內容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譯後記

《蝴蝶夢》

達夫妮．杜．穆里埃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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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蝴蝶夢》原名《蕾蓓卡》，是達夫妮．杜．穆里埃的成名作，發表於一九三八年，已被譯成二十多種文字，再版重印四十多次，並被改編搬上銀幕，由擅長飾演莎士比亞筆下角色的名演員勞倫斯．奧利維爾爵士主演男主角。該片上映以來久盛不衰。

第一章

　　昨晚，我夢見自己又回到了曼陀麗莊園。恍惚中，我站在那扇通往車道的大鐵門前，好一會兒被擋在門外進不去。鐵門上掛著把大鎖，還繫了根鐵鏈。我在夢裡大聲叫喚看門人，卻沒人答應。於是我就湊近身子，隔著門上生鏽的鐵條朝裡張望，這才明白曼陀麗已是座闃寂無人的空宅。

　　煙囪不再飄起裊裊青煙。一扇扇小花格窗淒涼地洞開著。這時，我突然像所有的夢中人一樣，不知從哪兒獲得了超自然的神力，幽靈般飄過面前的障礙物。車道在我眼前伸展開去，蜿蜒曲折，依稀如舊。但是待我向前走去，就覺察到車道已起了變化：它顯得又狹窄又荒僻，不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模樣。我一時感到迷惑不解，但當我低下頭去避開一根低垂搖曳的樹枝時，才發現了變化的來由。原來自然界已恢復了本來的面目，漸漸把她細長的手指頑強而偷偷摸摸地伸到車道上來了。即使在過去，樹林對車道來說，也始終是個威脅，如今則終於贏得勝利，黑壓壓勢不可擋地向著車道兩側邊緣逼近。櫸樹伸開赤裸的白色肢體，互相緊緊偎依，枝條交叉錯雜，形成奇特的擁抱，在我頭頂構成一個形似教堂拱道的穹隆。這裡還長有許多別的樹木，有些我叫不出名字，還有些低矮的橡樹和翹曲的榆樹，都同櫸樹盤根錯節地糾結在一起。橡樹、榆樹，還有巨怪似的灌木叢以及其他一些草木，就這麼紛列在這塊靜謐的土地上，全然不是我記憶中的景象。

　　車道已變成一條細帶，與過去比，簡直成了一根線！路面的沙礫層已不知去向，只見密密的一片雜草和青苔。樹枝倒垂下來，阻擋著我的去路，節瘤畢露的根部活像骷髏的魔爪。在這片荒涼蕪穢的林莽中間，時而也還能認出一些灌木叢，那是當年我們居住時的標誌，是人工栽培和雅趣的產物。如紫陽，它的花穗曾經頗負盛名，但如今因為無人修剪照拂，也成了野生植物，枝幹高得出奇，卻開不出一朵花來，又黑又醜，與左近那些無名的草木沒有什麼兩樣。

　　忽而東，忽而西，這條可憐的細線歪歪扭扭地向前伸展。（而它一度就是我們的車道啊！）有時我以為它到頭了，不料它又從一棵倒在地上的死樹底下鑽出，或是在一道由冬日綿雨積成的泥濘小溝的那頭掙扎著露出頭來。我從未覺得道路竟這麼長，那距離想必是不斷成倍延伸，就像樹木成倍往高處長去一樣。車道似乎根本不通向宅子，而是引入一片迷津，通向一片混沌雜亂的荒野。突然間，我一眼看到了那宅子，宅前的通道被一大簇亂生亂長的異樣灌木覆蓋了。我佇立著，心兒在胸中怦怦劇跳；眼眶裡淚花滾動，帶來一陣異樣的痛楚。

　　這就是曼陀麗！我們的曼陀麗故居！還是和過去一樣的隱僻、靜謐。灰色的磚石在夢境的月光裡顯得白慘慘的，嵌有豎框的窗子映著綠草坪和屋前平台。時光的流逝，絲毫無損於圍牆的完美對稱，也無損於宅基本身，整個宅子宛如手掌心裡的一顆明珠。

　　平台斜連草地，草地一直伸向大海。一轉身，我看見那一泓銀色的海水，猶如風平浪靜時明鏡般的湖面，靜靜地任月光愛撫。沒有波浪會使這夢之水粼粼蕩漾，也不見雲塊被西風吹來，遮掩這清朗慘白的夜空。

　　我又轉身面向屋子。儘管它屹然挺立，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態，彷彿我們昨天剛剛離開，誰也沒敢來碰它一下，但我發現庭園也和林子一樣，服從了叢林法則。石南竟高達一百五十碼，它們與羊齒絞曲纏繞在一起，還和一大簇無名的灌木胡亂交配。這些雜種灌木，緊緊地依傍著石甫的根部，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出身的卑賤。一棵紫丁香與銅櫸長到一塊兒去了，而那永遠與優雅為敵的常青藤，還惡毒地伸出彎曲的蔓鬚，把這對伙伴更緊地捲繞起來，使它們淪為俘虜。在這無人照管的棄園裡，常青藤佔著最突出的地位，一股股、一絞紋的長藤爬過草地，眼看就要侵入屋子。此外還有一種原來生長在林中的雜交植物，它的種子很久前散落在樹底下，接著也就被人遺忘了，如今它卻和常青藤齊頭並進，像大黃草似的，把自己醜陋的身子挺向曾經盛開過水仙花的柔軟的草地。

　　到處可以看到蕁麻，它們可以算是入侵大軍的先頭部隊。它們蓋滿平台，亂七八糟地擁塞著走道，還把它粗俗細長的身子斜靠在屋子的窗櫺上。它們是些很差勁的步哨，因為在好些地方，它們的隊伍被大黃草突破，就耷拉腦袋，沒精打采地伸著軀幹，成了野兔出沒的處所。我離開車道，走向平台。蕁麻攔不住我，任何東西都攔不住我，因為夢中人走路是有法術的。

　　月光能給人造成奇異的幻覺，即使對夢中人也不例外。我肅然站在宅子前，竟斷定它不是一個空洞的軀殼，而像過去那樣是有生命的、在呼吸著的活物。

　　窗戶裡透出燈光，窗帷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藏書室裡，門半開著，那是我們出去時忘了隨手帶上。我的手絹還留在桌子上，在一瓶秋玫瑰的旁邊。

　　藏書室裡處處留著我們尚未離去的印記：一小堆標有「待歸還」記號的圖書館藏書；隨手丟在一邊的《泰晤士報》；煙灰缸裡的一段煙蒂；歪歪斜斜倒在椅子上的枕墊，上邊還印著我倆並頭倚靠的痕跡；壁爐裡炭火的餘燼還在晨曦中吐著縷縷青煙；而杰斯珀，愛犬杰斯珀，就躺在地板上，眼睛充滿著靈性，肥大的頸部下垂著，尾巴拍搭拍搭搖個不停，那是因為它聽見了主人的腳步聲。

　　我一直沒注意到，一朵烏雲已經遮沒了月亮。烏雲有好一陣子徘徊不去，就像一隻黑手遮住了臉龐。頓時，幻覺消失了，窗戶的燈光也一齊熄滅。我面前的屋子終於又成了荒涼的空殼，沒有靈魂，也無人進出。在那虎視眈眈的大牆邊，再也聽不到往事的細聲碎語。

　　曼陀麗是座墳墓，我們的恐懼和苦難都深埋在它的廢墟之中。這一切再也不能死而復甦。我醒著的時候想到曼陀麗莊園，從不覺得難過。要是我曾在那兒無憂無慮地生活，說不定我還會就事論事地回想起那兒美好的一切：夏日的玫瑰園，拂曉時分的鳥語，栗子樹下的午茶，還有草地那邊傳來的陣陣濤聲。

　　我還會想到盛開的紫丁香，惦念起「幸福谷」。這一切都是永恆的，不可能像煙雲般消散。這些回憶按理是不會惹人傷感的。月亮仍被烏雲遮蓋著。我雖在夢境之中，卻清醒地想到了上面這一切，因為像所有夢中人一樣，我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事實上，我是躺在數百英哩外的異國土地上，過不了幾秒鐘就要醒過來，發現自己睡在旅館空蕩蕩的小房間裡，沒有任何特別的氣氛，但也正因為如此，才令人感到舒坦釋然。我會嘆一口氣，伸個懶腰，轉過身子，睜開眼睛，迷惘地看看那耀眼的陽光和冷漠潔淨的天空，這與夢中優柔的月光是多麼不同！白晝橫在我倆前頭，無疑既漫長又單調，同時卻充滿某種珍貴的平靜感。這是我倆以前不曾體會過的。不，我們不會談起曼陀麗，我可不願講述我的夢境，因為曼陀麗不再為我們所有，曼陀麗不復存在了！

第二章

　　我們永遠也忘不了，這一點是確定無疑的。過去的歲月仍近在咫尺。我們力圖忘卻並永遠置諸腦後的種種往事，說不定又會重新喚起我們的回憶。還有那種恐懼，那種詭秘的不寧之感──感謝上帝慈悲，現在總算平息了──過去曾一度演變成不可理喻的盲目驚惶，說不定也還會以某種無法預見的形式捲土重來，就像過去那樣和我們形影相隨，朝夕共處。

　　他的忍耐功夫著實驚人。他從不怨天尤人，即使在回憶起往事的時候也絕不憤憤然……而我相信他常常想起過去，儘管他不願讓我知道。

　　他怎能瞞過我的眼睛？有時，他顯出茫然若有所失的樣子，可愛的臉容上，所有的表情消失得一乾二淨，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一下子全抹掉了似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面具，一件雕塑品，冷冰冰，一本正經，縱然不失英俊，卻毫無生氣；有時，他會猛抽香煙，一支接一支，甚至連煙蒂也顧不上弄熄，結果，那閃著火星的煙頭就像花瓣似地在他周圍散了一地；有時，他胡亂找個什麼話題，口若懸河，講得眉飛色舞，其實什麼內容也沒有，無非是想借此排解心頭的憂傷。我聽到過一種說法：不論哪一對夫妻，只要經歷苦難磨練，就會變得更高尚、更堅強，因此在今世或來世做人，理當忍受火刑的考驗。這話聽上去有點似是而非，不過我倆倒是充分領略了其中的滋味。我倆經歷過恐懼、孤獨和極大的不幸。我覺得，每個人在自己的一生中遲早會面臨考驗，我們大家都有各自特定的惡魔災星，備受壓迫和折磨，到頭來總得奮起與之搏鬥。我倆總算戰勝了這個惡魔，或者說我們相信自己戰勝了。

　　現在，那災星再也不來欺壓我們。難關總算闖過了，自然我們也不免受了些創傷。他對災難的預感打一開始就很靈驗，而我呢，不妨效法一齣彆腳戲裡的女戲子，裝腔作勢地嚷嚷，宣布我們為自由付了代價。說實在的，戲劇性的曲折離奇，這輩子我領教夠了，要是能讓我倆一直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過日子，我寧願拿自己所有的感官作代價。幸福並不是一件值得珍藏的佔有物，而是一種思想狀態，一種心境。當然，我們有時也會消沉沮喪，但在其他時刻，時間不再由鐘擺來計量，而是連綿地伸向永恆；我只要一看到他的微笑，就意識到我倆在一起攜手並進，再沒有思想或意見上的分歧在我倆之間設下屏障。

　　如今，我倆之間再沒有任何要瞞著對方的隱私，真個是同甘共苦，息息相通了。儘管這小客棧沉悶乏味，伙食也糟糕，日復一日，重覆著單調的老套，我們卻不願生活變成另一種樣子。要是住到大旅館去，勢必遇到很多他的熟人。我倆都深感簡僕的可貴，倘若有時覺得無聊，那又何妨？無聊對恐懼來說，豈非一帖對症的解藥！我們按照固定不變的格局安排日常生活，而我就從中逐漸培養起朗讀的才能。據我知道，只有當郵差誤了班頭的時候，他才露出焦躁的神情，因為這意味著我們得多挨一天才能收到英國來的郵件。我們試著聽過收音機，但是雜音惱人，所以我們寧願把懷鄉的激情蓄積在心頭。好幾天前進行的一場板球賽的戰果，在我們生活中竟有那麼重要的意義。

　　啊！各種球類決賽和拳擊比賽，甚至還有彈子房的擊彈落袋得分記錄，都能把我們從百無聊賴中解救出來。小學生運動會的決賽，跑狗以及偏僻諸郡那些稀奇古怪的小型競賽──所有這些消息，都是空磨子裡的穀物，都能解我倆飢渴之苦，有時我弄到幾份過期的《田野報》，讀來不禁神馳，彷彿又從這異鄉小島回到了春意盎然的英國現實生活之中。我讀到描寫白色小溪、飛螻蛄、生長在綠色草地上的雄鹿的文字，還有那些盤旋在林子上空的白嘴鴉，過去，這景象在曼陀麗莊園是屢見不鮮的。我在這些已被翻閱得殘破不全的紙頁中，竟聞到了潤土的芳香，嗅到了沼澤地帶泥煤的酸味，甚至還觸到那溫漉漉的青苔地，上面綴有點點白斑，那是蒼鷺的遺矢。有一天我念到一篇關於野鴿的文章，念著念著，恍若又回到曼陀麗的園林深處，野鴿在我頭頂鼓翅，我聽到它們柔和、自得的咕嗚，這聲音在夏日炎熱的午後給人以舒適涼爽之感。只要杰斯珀不跑來，它們的安寧是不會受到打擾的。但是杰斯珀找我來了，它奔跳著穿過樹叢，一邊用濕漉漉的鼻子喚著地面，經狗一嚇，野鴿頓時大可不必地一陣騷動，從藏身處亂飛出去，就像一群老太婆在洗澡時遭人撞見了一樣。野鴿劈劈啪啪鼓動翅膀，迅捷地從樹頂上掠過，漸漸遠去，終於飛得無影無蹤。這時，周圍復歸靜穆，而我卻莫名其妙地不安起來，注意到陽光不再在颯颯作聲的樹葉上編織出圖案，樹枝變得黝黑森然，陰影伸長了，而在那邊宅子裡已擺出新鮮的莓果，準備用茶點了。於是，我就從羊齒叢中站起身子，抖一抖陳年殘葉留在裙子上的塵埃，打個唿哨招呼杰斯珀，隨即動身回屋子去。我一邊走，一邊鄙夷地自問：腳步為何如此匆匆，而且還要飛快地向身後瞥上一眼？

　　說也奇怪，一篇講野鴿的文章，竟喚起了這麼一番對往事的回憶，而且使我朗讀時變得結結巴巴。是他那陰沉的臉色，使我戛然停止了朗讀，並往後翻了好幾頁，直到找著一段關於板球賽的短訊為止。那段文字就事論事，單調乏味，講到奧佛爾球場上，中塞克斯隊以平庸的打法擊球進攻，連連得手，比分沉悶地一個勁兒往上加。真得感謝那些呆頭呆腦的穿運動衣的角色，因為不大一會兒，他的面容恢復了原先的平靜，重新有了血色，他帶著正常的惱怒嘲笑起塞雷隊的投球術來。

　　這樣總算避免了一場回憶，我也得了教訓：英國新聞是可以念的，英國的體育運動、政治情況，英國人的傲慢自大等等，都可以；但是往後，凡是容易惹起傷感的東西，只能讓我獨個兒去悄悄咀嚼回味。色彩、香味、聲音、雨水、浪濤的拍擊，甚至秋天的濃霧和潮水的鹹味，都是曼陀麗留下的記憶，怎麼也磨滅不掉。有些人有閱讀鐵路指南的嗜好，他們設想出無數縱橫交錯的旅程，把一些無法聯繫的地區溝通起來，以此消遣。我的癖好與閱讀鐵路指南一樣怪誕，但比較有意思，這便是積累英國農村的資料。英國每一片沼澤地的地主是誰，還有他們的僱農，我都一一叫得出名字。我知道一共宰了多少隻松雞，多少隻鷓鴣，多少頭鹿；我知道哪兒鱒魚正在翔浮水面，哪兒鮭魚正在活蹦亂跳。我注意著每一次的狩獵和捕魚活動，甚至那些訓練小獵犬奔跑的獵人的名字，我也熟悉農作物的生長情況，肉類的價格，豬群染上的怪病，所有這些我都感到津津有味。也許，這是一種打發時光的低級消遣，而且不需要用腦子，但這樣，我就能一邊讀著報刊，一邊呼吸著英國的空氣；這樣，我也才能鼓起更大的勇氣，面對異國耀眼的天空。

　　亂七八糟的葡萄園的破碎的石塊，也就因此變得無關緊要，因為只要我願意，我完全可以駕馭自己左右馳騁的想像，從潮濕的條紋狀籬笆上，摘下幾朵指頂花和灰白的剪秋羅。

　　這類採花於籬下的一時之興，雖說微不足道，倒也有其親切可取之處，非但與辛酸、悔恨勢不兩立，而且還能使我們眼下這種自作自受的背井離鄉的生活變得稍許甜蜜一點。

　　多虧這些一時之興，我還能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神清氣爽地滿臉堆笑而歸，享用簡便的午茶。午茶的內容一成不變，總是每人兩片塗黃油的麵包，還有一杯中國茶。在外人眼裡，我們這對夫婦一定刻板得很，死抱著在英國養成的積習不放。小陽台很乾淨，經過幾個世紀陽光的洗晒，變得潔白卻又毫無特色。站在這兒，我又想起曼陀麗午後四時半的情景；先把藏書室壁爐前的桌子拉出，房門準時打開，接著就是千篇一律的放置茶具的那套程序：銀質的托盤、茶壺，雪白的桌布。杰斯珀耷拉著大耳朵，對端進來的糕點擺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架勢。每天總有許多食物放在我倆面前，但我們吃得極少。

　　現在我看見那種滴著奶油的煎餅，小塊鬆脆的尖角吐司，剛出爐的薄片麵包；那種不知什麼東西做成的三明治，散發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香味，聞得叫人覺得愉快；那種非常特別的薑餅；那種放在嘴裡即刻融化的蛋糕；還有與之成雙配對的成分較濃的水果蛋糕，上面綴滿果皮和葡萄乾。這些食物，夠挨餓的一家人受用一個星期。我從不知道這一桌子東西是怎麼處理的。暴殄天物有時使我於心不安。

　　但我就是不敢啟口問問丹弗斯太太，她怎麼處置這一桌食物。要是我問了，她一定會帶著不屑的神情望著我，嘴角掛著那種帶優越感的、使人渾身發冷的隱笑。我想她一定還會說：「德溫特夫人在世時，可從來不抱怨什麼的。」這位丹弗斯太太如今在幹什麼呢？還有那個費弗爾。我記得，正是丹弗斯太太臉上的那種表情，使我第一次感到侷促不安。直覺告訴我：「她在拿我與蕾蓓卡相比呢。」接著一個魔影就像利劍似地插到我倆中間來了……

　　啊，現在這一切總算過去，總算與之一刀兩斷了！我不再受到折磨，我倆終於自由了。就連忠心耿耿的杰斯珀也進了愉快的天國，而且曼陀麗也已不復存在！它是深埋在密林雜亂之中的一個空殼，就像我在夢中見到的那樣，一片荒蕪，成了野鳥棲息的處所。有時也許會走來一個流浪漢，在突如其來的一陣暴雨中想找個躲避的地方。倘若來人是個膽大的漢子，那就不妨泰然在那兒走一走；但如果是個膽小鬼，是個鬼鬼祟祟偷人地界的不速之客，那麼曼陀麗的林子可不是他逗留的地方。他也許會碰上海角處的那座小屋，在那傾壇的屋頂下，聽著淅瀝的細雨聲，他絕不會覺得自在。那裡也許還殘留著某種陰森逼人的氣氛……車道的那個轉角──樹木在那兒侵入沙礫路面──也不宜駐足流連，特別是在太陽落山以後。樹葉颯颯作響，很像一個穿晚禮眼的女人在躑躅走動；當樹葉突然一陣顫抖，紛紛飄落在地的時候，那啪噠啪噠的聲響，說不定正是她匆忙的腳步聲，而沙礫路上的凹陷說不定就是她緞面高跟鞋留下的痕跡。

　　每逢我憶起這些往事的時候，我總要站在陽台上去看看景色，鬆一口氣。這兒的陽光耀眼奪目，沒有一絲陰影偷偷潛來將它遮掩。石砌的葡萄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紫茉莉花染著塵埃，泛出白色。也許有一天我會深情地看待這一切，而目前倘使它還未使我產生愛慕之情，至少給了我足夠的自信。自信是我十分珍視的品格，當然在這一生中，我的自信心來得未免太晚一點。我想，最終使我一掃怯懦的因素，是他畢竟依靠著我了。不管怎麼說，我總算擺脫了我的自卑、膽寒和怯生的羞態，與初次乘車去曼陀麗時相比，已經判若兩人：那時候，我充滿著急切的希望，處處為極度的笨拙所掣肘，還拼命想取悅於人。我所以會給丹弗斯太太之流留下那麼惡劣的印象，自然是因為我舉止失當。在蕾蓓卡之後，我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是什麼樣的呢？記憶像座橋梁，把歲月溝通，我可以回憶起自己當時的形象：一頭平直的短髮，稚嫩而不敷脂粉的臉蛋，衣裙均不合身，還穿著我自己裁製的短褂，像個羞怯失措的小妞兒，跟在范．霍珀夫人的後面。她總是領著我去吃午飯，她那五短身材在搖晃的高跟鞋上很難保持住平衡；那件過分俗艷的折邊短外套，襯托出她肥大的胸部和扭擺的臀部；還有那頂新帽子，上面插一支其大無比的羽毛，歪斜地覆在腦袋上，露出一大片前額，光禿禿猶如小學生褲子的膝蓋部。她一手拎個大提包，就是人們放護照、約會錄和橋牌得分冊的那類手提包；另一隻手總是玩弄著那副永不離身的長柄眼鏡──他人私生活的大敵。她總是走向餐廳角落臨窗處的一張桌子，那桌子通常總由她佔坐。她把夾鼻眼鏡舉到自己豬似的小眼睛前，左右巡視一番，然後就讓眼鏡聽其自然地落下，懸在黑緞帶上，再發一通表示厭煩的感嘆：「知名人物一個也沒有！我要對經理說去，他們必須削減我的旅館費。他們不想一想我到這兒來幹什麼的，難道是專來看那些茶房的不成？」接著她就把侍者召到身邊，說話的聲音尖利而繼續，像把鋸子撕裂著空氣。

　　今天我們進膳的小飯館，同蒙特卡洛「蔚藍海岸」旅館富麗豪華的大餐廳相比，真是大相徑庭；拿我眼下的伴侶與范．霍珀夫人相比，更有天壤之別：他這會兒正用那雙穩健的、長相很美的手，沉靜而有條不紊地剝著一只柑桔，時而還抬起頭來朝我莞爾一笑；而那位范．霍珀夫人則是用戴著珠寶戒指的圓滾滾手指，不住地在自己堆滿五香碎肉捲的盤子裡東翻西扒，還不時疑神疑鬼地朝我的盤子睞上一眼，怕我的口福比她好。其實她根本用不著操這份心，因為侍者憑著幹這一行的不可思議的敏感，早就覺察到我是她的下人，地位微賤，於是給我端來一盤火腿拚豬舌，這盤茶大概是哪位顧客嫌切割得不成樣子，半小時前退還到冷食櫃去的。侍僕們的那種嫌棄態度，還有那種明顯的不耐煩，也真有點怪。我記得有一回同范．霍珀夫人住在鄉下，那客店的女佣對我膽怯的鈴聲從不理會，我的鞋子也不給拿來，而冰冷的早茶總是像垃圾似的堆在我的臥室門外。在「蔚藍海岸」情形也一樣，只是沒有這麼過分罷了。但有時故意的冷淡竟變成了惱人的無禮嘻笑，以致從旅館接待員那兒買張郵票簡直是活受罪，巴不得能躲開才好。那時，我一定顯得年幼無知，而自己當時也深深感覺到這一點。一個人要是太敏感，太不識世故，聽著一些其實很平常的言詞，就會從中辨出許多影射和挖苦的意思來。

　　那盤火腿拚豬舌，至今仍歷歷在目，它們被切成楔形塊兒，乾巴巴的沒有鹵汁，一點也引不起食欲。但我沒有勇氣拒絕這個拼盤。我們一聲不吭地吃著，因為范．霍珀夫人喜歡把全副心思放在飯菜上。辣醬油打她下巴上流下，從這一點，我看得出那盤五香碎肉捲很合她的口味。

　　看她吃得那麼歡，可一點沒能使我對自己點的那盆冷菜引起興趣，因此我就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這時，我看見挨著我們的那張桌子，三天以來一直空著，如今又有人來佔坐了。餐廳侍者領班正用他那種專對特殊主顧施行的躬身禮，把新客人引到座位上來。

　　范．霍珀夫人放下餐叉，去摸夾鼻眼鏡。她直勾勾盯著鄰座，我真為她害臊。可新來的客人並未注意到她對自己的興趣，徑自對菜單掃了一眼。接著，范．霍珀夫人啪地一聲折起長柄眼鏡，從桌子那頭探身向我，小眼睛激動得閃閃發光，說話的嗓門稍許大了些。

　　「這是邁克斯．德溫特，」她說。「曼陀麗莊園的主人。這莊園你當然聽說過囉。他臉帶病容，對嗎？聽人說，他妻子死了，給他的打擊太大，一時還沒恢復過來……」

第三章

　　如果范．霍珀夫人不是個勢利鬼，我真不知道今天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想想也真有趣，我一生走什麼道路竟完全有賴於這位太太的勢利。她那種病態的好奇差不多成了怪癖。起初，我十分震驚，並常常為此窘得手足無措。人們在她背後竊笑，見她走進屋子就忙不迭溜走，甚至匆匆躲進樓上走廊裡的侍者專用門，避之唯恐不及。每逢這種時候，我就好比一個代人受過的小廝，非得承擔主人的全部痛苦不可。多年以來，她一直是「蔚藍海岸」旅館的常客，除了愛玩橋牌，還有一種目前在蒙特卡洛已臭名遠揚的打發時光的消遣，那就是把有地位的旅客強攀為自己的朋友，儘管這些人她只在郵局裡遠遠見過一面。她總能想出什麼辦法來作一番自我介紹，而在獵物還沒有覺察到危險之前，她這兒已經提出正式邀請，要對方到她房間來作客了。進攻的時候，她採用的方法倒也別致：直截了當，而且乘人不備；所以，對方很少有機會逃脫。在旅館休息室裡，在接待室和通向餐廳走道的中途，她老是佔著一張非她莫屬的沙發。午飯和晚飯後。她總在那兒喝咖啡，這樣，所有進出的客人都得經過她面前。有時她還把我用作勾引獵物的誘餌，派我捎個口信到休息室那頭去，要不就打發我去借書報，或是打聽某家鋪子或其他什麼別的地址；這樣，突然間就會發現一個雙方都認識的朋友。我是極厭惡這類差使的。有名望的人似乎都得供她飽餐一頓，就像臥床的病人要別人一匙一匙地餵果子凍一樣。她最喜歡找有頭銜的名人，不過其他人，只要相片見過報，她也愛結交。還有那些名字曾在報紙閒話欄裡出現過的人物，作家、藝術家、演員之類的三教九流，甚至他們之中十分不堪的角色，只要她曾在書報上讀到過他們的事，她都想搭訕。

　　時至今日，我仍可以憶起她在那個難忘的下午──且別管是多少年之前──的樣子，彷彿這只是昨天的事。她坐在休息室那張特別中意的沙發上，盤算著進攻的手法；從她倉促張皇的神態，甚至還用夾鼻眼鏡輕叩牙齒，我看得出來她正在煞費苦心。她匆匆吃完餐後水果，沒來得及用那道甜食，從這一點，我就知道她想在這位客人之前吃完午飯，以便安坐在他必經之路上守候。突然間，她轉身向我，小眼睛閃著光，說道：

　　「快上樓去把我外甥那封信找出來。記住，就是他度蜜月時寫的那封，內附照片的。馬上拿來給我！」

　　我知道她的計劃已擬訂就緒，準備用外甥來作媒介了。我討厭自己非得在她的詭計中扮演這樣的角色。這也不是第一回了。我就像一個耍戲法的副手，專在一旁把小道具遞上去，此後就一聲不吭，全神貫注地等待主人給我暗示。這位新來的客人不喜歡別人打擾，這點我敢肯定。十個月以前，她從幾份日報上搜羅了有關此人的零星的流言蜚語，一直把它貯藏在記憶中，以為將來之用。吃午飯時她曾對我說了一鱗半爪。儘管我還年輕，不識世故，但從這些片言隻語中我想像得出，他一定討厭別人突如其來地闖來打擾。他為什麼選中蒙特卡洛的「蔚藍海岸」，到這兒來，這與我們毫不相干。他有自己的心事，這些心事別人不可能理解；當然，只有范．霍珀夫人是例外。這位夫人從來不懂得怎樣處世才得體，也不講究謹慎行事，蜚短流長倒是她生活裡須臾不可缺的。因此，這位陌生人必須經她細加剖析。我在她書桌的鴿籠式文件分類架上找著了那封信，在下樓回到休息室前猶豫了一會兒。不知為什麼，我感到，這樣彷彿就給了他更多一點優然獨處的時間。

　　我多希望自己有勇氣從侍者專用樓梯下去，繞個圈子，跑到餐廳去告訴他有人埋伏著等候他。但是，社會禮俗對我束縛至深；再說，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對他說才好。所以我只有坐到范．霍珀夫人旁邊那只通常由我佔坐的座位上去，任她像一隻得意的大蜘蛛似地編織那令人討厭的大網，去糾纏那陌生人。

　　我走開的時間比我想像的要長些。等我回到休息室，他已離開餐廳，而她則擔心對象溜走，來不及等我取了信來，已經厚著臉皮另外設法作了自我介紹，此刻他竟已坐在她身邊的沙發上了。我穿過大廳向他們走去，一言不發地把信遞給她。他立刻站起身來。范．霍珀夫人因為自己計謀得逞興奮得滿面紅光，她朝我這個方向胡亂地揮揮手，含糊不清地介紹了我的名字。

　　「德溫特先生與我們一起用咖啡。去對侍者說再端一杯來。」她說話的語氣非常之簡慢，以讓他知道我的地位。她的意思是說，我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妞兒，談話時大可不必顧及。每當她炫耀自己時，總是用這種語氣說話；而她把我介紹於人的方法也是一種自我護衛，因為有一次我竟被人誤認為她的女兒，兩人同時感到莫大的窘迫。她這種無禮的樣子告訴人們：可以把我撇在一邊而毫無關係。於是太太們向我略一點頭，既算是打招呼，同時又是遣我走開的意思；男客則大大鬆一口氣，知道他們可以重新舒舒服服地就座，而不必有失禮的顧慮。

　　因此，看到這位新來的客人一直站著不坐下，並自己招呼侍者取咖啡來，我是覺得很奇怪的。

　　「恐怕我非得同您抵觸一下不可，」他對她說。「是你們二位同我一道用咖啡。」還沒等我發現是怎麼回事，他已坐在通常總由我佔坐的硬椅上，而我卻已坐在范．霍珀夫人身邊的沙發裡。

　　好一會兒，她看上去有點不高興，因為這不符合她原先的設想，但過後馬上又眉飛色舞了，把她肥大的身子橫插在茶几與我的中間，俯身向著他的椅子，大聲嘮叨，手裡則揮舞著那封信：

　　「你知道，你一進餐廳我就認出你了，我想：『咦，這不是德溫特先生，不是比爾的朋友嗎？我一定要把比爾和他新娘度蜜月時拍的照片拿給他瞧瞧。』呶，就是這些照片。這是朵拉，真是個尤物，對嗎？瞧她那楊柳細腰，那一對大杏眼。這是他們在棕櫚海灣晒日光浴。你可以想像得到，比爾愛她簡直愛得發瘋了。當然，比爾在奇拉里奇大飯店請客那當兒，還沒認識她呢！就在那次宴會上我第一次見到你。不過，我敢說，你絕不會記得我這樣一個老太婆的。」一邊說，一邊挑逗地飛眼，還把閃閃發光的牙齒露出來。

　　「恰恰相反，我清楚地記得您，」他說，接著，還沒等她來得及布下圈套來扯著她沒完沒了地回憶第一次會面的情景，他已把煙盒遞過去，擦火點煙使她一時無法開口。「我並不喜歡棕櫚海灘，」他一邊說，一邊吹熄火柴。我掃了他一眼，覺得他如果出現在佛羅裡達州的背景之前，一定得非常不協調。他應當屬於十五世紀頹垣圍著的那些城市，城裡有狹窄的、鵝卵石鋪成的街道和細長的尖塔，居民都穿著尖頭鞋和長統的絨線襪。他的面容非常吸引人，很敏感，神奇而不可思議地帶著中世紀的味道。我看著他就想起在一個什麼地方畫展裡曾見到過的一幅畫像，某位無名紳士的畫像。只要有人剝去他那身英國式的花呢服裝，給他穿上黑衣服，領口和袖口都鑲上花邊，他就會從一個遙遠的古代，凝視著我們這些生活在現代世界的人。在那遙遠的古代，紳士們披著大氅在黑夜裡行走，站在古老門庭的陰影裡；狹窄的梯級，陰暗的地牢，漆黑之中的低語聲，劍的閃光，還有那種無言的優雅禮儀。

　　我真希望能夠記起作這幅畫像的大師。畫像掛在畫廊的一個角落裡，畫中人的雙眼透過布滿塵埃的鏡框一直盯住你……

　　可是，這會兒他們倆卻正談得起勁，兩人剛才談些什麼，我都沒聽見，此刻只聽得他說：「不，即使在二十年前也不是這樣。那類事情我從不覺得有趣。」

　　接著我就聽見范．霍珀夫人放縱而自得的笑聲。「倘若比爾這小子有一個像曼陀麗那樣的家，他可就不願去棕櫚海灘亂逛啦，」她說。「人們都說曼陀麗是仙鄉，沒有其他詞彙可以形容。」

　　她打住了，期待他報以微笑，可他仍然自顧自地抽煙。儘管表情淡漠得難以覺察，我卻注意到他微微皺了皺眉頭。

　　「當然啦，我見到過曼陀麗的照片，」她何住他不放。「太迷人了，我記得比爾跟我說過，曼陀麗的美勝過所有其他的大莊園，我真不懂你怎麼竟捨得離開它。」

　　這會兒，他的沉默已使人十分難堪，換了別人，都早已一眼看得出了。可她卻照樣喋喋不休，像一匹笨拙的公羊，撞進別人悉心保護的地界，左右奔突，任意踐踏。我只覺得血往臉上湧，因為她正拖著我一道去受羞辱。

　　「自然羅，你們英國男人對家的態度全是一樣的，」她的嗓門越來越大。「你們貶低自己的家，以顯示你們並不傲慢。在曼陀麗不是有一個中世紀吟遊詩人的畫廊嗎？還有許多價值連城的藏畫，是嗎？」她轉過臉來對我說話，自是解釋給我聽：「德溫特先生可謙虛了，所以他不願說老實話。但我敢說他那可愛的老家早從征服時代〔註：指1066年威廉王征服英國。〕起，就屬於他那個家族了。聽人們說那吟遊詩人畫廊的藏畫珍貴得不得了。德溫特先生，我想你家祖先經常在曼陀麗招待王族吧？」──

　　出生至今，我還從未忍受過這樣的難堪，即使在她手裡也沒有過。不料對方竟猝不及防地諷刺開了；「是啊，早在埃塞爾德大王〔註：指英王埃塞爾德二世（968─1016）〕時起就屬於我家了，」他說。「就是被人稱為『尚未準備好』的那個英王。事實上，他是住在我家時得到這個綽號的，因為開飯時他總是遲到。」──

　　當然，這是她應得的報應！我等著她變臉。可是說來叫人難以相信，他的這一席話居然對她毫無作用，我就只好代她坐針氈，像被打了個耳刮子的小孩似的。

　　「真的嗎？」她一錯再錯。「我一點兒不知道。我的歷史知識很靠不住，那麼許多英王總是把我弄得稀裡糊塗。但這一切又是多麼有趣啊。我一定得寫信告訴我女兒去，她可是位大學者。」

　　談不下去了。我只覺得自己雙頰排紅。我太年輕了，所以束手無策。要是我年長幾歲，那我就會捕捉他的眼光，向他微笑；范．霍珀夫人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表現使我與他之間達成了某種默契。但當時的事實是，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又一次忍受著青年時代屢見不鮮的痛苦的煎熬。

　　他大概看出了我為難的處境，於是就從椅子上欠身向我，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話，問我是否再加一點咖啡。當我搖頭謝絕時，我覺得他那困惑而沉思的目光依然盯著我。他大概在考慮我與范．霍珀夫人究竟是什麼關係，是否應把我們倆都算作一樣的庸人。

　　「您覺得蒙特卡洛如何？可有什麼觀感？」他問道。把我扯到他們的談話中去，真弄得我狼狽至極，頓時表現出蓬頭散發的昔日女學生稚嫩的樣子來。我說了幾句顯而易見而又愚不可及的話，說這個地方人工雕琢的痕跡過多，但還沒等我結結巴巴地說完，范．霍珀夫人打斷我：

　　「她被寵壞了，德溫特先生，這就是她的毛病。多少女孩子情願把自己的眼睛作代價，換得看一著蒙特卡洛的機會。」

　　「這樣一來不是達不到目的了嗎？」他臉上掛著隱約的笑容說。

　　她聳聳肩，噴出一大團煙霧。我看她一下子還沒領會他的意思。「我可是蒙特卡洛的忠實常客，」她告訴他。「英國的冬天可真叫人吃不消，我受不了那種氣候，你倒是為什麼也上這兒來？你不是這兒的常客。你想玩『雪米』〔註：一種類似「接龍」的紙牌戲。〕嗎？有沒有把高爾夫球棒帶來？」──

　　「我還沒想好呢，我離家時很匆忙，」他答道。

　　他自己的這幾句話一定震動了某種回憶，他的臉色又陰沉下來，並微微皺起眉頭。她卻依然無動於衷地絮叨不休。「自然你會懷戀曼陀麗的濃霧，這完全是另外一種景象。西部農村在春天一定是令人心曠神信的。」他把手伸向煙灰碟，捻熄了香煙。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一種微妙的變化，有一種無法確切描寫的東西在那兒游移了片刻；我似乎看到了他的某種隱私，可這又與我何千？」

　　「是的，我離開時正是曼陀麗最美的時候，」他簡短地說。

　　接著大家都沉默了，繼沉默之後是難堪。我偷偷看他一眼，不禁更清晰地聯想到我那位無名紳士：披著大氅，行蹤詭秘，黑夜中在迴廊裡躑躅。是范．霍珀夫人的聲音，電鈴似地撕裂了我的幻想。

　　「我想你在這兒一定認識不少人，不過今年冬天蒙特卡洛比較乏味，碰不到幾位名人。米德爾塞克斯公爵在這兒，住在自己的遊艇上。我還沒來得及上遊艇去看望他呢！（據我所知，她從來沒有上過那遊艇。）你自然認識芮爾．米德爾塞克斯羅。真是個迷人的尤物！人家總說第二個孩子不是公爵生的，我可不相信。一個女人長得好，別人就愛說些閒話，對嗎？而她恰恰是如此付人喜歡。卡克斯頓與希斯洛普婚後關係不好，是真的嗎？」她不住地嘮叨，都是些東拉西扯、亂七八糟的流言蜚語，始終沒有意識到這些名字對他是完全陌生、毫無意義的。她也沒注意到，自己越是不顧對方的反應，一味信口雌黃，對方就越是冷淡，話也說得更少了。但他從不打斷她，也不看手錶，似乎從他當著我的面出了她的洋相，犯了個最初的錯誤後，他已經為自己規定了一種行為的準則，要不折不扣地按準則行事，而不願再冒犯別人了。最後，一個傳呼旅客的侍者跑來說有一名裁縫在房間裡等候范．霍珀夫人，才算替他解了圍。

　　他立即站起身來，挪開椅子，說道：「別讓我耽擱您。現在衣服的流行式樣變得太快了，等不得您上樓，衣服式樣可能又變啦。」

　　他的嘲弄並沒有刺痛她，她反而把這句話當作了恭維。「能夠這樣遇上你真太高興了，德溫傳先生，」她一邊說，一邊同我向著電梯走去。「既然我已唐突地開了個頭，希望能不時見到你。你一定得到我房間裡來坐坐，喝上一杯。明天晚上可能一兩位客人來看我，你也來吧。」我趕快轉過臉去，生怕看到他設法推辭的窘態。

　　「抱歉得很，」他說。「明天我可能駕車到索期派爾去，什麼時候回來也還不知道呢。」

　　她只好無可奈何地作罷，但我們還在電梯門旁徘徊著。

　　「我想他們一定給你弄了個好房間。旅館裡一半都空著，所以要是你覺得不舒適，務必跟他們鬧一場去。你的行李，僕人總給料理好了吧？」這種熟稔態度實在太過分了，即使在她身上也罕見。我瞥見了他的臉色。

　　「我沒有僕人，」他不動聲色地回答說。「也許您願意為我去打開行李吧！」

　　這回一箭射中了靶子，她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只好尷尬地笑笑。

　　「啊，我可不是說……」接著，真是叫人無法相信。她突然轉過身來對我說：「假如需要，也許你能幫幫德溫特先生的忙，你在許多方面都是個能幹的孩子。」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我大驚失色，呆呆地站著，等他回話。他俯視著我們，帶著挖苦的表情，略帶傲慢，唇邊掛著隱約的淺笑。

　　「妙極了，」他說。「但是我信奉我家的老話：單身旅客行路最快。也許您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句話吧！」

　　接著，沒等到范．霍珀夫人回答，他轉過身，走開了。

　　「多滑稽啊！」我們乘電梯上樓時范．霍珀夫人說。「你覺得他唐突地離開是不是一種幽默？男人是經常做出這種怪事的。我記得曾經有一位出名的作家，每見我走來就從侍者專用樓梯飛奔而下，我看他大概對我著了迷，可又缺乏自信。不過那時我還年輕。」

　　電梯搖晃一下，停了。我們到了自己住的那一層樓，開電梯的侍者拉開了門。「順便說一下，親愛的，」在走廊上她對我說，「別怪我又數落你。不過今天下午你有點放肆，你竟想獨攬大家的談話，這使我很難堪。而且，我敢說他也有同感，男人是不喜歡這種樣子的。」

　　我沒吭聲，看來說什麼對她也都白搭。「啊，好了，別不高興，」她笑著聳聳肩。「畢竟我要對你在這兒的行為負責。你自然不妨聽我的忠告，論年紀我可以做你媽媽了。Ehbien，Blaize,Blaize，ieviens〔註：法語：「好喔，布萊茲，我來了。」〕……」哼著小調，她走進臥室。裁縫正等著她──

　　我跪在臨窗的椅子上，觀看午後的街景。陽光燦爛，一陣大風歡快地吹著。半小時之內，我們又要坐下打橋牌了。窗戶緊閉，熱水河開得足足的。我想到了總要我去收拾煙灰碟，亂七八糟地堆滿染著唇膏的捻扁的煙蒂和丟棄的奶油巧克力糖。我的智力是在學習快照攝影，學習如何組織美滿家庭的過程中發展起來的。這樣的頭腦很難適應橋牌這玩意兒；再說，她的朋友們也不耐煩同我一道打牌。

　　我覺得有我這樣一個年輕姑娘在場，他們就不能隨心所欲地談話，正像在飯後水果端來以前，當著客廳女僕的面不能暢所欲言一樣。因為有我在場，他們很難一下子打開話匣子，說些既有誹謗中傷又有影射暗示的閒話。於是，男客就會裝出一種很不自然的熱忱，問我一些滑稽可笑的有關歷史或繪畫的問題。他們以為我離開學校不久，與我攀談，只好說說這些。

　　我嘆了口氣，從窗口回轉身來。陽光充滿著希望；大海在勁吹的風中掀起白浪。我想起一兩天前曾路經的摩納哥，那兒的某個街角有一座歪斜的房屋，彎身傾向鵝卵石鋪成的廣場。在高高的傾圮的屋頂處，有一個狹縫似的窗口，這窗子背後也許曾住過中世紀的古人吧。從書桌上拿起鉛筆和紙，我心不在焉地畫了起來，全憑想像畫出一幅蒼白的、帶鷹鉤鼻的側面頭像，陰鬱的眼睛，一道高鼻梁，掛著嘲笑的上唇。接著我又給畫中人加了一撮尖尖的鬍鬚，領口處鑲上花邊，就像那位大師在許久以前一個逝去了年代中所畫的一樣。

　　有人敲門。進來的是開電梯的侍者，手裡拿著一封便箋。「夫人在臥室裡，」我告訴他。可是他卻搖搖頭說這封信是給我的。我拆開信封，發現裡面只有一張筆記簿紙，一個陌生的筆跡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原諒我，今天下午我太無禮了。」

　　就是這麼幾個字，既無簽名，也沒有抬頭。但信封上明明寫著我的名字，而且居然拼對了，這是很難得的。

　　「有回信嗎？」侍者問我。

　　我從那幾個草字上抬起頭來，答道：「不，不。沒有回信。」侍者走後，我把便箋塞進衣袋，又去看我那張鉛筆畫。但是不知為什麼，我不再喜歡它了。那面容死板而沒有生氣，鑲花邊的領口和鬍鬚竟成了煞費猜想的字謎中的點綴了

第四章

　　橋牌會的次日，范．霍珀夫人醒來時咽喉乾澀發痛，體溫一百零二度。我給她的大夫掛了電話，大夫立刻趕來，診斷說是普通的流行性感冒。「在我同意你起床前，你得躺著休息，」大夫叮囑說。「聽上去你的心跳有點異樣。如不絕對臥床靜養，是很難好轉的。我的意見是──」他轉身對著我說，「替范．霍珀夫人找一名特別護士來。你連扶她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護理兩星期左右就可以了。」

　　我覺得另請護士未免荒唐，就表示異議。可是，出乎我的意料，范．霍珀夫人同意大夫的建議。我想，她是巴不得小題大作。這樣，人們就會來探望，或是寫信表示慰問，還會有人送鮮花。她對蒙特卡洛已開始膩煩，身染微恙不失為一種調劑。

　　護士將給她打針，並施以輕微的按摩；她還得按規定食譜進食。護士來後，我就走開了。當時她的體溫已開始下降，背靠著疊起的枕頭坐在床上，披著她最華貴的睡衣，綴有緞帶的閨房小帽覆著腦門，顯出心滿意足的樣子。我鬆了一口氣，可是又因此覺得內疚，懷著這種矛盾的心情，我去給她的朋友打電話，取消原已安排在當夜舉行的小型聚會，接著就比平時提前整整一小時到樓下餐廳去吃午飯。我原以為餐廳定然空無一人，因為客人一般都不在一點鐘前吃午飯。果然，餐廳裡空蕩蕩的，只是我們的鄰桌已有人佔了。真是意外！對此我完全沒有思想準備。他不是去索斯派爾了嗎？毫無疑問，他怕一點鐘再碰到我們，這才提前吃午飯。這時我已穿過半個餐廳，沒法再扭頭往回走了。前一天在電梯口分手之後，我沒有再見到過他。因為他很乖覺，未在餐廳吃晚飯。此刻提早吃午飯想來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這種場面該如何應付，我沒有經驗。我要是年長幾歲，受過另一種教育，該多好！我目不斜視地朝我們那張餐桌走去。展開餐巾時，我竟碰翻了一瓶僵直的銀蓮花，真是報應！誰叫我笨手笨腳的！水滲過桌布，滴滴答答流到我裙子上。侍者遠在餐廳另一頭，再說他也沒看見這兒有人闖了禍。可是鄰座容卻突然出現在我身邊，手拿一方乾的餐巾。

　　「你可不能坐在濕漉漉的桌布旁吃飯，」他不客氣地說。「會讓你倒胃口的。快走開。」

　　他動手去擦桌布。這時，侍者看見了，趕快走來幫忙。

　　「我不在乎，」我說。「一點兒沒關係。反正就我一個人。」

　　他沒吭聲，侍者走來，動作利索地把花瓶和撒了一桌子的花拾掇了。

　　「讓它去吧，」他突然吩咐侍者。「去我桌上添一副刀叉。小姐同我共進午餐。」

　　我氣急敗壞地抬起頭來說：「喔！不，這可絕對不行！」

　　「為什麼？」他問。

　　我搜索枯腸，想找個藉口。我知道他並不願意同我共進午餐，只不過虛禮敷衍而已。我會毀了他這頓飯的。我打定主意有話直說。

　　「不，」我央求道。「請不必客氣。承蒙你邀請，不過只要侍者把桌布擦一擦，我就在這兒吃也蠻好。」

　　「可我不是同你客氣，」他並不讓步。「我很希望你能同我一起吃午飯。即使你沒有冒冒失失地撞翻花瓶，我也會邀請你的。」他大概從我臉上看出狐疑的神情，所以就微笑著往下說：「你不相信我，那也沒關係。過來坐下。要是不願意，咱們不一定要說話。」

　　我們坐下了。他把菜單遞過來，讓我點菜，自己卻若無其事地只顧繼續吃那道餐前的開胃小吃。

　　孤高是此人獨特的個性。我相信，我們兩人可以就這樣埋頭吃完一頓飯，一句話也不說。這也沒有什麼關係，不會因此感到任何不自然。他才不會來考問我的歷史知識呢！

　　「你那位朋友怎麼啦？」他問。我說她得了流行性感冒。他說：「真糟糕。」過了片刻，他又接著說：「我想那便箋你收到了。我很慚愧，我的舉止太不成體統。對此我只能找到一個藉口：單身生活使我變成了粗魯的鄉巴佬。所以，你今天跟我共進午餐，我很領情。」

　　「談不上粗魯，」我說。「至少她並沒感覺到。她那種好奇心──她倒不是有意冒犯；她對誰都這樣，我是說，對有地位的人。」

　　「這麼說來，我倒應該感到不勝榮幸才是，」他說。「她為什麼把我看作有地位的人？」我遲疑片刻後才回答：

　　「我想是因為曼陀麗吧。」

　　他沒作聲。我又一次覺得渾身上下不自在，像是闖了誰的禁區。我不明白，一提到他的家，那個一傳十，十傳百，人所共知的家，連我這樣的小人物也聽說過，怎麼老是使他諱莫如深，頓時就在他和別人之間築起某種可以稱之為屏障的東西。

　　一時，兩人都不說話，只顧埋頭吃飯。我記得童年時代有一次到西部鄉村去度假，曾在某個村落的小鋪子裡買了一張彩圖明信片。圖上畫著一幢大宅。當然，畫很拙劣，色彩也俗氣。可是即使有這些缺點，畫中的大宅仍不失其勻稱美：平台前寬闊的石級；綠茵茵的草坪朝著海濱延伸。買這張明信片，我花了兩個便士──一星期零用錢的一半。後來，我問開鋪子的那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圖片上畫的是什麼。對於我的孤陋寡聞，老太婆著實吃了一驚

　　「那是曼陀麗啊！」她說。我還記得自己如何灰溜溜走出鋪子，她的指點並沒使我開竅。

　　這張明信片後來不知往哪本書裡一夾，早就尋不見了。但也許恰恰因為還記得那張明信片，我才對他那種守口如瓶、提防別人的態度抱有同情。他討厭范．霍珀夫人之流問長問短，打擾個沒完。興許，曼陀麗這地方有什麼神聖之處，因而才不同一般，不容別人議論吧。我可以想像范．霍珀夫人如何踏著咚咚的大步，瀏覽曼陀麗的房間，以她那種尖利斷續的笑聲撕裂周圍的寧靜；她可能是付六個便士買了票，才得以入內參觀的。我和他一定想到一塊兒去了，因為他開始談到范．霍珀夫人：

　　「你的那位朋友比你年長多了。是親戚？認識很久了嗎？」看來，我和夫人的關係對他仍是一個謎。

　　「確切地說，不是朋友，」我告訴他。「是雇主。她正訓練我成為人們稱之為『伴侶』的角色。她每年付我九十英鎊。」

　　「我倒不知道伴侶還能花錢買呢，」他說。「聽來真野蠻，很像東方奴隸市場上的買賣。」

　　「我曾在字典裡查『伴侶』這個詞，」我對他說實話。「釋義說：『伴侶就是心腹朋友。』」

　　「你跟她可沒有多少共同點，」他說。

　　他笑了。笑時，他顯得年輕一些，不那麼超然，像是變了另外一個人。「為什麼幹這一行呢？」他問。

　　「對我，九十英鎊可是一大筆錢，」我說。

　　「難道沒有親人嗎？」

　　「沒有──都死了。」

　　「你的名字很可愛，很別致。」

　　「我爸爸生前就是一個既可愛又不同凡響的人。」

　　「跟我講講你爸爸，」他說。

　　我手棒一杯香櫞〔註：一種大檸檬。〕水，眼光從杯子上方越過，打量著他。說我爸爸的事可不容易，通常我也從不跟人談起他老人家。爸爸是我珍藏心底的寶貝，只為我一人所有，正如曼陀麗僅為我的鄰座客一人所有一樣。我可不想在蒙特卡洛一家飯店的餐桌上，隨隨便便把爸爸介紹給陌生人──

　　圍繞著那頓午餐始終有某種奇異的夢幻氣氛，今天回想起來，仍然充滿著不可思議的魅力。那天，我還是那副女學生模樣；就在前一天，我還曾坐在范．霍珀夫人身旁，古板拘謹，啞口無言，畏縮端坐。可是二十四小時之後，我的家史已不復為我一人所有，我竟對素昧平生的一個男子把家史和盤托出。不知怎麼的，我覺得非說不可，因為他，就像那位無名紳士一樣，眼睛一直盯著我。

　　我的羞怯消失得無影無蹤，與此同時，那不願說話的舌頭也解放了。於是，往事一股腦兒奔渲而出：兒時瑣碎無聊的隱私，各種甜酸苦辣。我感到，從我十分拙劣的敘述中，他似乎多少了解到我父親往昔朝氣蓬勃的性格以及我母親對他的愛。母親把愛情化作一種生命的活力，使愛情帶上神性的光輝，以至於在那個令人心碎的冬天，父親患肺炎死去之後，她只在人間多待了短短五個星期，便也絕遽長逝了。我記得說到這兒曾上氣不接下氣的停頓過一會兒，覺得一陣頭暈眼花。這時，餐廳裡已經高朋滿座，伴隨著管弦樂隊的琴鼓喇叭，人聲笑語不絕於耳，還有盤碟清脆的碰撞聲。一看門口上方的鐘，我發現已經兩點了。我們在餐廳裡待了一個半小時，其間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

　　我猛地回到現實中來，手掌心滾燙，突然不自然了。我漲紅臉，期期艾艾地表示歉意。他可不聽這一套。

　　「開始吃午飯時，我對你說過你的名字可愛又別致，」他說。「如果你不見怪，我還補充一句：這名字對你父親固然合適，你也受之無愧。同你一起度過的這一個小時使我十分愉快，好長一段時間以來沒領略過這種滋味了。你使我跳出自己的小圈圈，擺脫了絕望和內心反省，這兩者一年來害得我好苦！」

　　我看著他，相信他說的是真話。先前那種桎梏不再那樣禁錮著他，這樣他才更像個現代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從四下縈繞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你知道，」他說，「有某種共同的東西把我們，把你我兩人，連結在一起。我們倆在世上都是孤獨的。對了，我還有個姐姐，只是不常見面；還有一位老奶奶，出於當孫子的義務，我每年拜訪她三次。但是兩位親人都不是伴侶。我得向范．霍珀夫人祝賀，你只要九十英鎊一年，夠便宜了。」

　　「你忘了，」我說，「你有個家。我卻無家可歸。」

　　一說這話，我就後悔不迭。他的眼神重又變得深邃莫測，我則又一次覺得如坐針氈般的難堪，一個人要是不慎失言，總會有這種老大不自在的感覺。他低下頭去點香煙，沒有馬上回答。

　　「就寂寞而論，一幢空房子，可能並不比一座熙攘喧鬧的旅館強，」他終於說話了。「問題在於那幢房子還不免帶點兒個性。」他深吟半晌，我以為這下他終於要談到曼陀麗了，可是有什麼東酉束縛著他，某種病態的恐懼心理掙扎著浮上他的腦海，佔了上風。於是，他吹熄火柴，與此同時，方才一閃而過的那點兒自信也煙消雲散了。

　　「這麼說，『心腹朋友』可以放一天假囉？」他又以平淡的語調對我說話，這種語調使我倆中間產生一種不必拘束的親切感。「咱們的這位朋友打算怎麼打發假日呢？」

　　我立刻想到摩納哥那鵝卵石廣場，那座帶狹窗的房屋。我可以帶著素描畫本和鉛筆在三點前趕到那裡。我居然把這些都對他說了，說時也許稍帶羞澀，那些雖無才華卻喜好某種微不足道的玩意兒的人都這麼說話。

　　「我開車送你去，」他由不得我表示異議。

　　我記起前一天晚上范．霍珀夫人關於不得放肆的警告。他會不會以為我故意談到摩納哥，巧立名目，以便搭車？想到這兒，我窘極了。這種丟臉的事情，范．霍珀夫人是幹得出的。我可不願他把我們兩人看作一路貨。跟他吃過一頓午飯，我的身價已經大增。所以，當我們起身離開餐桌時，那矮個兒餐廳侍者領班竟三步併作兩步趕將過來，替我拖開椅子，他朝我深深一鞠躬，臉帶微笑，跟平時那種不屑一顧的淡漠神態相比，簡直判若兩人。領班替我拾起掉在地上的手絹，還說他希望「小姐午餐吃得滿意」。連佇立在轉門旁的青年侍者也向我投來恭敬的目光。對於這一切，我那同伴自然習以為常；他又不知道昨天那盤切得不成樣子的火腿。看到侍者態度大變，我心裡很不是滋味，也看不起自己。我又回想起父親，他老人家對以外表度人的勢利醜態是極為蔑視的。

　　「你在想什麼？」我們沿著走廊向休息室走去。一抬頭，我發覺他正好奇地盯著我瞧。

　　「什麼事惹你不高興了？」他問。

　　餐廳侍者領班的殷勤引出一連串的回憶。喝咖啡時，我對他說起那個名叫布萊茲的女裁縫。那一回，范．霍珀夫人訂做了三件上衣，女裁縫可樂啦。後來，在送裁縫上電梯去的路上，我曾想像她將如何在那狹小悶塞的工廠背後的小客廳裡，趕製這幾件衣服；生肺病的兒子也許就躺在她身旁的沙發上，日益憔悴下去。我甚至想像出女裁縫如何瞇縫著乾澀的眼睛，穿針引線；屋子裡衣料的碎片撕了一地。

　　「是嗎？」他微笑著說。「你腦子裡的圖畫與事實相符嗎？」

　　「不知道，」我說。「我一直沒能親眼看到。」接著，我又向他描述我如何按鈴招呼電梯。而正當我按鈴時，女裁縫在提包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塞了過來。「（口努），」她用親暱得討厭的語調在我耳邊說。「我請你收下這筆小小的佣金，請你帶你的主人多多光顧本店。」我漲紅了臉，窘態畢露，說什麼也不肯收錢。女裁縫只好沒趣地聳聳肩。「隨你的便，」她說。「不過，我向你保證，這種事平常得很。也許你寧願要件上衣吧。那就找個時間，避開夫人，獨個兒到小店來一趟。我一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不要你花一個子兒。」不知為什麼，我突然領略到早年兒童時代偷看一部禁書時那種讓人噁心的不健康的感覺。生肺病的兒子的形象消失了，代之而出現的是另一幅景象：如果我是另外一種類型的人，我就會報以心照不宣的一笑，把那張油污的鈔票塞進口袋，要不就利用這個閒著沒事的下午，偷偷到布萊茲的成衣鋪去，出來時帶著一件對方白送的上衣。

　　我等著他笑話我，這一切都無聊透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他說這些。他沉思地看著我，一邊攪動咖啡。

　　「依我看，你犯了個大錯。」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沒收下那一百法郎？」我不勝厭惡地問。

　　「不！天哪，你把我看作什麼人了？我是說你到這兒來，跟范．霍珀夫人混在一起是個大錯。你不是幹這一行的材料。首先，你太年輕，太軟弱。布萊茲和她的佣金算不了什麼，只不過是個開頭，往後這類事還多呢。你要嘛屈服，要嘛自己也變成布萊茲式的人物；不然，就照目前的樣子生活下去，會弄得走投無路。頭一個出主意讓你幹這一行的是誰？」由他提出這個問題好像頗為自然，我一點兒不介意。我倆像是早就相識的朋友，闊別數年之後在這兒重逢。

　　「你考慮過今後怎麼辦嗎？」他問我。「還有，如果照目前這樣下去，會落得個什麼樣的結果？有朝一日，范．霍珀夫人對『心腹朋友』膩了，以後會怎麼樣？」

　　我臉上掛著淺笑告訴他，我顧不了那麼多。還會有其他范．霍珀夫人之類的闊太太，而我還年輕，我有信心，而且身強力壯。不過就在他問我那當兒，我又不禁想起常常刊登在上流社會雜誌上的那些求助廣告，說是某慈善團體不能坐視青年女子每況愈下而不救，所以要求善男信女援手扶助；我又想到那些應廣告呼籲、供人暫時棲身的寄宿舍；接著，我彷彿看到自己正站在臉色嚴厲的招工代理人跟前，結結巴巴地回答各種問題，手裡捧著一個沒有一點用處的素描畫本，此外就再也提不出其他資歷了。也許，我本應收下布萊茲那百分之十的佣金。

　　「你多大了？」他問。聽我報過年齡，他笑了，一邊站起身來。「我了解你這種年齡的人，人在這種年齡都特別固執。一千個妖魔鬼怪也不能讓你畏懼未來。可惜我倆不能換一換。上樓去戴上帽子，我去把車開過來。」

　　他目送我跨進電梯。這時我又想到前一天的情景，想到范．霍珀夫人的饒舌和他那種冷冰冰的禮儀。我沒看準他的為人：他既不冷酷，也不傲慢；他已是我多年的摯友，我的兄長，儘管我從來不曾有兄弟。那天下午，我完全沉浸在幸福裡，當時的心境至今記憶猶新。我彷彿還能看見那天下午掛著縷縷絨毛雲的天空和捲起白浪的大海；我彷彿重又感到輕風拂面，聽到我自己的以及他應和的笑聲。蒙特卡洛不再是我熟識的賭城，也許是因為這地方終於給我帶來了一些愉快，散發出某種迄今未有的誘惑力。在這以前，我一定是以呆滯的目光去看這座城市的。在港口，船上的彩色紙條迎風盪漾飛舞，氣象萬千；碼頭上，快活的水手滿臉堆笑，就像海風一樣活潑調皮。我們駕車駛過那條遊艇，因為遊艇歸公爵所有，范．霍珀夫人才另眼相看。我們朝遊艇上那塊閃亮的青銅名牌嘲弄地捻響手指，接著對視一眼，又大笑一陣。我還記得那套東歪西扭不合身的法蘭絨衣裙，彷彿今天還披在身上讓我出醜。那條裙子因為穿得更久，比上衣輕薄得多；還有那頂寒酸的女帽，帽沿過於寬闊，腳下那雙低跟皮鞋，只有一條皮帶作為襻扣；另外，我那雙下人的手還緊抓著一副齊臂的長手套。當時的我，模樣從未這般幼稚可笑，而內心卻又感到前所未有的成熟。范．霍珀夫人和她的流行性感冒對我來說不復存在；什麼橋牌，什麼雞尾酒會，也都給忘得一乾二淨；與此同時，我也忘了自己微賤的下人身分。

　　我成了有地位的小姐，總算長大成人了。那個小妞兒──站在起居室門外，扭絞著手帕，聽著裡邊你一言我一語的嗡嗡人聲，畏縮著不敢進門打擾的張皇失措的小妞──竟也被那天下午的風吹得無影無蹤。這小妞兒真可憐，要是思想裡居然出現這個小妞的形象，我可瞧不起她。

　　因為風大，素描畫不成。風兒陣陣勁吹，歡快地拂過鵝卵石廣場的一角。我倆走回汽車，又不知往哪兒疾駛而去。漫長的公路蜿蜒而上，我們沿著它登山，在群嶺之上左盤右旋，就像鳥兒在高空翱翔。他的車同范．霍珀夫人在旅遊期間租來的那輛四方形老式戴姆勒牌汽車多麼不一樣！多少個無風的下午，這輛戴姆勒汽車曾把我們載往曼通尼城。我總是背靠司機，坐在一個手腳動彈不得的座位上，要看車外景色，就非得伸長脖子不可。在我看來，他的車好像長著墨丘利〔註：羅馬神話中為諸神報信的使者。〕的雙翅，不住地往上飛駛，速度之快令人驚心動魄。驚險給我帶來快感。因為我從來沒領略過這種滋味。再說，我還年輕──

　　我記得自己放聲大笑，笑聲頓時被山風從身邊帶走。可是待我把眼光移過來，我發現他已收斂了笑容。他又像昨天那樣縮進神秘的自我外殼，默默地出神。

　　我還注意到汽車沒法再往上開了，原來我們已抵達山頂。來時走過的公路橫在我們腳下，十分險峻，深陷在山谷之中。我們停了車。這時，我看到公路的邊緣往外就是一個險坡，陡峭的山坡傾斜著伸向大約二千英尺的深淵。我們走出汽車。往下望去，這下我才算完全看清楚。原來在我們和深淵之間只有半個車身的距離。大海猶如一張起皺的大圖紙，鋪向地平線，浪花拍擊著凹凸分明的海岸線。房屋像是圓形洞穴裡的白色貝殼，碩大的太陽在多處投下斑駁的橙色。我們所在的山頭也照著一束陽光，一片死寂之中，陽光顯得冷酷而森然。下午出遊的氣氛變了，不再像剛才那樣輕鬆活潑。風停了。天氣突然陰冷下來。

　　我說話的聲音顯得過於隨便，那是一種人們在極度不安時故作鎮靜的反常聲調：「你認得這地方？」我問。「以前來過嗎？」他俯視著我，但認不出我是誰。我急了，覺得一陣隱隱的刺痛，看來他一定把我忘了個精光，也許這樣出神已有好大一會兒。他完全陷在自己紛亂可怕的思緒迷津之中，所以我對他已不存在了。

　　他的臉活像夢遊人的臉。他一緊張，甚至想到也許他確實不是個正常人，神經不太健全吧。有些人時而會出神發狂，這我當然聽說過；這種人按我們無法理解的反常規律行事，服從下意識的紊亂指令。也許他就是這樣一種人。而我們此刻離死神只有六英尺的距離。

　　「天晚了。回家好嗎？」我說。那種漫不經心的語調和硬裝出來的笑容連小孩也騙不過。

　　當然，我到底還是把他看錯了。他畢竟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一聽到我第二次開口說話，他猛地從夢幻中掙脫出來，開始道歉。大概我的臉色煞白，他看出來了。

　　「我真該死，」他說著挽起我的手臂，推我走回汽車。上車以後，他砰地關上車門。「別害怕。這裡的轉彎看上去挺驚險，其實一點也不費勁兒，」他說。我頭昏眼花，直想噁心，雙手緊抓著座椅。他卻已把車掉過頭來，重新面對著下山的公路，動作是那麼熟練輕盈，使我一點也沒覺得。

　　「這麼說，你從前到過這兒？」我問他。這時，緊張感漸趨消失，車正沿著蜿蜒而狹窄的公路緩慢地駛下山來。

　　「是的，」他說。頓一頓之後，他接著告訴我：「不過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我想看看這地方變樣沒有。」

　　「變沒變呢？」我問

　　「沒變，」他說。「沒有，沒變樣。」

　　我猜不透是什麼力量驅使他重遊故地，回想往事，還帶著我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來目睹他的喜怒哀樂。他上一次遊山至今已有多少個漫長的年頭逝去？在此期間，他的內心和他的作為都有哪些不同？氣質秉性又有什麼變化？我不想了解此中底蘊；我後悔上這兒來。

　　我們沿著公路迂迴下山，一路無話，也沒有遇阻停車。一大堆崢嶸的烏雲籠罩著落日，空氣變得無比清冷。突然他提起了曼陀麗。他不說自己在莊園的生活；關於他本人，他一字不提。他只向我描繪曼陀麗春天黃昏的落日。夕陽在海岬留下火紅的餘暉，大海頓時變成一片墨綠，因為漫長的冬季剛過，海水仍然冰涼刺骨。置身於屋前的平台，你可以聽到小海灣漲潮的濤聲。這正是水仙怒放的季節，纖細的花莖托著金色的穗頭，在晚風中微微搖曳。比肩密集的水仙猶如一支大軍，不論你採摘多少，一點不會顯出稀疏的缺口。草坪盡頭的海岸上，種植著一大片藏紅花，色彩有桔黃、淡紅和紫紅之別。不過，這時已不是藏紅花的全盛季節，所以一朵朵都垮拉著腦袋，色衰花謝，猶如慘白的雪片。報春花比較粗俗低賤一些，就像野草一樣，哪兒有縫隙就往哪兒生長，縱然姿色平平，倒也令人賞心悅目。風信子還沒到開花時辰，花穗還掩面躲在去年的殘葉叢中。但是一等到風信子怒放，不那麼嬌貴的紫羅蘭頓時就相形見絀，樹林裡的羊齒則被吞沒得乾乾淨淨。風信子的嬌艷完全可以同天空媲美。

　　他說，他從來不許在室內陳設風信子。一插進花瓶，風信子就顯得陰濕潦倒。要觀賞嫵媚絕輪的風信子，你得在正午十二點鐘左右太陽當頭時到林子裡去信步漫游。這種花的香氣刺鼻，並帶點兒煙味，彷彿花葒裡暢流著某種辛辣而飽滿的野生液汁。那些在林子裡採摘風信子的人簡直就是破壞文物的野蠻人，為此，他曾在曼陀麗下過禁令。有時候，他開車穿過田野，看見一些傢伙騎自行車經過，車把上捆著大束大束的風信子，因為穗頭凋敗，花朵已經褪色，被折的葒幹散亂地垮拉著赤裸的身子，成了一團糟。

　　對於本身的待遇，羊齒可並不十分在乎。這是一種野生植物，可偏偏喜歡與人類文明的雅趣沾點邊。它們從農舍窗戶後面的果醬罐裡探出身來，搔頭弄姿，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委屈，只要罐子裡有水，足足可能活一個星期。在曼陀麗，野花不得進屋。他在由圍牆圈起的花園裡栽培幾種僅供室內擺設用的鮮花。他告訴我，難得有幾種花摘下之後反而更好看，玫瑰就是其中之一。客廳裡放一盆玫瑰，色彩鮮艷，濃香撲鼻，而自然界的玫瑰就沒有這兩大優點。怒放的玫瑰給人某種蓬頭垢面的感覺，就像披頭散髮的女人，顯得輕浮而粗俗。可一旦放進屋子，玫瑰時變得神秘深沉。一年之中有八個月，他讓人在曼陀麗室內陳設玫瑰。我喜歡丁香嗎？他問。草坪的盡頭有一棵丁香樹，站在他臥室的窗口就可聞到丁香的芬芳。他的姐姐是個冷漠而講求實際的人，因此常常抱怨曼陀麗到處一片花香，使她沉醉。也許她是對的。那他也不管。唯有花香合他的胃口，使他陶醉。回憶早年，他總想起插在白色花瓶裡的大束紫丁香以及彌漫在屋子四處發人遐思的撲鼻異香。

　　從山谷通向海灣的那條幽徑，也是花團錦簇，小徑的左邊種著大叢大叢的各色杜鵑。五月哪一天的黃昏，你如果沿著小徑散步，就會發現灌木叢彷彿在風中淌汗。你彎身拾起一片落地的花瓣，用手指把它捻碎，頓時，從你的手掌心散發出乾種奇香，沁人心脾。而這一切只不過是由一片被柔捏破碎的花瓣發出的。你悠然神往地走出山谷，來到海灘，腳下是堅硬的白色圓卵石和平靜的海水。多麼奇妙的對照！也許過於突兀……

　　他說話的當兒，我們的汽車已回到鬧市的交通中心。不知不覺之間，暮色已經降臨，我們正置身於蒙特卡洛一片華燈和喧鬧之中。大街上的喧囂聲刺激我的神經；黃燦燦的燈光亮得耀眼。時間飛快地溜走，愉快的出遊就這樣乏味地收場，我真不甘心。

　　我們馬上就要回到旅館。我在車廂的抽屜裡摸索著找我的手套。找到手套的同時，我的手指碰上一本書，精緻纖巧的封面說明這是一部詩集。車子在旅館門前放慢速度的當兒，我正瞇縫著眼睛想看清書名。「要是你願意，拿去讀吧，」他說。駕車出遊已告結束，我們回到了旅館，曼陀麗已被拋在幾百英哩之外，他的語調於是又變得隨隨便便，漫不經心

　　我暗自慶幸，抓著手套的手同時緊緊地抓住這本書。一天就要這樣過完，我正想得到一件屬他所有的東西。

　　「下車吧，」他說。「我得把車開過去放好。今晚我上外面吃飯，不會在餐廳裡再見到你了。不過我要謝謝你今天陪我。」

　　我獨自走上旅館的台階，可憐巴巴的樣子活像一個玩樂收場而興猶未盡的小孩。下午的出遊對我是一種驕縱，使我不知如何打發這天餘下的幾個小時才好。我想到在就寢之前還有好長一段時光，而獨個兒去吃晚飯又何其無聊。不知為什麼。我覺得無法正面回答樓上那護士狡黠的查詢，更無法面對范．霍珀夫人扯著沙啞的嗓子可能對我進行的盤問。所以我乾脆在休息室一隅坐下，躲在一根柱子背後，要侍者送茶點來。

　　侍者顯出很不耐煩的樣子。看到我獨個兒用茶，他自然不必使出渾身解數來。再說，這時剛過五點半，是一天中最無精打采的時刻。一般人都已用過茶點，點菜飲酒卻還早著呢。

　　我的感覺已不僅僅是若有所失，我只覺得淒涼孤獨。我仰身靠在椅背上，拿起那部詩集。這本書已久經手指撫弄，顯得相當陳舊，所以一下子就自動翻開在某一頁上，這一頁一定是有人經常翻閱的。

　　「日日夜夜，我奔逃；
　　年復一年，我奔逃；
　　奔逃，奔逃，
　　穿越內心迷津，透過淚眼腺肥，
　　我躲開天狗奔逃。
　　飛也似地奔逃，奔逃；
　　背後傳來連串狂笑，
　　眼前是斜坡山地。
　　我縱身投進張著大嘴的深淵，
　　任恐懼把我心啃咬。
　　奔逃，奔逃，
　　別讓身後雄健的腳步把我踩倒。」〔註：英國詩人弗朗西斯．湯普遜（1859─1907）所作《天狗》中一段。〕──

　　我當時的感覺就好似有人從上鎖的門外，透過鑰匙孔往裡窺視，於是我把書偷偷丟在一旁。今天下午是哪條「天狗」把他趕上高山去的？我想到他的汽車，就停靠在離二千英尺深淵僅半個車身的地方；我還想到他臉上那種茫然的表情。在他內心深處迴響著什麼樣的腳步聲？什麼樣的輕聲細語？哪些往事喚起了他的回憶？還有，所有的詩集中，他為什麼唯獨把這一部帶在車上？我但願他不是那麼孤高；至於我自己，最好也別是一個衣裙寒傖，戴一頂闊邊女學生帽的小妞兒。

　　侍者鐵板著臉端來茶點。我嚼著那像鋸屑般乾巴巴的黃油麵包，一邊又想到下午他向我描述過的那條穿山谷而過的幽徑，還有杜鵑的花香和海灣處白色的圓卵石，要是他深深愛著這一切，幹嘛到蒙特卡洛來尋求這華而不實的一時快樂？他曾對范．霍珀夫人說，他並沒有事先擬訂計劃，離家時相當匆忙。我眼前出現了他在山谷幽徑狂奔的景象，折磨他的「天狗」在後邊緊追不捨。

　　我又拿起詩集。這一回，書掀在扉頁上，我看到上面寫著留念題字：「給邁克斯──蕾蓓卡贈，五月十七日」。字是用一手相當不凡的斜體寫成的。有一小滴墨水沾在對面的空白頁上，似乎寫字的人因為性急，曾為了甩筆，想使墨水流得更順暢一些。而當墨水冒著小泡從筆尖淌出時，稍稍有些過量，所以蕾蓓卡那濃墨的名字顯得很突出，筆力遭勁；那個往一邊傾斜的字母R特別高大，對照之下，其他字母顯得矮小。

　　我啪的一聲合上詩集，把書塞到手套底下，伸手從近處的一張椅子裡拿起一本過期的《插圖》雜誌，信手翻著。雜誌裡有幾幅挺不錯的洛埃河上古城堡的照片，並附有說明文字。我專心閱讀這篇文章，不時參看照片。但是待我把這篇文章讀完，卻意識到自己一個字也沒讀進去．從印刷物中赫然盯著我的不是布盧瓦地方細長的城堡角樓和錐形尖塔，而是前一天范．霍珀夫人在餐廳裡的那副尊容：豬一樣的小眼睛向著鄰桌掃去，五香碎肉捲串滿了餐叉，停在半空不往嘴裡送。

　　「駭人的大悲劇，」她說。「當然，報紙上全是關於這齣悲劇的報導。大家都說他從不談論這件事，從不提她的名字。你知道，她是在曼陀麗附近的一個海灣裡淹死的……」

第五章

　　幸好初戀的狂熱不會發生第二次。那確實是種狂熱；另外，不管詩人怎麼描寫，初戀同時又是一種負擔。人們在二十一歲上缺乏勇氣，因為瑣碎小事而怕這怕那，無端擔心。在那種年紀，一個人的自尊心很容易受到傷害，動輒生氣，聽誰說一句略微帶刺的話就受不了。今天，我行將跨入中年。中年使人處於滿足自得境界的保護之中。中年人也碰到日常的微不足道的煩惱，但他們幾乎不感到什麼刺痛，而且很快就會把煩惱置之腦後。但那時候情形就大不一樣：別人無意之中說的一句話會久久忘不了，成為灼人的恥辱；一個眼色，回眸的一瞥，都可能打上永恆的標記；討個沒趣，那就意味著三夜失眠到雞啼；言不由衷則像猶大的一吻〔註：猶大：耶穌門徒，出賣耶穌者。據此，猶大的一吻常被後人用來比喻口出利劍。〕。成年人說說可以做到臉不改色心不慌，而在那種年紀，即使在區區小事上說句假話，舌頭也會痛上老半天，使你受著炮烙般的苦刑──

　　「今兒上午你幹什麼來著？」我還能記起范．霍珀夫人當時的聲音。她背靠枕頭坐在床上，因為實在沒有病，在床上又躺得太久，非常容易為點芝麻綠豆小事發脾氣。我伸手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紙牌，由於心裡有鬼，覺得脖子都漲紅了。

　　「我在跟職業教練學打網球，」我一邊說，一邊因為自己信口胡謅而慌了神。要是那職業教練下午突然親自跑來告狀，說我好幾天沒去上課，那怎麼辦？

　　「事情糟就糟在我這麼一躺倒，你沒事幹了，」她說著把香煙捻熄在一只盛洗滌香膏的瓶子裡，然後，就以牌迷那種叫人看著討厭的熟練手法，把牌分成三疊抽上抽下，啪啪出聲地彈著紙牌的背面。

　　「誰知道你成天在幹些什麼！」她接著說。「你連一張素描也沒有交來讓我過目。要是真打發你上街，你難會忘了買我的塔克索爾牌香煙回來。我只希望你網球球藝進步，這對你今後有用。球藝糟糕的傢伙最叫人受不了。你現在還發下手球嗎？」她一抬手把黑桃皇后輕輕擲下，皇后堅惡地瞪眼望著我，那神氣活像耶洗別〔註：以色列王亞哈之妻，攬權無饜，把持惡政。後人常以其比喻陰毒堅惡之悍婦。〕──

　　「是的，」我答道。她的問題刺痛了我。我想她用的詞既公道又貼切，活龍活現地勾劃出我的形象。是的，我做事確實偷偷摸摸〔註：范．霍珀夫人的問句是「Do you still serve underhand？」，underhand一詞在英語中有兩個意思，第一義是「低手」，即范．霍珀夫人發問時使用的意義；第二義是「偷偷摸摸」。〕：我壓根兒沒去跟職業教練學打網球，從她臥床時起一次也沒打過。到現在已兩個多星期了。我真奇怪自己為什麼一直把真相隱瞞著，幹嘛不告訴她每天早上我和德溫特一起駕車出遊，而且每天在餐廳裡同桌吃午飯──

　　「你必須朝近同處跑動，不然就甭想打好球，」她接著說。我接受她的意見，一面提心吊膽地說假話，一面把尖下巴的紅桃「J」蓋在她的皇后紙牌上面。

　　關於蒙特卡洛的好多事情我都忘了。我倆如何每天早上駕車去兜風，玩了哪些地方，甚至我倆談論過什麼，全都忘了。但是我沒忘記自己如何以顫抖的手指胡亂把帽子往腦門上一覆，又如何在走廊裡急跑，並且因為沒有耐心等候慢騰騰的電梯而飛奔下樓，不待門役攙扶，擦著轉門往外衝去。

　　他總是坐在駕駛座上，一邊等我，一邊看報。見到我來，他莞爾一笑，把報紙撂到後座，替我打開車門，問道：「嗨，『心腹朋友』，今天早上感覺怎麼樣？愛上哪兒玩去？」可是對我說來，即便他開著車老在一個地方來回繞圈子也沒關係，因為這時我正處於出遊開始時最得意的心情中。登上汽車，坐在他身邊的位置上，抱著雙膝，曲身向著前面的擋風玻璃──這一切簡直都是難以消受的幸福。我就像一個對六年級的級長崇拜得五體投地的小不點兒，而他呢，他比這樣一個級長固然要和善一些，但卻難以接近得多。

　　「今天早上風大天冷，你最好穿我的上衣。」

　　這句話我還記得，因為那時我實在幼稚，穿著他的衣服竟覺得那麼甜蜜，彷彿又成了那種替級長抱運動衣的小學生，能夠把自己偶像的衣服圍在脖子上，得意得要命。借他的上衣，把它繞在我的肩頭，那怕只有短短幾分鐘，這本身就是一種勝利，使我的早晨變得光明燦爛！

　　我在書上讀到過，人們在談情說愛時如何裝出懶洋洋的嬌態，弄得對方無從捉摸，我可不是這種人。什麼欲擒故縱，唇槍舌劍，飛眼媚笑，這一套挑逗人的本事我全不會。我就坐在車裡，膝上捧著他的地圖，任由風吹亂我那一頭平直難看的長髮。我既從他的沉默中得到樂趣，又渴望聽他說話。但是他說話與否對我情緒其實無關緊要；我唯一的敵人是儀表板上的時鐘，它的針臂將無情地指向中午一點。時而向東，時而向西，我們在無數小村中穿行。這些村子就像附在岩石上的貝殼，遍綴地中海沿岸。今天我已記不起它們中間的任何一個。

　　我還能記起的僅僅是坐在汽車皮椅上的感覺，膝上地圖縱橫交錯的圖案，它的皺邊和鬆散的裝訂線。我也記得，有一次我曾望著時鐘思忖：「此時此刻，十一點二十分，一定要使它成為永久的記憶。」接著我就閉上眼睛，以使當時一剎那的經歷更深地印進腦子。等我睜開眼，汽車正在公路上拐彎。一個披黑色圍巾的農家姑娘向我們招手。現在我還記得她的模樣：蒙著塵土的裙子，臉上帶著開朗而友好的微笑。一秒鐘之間，我們拐過彎去，再也看不見她了。農家姑娘已成過去，只留下一個記憶。

　　我當時多想返回去，重新捕捉那已逝去的一刻。但我馬上又想到，即便真的回去，一切都已不是原樣，甚至天空的太陽經過位置的移動也會不同於前一刻；那農家姑娘或許正拖著疲乏的腳步沿公路走去，經過我們面前，這一回不再招手，也許根本沒看見我們。這種想法多少使人寒心，感到悲涼。再看看時鐘，又過了五分鐘。不一會兒，時間就要過盡，我們又得回旅館去了。

　　「要是發明一種辦法，能把記憶像香水一樣裝在瓶子裡多好！」我脫口說道。「這樣，記憶就永不褪色，常年新鮮。什麼時候需要，只要隨時打開瓶子，你就彷彿又回過頭去重新體驗那一刻。」我抬頭望著他，看他會說些什麼。他並不轉過臉來，而是照樣聚精會神看著前面的大路。

　　「在你短短的生活歷程裡，有哪些特別的時刻，你想重新體驗？」他問。從他的話音裡，我聽不出是否含有嘲弄的意味。

　　「這個，我說不上來。」接著，我又不假思索地補充一句，犯了個愚不可及的大錯：「我正想把此時此刻保存起來，永誌不忘呢。」

　　「你是說今天這個日子難忘，還是算對我開車的一種恭維？」他笑著說，那神情活像一個挖苦人的兄長。我蹶著嘴沉默著，突然痛苦地意識到橫在兩人中間的溝壑，他對我的仁慈恰恰擴大了這道鴻溝。

　　這時我才認識到自己無論如何不會向范．霍珀夫人提起這些日子上午的出遊，因為她那種笑，同他方才的訕笑一樣，會使我非常傷心。她聽到這事不會大發雷霆，也不會傻了眼，倒是可能微微揚起眉毛，表示壓根兒不信我的話。然後，她可能寬容地一聳肩說：「好孩子，他真是好心腸，帶你坐車去玩。可是你敢說他不覺得無聊得要命嗎？」接著，她會拍拍我的肩膀，打發我去買塔克索爾牌香煙。我不禁顧影自憐：一個年輕丫頭畢竟低人一等。想著想著，我開始使勁咬手指甲。

　　「但願我是個三十六歲上下的貴婦人，披一身黑緞子，戴一串珍珠項鍊，」因為對他方才的笑仍然耿耿於懷，我沒好氣地說。什麼審時度勢，全被我拋到九霄雲外。

　　「如果你是這樣一個人物，此刻你就不會和我一起在這輛車上！」他答道。「別咬指甲！你那指甲已經夠難看了。」

　　「你也許會覺得我魯莽無禮，可我還是要問，你為什麼每天開車帶我出來玩？很顯然，你是可憐我，但幹嘛一定要選中我來接受你的恩賜呢？」

　　我挺直身子，坐在位子上，盡量表示出年輕姑娘那一丁點兒可憐的尊嚴。

　　他一本正經地回答：「我邀請你是因為你不穿黑緞子衣服，沒戴珍珠項鍊；另外，你也不是三十六歲。」因為對方不動聲色，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心裡竊笑。

　　「這真妙，」我說。「我的情況你已經全知道了。我承認，我很年輕，生活裡除了死去親人，沒有多少經歷。而你呢？關於你的事，我今天知道的絕不比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更多。」

　　「那麼，當時你都知道些什麼呢？」他問。

　　「還不是說你住在曼陀麗。再有，嗯，再有就是，你失去了妻子。」啊，我總算把喉間骨鯁吐出來了。「你的妻子」這幾個字好些天一直在我的舌尖上打轉，這下子終於說出來了，而且說得那麼自然，毫不費勁，彷彿提到她乃是世間最平常的事。你的妻子，一經說出口，這幾個字在空中迴盪，在我的眼前跳躍，而由於他默默聽完我的話，始終不置一詞，這幾個字竟膨脹成了既醜惡又可怕的巨怪。這幾個字本來絕不該說，自然更不該從我的嘴裡說出。但這是既成事實，說出的話再也無法追回。詩集扉頁上的題詞和那個不同於眾的斜體「R」這會兒又出現在我眼前，使我感到心裡很不自在，渾身發毛。他絕不會原諒我的，我們的友誼就此完了。

　　我還記得自己如何出神凝視著前面的擋風玻璃，對飛一般掠過的路景視而不見，那幾個字猶在耳邊迴響。沉默之中，幾分鐘過去了，幾分鐘就意味著汽車又駛過好幾英哩的路程，我想，這一回什麼都完了，再也不會一起坐車出遊了。也許明天他就離開這裡，而范．霍珀夫人則將病癒起床。一切還同從前一樣，她帶著我在平台上散步，而那邊，旅館僕役正把他的箱籠搬下樓來，經過行李專用電梯時，正好讓我瞥見，箱籠上全是新貼上去的行李標籤。接著便是忙亂的起程和無可換回的永別，初時還能聽到他的汽車在拐彎時換檔的聲音，接著，連這一點兒聲音也匯入車水馬龍的喧鬧之中，被融化了去，永遠消失了。

　　我專心想像這一幕情景，甚至看到僕役收下他的小費，返身走進旅館轉門時對門房說了些什麼。我只管胡思亂想，因此連車子正在逐漸減速也不曾覺得。直到車子在公路邊停下，我才再次回到現實中來。他端坐不動，因為沒戴帽子，脖子上又圍了條白圍巾，看上去特別像畫框裡的中世紀人物。在這明快的自然景色中，他顯得格格不入。他應該出現在一座陰森可怕的大教堂的石階上，大氅拖地；腳邊，乞丐正拼命搶撿他撒下的金幣。

　　在他身上已看不到仁慈而隨和的摯友形象；嘲笑我咬指甲的那位兄長也不見了。他成了一個陌生人。我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傍著他坐在汽車裡。

　　他轉過臉來對我說：「剛才你談到一種發明，一種可以擒獲記憶的辦法。你還說，你希望在某一特定時刻回過頭去體驗往事。恐怕我的想法與你恰好相反。回憶全是辛酸的，我寧願永遠不去理會過去的一切。一年前發生的事整個兒改變了我的生活，我要把一生中到那時為止的一切統統忘記乾淨。那段生活已經告終，從我的記憶裡抹去了。我的生活得從頭開始。第一天見面時，你的那位范．霍珀夫人問我，為什麼到蒙特卡洛來。那是因為我想借此把你希望能重新喚起的種種回憶統統隔斷。當然，這樣做不見得總能奏效，有時候，香水的氣味太濃，瓶子關不住，薰得我受不了。再說，附在人身上的魔鬼就像探頭探腦偷看別人隱私的傢伙，老是想把瓶塞打開。我們倆第一次坐車出遊時，爬上高山，俯瞰深谷，那就是因為魔鬼打開了瓶塞。幾年前，我曾帶我妻子到過那地方。你問我景色是否依舊，那地方有什麼變化。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樣，只是──我感恩不盡地發現──那座山絲毫不帶任何個性特徵，絕不會使人想到上一回，她和我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也許是因為那天你陪著我。你知道，你替我抹去往昔的影子，你的力量比燈紅酒綠的蒙特卡洛要大得多。要不是你，我早就離開這兒，繼續自己的行程，先到義大利，再去希臘，也許還得到更遠的地方去。是你使我省去漫無目的東奔西走的麻煩。哼，讓你剛才那種清教徒式一本正經的說教見鬼去吧！還有，你居然認為我是在做慈善好事！我邀請你是因為我需要你，需要你陪著我。如果你不相信，那麼你此刻就可以下車，自己尋路回去。好吧，打開車門，下去！」

　　我呆呆地坐著，雙手放在膝上，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趕我下車。

　　「說吧，你準備怎麼樣？」他問。

　　要是早一兩年遇上這種局面，我肯定會哭鼻子。小孩一發急，淚水總是一下子湧上眼眶。當時，我只感覺到淚水在眼睛裡打滾，血直往臉上衝。在擋風玻璃上方的小鏡子裡，我突然看見自己那副尊容：兩眼困惑慌亂，雙頰緋紅，長髮散亂地披在寬邊帽下。一副鬼樣子！

　　「我想回家，」我差點哭出來。他默默地把車子發動起來，鬆開製動閘，掉過頭往回駛去。

　　車在飛馳。我覺得它跑得太快，太不費力了、四下裡寂寥的鄉野無動於衷地注視著我們駛過。我們回到公路上的拐彎處，就是剛才我想把記憶封存起來的那個拐角。農家女已不知去向；周圍的色彩也是一片慘淡。原來，它同任何一條公路上的任何一個拐角完全一樣，每天有無數旅客駕車打這兒經過。它那迷人之處已隨著我的好心情一起化為烏有。想到這裡，我木然的臉突然因為激動而抽搐起來，成年人的自尊再也無法抵禦低賤的淚水。淚水則因為最後得勝，歡快地湧上眼眶，又順著雙頰淌下。

　　我無法止住淚水，這是不由自主的事情。如果我到衣袋裡會掏手絹，定會遭他發現。所以我只得聽任淚水橫流，讓那鹹味兒灼我的雙唇，體驗著極度的羞辱。我一直用淚眼盯著前面的路，因此不知道他是不是轉過臉來看我。不過，突然間，他把手伸過來，抓住我的手，吻了一下，可仍然不說話。接著，他把自己的手帕扔在我懷裡。我怕丟臉，不敢拿。

　　我想起小說裡的那些女主角，她們在啜泣的時候，照樣討人喜歡。而我呢？浮腫的垢面，加上一對哭紅的眼目，與她們相比起來，定是天上地下！整個上午就要這樣郁郁地過去，而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還長著呢！護士即將離去，所以我又得同范．霍珀夫人一道在房間裡吃中飯。飯後，她可能叫我一道玩貝西克〔註：一種按規定湊花色的紙牌遊戲，兩人或四人玩，玩時用六十四張紙牌。〕，而由於流感初癒，肯定興致特別高，勁頭特別足。我知道，關在那個房間裡我遲早會悶死。亂作一團的床單，四散拖地的毯子，橫七豎八的枕頭，污穢的床邊櫃上沾著灰塵的香粉，潑翻的香水和溶化的口紅──一想到這些，簡直叫人噁心。她的床上一定又亂七八糟攤著各種報紙，看過隨手胡亂一折就扔在那兒了；紙頁捲著邊、封面已殘破不全的法國小說和美國雜誌作了伴。在香膏瓶裡，在葡萄果盤裡，在床底下的地板上，到處是被捻熄的煙蒂。客人慷慨地送來許多鮮花，花瓶比肩接踵，雜亂無章。含羞草被暖房培養的奇花異卉擠得水泄不透，而在這一堆花草之上是一只綴著緞帶的大花盒，排著一層又一層的蜜餞水果。再過一會兒，她的朋友們又會來串門，我就得為他們調製飲料。我痛恨這個差使。我還得躲在角落裡聽他們鸚鵡一樣地饒舌，臊紅著臉，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擱才好。客人一多，她就興奮，所以準會在床上坐起，高聲叫嚷，爆發出連串的笑聲，伸手去打開手提式唱機放唱片，隨著音樂的節拍晃動她肥大的肩胛。這時，我就又成了一個代主人受過的小廝，替她難為情。我寧願她生氣，寧願看她用扣針扎起頭髮，責罵我忘記買回塔克索爾牌香煙時的樣子──

　　這一切都在旅館房間裡等待著我，而他呢？在把我扔在旅館之後就可以獨自出遊。也許到海邊去，讓微風吹拂臉頰，追趕著太陽。也許他又會陷入那些我既無所知也無法共享的回憶之中，在逝去的歲月裡漫步遊蕩。

　　我們之間的鴻溝張著大嘴，從來沒像此刻這麼不可逾越。他彷彿背向我站在遼遠的彼岸。我深感自己幼稚而渺小，孑然一身，於是再也顧不上面子，拿起他的手帕就擤鼻子。反正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的樣子再難看也無所謂了。

　　「見鬼去吧！」他突然說，好像是發火，又好像終於不耐煩了。他把我拉到身邊，用手臂摟著我的肩頭，一面仍然筆直地望著前方，用右手躁縱方向盤。我還記得當時他甚至把車開得更快。「你還年輕，差不多可以做我的女兒，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對付你才好，」他說。這時，路面變狹，前面出現一個彎角。他不得不繞個圈避開一條狗。我以為他要放開我了，但他仍然把我摟在身邊，轉彎以後，公路又筆直地向前伸展，他還是沒放開我。

　　「把今天早上我說的一切全忘了吧，」他說。「這些全是過去的事，統統都已了卻。今後咱們再不許想這些往事。家裡人都叫我邁克西姆，我要你也這樣稱呼我。你對我一本正經得夠了。」他摸索著我的帽沿，接著把帽子抓在手裡，摞到後座，他彎身吻我的前額。「答應我，你一輩子不穿黑緞子衣服，」他說。我破涕為笑。他也笑了，齟齬頓時冰釋，早晨又變得光明燦爛！范．霍珀夫人和下午一切不愉快的事情都算不了什麼，下午會很快過去，接著是夜晚，夜晚之後就是明天！我洋洋自得，欣喜若狂，在那一刻簡直有勇氣要求別人平等待我。我彷彿看到自己誤了玩貝西克的時間，很晚才懶洋洋走進范．霍珀夫人的臥室，一面漫不經心地打著呵欠回答她的問話：「我玩過頭了，剛和邁克西姆一道吃了中飯。」

　　我實在還是個孩子，竟把一個教名看作非常值得炫耀的東西。事實上，從一開始，他就一直用教名稱呼我。儘管出現過陰霾，這天的早晨把我推到友誼的一個新高度。原來我並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樣糟糕。他還吻了我，自然而又安靜的一吻，使人很舒服，壓根兒沒有書本裡描寫的那種戲劇性，也不使人發窘。這一吻似乎使得我倆的關係變得自然而無拘無束，一切都簡單多了。兩人當中橫著的溝壑終於填平；今後我要叫他邁克西姆了。那天下午陪范．霍珀夫人玩貝西克似乎也不像平時那麼單調無味。不過我的勇氣還不足，沒敢跟她談起早上的事情。牌局終了，她收起紙牌，伸手去取牌盒，這時她無心地問起他：「邁克斯．德溫特還沒離開吧？」我像潛水員離岸時那樣稍稍遲疑一下，終於失卻了勇氣和苦練多時的自制力，回答道：「嗯，我想是吧。他──我看見他到餐廳吃飯來著。」

　　一定有誰看到我倆在一起，去對她說了。也許網球職業教練來告過狀；也許旅館經理寫過條子給她。我等著她發起進攻。可她仍自顧自把紙牌收進盒子，打著呵欠，由我在一旁收拾皺亂的床鋪。我把香粉罐、胭脂盒和口紅一樣一樣遞過去。她收好紙牌，從身邊桌上拿起一面小鏡子，又說起他：「挺誘人的傢伙。我看就是脾氣有點兒古怪，難以理解。那天在休息室裡，我原以為他會作一點表示，邀請別人到曼陀麗去，沒想到他的嘴咬得這麼緊。」

　　我沒答話，看著她拿著口紅，在自己硬撅撅的嘴上勾出血紅的弓形線條。她把鏡子拿得遠些，看著化妝效果如何，一面接著說：「我從來沒見過她，但我相信她一定長得非常可愛、穿著考究，舉止出眾。在曼陀麗過去常常舉行盛大的宴會。她的死實在是意外的悲劇。看來他一定深深愛她。我得敷上顏色深一點的脂粉才能與這兒的鮮紅相配。親愛的，給我拿點深色的粉來好嗎？把這盒放回抽屜裡去。」

　　接著，我就幫她塗脂抹粉，洒香水，搽口紅，忙得不可開交，直到鈴響客來。我遲鈍地端上飲料，說不出幾句應酬話；我在唱機上換唱片；我去拾掇煙蒂。

　　「小姑娘，最近畫過什麼素描嗎？」一個老銀行家裝著熱情的樣子問我，單片眼鏡懸在線上擺蕩著。我言不由衷地裝出一個明快的笑容回答他：「沒有，最近沒有。再來支煙吧？」

　　說這話的不是我，我的心根本不在那兒。我的思想在追逐一個幻影，她那影影綽綽的輪廓終於逐漸顯露。不過，她的面貌依然隱晦，膚色尚不清晰；她那眼睛的長相和頭髮的色澤都還不甚分明，有待於顯現。

　　她的秀美是永恆的；她那甜蜜的笑使人終生不忘。她的聲音還在某處餘音繚繞；她說過的話還留在人們記憶中。她曾涉足的地方景色依舊；到處都還有她親手撫摸過的東西。也許櫃子裡還收藏著她穿過的衣服，上邊仍然遺留著香水的氣味。在我的臥室裡，壓在枕頭底下的那本書，她就曾經捧在手裡。我彷彿看見她打開空白的第一頁，臉上掛著微笑，一揮彎曲的筆尖，在紙上寫下：「給邁克斯──蕾蓓卡贈」。那天一定是他生日，她把這本詩集連同其他禮物一起放在早餐桌上。當他撕開包裝紙，解開絲線的時候，他們倆一起開懷大笑；當他翻閱詩集的時候，也許她曾伏在他的肩頭。邁克斯！她叫他邁克斯！這稱呼多親昵，多帥，叫起來自在極了。家裡人可以叫他邁克西姆，也就是說祖母、外婆、姨媽、嬸嬸都這麼叫他，再有就是像我這樣沉默寡言、平庸無趣、毫不相干的年輕人。而邁克斯是她選定的稱呼，這個名字只屬於她一人。詩集的扉頁上，她就是帶著這種自負寫上這個名字的。那種粗大的斜體字，在白紙上飛揚跋扈，這本身就象徵著她：如此旁若無人！如此自信！

　　多少次她就這樣揮筆給他寫信，報告自己的喜怒哀樂。其中有信手寫在半張紙上的便條，也有當他出門時寄去的整頁整頁別人不能看的家信，上面寫著只有他們倆才知道的事情。她的嗓音在屋子裡迴響，傳到花園，無憂無慮，親切流暢，就像她在書上留下的字跡一樣。

　　可是，我只能叫他邁克西姆！

第六章

　　打點行裝！起程真煩死人：忙著尋找失落的鑰匙，領取空白的行李標籤，包裝薄紙狼藉一地，我討厭這一切。即使在今天，我已習慣於動身出門，或者像俗話說的那樣以旅館為家，打點行裝依然叫我心煩。今天，砰砰關上抽屜，打開旅館或臨時租賃別墅內那些毫無個性的衣櫥和衣架，整理行裝，已經成為生活裡有條不紊的常規，但我仍感到悲涼，若有所失。這裡畢竟是我倆住過的地方，在這裡我們一起度過愉快的時光。不管逗留的時間何其短暫，即使只有區區兩個夜晚，這地方曾經屬於我們，這裡留下了我們的痕跡。這並不是指留在梳妝台上的一枚髮針，阿斯匹林藥片的空瓶或枕頭底下的手絹。不，不是指這些物質的有形痕跡；我們留下的是一生中的一個時刻，是思想和心境，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東西。

　　這所房子曾接納我們，我們在這兒互訴衷情，相親相愛。但那已是昨天的事。今天，我們繼續趕路，從此再也看不見這所房子。我倆身上都發生了些微的變化，再也不與昨天的自己完全一樣了。有時我們在路邊小客店歇息吃飯，我走進一間黑糊糊的陌生屋子去解手。我是第一次捏到這個門把，第一次看到這剝落成條的糊壁紙和洗手盆上方那面映像滑稽的小破鏡。此刻，這一切都屬於我，我和這些物件彼此相識。這一切都屬於此時此刻，不是以往，也不是未來。此時此刻我在這兒洗手，破鏡子映出我的臉，超越了時間的流逝。鏡子裡出現的是我，這一刻彷彿凝滯了。

　　接著，我打開門，走進飯廳。他正坐在桌旁等我。我頓時意識到倏忽之間自己又年長了一些，在人生的道路上向著未知的命運又跨出一步。

　　我倆相視而笑，一起點菜用飯，一面天南地北地閒聊。可是我暗暗對自己說，同五分鐘前離開他時的自我相比，我已稍有改變；那個女人猶在往昔流連，我已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更年長，更成熟的人……

　　前幾天，我在報上看到蒙特卡洛的「蔚藍海岸」旅館換了經理，改了名，房間都重新佈置，裡面整個兒變樣了。二層樓上當年范．霍珀夫人租用的那一套房間可能已經不復存在；我的那間小臥室大概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那天，我跪在地上，笨手笨腳地替她的皮箱上鎖，當時就有一去不返的預感。

　　皮箱啪地一聲上了鎖，我也就結束這一段遐想。望望窗外，我覺得自己彷彿在影集裡翻開了另外一頁。遠近的屋頂和大海不再歸我所有，而是屬於昨日，屬於往昔。隨身衣物收拾停當之後，房間顯得空蕩蕩，似乎巴不得我們快走，準備明天接待新客。大件行李已捆紮就緒，上了鎖就放在外面的走廊裡；小件衣物還得收拾。廢紙簍塞滿亂七八糟的東西，快撐不住了。這裡有她的藥瓶（裡面還裝著半瓶藥）、丟棄的雪花膏罐、撕碎的賬單和信件。抽屜洞開著，鑲鏡衣櫃已空空如也。

　　前一天晨餐時，我正替她斟咖啡，她丟過來一封信，並告訴我：「海倫星期六坐船去紐約。小南希可能生了闌尾炎，所以他們打電報催海倫快回去。這一來我的主意打定了，我們也馬上動身。歐洲委實無聊得要命，不妨等到初秋再來，怎麼樣，帶你觀光紐約這個主意不錯吧？」

　　這主意比坐牢更可怕。我一定愁形於色，所以她始而驚訝地望著我，接著就生氣了：

　　「你這孩子簡直荒唐，不識好歹！我真不懂你是怎麼想的。你難道不知道，只有在美國，像你這種沒錢沒勢的年輕姑娘才能過得舒心。男朋友成群，那才有勁呢！都是些和你門當戶對的小伙子。你可以自己找幾個朋友，也不必像現在這樣成天聽我使喚。我原以為你並不怎麼喜歡蒙特卡洛。」

　　「我只不過是在這兒住慣了，」我可憐巴巴地想出這個站不住腳的藉口，心裡可直嘀咕。

　　「那麼，你就必須使自己也習慣於紐約的生活。行啦，就這麼定了。我們得趕上海倫的那班船，所以立刻就得聯繫車票。你馬上到樓下接待室跑一趟，讓那小伙子辦事麻利些。這一整天可夠你忙的。哼，這樣也好，省得你有時間為離開蒙特卡洛發愁。」她陰險地一笑，把香煙捻熄在黃油裡，接著就去打電話通知朋友們。

　　我沒有勇氣馬上到接待室去辦這件事，於是，就走進浴室，鎖上門，雙手抱頭坐在軟木墊毯上、事情終於發生，得準備動身了。一切都完啦！明天晚上我將坐上火車，像個女佣人一樣，抱著她的首飾盒子和她在車上用的護膝毛毯。臥車車廂裡，她坐在我對面的位置上，頭戴其大無比的嶄新女帽，上插一支孤零零的鳥羽，身子縮在毛皮上衣裡。我們將在那擁塞的小房間裡漱洗。因為車行震動，房門嘔嘟嘔嘟作聲，臉盆裡濺出水來。毛巾濕漉漉的；肥皂上沾著一根頭髮；餐桌上的飲料瓶裝著半瓶水；壁上則是千篇一律的通告：「Sonslelavabosetrouveunevase〔註：法語：盥洗盆下有便壺。〕」。列車吼叫著前進，每一次哐啷，每一下震動和搖晃都在宣告，我正離他越來越遠。而他呢？他也許正坐在餐廳裡我熟悉的那張桌旁看書，既不想念，也不留戀──

　　動身前，也許會在休息室裡跟他道聲再會，但因為夫人在場，僅僅只能偷偷做個倉促的表示。道別之後，也許會有短暫的沉默，接著相互一笑，說幾句客套話，諸如：「當然啦，一定得來信啊！」「喔，你真客氣，我可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務必把照片寄來啊！」「請問你的地址？」「我一定奉告，」等等，等等。接著，他若無其事地掏出煙來，招呼從身邊走過的侍者送個火，而我卻在一旁黯然神傷：「再過四分半鐘，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因為我即將離開，因為我倆之間的友誼就此告終，一下子倒反而不知說什麼好。我們就像素昧平生的路人，在此邂逅，既是最後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但是我的心在劇痛中嚎叫：「我多麼愛你，又多麼不幸！這一切對我說來是生平頭一遭，今後也絕不會有了。」可是臉上還要裝出平常的一本正經的假笑，嘴上還得喃喃胡說些什麼：「看，那老頭兒多滑稽！他是誰，大概是旅館的新客。」就這樣，我們在一起嘲笑一個陌生人，浪費了這最後的時刻。我們所以會這樣做是因為此時我們自己也已經成了陌生人。

　　「但願那些照片印出來還不錯，」絕望之中，我只好老調重彈。他回答說：「是啊。廣場上照的那張大概相當不錯，那天光線恰到好處。」兩人就這麼漫無邊際地胡扯，大家都心照不宣，按著一樣的口徑說話。其實，照片印出來是不是模糊，或者是否印得出，我根本不在乎，因為這已是最後話別的時刻。

　　我臉上掛著淒戚的苦笑，再一次向他道謝：「嗯，真得再好好謝謝你，玩得實在很『來勁』〔註：原文為「ripping」。〕……」說話時用上幾個平素不用的字眼。「來勁」，這個詞兒什麼意思？天知道。我可不管，用了再說。那原是女學生觀看曲棍球時使用的詞，拿來形容過去幾週悲喜交集的感受極不恰當──

　　接著，電梯門大開，范．霍珀夫人出現在眼前，我穿過休息室向她走去，；他則信步走回自己的一隅，隨手撿起一張報紙。

　　坐在浴室的地上，我就這樣做著一連串可笑的想像，還想到了旅途和到達紐約時的情景。我想到海倫尖利的嗓音，那女人簡直是她母親維妙維肖的翻版；還有南希，海倫的女兒，一個成天哭鬧的小淘氣。我想到范．霍珀夫人將介紹我認識的那些大學男生以及和我地位相當的銀行小職員，都是些長著塌鼻子的油滑少年，輕佻地對我說：「星期三晚上出去逛逛好嗎？」「喜歡爵士音樂嗎？」而我還不得不裝作禮數周到的樣子。到那時，我一定也會像此刻一樣，只想關在浴室裡獨自出神遐思

　　她來了，砰砰地撞門：「你在幹什麼？」

　　「啊，好了，好了。對不起，我這就來。」我故意打開水龍頭，在裡邊忙乎一陣，把一塊毛巾搭上橫木。

　　我打開門，她疑惑地打量著我說：「你怎麼在裡頭待了老半天？今兒早上可沒時間讓你胡思亂想，要幹的事情多著呢？」

　　幾週之內他自然要回曼陀麗去，這點我敢肯定。大廳裡，一大堆來信等著他，我在船上匆匆寫出一封信也混在其中。這是一封言不由衷的信，閒話同船旅伴，僅僅想博他一笑。讀完以後，他把信往吸墨紙台裡隨手一插，直到幾個星期以後，某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午飯之前，他在付賬時偶然發現了，這才匆匆目覆。以後，音訊告絕，一直到聖誕節才寄張賀年卡，讓受件人再次痛感你只不過是無足輕重之輩。聖誕賀年片，上印的可能就是滿地白霜的曼陀麗莊園。賀辭是燙金的印刷文字：「祝聖誕愉快，新年如意。邁克．西米利安．德溫特。」不過，為了表示友好，他可能破例用筆把賀年片上印著的名字劃去，在底下親筆寫上：「邁克西姆贈」，而倘若賀年片上還有空餘的地方，至多再加上一句：「希望你在紐約過的愉快。」接著，用舌尖舔濕信封的膠水，貼上郵票，把它往一大堆待發的信件中一扔完事。

　　「明天就走？太遺憾了。」旅館接待室的職員一手拿著電話筒一面對我說。「下星期上演芭蕾舞，范．霍珀夫人知道嗎？」基地，我從曼陀麗的聖誕節回到火車臥車的現實中來。

　　那天，范．霍珀夫人在餐廳吃中飯，這是她患流行性感冒以來第一次進餐廳。跟她走進大廳，我直覺得胸口陣陣灼痛。關於他的行止，我只知道他白天到戛納去了，這是上一天他自己告訴我的。可我還是提心吊膽，生怕侍者唐突地跑來問我：「小姐，今天是不是同往常一樣與先生一道進餐？」所以，每當侍者走近餐桌，我就捏把汗，幸好他什麼也沒說。

　　一整天都在收拾行李。晚上，人們跑來告別。晚飯是在起居室裡吃的，飯後她立刻上床。到這時為止，我還沒見到他。九點半鐘的時候，我藉口索取行李標籤，下樓到休息室去，可他不在那裡，接待室那個令人厭惡的職員衝著我笑笑說：「如果你是找德溫特先生，那是白費心了，戛納方面來電話說，他在半夜以前不會回來。」

　　「我要一紙袋行李標籤，」我回答說。但從他的眼色我看出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話。

　　這麼說來，連最後一個夜晚也被剝奪了。整個白天，我一直期待著這個寶貴的時刻，這樣一來，也只得由我獨自關在房間裡苦挨苦度，呆呆地望著我那破舊的皮箱和塞得滿滿的帆布袋出神。不過，這樣也好，因為倘若那晚和他在一起，我一定是個很糟的伴兒，他可能從我臉上看出我的心思。

　　我記得那一夜把頭深埋在枕頭裡大哭了一場，年輕姑娘辛酸的眼淚滾滾不住。那時我才二十一歲，換了今天，就不可能哭得這麼傷心。那天晚上真是哭得昏天黑地，兩眼紅腫，咽喉乾澀。早上起來，我急得要命，用海綿浸著冷水洗臉，搽花露水，偷偷地敷粉，想把夜裡大哭的痕跡掩蓋過去。我平時不搽粉，這麼一來其實反而招眼。同時，我還怕情不自禁地再哭，嘴角抽搐幾下就可能引起災禍，引出湧泉似的淚水。我記得自己曾推開窗戶，探出身子，希望早晨清新的空氣能拂散脂粉底下眼圈上的紅腫，別讓人一看就知道我哭過。太陽似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明亮；白晝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和煦晴朗。蒙特卡洛突然變得友善而嫵媚，成了世間唯一誠摯待人的地方。我愛蒙特卡洛，我的心頭充滿著柔情。我多麼希望一輩子都住在這裡。可是，今天就得離開！我站在這面鏡子前最後一次梳理頭髮；我在這臉盆裡最後一次漱洗；我再也不會睡在這張床上過夜；我再也不會去扭這個開關熄燈。我穿著晨衣在這普普通通的旅館房間裡踱步，沉浸在離別的悵惘之中，不能自拔。

　　「你沒受涼吧？」吃早飯的時候她問我。

　　「不，大概沒有。」這倒是根救命稻草。如果我的眼圈過分紅腫，待會兒可以用這個去搪塞一陣。

　　「我不喜歡在打好行李之後還拖沓著不走，」她咕噥著說。「我們本應打定主意坐早一班車走。要是想想辦法，大概能弄到票的。這樣，我們在巴黎就可以多待些時候。打個電報給海倫，叫她不要湊我們時間了，另外想法子碰頭。不知道──」她看看錶，接著說：「我看讓他們調車票還來得及，不管怎麼樣，可以試一試，你下樓去問問看。」

　　「好吧。」我是個十足的傀儡，由她隨心所欲地差遣。我走進臥室，脫了晨衣，穿上那件從不離身的法蘭絨裙子，套上自己縫的短褂。對於她，這會兒，我已不但是抱著冷淡態度，我開始恨她。這樣一來，一切全完了，連早上這點時間也從我手裡奪去，甚至無法在庭院裡花半個小時──即使短短的十分鐘也好──說一聲再見！而唯一的原因就是沒有料到早飯那麼快就吃完，她厭煩了。好吧，既然這樣，我也顧不得什麼清規戒律，什麼分寸和臉面。我砰地關上起居室的門，沿走廊奔去，等不及電梯來，就一步三級跑上扶梯，直登四樓。我知道他住在148號房間，我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擂起門來。

　　「進來！」他叫道。我一邊推門，一邊已經有點後悔，勇氣漸漸消失。因為昨夜睡得晚，他此刻也許剛剛醒來，頭髮蓬亂地躺在床上，火氣特別大。

　　他正站在打開的窗戶旁刮臉，睡衣外面套著一件駝毛茄克。與他一比，穿著法蘭絨衣裙和大皮鞋的我顯得十分臃腫，原先我還以為自己這樣尋上門來頗有點戲劇性，殊不知不過是出洋相。

　　「怎麼啦？」他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我是來告別的，」我說。「今天早上我們就要走了。」

　　他直愣愣地看著我，接著把剃刀放在洗臉架上，要我把門關上。

　　我帶上門，侷促不安地垂手站著。「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他問我。

　　「真的，我們今天就走。本來決定晚一班車走，可是現在她又想趕乘早班車。我怕再也見不到你，我感到走以前必須再見你一面，說聲謝謝。」

　　在我的想像中，這是兩個毫無意義的字，但它們還是笨拙地滾了出來。我渾身僵直麻木，覺得說不出的彆扭。一剎那之間，我甚至想用「來勁」這個詞兒形容他的為人。

　　「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

　　「她昨天才匆匆決定。她女兒星期六坐船去紐約，我們要同她一路走，所以要到巴黎去會合，然後再到瑟堡會。」

　　「她要把你帶到紐約去嗎？」

　　「是的。可我不想去。我恨紐約之行。我會很苦惱的。」

　　「那幹嘛還要跟她去？」

　　「我不得不跟她去，這你是知道的。我在掙錢，和她分手，對我說來損失太大。」

　　他又撿起剃刀，把臉上的肥皂弄掉。「坐下，」他對我說。「只要一會兒，我到浴室裡去穿衣服，五分鐘就好。」

　　他從椅子裡拿起衣服，扔在浴室地上，接著走進浴室，砰地把門關上。我在床邊坐下，開始咬指甲。整個兒事情像在做夢；我覺得自己像個木偶。不知道他這會兒作何感想，準備怎麼辦。我環顧四周，這是普普通通的一個男子的臥室，凌亂而缺乏個性。鞋子很多，多得根本穿不了；還有成串的領帶；鏡台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大瓶洗髮液和一對象牙梳子。沒有照片，沒有小影，這類東西一點也沒有。我憑著直覺尋找這類東西，以為房間裡至少會有一幀照片，也許放在床頭，也許在壁爐架擱板的當中，一幀鑲著皮邊鏡框的大照片，但是沒有。我只看到一些書，還有一箱香煙。

　　果然，五分鐘之內他穿好了衣服。「走，下樓到平台去，陪我吃早飯。」

　　我看看錶說：「沒時間了。我這會兒本來早該在服務台換車票了。」

　　「別管這些，我一定得跟你談一談，」他說。

　　我們沿走廊走去，他按鈴招呼電梯。我暗暗想，他自然不知道再過一個半小時左右，早班車就要開車。一會兒，范．霍珀夫人一定會打電話到服務台去問，我是不是在那兒。

　　我們乘電梯下樓，一路沒說話，又沉默著走上平台，早餐桌子都已佈置停當。

　　「你吃點什麼？」

　　「我吃過早飯了，」我告訴他。「無論如何我在這裡只能再待四分鐘。」

　　「咖啡、煮雞蛋、吐司、果醬。再來一客蜜桔。」他吩咐侍者拿早飯來，接著就從衣袋裡取出一塊剛石片，開始修挫指甲。

　　「這麼說來，范．霍珀夫人對蒙特卡洛厭倦了，她想回家。我跟她一樣，也想回家。她回紐約，我回曼陀麗，你愛上哪兒？自己選擇吧。」

　　「別開玩笑，這時候還說笑話真不該，」我說，「看來，我得去弄票了，就在這兒告別吧。」

　　「如果你以為我是那種在吃早飯時故作滑稽的人，你就錯了，」他說。「清早總是我脾氣最壞的時候。我再說一遍：要嘛跟范．霍珀夫人去美國，要嘛跟我回曼陀麗老家，兩條路由你選擇。」

　　「你是說，你想雇一個秘書之類的人？」

　　「不，我是要你嫁給我，你這個小傻瓜！」

　　侍者送來早飯，我兩手放在膝上，看他把咖啡壺和牛奶壺一一擺上桌子。

　　「你不懂，」侍者走開後，我說。「男人可不找我這樣的人結婚。」

　　他放下小匙，瞪眼望著我，問道：「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一隻蒼蠅落在果醬上，他不耐煩地一揮手把它趕走。

　　「我說不上來，」我一字一頓地說。「說不清，至少有一點：我不是你那個圈子裡的人。」

　　「什麼圈子？」

　　「曼陀麗啊，你知道我的意思。」

　　他拿起舀匙，吃了一點果醬。

　　「你簡直和范．霍珀夫人一樣無知，愚蠢。關於曼陀麗，你知道些什麼呢？你是不是屬於那個圈子，只有我才能下判斷。你以為我是一時衝動才向你求婚的嗎？因為你說了不願去紐約？你以為我要你嫁給我，就像我開車帶你出去一樣；對了，還有第一次請你吃飯，都僅僅為了表示我的仁慈？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嗎？」

　　「我正是這樣想的，」我想。

　　他一面把果醬厚厚地塗在吐司上，一面說：「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慈善絕不是我的優良品質。眼下，我看你什麼也不明白。你還沒給我一個答覆。你打算嫁給我嗎？」

　　即使在神魂顛倒、忘乎所以的時刻，我也從未想過這種可能性。有一次，同他一起乘車出去，走了好幾哩路兩人一言不發，我就開始胡思亂想，想像他病了，病得厲害，甚至昏迷著說胡話。他派人叫我去護理。我一直幻想著，剛想像到我把花露水敷在他頭上，汽車回到旅館了，故事也就此收場。還有一次，我想像自己住在曼陀麗地界上的一座小屋裡，他有時也跑來看我，兩人坐在爐火前。可突然談到婚姻，弄得我六神無主，甚至大為震驚，就好比求婚的是英王。這事聽上去不像是真實的；可他在一邊自顧自吃著果醬，好像這一切都挺自然。在書上，男人跪在地上向女人求婚，還得有月光陪襯。根本不像這樣，在吃早飯的時候談婚姻大事。

　　「看來我的建議並不太對你的胃口，」他說。「遺憾！我還以為你愛我呢。這對我的自負倒是一個很好的教訓。」

　　「我確實是愛你的，」我說。「非常非常愛。你弄得我好苦。整個晚上我都在哭，因為我想大概從此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我記得，他笑了，並從餐桌那頭向我伸過手來。「為此，願上帝保佑你，」他說。「你對我說過，做個三十五歲的神氣女人是你的抱負，到了那一天，我還要跟你提起此時此地的情景。當然，你一定不會相信我的話，但我要說，要是你不會變老多好！」

　　這時，我已開始感到羞怯，並因為他笑我而著惱。這麼說來，女人不該向男人作這樣的表白，這類事情，我還得好好學一學。

　　「好，就這麼定了，行不行？」他一邊說，一邊繼續吃塗果醬的吐司。「你不再是范．霍珀夫人的伴侶，而是開始和我作伴。你的職責幾乎同以前完全一樣，我也愛讀圖書館新到的書報，也要人在客廳裡擺上鮮花；飯後我也愛玩玩貝西克，也需要有人替我斟茶。唯一的區別在於我不抽塔克索爾牌香煙，而喜歡伊諾公司的出品。另外，你得及時替我準備好我用慣的那種牙膏。」

　　我用手指彈著桌面，弄不清自己和他是怎麼回事。他是不是在嘲弄我？也許這一切全是開個玩笑？他抬起頭來，看到我臉上焦慮的表情。「對你說來，我大概是個狠心的傢伙，對嗎？」他說，「這種求婚方式大概不合你的理想。在你看來，我們應該在音樂院裡談這種事；你手執玫瑰，穿一件雪白的衣裳，遠遠傳來小提琴奏出的華爾滋舞曲。而我呢？我應該在一棵芭蕉樹後狂熱地向你求愛。這樣一來，也許你才覺得自己有了身價。可憐的小寶貝，不害臊嗎？不要緊，我帶你到威尼斯去度蜜月，手挽手去乘岡陀拉〔註：義大利威尼斯運河上的一種窄長平底船。〕遊玩。不過我們不能待太久，因為我要帶你看看曼陀麗。」──

　　他要帶我看看曼陀麗……突然間，我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行將發生的真事！我將做他的妻子，我倆將在花園裡並肩散步，信步穿過幽谷小徑，向海濱沙灘走去。我想像著自己如何在早餐之後站在石級上，眺望天色，把麵包殘屬向鳥群撤去；接著，我又如何戴上遮陽帽，手持大剪刀，走出屋子去剪專為室內陳設使用的鮮花。我現在才明白童年時候為什麼買下那張彩圖明信片。原來，這是一種預兆，是茫茫然之中向未來跨出的一步。

　　他要帶我看看曼陀麗……我的思想自由自在地馳騁開了，眼前出現各種各樣的人物，一幕又一幕的情景。與此同時，他卻始終只管吃著蜜桔，時而給我遞上一片，看著我吃。我倆將被客人團團圍在中間，他把我介紹給大家：「各位大概還沒見到過我妻子吧。」德溫特夫人。我將成為德溫特夫人。我反覆掂量著這個名字。在支票上、商人的賬單和邀客赴宴的請來上，都將簽上這個名字。我彷彿還聽到自己在打電話：「這個週末請到曼陀麗來好嗎？」客人，總是大群大群的客人。「啊，她實在迷人，你一定得結識她──」人群外圈有誰低聲這麼說。我馬上轉過身去，假裝不曾聽見。我又想像自己拖著裝滿葡萄和梨子的果籃，走到門房看望一位生病的老婦人，她向我伸出雙手：「夫人，您真太好了，願主保佑您。」我回答說：「你要什麼，就叫人到宅子來說一聲。」德溫特夫人，我將成為德溫特夫人。我彷彿看到餐廳裡擦得亮堂堂的餐桌和長蠟燭。邁克西姆坐在餐桌的一端，一桌共二十四人的宴會。我頭髮上插著一朵鮮花。大家都看著我，舉起酒杯：「一定得為新娘的健康乾一杯！」接著，我又聽到邁克西姆對我說：「我從來沒看見你像今天這麼可愛。」一間間擺滿鮮花的涼爽的大房間。我的臥室，冬天生著火。有人敲門，進來的是一位笑容可掬的女人。這是邁克西姆的姐姐。我聽得她說：「你能使他那麼幸福，這真不簡單！大家都高興極了。你真行！」德溫特夫人，我將成為德溫特夫人。

　　「剩下的這點桔子太酸，不吃了，」他說。我睜大眼睛望著他，這才慢慢聽懂他的意思。接著，我低下頭去看看自己的盤子，那四分之一個桔子果然僵縮得變了顏色，的確酸得走味兒。我滿嘴的苦澀，這會兒才感覺到。

　　「誰去跟范．霍珀夫人談這件事兒？你去還是我去？」他問。

　　他折起餐巾，推開盤子。我不明白，他怎麼能這樣漫不經心地說話，好像這事一點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是對計劃作些微調整而已。可是對我，這是顆碎片橫飛的重磅炸彈。

　　「你去跟她說，」我回答。「她一定會氣個半死！」

　　我們從桌邊站起身來。我雙頰緋紅。因為想到未來而激動得渾身顫抖。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挽起我的手臂，微笑著告訴侍者：「祝賀我們吧。小姐和我決定結婚了。」然後，全體侍者都會聽說這消息，微笑著向我們鞠躬。我倆相偕走進休息室，只聽得背後有人興奮地議論，另一些人則交頭接耳，都想一睹我倆的風采。

　　可是他什麼也沒說，一言不發離開平台。我跟著他往電梯走去。經過接待室服務台時，人們連看都不朝我們看。那職員忙著對付一扎票據文件，正轉過頭去對他的助手說話。我暗想，他還不知道我就要成為德溫特夫人，我將居住在曼陀麗，曼陀麗將歸我所有。

　　我們乘電梯來到二樓，沿著走廊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執著我的手搖晃。「你覺得四十二歲是不是太老了？」他問。

　　「啊，不，」我忙不迭回答，那神態也許顯得過分急切。「我不喜歡毛頭小伙子。」

　　「你可從沒跟毛頭小伙子打過交道，」他說。

　　我們來到范．霍珀夫人的套房門口。他說：「我看最好還是讓我獨自來處理。告訴我，你是不是很在乎我倆什麼時候結婚？你不會要妝奩吧？你不喜歡這一套吧？這事兒要不了幾天，很容易就能辦妥，找個辦事機構，弄到一張證書，然後就乘車出發到威尼斯或者隨便哪個你喜歡的地方去。」

　　「不在教堂裡行禮嗎？」我問。「不穿白色禮服，不請女儐相，沒有鐘聲，沒有唱詩班的童子？你的親戚朋友也不請嗎？」

　　「你忘啦，」他說。「那樣的婚禮我以前曾行過。」

　　我們仍舊站在房門前。我注意到報紙還在信箱裡塞著，那是因為吃早飯的時候太忙，沒空看報。

　　「怎麼樣？」他說，「就這樣辦行嗎？」

　　「當然行啦！」我回答。「剛才我還以為咱們得回到家再結婚。什麼教堂，客人，我可不嚮往這些，我不喜歡那一套。」

　　我向他微笑，裝出興高采烈的樣子。「這不是挺有趣嗎？」我說。

　　可是他已經轉過身去，推開了房門。我們走進套間狹小的門廊。

　　范．霍珀夫人在起居室裡大叫起來：「是你嗎？老天爺，你究竟搗什麼鬼？我給服務台掛了三次電話，他們都說沒見你人影。」

　　一時間，我既想笑，又想哭，想同時又笑又哭，另外我還覺得胸口發悶。一陣心慌意亂之中，我甚至希望這一切都未發生，要是此刻獨自在一個什麼地方吹著口哨散步多好。

　　「大概都怪我不好，」他說著走進起居室，隨手帶上門。我聽見她驚詫地大叫一聲。

　　我走進自己的臥室，在打開的窗戶邊坐下，這滋味就像在醫生手術室的前廳坐等。我應該隨手找本雜誌來翻閱，瀏覽那些毫不相干的照片和那些根本讀不進去的文章，等待護士走出來報信。護士來了，臉色開朗，模樣很幹練，但是因為長年與消毒劑打交道，人情味已被沖洗得蕩然無存。「一切都好，手術很順利，不用擔心，我要回家去睡一會了。」

　　房間的牆相當厚實，隔壁的談話聲一點兒也聽不見，他跟她說些什麼呢？怎麼措詞？也許，他說：「您知道，第一次見面，我就愛上了她。這些日子，我們每天見面。」她的回答是：「嗬，德溫特先生，這實在是我聽說過的戀愛事件中最最羅曼蒂克的！」羅曼蒂克，這就是我乘電梯上樓時一路苦思而又始終沒想起來的詞兒。是啊，當然啦，夠羅曼蒂克的！人們都會這麼說。事情很突然，非常羅曼蒂克。兩人一下子決定結婚，而且說到立刻做到。不啻是奇遇！在臨窗的座位上，我抱著雙膝，甜滋滋地對著自己笑，這一切多麼美好，我將何等幸福！我要同自己心愛的男子結婚，我將成為德溫特夫人！在這麼幸福的時刻，居然還感到胸口發悶，委實荒唐。當然，這是神經在作怪。正像在手術室前廳坐等結果。看來，如果兩人手牽手一道走進起居室跟她說清楚，就更有意思，也更自然一些，兩人相視一笑，一面由他站出來向她宣布：「我們決定結婚，我倆深深相愛著。」

　　相愛。到現在為止，他還未說過這話，也許是沒來得及。方才吃早飯那陣子多匆忙，一邊還得往嘴裡送果醬、咖啡和蜜桔。那有閒暇？那蜜桔的味道可真糟糕。是的，他還沒說到相愛之類的話，他只說到結婚，口氣就事論事，毋庸置疑，倒也別致。正因為方式別致，他的求婚才更合我的意，顯得更真誠。他可不同於一般的芸芸眾生，不像那些毛頭小伙子，那種人也許滿嘴胡言亂語，心裡卻遠不是那樣想；那種人連篇的山盟海誓，熱烈得讓人受不了，但卻前言不搭後語。這一次的求婚也不像他頭一次對蕾蓓卡……我絕不能想到這上頭去，快把這念頭遣開。是魔鬼在誘使我去闖這思想的禁區。滾到後邊去，撒旦！這些事絕對不能想，永遠想不得，永遠，永遠！他愛我，他要帶我看看曼陀麗。那邊兩人的談話還有個完沒有？他們究竟是不是還打算把我叫過去？

　　那部詩集就擱在床邊。他已忘了借書給我這回事，可見這些詩對他是無關緊要的。「去！」魔鬼在耳邊輕聲慫恿。「翻開扉頁。你心裡難道不正想這麼做嗎？去翻開扉頁。」胡扯！我說。我只是想把書放進行李堆去。我打個呵欠，漫不經心地往床頭櫃走去，信手撿起詩集。我被床燈的電線絆了一下，差一點摔倒，詩集從我手中掉到地板上，恰好散開在扉頁。「給邁克斯──蕾蓓卡贈。」她死了，人們不該去想起死者。死者已經長眠，青草掩埋了他們的墳墓。不過，她的字跡多麼活潑，多麼遒勁！那一手不凡的斜體字，還有那墨水漬，彷彿是昨天剛剛寫上的。我從化妝盒裡取出指甲剪子，把這頁紙剪下來；一邊剪，一邊做賊心虛地往後張望。

　　這一頁被我剪得一乾二淨，連毛邊也沒留下。剪掉這一頁後，詩集顯得潔白，變成一部沒人翻閱過的新書。我把剪下的扉頁撕成碎片，丟入廢紙簍。接著，我又在臨窗的座位坐下，可是心裡還盡想著紙簍裡的碎片。過了一會兒，我不得不站起身來，再去看看紙簍，即使在撕碎以後，墨水還是又濃又黑地出現在眼前，字跡並沒有毀掉。我拿了一盒火柴，把碎紙片點著。火舌吐出美麗的火焰，彷彿在給紙片塗色，捲得紙邊起皺，使上面的斜體字無從辨認。紙片抖散，變得褐色的灰燼。最後消失的是字母R，它向外扭曲著，顯得比原先更雄偉，接著也在火焰中成了齏粉。留下的不是灰燼，而是一種輕盈的細塵……

　　我走向臉盆，洗了手，頓時覺得好過一些。好過多了，就好像新年之初牆上掛的日曆掀在元月一日，我有一種一切從頭開始的潔淨感，覺得一切都春意盎然，充滿歡快的信念。門開了，他走進房間來。

　　「一切順利，」他說。「開始她驚詫得說不出話來，不過這會兒已開始恢復，我現在下樓到服務台去給她弄車票，保證讓她趕上第一班車。她曾猶豫了一下。我想她是想當我們的證婚人。我可是堅決不同意。去吧，跟她談談去。」

　　什麼高興、幸福，這類話他都沒說，他也沒有挽起我的手臂，陪我去起居室。他只是朝我一笑，揮揮手，就獨自沿著走廊走開了。

　　我惴惴不安又難以為情地去見范．霍珀夫人，那模樣活像一個通過別人之手遞上辭呈的女佣。

　　她臨窗站著抽煙。我從此再也見不到這個肥胖的矮怪物了；肥大的胸部把上衣繃得緊緊的，那頂可笑的女帽歪斜地覆在腦門上。

　　「啊，」她的聲音乾巴巴，冷冰冰，一定與對他說話時的腔調完全不一樣。「看來我得付你雙倍工資。你這人城府實在深。這事怎麼給你辦成的？」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我討厭她那種尖笑。

　　「算你走運，幸虧我患了流行性感冒，」她說。「現在我才知道這些日子你是怎麼打發的，還有，你為什麼這樣健忘。天哪，還說在練網球。你知道，你滿可以對我說實話。」

　　「對不起，」我說。

　　她好奇地打量著我，上下左右，眼光掃過我的身子。「他對我說，過不了幾天你們就要結婚。你沒有親人，不會東問西問，這對你說來又是一件幸事。好吧，從現在起這事與我無關，我一點也不管了。我倒是想，他的朋友們會作何感想。不過，得由他自己拿主意。你知道他比你大多了。」

　　「他才四十二歲，」我說。「而我看上去並不止我這點年紀。」

　　她笑了，把煙灰往地板上亂撒著說：「這倒不假。」她仍然用從來沒有過的異樣眼光端詳著我。她是在判斷我全身的價值，像家畜市場上的行家那樣，她的眼光尋根究底，使人覺得難堪。

　　「你說，」她裝出親昵的樣子，像是朋友間說私房話，「你有沒有做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她簡直就像提議付我百分之十佣金的女裁縫布萊茲。

　　「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我說。

　　她又笑了，還聳聳肩。「啊，好吧……沒有關係。不過，我常說英國姑娘都是黑馬〔註：指實力難以預見，成績出人意料的賽馬。現常引申指人。〕，別看她們表面上只關心曲棍球，其實很難捉摸。這麼說來，我得獨自去巴黎，讓你留下，等你那位情郎弄到結婚證書。我注意到他並沒有邀請我參加婚禮。」

　　「他大概誰也不請。再說，到時候你反正已經動身了，」我說。

　　「嗯……」她取出化妝盒，動手往鼻子上撲粉。「想來，你作這個決定總是經過考慮的，」她接著說。「不過，事情畢竟很倉促，對嗎？只有幾星期的工夫。我看他這人並不怎麼隨和，你得改變自己的生活去適應他的習慣。你得明白，到目前為止，你一直過著非常閉塞的日子，我也沒帶你跑過多少地方。你今後要擔負曼陀麗女主人的職責，說句老實話，親愛的，我看你根本對付不了。」

　　這就像一小時前我對自己說的那一切的回聲。

　　「你沒有經驗，」她又接著說。「你不了解那種環境。在我的橋牌茶會上，你連兩個連貫的句子都說不上來。那麼，你能對他的朋友們說些什麼呢？她在世的時候，曼陀麗的宴會遠近聞名。當然，這一切大概他都跟你說起過？」

　　我沉吟著沒有接話。感謝老天，她不等我回答又接著往下說了：

　　「我自然希望你幸福；另外，實話對你說吧，他的確很誘人。不過，嗯，請原諒，我個人以為，你犯了個大錯，日後會追悔莫及。」

　　她放下粉盒，回頭看我的臉色，也許，她終於說出真心話了，可我絕不愛聽這樣的真心話。我抿著嘴不說話，也許表情有點陰沉，所以她只好一聳肩，往鏡子跟前走去，把那頂蘑菇狀的小帽拉直。她終於要走了，我可以從此不再見到她，我打心眼裡慶幸。想起與她一起度過的、受雇於她的幾個月時光，我不免怨氣難平：替她捧著錢袋，跟在她後面東奔西跑，像個呆板、無聲的影子。確實，我沒有閱歷，羞怯幼稚，一個十足的傻瓜。這一切我全明白，用不著她嘮叨。我看她剛才說這番話完全是有意的，因為出於某種無法解釋的女性立場，她恨這樁婚事，她對於人們各種價值的估計，由此遭到了當頭一棒。

　　我才不管這些，我要忘掉這個女人和她的譏諷。從撕下扉頁，燒掉殘片時起，我開始產生一種新的自信。往昔對我倆已不復存在，他與我兩人正在重新開始生活。過去，就像廢紙簍裡的灰燼一樣，已經煙消雲散。我將成為德溫特夫人，我將以曼陀麗為家。

　　她馬上就要離去，獨個兒坐著臥車哐啷啷趕路。他與我將在旅館餐廳裡共進午餐。仍舊坐在那張餐桌旁，規劃著未來。這是意義重大的新生活的起點。也許，她走後，他終於會告訴我他是愛我的，他覺得幸福。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時間；另外，這類話畢竟不很容易說出口，一定要等到時機成熟。我抬起頭來，正好看到她在鏡子裡的映像。她盯著我瞧。嘴角掛著隱約的容忍的淺笑。這下子，我以為她終於要做一點友好的姿態了，伸出手來，祝我走運，給我打氣，對我說一切將非常順利。但她還是只管微笑，絞著一綹散開的頭髮，塞回帽子底下去。

　　「當然啦，」她說。「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娶你。你不會自欺欺人地以為他愛著你吧？實際情況是一幢空房子弄得他神經受不了，簡直要把他逼瘋。你進房間之前，他差不多承認了這一點。要他一個人在那兒生活下去，他硬是受不了……」

第七章

　　我們於五月初回到曼陀麗，按邁克西姆的說法，是與第一批燕子和風信子花一起到達。這是盛夏之前最美妙的時節：山谷裡杜鵑花濃香沁人心脾，血紅的石南花也正怒放。我記得那是一個大雨傾盆的早晨，我們離開倫敦，驅車回家，下午五時左右，已快到達曼陀麗，正可以趕上喝午茶。直到此刻，我還記得當時自己那模樣，儘管結婚才七個星期，穿著卻同往常一樣，不像個新娘：灰黃色的緊寬衫，石貂鼠皮的小圈脖，還披著一件不成樣子的膠布雨衣，雨衣大得很不合身，一直拖到腳踝。我當時想，穿上這樣的雨衣才能表示出倫敦天氣不佳；而且因為雨衣很長，可以使自己的身材顯得高大一些。我手裡捏著一副齊臂長手套，另外還有一只大皮包。

　　「這是倫敦的雨，」動身時邁克西姆說。「你等著瞧，待會兒等我們駛近曼陀麗，一定是陽光滿地的好天氣。」他說得不錯，到了埃克塞特，烏雲被拋到後面，越飄越遠，頭頂是一片蔚藍的天空，前面是白色的大道。

　　看到太陽我真高興。因為迷信，我總把雨看作凶兆，倫敦鉛灰色的天曾使我郁郁寡歡。

　　「覺得好過些嗎？」邁克西姆問我。我朝他笑笑，執住他的手，心想對他說來，回自己的家該是何其輕鬆自如：信步走進大廳，隨手撿起積壓的信件，按鈴吩咐送上茶點。可是對於我的局促不安，他能猜出幾分？他剛才問我，感到好過些嗎？這是不是說他理解我此刻的心情？「沒關係，很快就到了。我看你需要用些茶點。」他放開我的手，因為前面是一個彎道，得放慢車速。

　　我這才知道，他是以為我覺得疲乏，所以不說話，根本沒想到此刻我害怕到達曼陀麗的程度絕不亞於我在理論上對她的嚮往。一旦這個時刻臨近，我倒又希望它往後挪。最好我們在路邊隨便找家客店，一起待在咖啡室裡，傍著不帶個性特點的爐火。我寧願自己是個過往旅店，一個熱愛丈夫的新娘，而不是初來曼陀麗的邁克西姆．德溫特的妻子。我們駛過許多景色明快的村落，農舍的窗戶都顯出厚道好客的樣子。一個農婦，懷抱嬰孩，站在門口向我微笑；一個男子，手提吊桶，當啷當啷穿過小路，朝井邊走去。

　　我多麼希望我倆也成為他們中的一分子，或者做他們的鄰人也行。晚上，邁克西姆斜靠在農舍門上，抽著煙斗，為自己親手種植的葵薯長得茁壯高大而自豪。我呢？我在打掃得於乾淨淨的廚房裡忙乎，鋪好桌子，準備吃晚飯。梳妝櫃上，一架鬧鐘滴答滴答走得安詳。還有一排擦得亮堂堂的菜盤。飯後，邁克西姆讀他的報紙，靴子擱在火爐的擋架上。我則從櫃子抽屜裡取出一大堆縫補活計。無可懷疑，那樣的生活是安詳而有規律的，還輕鬆自如，不必按刻板的準則行事。

　　「只有兩英哩了，」邁克西姆告訴我。「你看見那邊一長排大樹嗎？從那兒的山頂傾斜著伸向山谷，過去一點就是大海。那就是曼陀麗，那些樹木就是曼陀麗的林子。」

　　我強作笑容，沒有答話。我只感到一陣驚惶，一種無由控制的眩暈。那種狂喜的激動和幸福的自豪感都一股腦兒作了煙雲散。我像一個被人牽著第一天上學去的幼童，也像一個初次離家外出求職的稚嫩的年輕使女。結婚以來短短七個星期中好不容易學到的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制力，這會兒簡直成了在風中發抖的一塊碎布片。我連最起碼的行為準則似乎也忘了個津光，待會兒可能左右手不分，應該站著還是坐下，吃飯時應該使用何種湯匙和餐叉，都會亂了套。

　　「依我說，把膠布雨衣脫了吧，」他從頭到腳打量著我說。「這兒根本沒下雨。還有，把你這條可笑的皮圍脖拉拉正。可憐的小乖乖，我就這樣急急忙忙拖著你回家來了。看來，你本應該在倫敦添置些衣服才是。」

　　「只要你不介意，我可不在乎，」我說。

　　「大多數女人成天只考慮穿著，」他心不在焉地說。轉彎以後，我們來到一個十字路口。這兒是一堵高牆的起點。

　　「到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迄今未有的激動，我則用雙手緊抓著汽車的皮椅。

　　汽車轉入彎道，左前方出現兩扇大鐵門，旁邊是看門人的屋子。鐵門大開著，進了門便是長長的車道。車進門時，我看到門房黑洞洞的窗子後面有幾張窺探的臉。一個小孩從屋後繞出來，睜大眼睛好奇地望著。我慌忙往椅子裡一縮，心怦怦直跳。我知道這些人為什麼探頭探腦，小孩子為什麼瞪眼張望。他們是想看看我的模樣，這會兒也許已起勁地在小廚房裡哄笑著議論開啦：「只看到她那帽頂，」他們會說。「她不肯把臉露出來。不打緊，趕明兒就可以知道這人的長相，宅子裡準會有消息傳出來。」

　　也許，對我的怯生的窘態，他終於有幾分覺察，所以就抓起我的手，吻了一下，一邊笑著說：「這兒的人有些好奇，你可別介意。大家都想看看你是什麼樣子，也許幾個星期以來，他們非此莫談。你只要態度真誠自然，他們肯定都會喜歡你，至於家務，你一點不用過問，一切全由丹弗斯太太料理，就讓她去操持好了。我看，一開始她會對你擺出生硬的態度。這人的性格很怪。可你不必在乎，她的作風就是這樣。看到那些灌木嗎？紫陽花開的時候，這一帶的灌木叢就像一堵深藍色的圍牆。」

　　我沒有吭聲。我又想到多年前在那家鄉村小鋪裡買彩圖明信片的情景：手指搓著明信片，我走出鋪子，來到明亮的陽光下，心裡暗暗得意：把這畫片收進影集倒挺合適，「曼陀麗」，多美的名字啊！可現在曼陀麗竟成了我的家！我將給朋友們寫信：「整個夏天我們將待在曼陀麗，請你們一定來玩。」這車道現在對我說來既新奇又陌生，但以後我會非常熟悉它，在這兒散步時知道什麼地方有一個轉彎，什麼地方有一個拐角；園丁在哪兒修剪過灌木，在哪兒截去一枝，我能馬上看得出來。我順著車道走進鐵門旁的門房，噓寒問暖：「今天覺得怎麼樣？」那時，那位老太太將不再對我表示好奇，她會歡迎我去廚房作客。我真羨慕邁克西姆，無憂無慮，泰然自若，嘴角掛著微笑，這表明回家來他很高興。

　　什麼時候我也能像他那樣泰然自若，嘴角也能掛上這樣的微笑？看來這是太遙遠了。我多麼希望馬上就能達到這一步。可當時我覺得自己慌得傻了眼。只要能擺脫這樣的窘態，我甚至寧願變成一個頭髮花白，步履蹣跚，久居曼陀麗的老婦人。

　　鐵門砰地一聲在我們後面關上，再也看不見塵土飛揚的公路。我發現車道與自己想像中的樣子很不相同。我原以為曼陀麗的車道一定是條寬闊的大路，上面鋪著沙礫，兩邊是齊整的草坪；路面經常用耙子和掃帚整理，弄得很平滑。可它不是這樣，倒是像條蛇似地扭曲向前，在有些地方並不比一條小徑寬闊多少。道旁兩排大樹，枝條搖曳，交錯糾纏，形成教堂穹隆般的濃蔭，我們就好比在拱道上穿行。綠葉混成一片，濃密異常，即使正午的太陽也無法透過，只能間或在車道上投下一些斑斑駁駁、時隱時現的溫暖金光。四周非常靜，鴉雀無聲。在公路上曾吹著一陣西風，它歡快地拂著我的臉，使路邊的青草一齊彎腰低舞，可是在車道上卻一絲兒風也沒有。甚至汽車的發動機也變了調子，它低聲哼哧，不再像剛才那樣放肆轟鳴。

　　車道傾斜著伸向山谷，大群樹木迎面壓來，其中有魁梧巨大的櫸樹，白色的軀幹光滑可愛，擎托著一根又一根數不清的枝灌。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樹木。它們迎面壓來，我只要一伸手就可觸到它們。

　　我們繼續前行，駛過一座小橋，橋下是一條狹溪。這條根本不像汽車道的小路還在向前蜿蜒伸展，就像被使了什麼魔法的一根緞帶，穿過黑壓壓的沉寂的樹叢，無疑正深入林子的中心。左右看不到豁然開朗的空地，看不到房屋。

　　車道漫漫，老是不見盡頭，我的神經開始受不住了。我想，轉過這個彎，或者再往前一點，繞個圈，一定就能看到盡頭。但是每當我從椅上挺起身子，總是又一次失望：看不見房屋和田野，看不見令人寬慰的開闊的花園，周圍仍是一片死寂的密林。兩扇大鐵門已經成為逝去的記憶，門外的公路則更遙遠，似乎已屬另一個世界。

　　突然，我看見在幽暗的車道前面有一小片開朗的天空，頓時，黑糊糊的林子開始變得稀疏，那種無名的灌木叢也不見了。道旁是遠遠高出人頭的一堵血紅色的牆，原來我們已來到石南花叢中。石南出現得那麼突然，不但把人弄得不知置身何處，甚至叫你大吃一驚。剛才汽車行在進林子裡，我一點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奇景。石南花紅得像鮮血，著實嚇了我一跳。成團成簇的石南，茂盛得難以置信，看不見葉子，也看不見枝幹，只有一片象徵著殺戮的血紅色，因為過分的濃艷，顯得非常怪異，完全不像我以前見過的石南花。

　　我朝邁克西姆瞟了一眼，他微笑著問我：「喜歡嗎？」

　　我喘著氣答道：「喜歡。」是不是真心話，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一向把石南看作一種普普通通的家花，或呈紫色，或呈淺紅，整齊地排列在圓形花圃中。可是這兒的石南花根本不像植物，而是一群高聳的密集巨怪，美得反常，大得出奇。

　　這時我們離宅子已經不遠。果然不出我所料，車道由窄變寬，向一片開闊地伸去。在兩邊血紅的石南花的簇擁之下，我們轉了最後一個彎，終於到達曼陀麗！啊，曼陀麗，果然是我想像中的模樣，多年前那彩圖明信片上的雄偉大宅，優雅，精美，一無瑕疵，比我夢中見到的形象更加完美！宅子由平坦的草地和絨毯似的草坪環繞，座落其間；庭院平台傾斜著伸向花園，花園又通往大海。我們向寬大的石階駛去，最後在敞開的正門前停車。這時透過一扇帶豎框的窗子，我看見大廳裡全是人。我聽到邁克西姆低聲罵了一句：「這鬼女人，她明明知道我不喜歡這一套。」接著便猛地把車剎住了。

　　「怎麼回事？」我問道。「那些人都是誰啊？」

　　「看來，這下子你得硬著頭皮挺一挺，」他沒好氣地對我說。「丹弗斯太太把全家和莊園裡的僕役都集合起來歡迎我們。不要緊的，你用不著開口，一切由我來對付。」

　　我摸索著找車門的把手，有些發慌，另外，因為長途坐車，身上陣陣寒顫。正當我亂摸汽車門鎖時，僕役總管帶著一個跟班走下台階，他替我打開了車門。

　　總管是個老頭，臉相很和善。我抬頭向他微笑，並伸出手去。他大概沒有看見，徑自拿起毛毯和我的小化妝盒，扶我下車，同時把臉轉向邁克西姆。

　　邁克西姆一邊脫手套，一邊對總管說：「喂，弗里思，我們回來啦。離開倫敦時下著雨，看來這兒不像下過雨。大家都好嗎？」

　　「都好，老爺，謝謝您關心。是啊，這兒沒下雨，一個月來多數是好天。看到您回來真高興，但願您身體康健。但願太太也康健。」

　　「我倆身體都好，謝謝您，弗里思。只是坐車趕長途路有點累，想喝茶了。我可沒料到這一套，」邁克西姆說著往大廳那邊撇了撇頭。

　　「老爺，這是丹弗斯太太的吩咐。」總管說話時臉上毫無表情。

　　「我猜到的，」邁克西姆生硬地說，接著便轉過臉招呼我進屋，「來，反正不花多少時間，完了就喝茶。」

　　我倆一起登上石階，弗里思和跟班抱著毛毯和我的膠布雨衣跟在後面。我又覺得胸口隱隱作痛，同時因為緊張，喉嚨乾澀難過。

　　直到此刻，當我閉起眼睛，回憶初到曼陀麗那天，我還能想像自己當時的樣子：穿著緊身衣，汗濕的手裡抓著一副齊臂長手套，瘦小孱弱，窘態畢露，站在門檻上。閉起眼睛，我又看到了石築大廳。幾扇氣派不凡的門打開著通往隔壁的藏書室。大廳牆上掛著彼得．萊利〔註：1618─1680，荷蘭著名人像畫家。〕和范戴克〔註：1599─1641，出生在比利時的著名人像及風景畫家。〕的作品。精緻豪華的樓梯通向吟遊詩人畫廊。大廳裡，前一排後一排站立著大群的人，一直排到那邊的石築市道和餐廳。這些人張大著嘴，露出好奇的神情，盯著我看，就像圍著斷頭台看好戲的觀眾，而我則像雙手反綁等待處決的犯人──

　　有一個人從隊伍裡走了出來。此人又瘦又高，穿著深黑色的衣服，那突出的顴骨，配上兩隻深陷的大眼睛，使人看上去與慘白的骷髏臉沒什麼兩樣。

　　她朝我走來。我向她伸出手去，一邊羨慕她那高貴而安詳的態度。她握住我的手，我握著的是一隻無力而沉重下垂的手，死一樣冰冷，沒有一點兒生氣。

　　邁克西姆向我介紹：「這就是丹弗斯太太。」她並不抽回自己那隻死一樣的手，一邊開始說話，兩隻深陷的眼睛始終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我受不住她的逼視，終於移開了目光。直到這時，她的手才蠕動起來，重新有了生氣，我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同時又自慚形穢。

　　此刻我已記不起她的原話，但我記得她曾以自己個人的名義，並代表全體雇員僕役，歡迎我來到曼陀麗。那是一篇事先練習過的禮節性的歡迎辭，一種乾巴巴的官樣文章。她的聲音和她的手一樣，冷冰冰，毫無生氣。說完之後，她等著，像是期待我致答辭，我記得自己如何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表示感謝，慌亂之中，竟把兩隻手套掉落在地上。她彎下身替我撿起手套。當她把手套交給我時，我看到她嘴角隱約綻出輕蔑的微笑。我立刻猜到，她一定在笑話我缺乏教養，她的表情很有點異樣，使我怎麼也沒法定下神，即使當她退回僕役隊伍之後，這個黑色的人物仍然顯得很突出，與眾不同，游離在外、儘管她不作聲，我知道她還在死命盯著我。

　　邁克西姆挽起我的手臂，說了幾句表示領情的話。他說得非常自然，毫無窘態，似乎致答辭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說完這番話，他擁著我走進藏書室去喝茶，隨手帶上門，我倆總算又單獨在一起了。

　　兩條西班牙種的長耳狗從爐邊跑來迎接我們，用前爪搔著邁克西姆，毛色柔和的長耳朵向後撇著表示親熱，還喚著他的手。過後，狗兒棄了邁克西姆，跑到我身邊，喚我的腳跟，露出疑惑而戒備的神態。那條瞎了一隻眼的母狗一會兒就對我厭倦了，咕嚕一聲，走回到爐邊去。但是小狗杰斯珀卻把鼻子擱在我的手掌裡，下巴偎在我膝上，和我親熱起來，當我撫摸著它那柔軟的耳朵時，它的眼睛露出深沉的靈性，還僻*啪僻*啪地甩尾巴。

　　我脫掉帽子，解下那寒愴的小圍脖，連同手套、提包，一起扔到臨窗的座位上。這時我才覺得好過一些。房間很深，十分舒適，靠牆排著書架，藏書極多，一直堆到天花板；一個獨身男子是一輩子不願離開這樣的藏書室的。大壁爐旁邊，擺著厚實的靠背椅，還有一對簍子，那是專為兩條狗準備的。但是看來它們從來不進簍子，因為椅子上留著好些凹陷的痕跡。說明它們常在這兒歇息。長窗對著草坪，草坪往外，還能望見大海在遠處閃光。

　　房間裡有一種安謐的陳年氣味。儘管初夏季節這兒總陳列著紫丁香和玫瑰，花香不斷，但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始終沒有什麼改變。從花園或大海吹來的空氣，一進屋子，馬上就失去原先的清新，成了這一成不變的藏書室的一部分，與那些發霉的、從來沒人去讀的藏書混成一體，與漩渦花飾的天花板，與淺黑色的護壁鑲板，與厚重的帷幕，混成一體了。

　　這是一種類似苔蘚的陳年氣味，在那種難得舉行禮拜的教堂裡，石生青苔，窗繞長藤，你常能聞到這種氣味。藏書室就是這麼一個靜謐的處所，一個供人恍惚冥想的地方。

　　一會兒，茶點端來了。弗里思和那年輕的跟班神色莊重地把一切佈置好，我在一旁不用插手，一直等他們離去。邁克西姆翻閱著一大堆信件，我手裡捏弄著往下滴奶油的鬆煎餅和碎蛋糕，喝下滾燙的熱茶。

　　他不時抬頭看我，向我微笑，接著又埋頭讀信。這些信大概是過去幾個月中積壓下來的。想到這兒，我才感到對他在曼陀麗的生活，日復一日的常規，對於他的男女朋友，對於他的花費開銷和他治家的那一套，我知道得實在太少。過去的幾個星期飛一般逝去，我偎依著他坐車駛過法國和義大利，僅想著我是多麼愛他。我用他的眼光去瀏覽威尼斯，應和他的每一句話，對往昔和未來不提任何問題，滿足於眼下的現實，滿足於這點小小的榮耀。

　　他比我原先想像的要活躍得多，也親切得多。他用各種不同的方式顯示他的青春和熱情，完全不像我們初次相識時的那種樣子，完全不是在餐廳裡獨佔一桌，目光呆滯，神秘莫測的陌生人。他是我的邁克西姆，他笑著，唱著，往水裡扔石子，拉著我的手，舒展開眉頭，卸下肩上的重負。我把他當作情人、朋友。那幾個星期，我忘了他以前那種有條不紊的刻板生活，忘了這種生活還得重新開始，一如既往，而這幾個星期只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假日，倏忽就被拋在腦後。

　　我看他讀信。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微笑，有時則表情木然地把信扔在一邊。我想，要不是仁慈的上帝，我從紐約寫來的信此刻也一定在這一大堆來雁往魚之中，他會用同樣冷漠的態度對待，也許一開始為寫信人陌生的簽名所困惑，然後打著呵欠，把信扔進紙簍，伸手去取茶杯。一想到這些，我不寒而慄，好險哪，差一點兒，此刻他就會獨自在這裡喝茶，照樣過他的日子，也許不怎麼想到我，至少不覺得遺憾；而我呢？我在紐約陪著范．霍珀夫人打橋牌，日復一日，翹首期待那永不到來的回信。

　　我仰靠在椅子裡，環顧四周，想給自己多少灌注點兒自信。使自己意識到此刻確實在曼陀麗，在那彩圖明信片上的大宅裡，在這名揚遠近的曼陀麗莊園。我得設法讓自己相信，這裡所有的一切確實屬我所有，既是他的，也都是我的。此刻我坐著的寬敞舒適的椅子，這麼許多頂著天花板的藏書，牆上的繪畫，花園，林子以及我曾在書報上讀到過的曼陀麗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因為我是邁克西姆的妻子。

　　歲月荏苒。就在這兒，我倆將白首偕老。到那時，我倆還將這樣坐在藏書室裡喝茶，邁克西姆和我兩人。狗兒和我倆作伴，那將是眼下這兩條狗的後裔。藏書室裡仍將彌漫著此刻這種陳年霉味。有朝一日，屋子將弄得亂七八糟，狼藉不堪，那是在孩子們──我們的兒子──還未長大的時候。我彷彿看到小傢伙們穿著沾泥的皮靴，伸著四肢趴在沙發裡，把一大堆棍棒、板球拍子、大折刀、弓箭等帶進屋子。那邊的桌子，此刻擦拭得何其亮堂光滑。到那時，桌上將出現一只醜陋的大盒子，裡面盛放著蝴蝶和飛蛾；還有一只用來盛鳥蛋，外面包著粗棉花。那時，我將對孩子們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能放在這兒。寶貝兒，拿走，放到你們自己的書房裡去。」聽我這麼一說，孩子們呼嘯著奔出屋去，剩下最小的弟弟在後面蹣跚學步，比哥哥們安靜得多。

　　開門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幻想，弗里思和跟班進屋來收拾茶具。等到收拾完畢，弗里思對我說：「太太，丹弗斯太太問您是不是想看看您的房間。」

　　邁克西姆從一大堆信件裡抬起頭來問：「東廂那些房間裝修得怎麼樣？」

　　「老爺，在我看來，裝修得真不錯哩。當然，工程進行的時候，那邊弄得一塌糊塗。丹弗斯太太曾擔心在您回來之前不能如期完工。可是，工匠們在星期一總算把工作做完了。依我看，老爺您住在那一側定會覺得很舒適。那邊光線更好些。」

　　「你們在這兒大興土木改建房屋嗎？」我問。

　　邁克西姆簡短地回答：「沒什麼，只是把東廂那一套房間重新裝修粉刷一下，供我倆使用。弗里思說得對，住在那邊要爽快得多，從房間能看到玫瑰園，景色很美。我母親在世時，那側的房間專門接待賓客。好啦，等我讀完這些信，就上樓去找你。去吧，這是個好機會，想法子跟丹弗斯太太交個朋友。」

　　我慢慢站起身，剛才那種神經質的惶恐再次襲來。我走進大廳，心裡多希望能等一等邁克西姆，待他讀完信，挽著他的手臂，一起去看房間，我不願獨自跟著丹弗斯太太四處瀏覽。

　　這會兒，大廳裡人已走光，顯得特別空曠。我的腳步落在石板上，回聲直衝屋頂。這種聲音弄得我很心虛，就像人們在教堂裡走路，非常不自在，非常拘束。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這聲音多麼討厭。穿著氈靴的弗里思一定覺得我活像個傻瓜。

　　「這廳堂真大，是不？」我不自然地裝出快活的聲調，仍是一副女學生模樣。不料他卻十分莊重地回答說：「是的，太太，曼陀麗是座大宅，當然不及有些公館那麼宏偉，可也夠氣派了。古時候，這兒是宴會廳。現在逢到大場面，譬如說舉行宴會或跳舞會，仍然使用這大廳。另外，太太大概知道，曼陀麗每週開放一次，接納公眾參觀。」

　　「是的，我知道，」我一邊回答，一邊仍為自己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感到難堪。我覺得他領著我向前走去，猶如為一個公眾賓客導遊，而我自己的舉止也確乎像個陌生人：彬彬有禮地左顧右盼，瀏覽牆上掛著的各種兵器和繪畫，撫摸精雕細刻的樓梯扶手。

　　樓梯口，一個黑衣人站著等我，那慘白的骷髏臉上，兩隻深陷的眼睛盯著我看。我回過身，想求助於不動感情的弗里思，可他已經穿過大廳，走進那邊，不見了。

　　現在只剩下丹弗斯太太和我兩人。我迎著她走上富麗的大樓梯，她還是一動不動地等著，雙手交叉握在胸前，眼光始終不肯從我臉上移開。我強作笑容，可她並不報以微笑，這實在也不能怪她，因為這時候的一笑毫無緣由，只是愚蠢地假裝心情愉快的一種掩飾。

　　「讓你久等了吧？」

　　她回答說：「太太，您愛怎麼打發時間，全由您自己作主。我只不過是按您的意旨辦事。」說完話，她轉身穿過畫廊的拱門，走進那邊的過道。我們沿著一條寬闊的鋪著地毯的通道走去，接著向左轉彎，走進一扇橡木製的房門。進門後是兩級對稱的扶梯，先向下，接著又往上，十分狹窄，最後來到一扇房門跟前。她猛地推開門，側過身子讓我進屋。這是一間小巧玲瓏的前室，或是專供女人休息、化妝用的閨房，陳設著一張沙發，幾把椅子，還有一張寫字桌。這屋子通向隔壁寬敞的雙人臥室。臥室窗戶寬大，連著一間浴室。一進屋，我就向窗口走去，望望外邊的景色，下面是玫瑰園和平台的東半部。花園再過去是一片平坦的草地，通往近處的林子。

　　「原來，從這兒望出去根本看不見大海，」我轉身對丹弗斯太太說。

　　「是的，看不見。從屋子的這一頭不但看不見大海，甚至連濤聲也聽不到。在這一側，你根本想不到大海就在近處。」

　　她說話的樣子十分特別，像是話裡有話。她特別著重在「屋子的這一側」幾個字，彷彿在向我暗示，我們此刻置身其中的這套房間比較低劣。

　　「太遺憾了。我愛大海，」我說。

　　她不回答，仍然盯著我看，雙手還是交叉著握在胸前。

　　「不過，房間還是挺美的，」我說。「住在這兒肯定會非常舒服。我聽說一切都是趕在我們回來之前弄舒齊的。」

　　「是的，」她說。

　　「過去這套房間是個什麼樣子？」我問。

　　「這裡貼著紫紅色的壁紙，還有各種各樣的帷幕、帘子等等。德溫特先生覺得房間不夠明亮，所以除了偶而接待賓客，這套房間不大使用。這一次，德溫特先生在信裡特地吩咐說，你們二位將住在這裡。」

　　「這麼說，這不是他原來的臥室，」我說。

　　「不是的，太太。過去他從來沒用過東廂的房間。」

　　「噢。可他從來沒有跟我說起。」

　　我信步走向梳妝台，動手梳理頭髮。我的行李已打開安放就緒，髮刷和梳子都已擺在托盤裡，邁克西姆送了我一套頭髮刷子，此刻正陳列在梳妝台上，讓丹弗斯太太一飽眼福。這些都是全新的刷子，價格昂貴，值得我驕傲。

　　「行李是艾麗絲替您打開的。在您的貼身使女到來之前，由艾麗絲服侍您，」丹弗斯太太說。

　　我又一次朝她微笑，把刷子放回梳妝台，侷促地說：「我沒有貼身使女。艾麗絲是這兒的內房女佣吧？就讓她來服侍我好啦。」

　　她臉上又露出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我笨拙地掉了手套時的那種表情。

　　「我看長遠這樣下去不行，」她說。「您知道，像您這樣地位的太太總得有貼身使女。」

　　我驀地漲紅臉，又伸出手去拿刷子。她的話裡有刺，這我一清二楚。我避開她的目光，回答道：「如果非這樣不可，那就請你費心替我辦這件事吧，隨便給找個想出門找事做的女孩子就行。」

　　「如果您覺得這樣好，」她說，「請儘管吩咐。」

　　一時，兩人都不說話。我希望她走開。我弄不明白這女人為什麼老這樣站著，雙手交叉擺在黑衣服前，目不轉睛盯著我看。

　　「你來曼陀麗好些年了吧？」我說。「大概比誰待的時間都長，是不？」

　　「不！弗里思比我來得早，」她的聲音一無生氣，多麼冷酷，同她那雙曾在我掌心之中的手一模一樣。「老太爺在世的時候，弗里思就來了，那時德溫特先生還是個孩子。」

　　「噢，是這樣，」我說。「你是在那以後才來的。」

　　「不錯，」她說。「在那以後。」

　　我又一次抬頭看她，又一次遇到她慘白臉上一對陰沉的眼睛。就是這對眼睛，不知道為什麼，使我覺得異樣的不安，預感到有什麼禍事臨頭。我想裝出一副笑臉，可又實在笑不出。那雙眼睛把我整個兒給攫住了，那雙暗淡無光，沒有一絲兒同情表示的眼睛！

　　「我來時正好是頭一位德溫特夫人嫁過來的時候。」

　　我在上面說過，她的聲音一直是單調平板的，可是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突然變得尖厲激烈，既有生氣，又有寓意，連那嶙峋慘白的顴骨也抹上了一點血色。

　　這一變化來得突然，我驀地一驚，甚至覺得幾分恐懼。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說些什麼。她似乎把不得明言的幾個字說出了口。這幾個字長期以來深埋在她心底，這會兒再也憋不住了。她的眼睛仍然盯著我的臉，眼光裡透出某種既有憐憫又有鄙夷的奇怪神色。在她這樣的逼視之下，我覺得自己比原先想像的更為稚嫩，對生活裡各種人情世故實在知之太少。

　　我看得出，她瞧不起我，像她這種地位的人都很勢利，一眼就看出我根本不是什麼貴婦人，只是一個地位微賤、怯懦的弱女子。可是她那眼神裡除了蔑視，總還有點別的什麼，是確定無疑的仇恨，還是十足的惡意。

　　我總得找幾句話說說，可不能老是這麼坐著玩弄髮刷，讓她看出我既怕她又提防著她。

　　「丹弗斯太太，」我邊聽邊說，「我希望咱們倆能相互了解，處好關係。你對我得有點耐心，因為這樣的生活對我說來完全是新的，與過去大不相同。我一定要努力適應這兒的新生活；當然，首要的還是要讓德溫特先生過得幸福。我知道一切家務安排全可交給你管，這一點，德溫特先生對我說過，你盡可按老規矩管下去，我不會提出任何異議。」

　　我打住了，說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沒有所握，不知這番話是不是得體。等我再次抬起頭來，她已經走開，這會兒正用手捏著門把，站在門旁。

　　「好的，」她說。「但願一切都能遂您的心意。我管家已經一年多，德溫特先生從來沒表示過不滿意。當然，已故的德溫特夫人在世時，情形大不相同。那時候，經常招待客人，開宴會，雖然我替她管事，這樣的大場面她總愛親自過問。」

　　我又一次意識到她在謹慎地選擇用詞，好像在探索一條通往我內心的道路。她盯著我的臉，看剛才一席話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樣的作用。

　　「我可寧願讓你管事，我寧願這樣，」我重覆著說。

　　她的臉上又出現了那種我先前曾注意到的表情，就是頭一回在大廳裡握手時的那種表情：十足的嘲弄，確定無疑的鄙視。她深知我絕不敢跟她較量；她看出來，我怕她。

　　「還有什麼吩咐嗎？」她問道。我裝模作樣地四下瞧一瞧，然後說：「沒有什麼了。樣樣都有。我住在這兒一定會覺得很舒服。你把屋子打扮得這麼漂亮。」後面一句完全是奉承；為取得她的好感，我作了最後一次嘗試。可她依舊板著臉，聳聳肩說：「我只不過是按德溫特先生的吩咐辦事罷了。」

　　她手按門把，在門旁流連不去，像是還有什麼要對我說，可又拿不。定主意如何措詞，所以就等著我再說些什麼，好讓她見縫插針。

　　我但願她快點走開。她像個影子，站在那兒一直盯著我看，骷髏臉上深陷的雙眼端詳著我。

　　「您要是發現什麼不稱心的地方，務請立刻吩咐，好嗎？」她問。

　　「好的，好的。丹弗斯太太，」我嘴上這麼說，可心裡明白這並不是她想說的話。如此一問一答之後，又是冷場。

　　「如果德溫特先生問起他那口大衣櫥，」她突然轉了話題，「請轉告說衣櫥太大，無法搬動。我們試了一下，因為門太窄，衣櫥搬不進來。這裡的房間比西廂的房間小。倘若他對這套房間的佈置不滿意，請他告訴我。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麼佈置這些房間才好。」

　　「別擔心，丹弗斯太太，」我說，「我想他一定會非常滿意。只是讓你們辛苦了。我根本不知道他要你們重新裝修佈置這套房間。其實用不著如此興師動眾，要是讓我住西廂，我一樣會感到很滿意，很舒服。」

　　她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著我，開始扭動房門的把手。「德溫特先生說您想住在這一側。西廂的房間歷史悠久，大套間的臥室比這間屋子大一倍，天花板上雕著漩渦花飾，非常華貴。用花毯披掛的椅子全是珍品；壁爐也是雕花的。那個房間是全宅最漂亮的，窗外是草坪，草坪再往外就是大海。」

　　聽了這些話，我覺得很不是滋味，甚至有些羞愧。她為什麼帶著忿忿然的口吻說話，一邊還暗示安頓我的這個房間比較低劣，夠不上曼陀麗的標準，只不過是為一個二流角色準備的二流房間而已。

　　「德溫特先生大概是想把最漂亮的房間留著讓公眾參觀吧？」我說。她仍在扭動房門的把手，聽到我說話，便又抬頭看我，盯著我的雙眼，在回話前沉吟了半晌。當她回話時，她的聲音竟比先前更沉靜，語調也更平板：「臥室是從來不讓公眾參觀的；只向外開放大廳、畫廊和樓下的房間。」說到這兒，她頓了一頓，暗暗察看我的反應。「德溫特夫人在世時，他們夫婦倆住在西廂，我剛才對您說起的面向大海的那個大房間就是德溫特夫人的臥室。」

　　這時，我看到她臉上掠過一個陰影。她退到牆角，盡量不使自己顯眼。原來，外面響起了腳步聲，邁克西姆進屋來了。

　　他問我：「怎麼樣？行嗎？稱心嗎？」

　　他環顧房間，高興得像個小學生，接著說道：「我一直認為這是最美的房間，這些年來一直當客房使用，真可惜了。不過我總覺得有朝一日會用上這個房間的。丹弗斯太太，你做得著實出色，我給你打滿分。」

　　「謝謝，老爺，」她面無表情地答道，然後轉過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邁克西姆走到窗口，探身看外面的景色。「我愛這玫瑰園，」他說。「我對童年的回憶之一就是跟著母親在玫瑰園裡玩，那時候腿骨還不硬，搖搖晃晃地學走路，媽媽在一旁摘去凋謝的玫瑰花穗。這房間有一種和平、幸福的氣氛，而且寧靜。在這兒，你根本想不到只消走五分鐘便可到達海邊。」

　　「丹弗斯太太也這麼說，」我告訴她。

　　他從窗邊走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摸摸家具，看看牆上的畫片，一會兒又走去把衣櫥打開，摸摸已經放好的我的衣服。

　　他突然問道：「跟丹弗斯太太這老婆子相處得怎麼樣？」

　　我轉過臉去，又一次對鏡梳頭髮：「她的態度好像有點生硬。」半晌，我又接著說，「也許她以為我要干預這兒的家務。」

　　「這個我看她才不在乎呢，」他說。我抬起頭來，恰好看見他盯著鏡子裡的我瞧。接著，他又轉身走向窗邊，一邊低聲吹著口哨，把身體重量壓在腳跟上，一前一後搖晃。

　　「別管她，」他說。「從很多方面看，這人是有點古怪。別的女人想要跟她處好關係，看來挺不容易。對於這一點，你切不要注意。如果此人實在惹你討厭，把她趕走得了。不過，你知道，她辦事幹練，可以代你管家，免得你操心。我看她對其他僕人一定相當霸道，只是還沒敢霸到我頭上來。她要是敢對我放肆，我早就讓她滾蛋了。」

　　「我看，等她了解我以後，也許能夠處好關係，」我趕快接著說。「剛開始時，她有點兒討厭我畢竟是很自然的。」

　　「討厭你，為什麼討厭你？你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從窗口轉過身來，慍怒地皺著眉頭，臉色異常。他對這句話竟這樣在乎，我不理解，可同時我又希望自己剛才沒說那句話。

　　「我是說，對一個管家，照顧單身男子畢竟比較容易，」我說。「我看她已習慣於這一套，可能怕我干預得太過分。」

　　「太過分？上帝啊……要是你以為……」他的話只開了一個頭就打住了。他從房間那頭走過來，吻著我的前額。

　　「把丹弗斯太太給忘了吧，」他說。「我對她可不感興趣。來，讓我帶你看看曼陀麗去。」

　　那天晚上，我再也沒見到丹弗斯太太，我倆也沒再談論這個人。思想上已把她驅開，我覺得輕鬆多了，那種把自己看做外來侵犯者的感覺也才淡漠一些。而當邁克西姆摟著我的肩，帶我在樓下的房間裡四處瀏覽的時候，我才開始覺得自己終於有點兒像理想中的角色，開始把曼陀麗當作自己的家了。

　　我的腳步落在大廳的石板上，不再發出異樣難堪的響聲。這會兒邁克西姆打著釘子的皮鞋發出的聲音比我的腳步響得多。還有那兩條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聽著既使人安適，又很悅耳。

　　使我高興的另一個原因是，這是我倆在曼陀麗度過的第一個夜晚。我們剛回家就忙著瀏覽牆上的繪畫，花去不少時間，所以邁克西姆看看鐘說，時間來不及了，晚飯前不必更衣。這麼一來，省得我受窘。要不然，那個名叫艾麗絲的使女肯定要問我換哪一套衣服，還要幫我穿著。而我就只得穿上范．霍珀夫人賜的那套衣服（這套衣服她女兒穿著不合身），裸著雙肩，忍著寒冷，走下長長的一段樓梯，到大廳去吃飯。我方才就一直擔心，生怕一本正經坐在這莊嚴肅穆的餐廳裡用膳。可現在，因為不用更衣，一切又變得輕鬆而自然，同兩人在外面上餐館沒什麼兩樣。穿著原來的緊身衣，我覺得舒服。我笑著談論在義大利和法國的見聞，我們還把旅途拍的照片放在桌上。弗里思和跟班就像餐館裡沒有個性的侍者一樣，他們不會像丹弗斯太太那樣瞪眼看我。

　　飯後，我倆坐在藏書室裡。一會兒，窗帷放下了，壁爐裡添了柴火。雖然已是五月，夜晚仍寒氣逼人，幸好爐火熊熊，給我溫暖。

　　飯後，兩人這樣坐在一起還是頭一回。在義大利，我們或步行或駕車出去兜風，進小咖啡館去打發時間，或者並肩斜靠在橋上。

　　邁克西姆本能地朝壁爐左方他的位子上走去，伸手拿起報紙。他把一個寬大的靠墊塞在腦袋後邊，點燃一支香煙。我暗暗想：「這是他的老習慣，多少年來他每天都這樣。」

　　他不朝我這邊看，逕自讀報，露出心滿意足、非常舒服的樣子。回家來恢復了原先的生活方式，他又是一家之主了。

　　我坐在一邊，雙手托著腮幫子沉思。我愛憐地撫摸著長耳狗柔軟的耳朵。這時我突然想到，我並不是第一個懶洋洋靠在這張椅子上的人。在我之前，已有人坐過這椅子，椅墊上肯定留下過她身子的印痕；她的手曾擱在這兒的扶手上；她曾從同一具銀質咖啡壺中往外斟咖啡，把杯子送到唇邊；同我此刻的姿勢一樣，她也曾俯身去愛撫長耳狗……

　　我下意識地打了個寒噤，似乎有人在我背後打開了門，引進了股冷風。我是坐在蕾蓓卡的椅子上，斜靠著蕾蓓卡的椅墊。長耳狗跑來把頭擱在我膝上，因為這是它的老習慣，它還記得過去就在這個地方，她曾給它吃糖

第八章

　　當然，我從沒想到，在曼陀麗的生活竟是如此有條不紊，這樣刻板！今天回憶起來，我還記得第一天早晨的情景：邁克西姆很早起身，早飯之前就穿著停當，開始寫信。九點過後好大一會兒，我才應著鏜鏜的小鑼聲，慌忙下樓。這時他已快吃完早餐，在削著水果了。

　　他抬起頭來朝我笑笑說：「你別介意，這一套你總得設法適應才好。每天這個時候我是沒有空閒的。你知道，管理曼陀麗這麼一所大宅，非得把全部時間花上去不可。咖啡和熱菜都在餐具櫃上。早餐的時候我們不用僕人服侍。」我告訴他，我的鐘慢了，另外洗澡多花了點時間，可他根本沒聽，他低著頭讀一封信，不知為什麼皺著眉頭。

　　我還清楚地記得，早餐的豐盛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使我有點惶然不知所措。在一只銀質大壺裡盛著熱茶，還有咖啡；炒蛋和臘腸在爐子上嘶嘶冒著熱氣，另一道熱菜是魚；在另一只特製的爐子上擱著幾枚一窩生的煮雞蛋；在一只銀碗裡盛著麥片粥；在另一個餐具櫃上放著火腿和一方凍臘腸；而在餐桌上剛擺開了麵包、吐司，各種各樣的果醬和蜂蜜罐。兩端是堆得高高的水果盤。我覺得很奇怪，在義大利和法國的時候邁克西姆早飯只吃一客夾心麵包捲和水果，只喝一杯咖啡，回家來卻擺開這麼豐盛的早餐，夠一打人吃的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也許他對此習以為常，根本不覺得是什麼浪費。

　　我注意到他吃了一小塊魚，我吃了個煮雞蛋。這麼多餘下的食物怎麼處理呢？這些炒蛋、脆嫩的臘腸、麥片粥、剩下的魚。也許廚房後門口有些我不認識、一輩子也不會見面的窮人在等著施捨吧，要不然，這些東西都一概扔進垃圾桶完事？當然這些我都無從得知。我根本不敢啟口過問。

　　「感謝上帝，幸好我的親戚不多，不會來多麻煩你，」邁克西姆說。「我只有一個難得見面的姐姐，一個差不多瞎了眼的老奶奶。順便說一聲，我姐姐比阿特麗絲不請自來，說要來吃頓中飯。我料到她會來的。她大概想見見你。」

　　「今天就來嗎？」我的情緒一下子降到冰點。

　　「是的。早晨接到她的信，說是今天就來。可她不會在這兒待很久。我想你一定會喜歡她的。她人很直率，想什麼就說什麼，絕不是那種虛偽的角色。她如果對你沒有什麼好感，就會當著你的面說出來。」

　　這些話並沒有使我得到多少安慰，我倒反覺得一個偽善的人至少不會當面出我的醜，這樣是不是更好些。

　　邁克西姆站起身來，點了一支煙。「今天早上我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你自個兒去玩，行不行？」他說。「本來想帶你到花園裡走走，可我必須跟總管事克勞利碰一次頭，我已經好久沒過問這兒的事務。哦，對了，克勞利也在這兒吃中飯，你不會反對吧？能對付嗎？」

　　「當然不反對，」我說。「我會挺高興的。」

　　他撿起信件，走出房去。我記得當時自己很失望，因為在我原先的想像中，第一天的早晨我們應該手挽手到海邊去散步，一直玩到人乏興盡才回來。因為回來得遲，午飯已冷了，我們就在一起單獨進餐。吃過午飯。我倆坐在藏書室窗外那棵栗子樹下憩息。

　　這第一頓早飯我吃了好久，故意挨時間，直到弗里思進來，在侍者帷幕後邊朝我張望，我才意識到這時已經十點多鐘。我頓時跳了起來，覺得很內疚，並為自己在餐桌旁坐得太久說了幾句表示歉意的話。弗里思一躬到地，一言不發，他總是這樣有禮貌，言行的分寸恰到好處。可是，在他眼睛裡我卻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驚奇的神色。難道我方才這些話又說錯了？也許我根本不該道歉。這樣一來反而降低了我在他眼中的地位。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夠掌握分寸，知道當時當地應該說什麼，做什麼。看來弗里思也像丹弗斯太太一樣，在懷疑我的身分；他也看出，態度自如、舉止優雅而有自信，這些絕不是我的素質。而是我要花好長時間，也許得經過痛苦的磨煉才得以學到的東西，而要學會這一套，我得屢受煎熬，付出代價。

　　事實也的確如此。當我埋著頭走出房間時，我在門邊的階梯上絆了一下，弗里思跑來攙我，替我拾起掉在地上的手絹，而那名叫羅伯特的年輕跟班，站在帷幕背後，忙不迭扭過臉去，以免讓我看到他在竊笑。

　　當我穿過大廳時，我還聽到兩人在小聲說話，其中一個，大概又是羅伯特，笑了一聲。兩人大概正在笑話我。我回到樓上，想獨個兒關在臥室裡安靜一會。可是一推開門，我發現使女們正在打掃房間，一個掃地，另一個抹梳妝台。兩人驚愕地望著我。我趕快退了出來。原來我又錯了，早晨這個時候不該到臥室去，誰都沒想到我會冒冒失失進去，我剛才的舉動違反了曼陀麗的日常慣例。

　　我只得輕手輕腳再次下樓，幸好穿著拖鞋，走在石板上倒沒有什麼聲響。我走進藏書室，裡面窗戶大開，壁爐裡柴火已經堆好，但沒有點著，因此寒氣逼人。

　　我關上窗子，四下環顧著想找一盒火柴，可是找來找去沒找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願按鈴叫人。可是昨晚上爐火熊熊、舒適而溫暖的藏書室，此刻簡直像座冰窖。樓上臥室裡肯定有火柴，但我不願再去打擾使女們工作，她們的圓臉蛋一個勁兒盯著我瞧，使我受不了。我決定等弗里思和羅伯特兩人離開餐廳後，到餐具櫃上去取火柴，於是就躡手躡腳走進大廳，聽那邊的動靜。他們還在收拾，我聽到他們在說話；還有托盤相碰的聲音。不大一會兒，一切都安靜下來，兩人一定是從侍者專用門走進，往廚房方向去了。我穿過大廳，再次走進餐廳。果然，餐具櫃上有一盒火柴，我疾步穿過房間，一把抓起火柴。可正在這時，弗里思又回來了。我偷偷摸摸把火柴盒往袋子裡塞，但為時已晚，我看到他驚詫地朝我的手掌瞟了一眼。

　　「太太，您要什麼？」他問。

　　「啊，弗里思，」我簡直無地自容。「我找火柴。」

　　他立刻摸出一盒火柴，送到我手裡，同時遞上香煙。這又著實使我受窘，因為我不吸煙。

　　「啊，不，」我說。「是這麼一回事，藏書室裡冷極了。也許是因為剛從國外回來，我覺得這兒的天氣很冷，所以我想生個火。」

　　「太太，藏書室裡通常是下午才生火。德溫特夫人總是使用晨室的，所以此刻晨室裡已生了火。當然，要是您吩咐在藏書室裡也生火，我馬上叫人照辦。」

　　「喔，不必，」我說。「我沒有這個意思。好吧，弗里思，謝謝你，我此刻就到晨室去。」

　　「您如果需要信紙、筆和墨水，那兒都有，太太，」他說。「過去，德溫特夫人在早餐後總在那兒寫信，打電話，如果您對丹弗斯太太有什麼吩咐，家裡的內線電話也在那裡。」

　　「謝謝你，弗里思，」我說。

　　我轉身走進大廳，嘴裡哼著一支小調，以此來給自己壯膽。我自然不能對他說，我還沒到過晨室，前一夜邁克西姆沒領我去看過那房間。我知道他正站在餐廳的入口處，看我穿過大廳，所以我一定得裝出一種熟諳門路的樣子。在大樓梯的左首有一扇門，我魯莽地朝它走去，一邊暗暗祈禱，但願自己沒有走錯。可是一推開門，我發現這是一間園藝貯藏室，裡面堆著雜七雜八的零碎東西：一張桌子是專供修剪鮮花用的；好些柳條椅堆在牆邊；釘子上掛著兩三件膠布雨衣。我裝出一種目中無人的樣子退了回來，朝大廳那頭瞥一眼，看見弗里思還站在那裡。這麼說，我的一舉一動都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太太，您應該走右手這扇門，樓梯這邊的門，穿過客廳，到晨室去。您應該筆直穿過小客廳，然後朝左手轉彎。」

　　「謝謝你，弗里思，」我低聲下氣地說，不再裝模作樣了。

　　我按著他的指點，穿過大客廳。這是間很美的屋子，比例對稱，外邊是草坪，草坪傾斜著通向海灘。我想這兒大概是接納公眾參觀的，要是由弗里思來導遊講解，他一定熟知牆上每一幅繪畫的歷史，熟知房內每一件家具的製作年代。的確，房間很美，這點我也看得出來，這些桌椅可能都是無價之寶，儘管如此，我可不願在這兒逗留，我怎麼也不能設想自己會坐在這樣的椅子裡，或是站在這精雕細刻的爐邊，把手裡的書撂在旁邊的桌上。房間肅穆得猶如博物館的陳列室。在那種陳列室裡，壁龕前拉著繩子，門口椅子上還坐著身穿大氅、頭戴寬邊帽的看守人，活像法國城堡的衛兵。

　　我趕快穿過客廳，向左轉彎，終於來到這間我還沒有見過的晨室。

　　看到兩條狗已蹲在爐火前，我心裡才好過些。小狗杰斯珀立刻搖著尾巴朝我奔來，把鼻子伸到我手裡，那條老母狗聽到我走過來，只是抬了抬鼻子，用瞎眼朝著我進門的方向。它用鼻子嗅了一陣，發覺我不是它等待的那個人，於是就咕嚕了一聲，把頭轉開，又盯著爐火出神去了。接著，杰斯珀也撇下我，跑到老狗旁邊安頓下來，恬著自己的身子，它們像弗里思一樣，都知道藏書室在下午以前不生火，因此，很久以來就養成了跑到晨室來度過早上這段時間的習慣。

　　不知什麼緣故，我還沒走到窗口就猜到，房間外面一定是石南花叢。果然，在打開的窗子底下聚集著大簇大簇鮮血一般紅得過分的石南，就是昨天傍晚我見到過的那些花。它們已經蔓延著侵入車道。花叢中間有一小片草地，那是平整得像地毯一樣的苔鮮。草地中央立著一座小小的雕像，那是一個吹著風笛的森林之神。塑像以猩紅色的石南花為背景，而小草地則如同戲台，任他在這兒起舞表演。

　　這個房間不同於藏書室，沒有那種霉味兒。這裡沒有那些年長月久被坐得陳舊了的椅子，沒有攤滿書報的桌子。藏書室裡攤著許多書報，其實並沒有人讀這些東西，只是老習慣罷了，邁克西姆的父親，或許甚至是他的老祖父，喜歡這樣擺擺樣子。

　　晨室則顯示出十足的女性，既優雅又嫵媚。看得出來，房間的女主人曾精心挑選每一件家具，因此這兒的椅子、花瓶，乃至每一件小擺設，彼此都很協調，與女主人自己的性格亦相和諧。我彷彿看見她在曼陀麗收藏的寶物中憑著自己高明的直覺，一件一件挑出自己最中意的珍品，把那第二流的、平凡的東西統統撇在一邊；她挑得如此有把握，我似乎聽見她在發號施令：「我要這件，還有這件，這件。」房間以渾然一體的格調佈置，家具都是同一代的製品。因此，房間美得出奇，無懈可擊，完全不像向公眾開放的客廳那樣死板而冷漠。晨室栩栩如生，鮮明而光彩奪目，有點像窗下大簇大簇的石南花。我還注意到，石南花並不單單充斥在窗外的草地上，而且已經侵佔到房間內部，那嬌艷的臉孔正從壁爐架上俯視著我；沙發邊的茶几上也有一大瓶；寫字桌上，金燭台的旁邊，也是它們亭亭玉立的倩影。房間裡到處是石南花，連牆壁也染上了血紅色，在早上的陽光中濃艷得耀眼。石南是房間裡唯一的鮮花，我懷疑這是不是一種有意的安排，這屋子陳設佈置成這個樣子，也許本來就是僅僅為了擺石南花的吧？不然的話為什麼其他房間裡都不擺石南花？餐廳的藏書室裡也放鮮花，但都修剪得整整齊齊，擱在適當的地方作為陪襯，不像這兒的石南花那麼多。

　　我走過去，在寫字桌邊坐下。使我驚奇的是，這個彩色繽紛的精美的房間同時竟也專作辦事的地方使用。我本以為，用這樣高雅的趣味打扮起來的房間，儘管鮮花多得過分，只不過是一個用來顯示裝飾美，供人在倦慵時私下休息的去處。可是這張寫字桌，縱然纖巧精緻，卻絕不是女人的小玩意兒，由你坐在旁邊，咬著筆桿，信手寫就短柬便條，然後把吸墨紙台歪歪斜斜地一丟，接著漫不經心地走開。寫字桌上設有鴿籠式的文件架，上邊貼著「待覆信件」、「須保存信件」、「家務」、「田莊」、「菜單」、「雜項」、「通訊地址」等標籤。標籤是用一手我已熟悉的尖細的草體字寫成的。一下子認出這筆跡，簡直把我嚇了一跳，因為自從把詩集的扉頁銷毀之後，我還沒再見過這筆跡。另外，我也沒有想到還會見到它。

　　我胡亂地拉開一只抽屜，一眼又看見她的筆跡。這回是出現在一本打開的皮封面記事冊上，冊子的標題是《曼陀麗賓客錄》，內容按星期和月份編排，上面記錄著來往賓客姓名，他們住過的房間以及他們的伙食。我一頁一頁翻著，發現冊子上記載了整整一年中曼陀麗來往賓客的情況。這樣，女主人只需打開冊子一看，就知道到今天，甚至到此刻為止，哪一天有哪位客人在她家過夜。來客宿在哪一個房間，女主人為他準備什麼樣的飯菜。抽屜裡還有些雪白的硬信紙，是專供落筆很重的人草書用的，此外還有印著紋章和地址的家用信箋，以及盛在小盒子裡的雪白的名片。

　　我從盒子裡取出一張，拆開外面包裝的薄紙。名片上印著「M．德溫特夫人」的字樣，名片的一角還有「曼陀麗」三個字。我把名片放回小盒子，並關上抽屜。突然之間，有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襲來；彷彿我是在別人家裡作客，女主人對我說：「當然可以，去吧，到我書桌上去寫信好了。」可我卻在鬼鬼祟祟偷看她的私信，這實在是難以寬恕的行為。現在她隨時可能走進房間來，發現我坐在寫字桌前，放肆地打開了她的抽屜。

　　突然間，面前寫字桌上的電話鈴聲大作，把我嚇得一下子跳了起來，以為這下被人逮住了。我雙手顫抖著拿起話筒，問道：「哪一位？您找誰？」線路那頭傳來一陣陌生的嚶嚶聲，接著就響起一個低沉粗魯的嗓音：「是德溫特夫人嗎？」我聽不出說話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恐怕您弄錯了吧，」我說。「德溫特夫人過世已經一年多了。」我坐在位子上，默默地望著話筒，等候對方回話。直到對方用大惑不解的語氣，稍微提高嗓門，再問一遍名字，我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犯了個不可挽回的錯誤，於是驀地漲紅了臉。

　　對方在電話裡說：「太太，我是丹弗斯太太，我是在內線電話上跟您說話。」我方才失常的表現實在無法掩飾，愚蠢得太不像話，要是不對此有所表示那只會使自己進一步出醜，儘管方才的洋相已出得相當可以了。所以我就結巴費力地表示歉意：「對不起，丹弗斯太太。電話鈴把我嚇了一跳，我自己也不明白胡說了些什麼。我沒想到你是找我說話，我不知道這是內線電話。」

　　她回答說：「太太，請原諒我打擾了您。」我想，她一定猜到我在這兒亂翻寫字桌上的東西。接著她又說：「我只是想問一聲，您是不是要找我，今天的菜單是不是合意？」

　　「啊，」我說。「啊，我想肯定可以的。我是說我對菜單完全滿意。你看著辦好了。丹弗斯太太，不用徵求我的意見。」

　　「我看您最好還是過過目，」對方接著說。「它就擱在您手邊的吸墨紙台上。」

　　我手忙腳亂地在左近處翻了一陣，終於找到了這張我先前未注意到的紙片，我匆匆掃了一眼：咖喱龍蝦、烤牛肉、龍鬚菜、巧克力奶油凍，等等。這是午飯還是正餐，我不知道。大概是午飯。

　　「很好，丹弗斯太太，」我說。「挺合適的，確實好極了。」

　　「您要是想換菜，請吩咐，我馬上就叫他們照辦。請您看一下，在調味兩字的邊上我留出了空白，您愛哪一種，就請填在上面。我還不知道您吃烤牛肉時習慣用哪一種調味汁。過去德溫特夫人非常講究調味汁，我總得問過她本人才敢決定。」

　　「呃，」我說。「呃，這個……讓我想一想。丹弗斯太太，我說不上來。我看你們還是按通常的老規矩辦吧。德溫特夫人喜歡什麼，你們就看著辦好了。」

　　「您自己沒有什麼特別的喜好嗎，太太？」

　　「不，沒有。我真的說不上來，丹弗斯太太。」

　　「要是德溫特夫人在世，我看她肯定點葡萄酒調味汁。」

　　「那麼就用這種調味汁好了。」

　　「太太，請原諒我在您寫信的時候打擾了您。」

　　「不、不，別這麼說，你根本沒有打擾我。」

　　「我們這兒都是中午發信，您要付郵的信羅伯特會去拿的，貼郵票的事也歸他管。您只要打個電話跟他說一聲就行了。倘若您有什麼急件要付郵，他會叫人立刻到郵局去寄發的。」

　　「謝謝你，丹弗斯太太。」說完之後，我手持聽筒等著，可她沒再說什麼。聽到對方滴鈴一聲掛斷電話，我才放下聽筒。

　　我的眼光又轉向寫字桌，望著那些隨時備用的信紙和吸墨紙台。我面前的鴿籠式文件架好像在盯著我看，那些上邊寫著「待覆信件」、「田莊」、「雜項」等字樣的標籤都在責備我為什麼閒坐著無所事事。以前曾坐在我這個位子上的女人可不像我這樣浪費時間，她伸手抓起內線電話的聽筒，乾脆利落、斬釘截鐵地發號施令，菜單上要是有哪一項不合她的意，她就提筆勾掉。她可不像我這樣只會說：「行啊，丹弗斯太太」，「當然啦，丹弗斯太太」。等打完電話，她開始寫信，五封，六封，七封，寫個沒完，用的就是那手我已熟悉的不同尋常的斜體字。她一張一張撕下光滑的白信紙。在每封私人信件底下，她簽上自己的名字：蕾蓓卡。那個傾斜的R字母特別高大，相形之下，其他字母都顯得十分矮小。

　　我用手指敲擊著寫字桌面。文件架都已空空如也，沒有待覆的信件，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待付的賬單。方才丹弗斯太太說，要是有什麼急件要付郵，可以打電話給羅伯特，由他叫人送郵局。過去蕾蓓卡一定有許多急件要付郵，那些信不知道都寫給誰的。也許是給裁縫寫的吧：「那件白緞子衣服星期四一定得做好。」也許是寫給理髮師：「下星期五我要來做頭髮，下午三點叫安東尼先生等著我，我要洗髮、按摩、電燙成形、修指甲。」不，不會。這類信犯不著花費時間，她只要弗里思接通倫敦，打個電話就行了。弗里思會在電話裡告訴對方：「德溫特夫人要我通知您……」

　　我用手指敲擊著寫字桌面。我實在想不出需要給誰寫封信。只有范．霍珀夫人。此刻，在我自己的家裡，坐在自己的寫字桌前，我竟閒得發慌，只能給范．霍珀夫人這樣一個我極其厭惡而又永遠不會再見面的女人寫封信！想到這些，我覺得不免有些荒唐，真是莫大的諷刺！

　　我取了一張信紙，拿起一支筆桿細巧、筆尖裎亮的鋼筆開始寫信：「親愛的范．霍珀夫人」。我寫寫停停，非常費力，在信上祝願她旅途愉快，但願她女兒身體比以前更好，但願紐約天氣晴朗和暖。我一面寫，一面生平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字跡竟如此歪歪扭扭，不成樣子，既沒有個性，也談不上風格，甚至不像出自受過教育的人之手。這筆跡只有一個二流學校的劣等生才寫得出來。

第九章

　　車道上有汽車的聲音響起，我猛地驚跳起來，一定是比阿特麗絲夫婦到了。我看看時鐘，剛才十二點，沒想到他們這麼早就來。邁克西姆還沒回家。我不知道能不能跳出窗子，躲到花園裡去。這樣，如果弗里思把他們領到晨室，看見我不在，就會說：「太太大概出去了。」這是很自然的事，客人們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反常。

　　我向窗子奔去，兩條狗帶著詢問的目光望著我，杰斯珀還搖著尾巴跟著跑過來。窗子外面是平台，再過去一點是小草地。正當我準備擦過石南花跳出窗子時，我聽見人聲漸近，於是又趕快退回房間。肯定，弗里思告訴他們這會兒我正在晨室，他們便從花園這條路進屋來了。

　　我快步走進大客廳，直奔左首近處的一扇門而去。門外是一條長長的石築。我沿著狂奔，完全意識到自己又在犯愚蠢的錯誤。這種突發性的神經質使我鄙視自己，但是我知道這會兒無論如何沒法見客人。

　　大概通往宅子的後部。轉過一個彎，我來到另一段樓梯跟前。在這兒我碰上一個從沒見過的女佣，她提著拖把和木桶，大概是打雜的女工。她驚異地望著我，彷彿見了鬼，顯然是沒料到會在這兒遇到我。我心慌意亂地說一聲「早安」，就向樓梯奔去。她回了一句：「早安，太太」，一面大張著嘴，眼睛瞪得滾圓，好奇地望著我登上樓梯。

　　我想走上樓梯一定便是臥室，我能在東廂找到自己的那套房間，然後往裡邊一躲，直到午飯時分世俗禮儀逼得我非下樓不可時再說。

　　我大概把方向弄錯了。因為穿過樓梯口的一扇門，我發現自己來到一條長長的走廊上。這條走廊我沒見到過，多少同東廂的走廊相似，只是更寬大，另外，因為牆上嵌鑲著護壁板，比東廂的也更黝暗。

　　我遲疑一下，接著往左拐彎，來到另一個寬敞的樓梯口平台。這兒一片死寂，光線暗淡，周圍一個人也沒有。要是早上曾有使女在這兒打掃，那麼這會兒已經完工下樓，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那種清掃地毯之後散發出來的灰塵味兒。我獨自站在那兒，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四下靜得出奇，簡直就像人去樓空的大宅，置身其中使人覺得相當壓抑。

　　我隨手打開一扇門，來到一間黑屋子。百葉窗全關著，一點光線也透不進來，但我影影綽綽地看到房間中央裹在白罩單裡的家具輪廓。房間裡很悶，有股霉味兒，就像那種實在難得使用的房間，不住人時，把各種擺設往床鋪當中一堆，罩上一條被單。也許從去年夏天以來，窗帷一直不曾拉開過，現在你要是走去拉開它，打開那吱咯作聲的百葉窗，也許會有一隻在裡邊關了好幾個月的死飛蛾掉在地毯上，與一枚早已被人遺忘的扣針並排著作了伴，還有一片枯葉，那是上一次關窗之前被風吹進房間的。

　　我輕輕關上門，無所適從地沿走廊向前。兩邊都是關著的房間。最後我來到一個從外邊牆頭凹陷進來的小壁角前。這兒有一扇大窗，總算給我帶來了亮光。從這兒望出去，下面是平整的草地，草地往外延伸，便是大海。海上吹著一陣西風，在明亮的綠色水面上激起粼粼白浪，飛快地從岸邊蕩漾開去。

　　大海近在咫尺，比我原先想像的要近得多。大海就在草地下邊一個小樹叢腳下奔騰，打這兒去只要五分鐘便可以走到。如果我把耳朵貼近窗戶，我還能聽到浪花拍擊近處什麼地方一個小海灣的聲響。

　　這時我才知道自己兜了一個大圈，此刻正站在西廂的走廊裡。丹弗斯太太說得不錯，是的，在這兒確能聽到大海的濤聲。人們甚至可以想像，在冬天，大海會爬上陸地，淹沒草坪，危及房屋本身。即使在此刻，因為風大，窗玻璃上也已經蒙上一層水汽，像是有人在上頭呵了一口氣，這是從海上吹來的帶鹽味的輕霧。

　　一片烏雲在天空這沒了太陽。大海頓時變得黝暗，陣陣白浪也狂暴地奔騰起來，不再像我剛才看見的那種歡快閃光的樣子。

　　不知道什麼緣故，我為自己住在東廂而慶幸，我還是寧願觀賞玫瑰園，我可不愛聽大海的咆哮！

　　我走回到樓梯口的那一方平台，一手扶著欄杆準備下樓。這時我聽見背後的房門打開，丹弗斯太太出現了。我們兩人誰也不說話，瞪著眼睛對視了一會。她一見到我，立刻戴上一副假面具，使我無法判斷她的眼睛射出的是怒火還是好奇的目光。雖然她什麼也沒說，我卻又心虛起來，羞愧得猶如擅自闖入別人屋子而被逮了個正著。我的臉漲得通紅，無異是告訴她我心中鬼。

　　「我走錯路了，」我說。「我本想到自己的房裡去。」

　　「您走到屋子的另一頭來了，」她說。「這兒是西廂。」

　　「是的，我知道」，我說。

　　「您有沒有走進哪個房間看看？」她問。

　　「不，」我趕快回答。「沒有。我只是打開過一扇房門看了看，沒有進屋，那裡暗極了，東西都蒙著罩單。我很抱歉，我並沒有想弄亂東西的意思。你大概希望把這兒的一切都鎖在屋子裡收藏好。」

　　「要是您想打開看看，我立刻照辦，」她說。「您只要吩咐一聲就行了。這些房間都是佈置好的，隨時可以使用。」

　　「喔，不，」我說。「我沒有這個意思，請別這麼想。」

　　「也許您希望我帶您看看西廂所有的房間吧？」

　　我忙搖頭說：「不，我可沒有這個想法，喔，我得下樓去了。」我沿著樓梯走下，她跟在我身邊，就像押解犯人的衛兵。

　　「隨便什麼時候，只要您有空，跟我說一聲，我就帶您看看西廂的這些房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帶我看房間，這使我隱約覺得不安。其中原因，我也不明白。她緊盯著不放的口吻使我回想到童年時代有一次到朋友家玩，那家有一個年齡比我大的女兒，她拉著我的手臂，在我耳畔低語：「我知道在媽媽臥室的櫥裡藏著一本書，怎麼樣？去看看嗎？」我記得她在說話時臉激動得煞白，閃亮的眼睛睜得滾圓，一面還不住捏我的膀子。

　　「我可以把罩單取走，這樣您就能見到這些房間的本來面貌，」丹弗斯太太說。「本來今天早晨我就可以帶您參觀，但是我以為您在晨室裡寫信。您什麼時候有事吩咐，請打個電話到我房間來。把這些房間打掃一下，佈置停當，不花多少時間。」

　　這時，我們已走下那一小段樓梯。她推開一扇門，側身讓我走過去。她那陰沉的眼睛察看著我的臉。

　　「丹弗斯太太，你太好了，」我說。「以後再麻煩你吧。」

　　我們一起走到門外的樓梯口，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是站在大樓梯的頂端，就在吟遊詩人畫廊的背後。

　　「您怎麼會走錯路的？」她問我。「通往西廂的門與這扇門很不相像哩。」

　　「我不是從這個方向走的，」我說。

　　「那您一定是從後面，從石築到西側去的囉？」她說。

　　「是的。」我不敢與她的眼光相遇。「我是從石築道的方向走的。」

　　她仍然一個勁兒盯著我，彷彿要我解釋一下為什麼突然張皇失措地離開晨室，跑到宅子的後部去。我驀地意識到，她一定在暗裡看著我的一舉一動，也許從我一闖進西廂時起，她就在門縫裡窺視著我。

　　「萊西夫人和萊西少校已到了好一會兒，」她告訴我。「十二點鐘剛敲過，我聽到他們汽車駛近的聲音。」

　　「哎喲，」我說。「我可不知道！」

　　「弗里思一定把他們領到晨室去了，這會兒怕快十二點半了吧。現在您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嗎？」

　　「知道了，丹弗斯太太，」我說著下了大樓梯，走進大廳。我知道她一定還站在上面，盯著我看。

　　這一下非得回到晨室去見邁克西姆的姐姐和姐夫不可了，再也不能跑到臥室去躲起來。走進客廳時，我扭頭朝後望去。果然，丹弗斯太太還站在樓梯口，像個黑衣哨兵似的監視著我。

　　手按在門上，我在晨室外稍稍佇立一會，諦聽屋裡說話的聲音。房裡好像有很多人。這麼說來，我在樓上那工夫，邁克西姆已經回來，也許還帶著他的總管事。我頓時覺得一陣緊張，心像是懸在半空，童年時代被人召去向客人行禮常有這種感覺。

　　我扭動門把，冒失地闖了進去。大家都不說話了，一張張臉孔全朝我這邊轉過來。

　　「啊，她總算來了，」邁克西姆說，「你躲到哪兒去了？我們正準備派人分頭去找你。這是比阿特麗絲，這是賈爾斯，這是弗蘭克．克勞利。嗨，當心，你差一點踩在狗身上。」

　　比阿特麗絲個子很高，肩膀寬寬的，長得很好看，眼睛和頷部同邁克西姆很相像。不過她不像我原先想像的那麼漂亮，比阿特麗絲粗獷得像個男子，完全是那種養狗成癖、擅長騎射的人物。她沒有吻我，只是緊緊捏著我的手一握，一面還筆直地看著我的眼睛。她轉過臉去對邁克西姆說：「跟我想像的大不相同。完全不像你描述的那樣子。」

　　眾人都笑了。我也只好附和著咧咧嘴，心裡則在狐疑，大家是不是在笑話我；還有，她想像中的我是什麼樣子？邁克西姆又怎樣向她描繪我的長相？

　　邁克西姆碰碰我的膀子，介紹我和賈爾斯見面。賈爾斯伸出一隻肥大的巴掌，緊緊與我握手，把我的手指都捏得麻木了。他那溫和的雙眼在角質邊框眼鏡的背後向我微笑。

　　「這是弗蘭克．克勞利，」邁克西姆把總管事介紹給我。此人臉無血色，瘦骨嶙峋，喉結突出。當他看著我的時候，我在他的眼光裡發現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這是為什麼？可還沒等我細想，弗里思進來了，給我端上雪利酒。比阿特麗絲也來找我說話：「邁克西姆說你們昨天晚上剛到。我可不知道，要不然，我們自然不會今天就跑來打擾你們。嗯，你覺得曼陀麗邊地方怎麼樣？」

　　「我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我回答道。「當然，這地方挺美。」

　　不出我所料，她從頭到腳不住打量著我，不過態度直率而坦然，不像丹弗斯太太那樣充滿著惡意和敵視。她是有權對我作出鑒定的，因為她畢竟是邁克西姆的姐姐。

　　邁克西姆走過來，挽著我的手臂，給我打氣。

　　比阿特麗絲側著頭，端詳著邁克西姆，對他說：「老弟，你的氣色好多了，感謝上帝，過去那種莫名其妙出神的樣子總算不見了。」接著，她朝我點點頭說：「我想，為此我們還得謝謝你呢。」

　　邁克西姆不耐煩地回答說：「我一直很健康，從來不生病。在你看來，誰要是不像賈爾斯那麼胖，誰就準是病了。」

　　「胡址，」比阿特麗絲說。「你自己也很清楚，半年之前你差不多完全垮啦。上一次我來看你，真把我嚇得不輕，我想你準要病倒，從此一蹶不振。賈爾斯，你來說說，上一次來的時候，邁克西姆的樣子是不是夠嚇人的？還有，我是不是說過，這一回他肯定會病倒？」

　　賈爾斯說：「嗯，老弟，我得說一句，你看上去簡直換了一個人。幸虧出去跑一趟。克勞利，他看上去挺健康，是嗎？」

　　邁克西姆的肌肉在的我的手臂下擔緊，我知道他是在強壓著怒氣。不知什麼緣故，談論他的健康使他不快，甚至引他發火。而那個比阿特麗絲真不會察顏觀色，偏偏老是這樣說個沒完，非證明自己對不可。

　　「邁克西姆晒黑了，」我羞答答地插話說。「所以看上去樣樣都好。你們還沒看見他在威尼斯時候的樣子呢，在涼台上吃早飯，故意想把自己晒黑，他以為這樣一來更漂亮些。」

　　大家都笑了。克勞利先生接著說：「德溫特夫人，威尼斯在這個季節一定美極了，對嗎？」我答道：「是的，天氣很好，好像只碰上一個下雨天，對嗎，邁克西姆？」

　　就這樣，巧妙地轉了話題，從他的健康扯到義大利和好天氣，而談論這些題目是萬無一失的。這時，氣氛又變得自然流暢，不用費勁。邁克西姆和比阿特麗絲夫婦在談論我家汽車的行駛保養情況；克勞利先生則在一邊問我關於運河裡現在只行汽船，不再有貢多拉的傳說是否屬實。我心裡明白，即使今天威尼斯大運河裡停泊著大輪船，與他也一點不相干。他這麼問只是為了助我一臂之力，使我把談話從邁克西姆的健康狀況引開。管事先生其貌不揚，卻是個好幫手，我很感激他。

　　比阿特麗絲用腳踢著狗說：「杰斯珀得鍛鍊鍛鍊才行。牠還不滿兩歲，就長得這麼肥。邁克西姆，你拿什麼餵牠？」

　　邁克西姆說：「親愛的比阿特麗絲，牠還不是跟你家的狗一樣？算啦，別在這兒賣弄了，就好像是你對於動物比我懂得更多似的。」

　　「我的好老弟，你出門好幾個月，怎麼會知道他們拿什麼餵杰斯珀？我壓根兒不相信弗里思每天兩次帶牠跑到大門口。從牠的毛色看，這條狗好幾個星期沒有遛退了。」

　　「我寧願看牠長得肥壯，總比你家那條吃不飽的笨狗強，」邁克西姆說。

　　「我家的『雄師』二月份在克拉夫跑狗賽中得了兩個第一名，你竟說這種糊塗話！」

　　氣氛又緊張起來，這點我從邁克西姆嘴角繃緊的肌肉就看得出來。我真奇怪，難道姐弟碰在一起非得這樣拌嘴不可，弄得旁邊的人也陪著受罪。我多希望弗里思這時跑來通報開飯。也許，這兒是用鑼聲召人進餐廳用膳的？曼陀麗的一套規矩我還不了解。

　　我在比阿特麗絲身邊坐下問她：「你們住得遠嗎？到這兒來是不是一早就得出發？」

　　「我們離這兒五十英哩，親愛的，我們住在特魯切斯特過去一點的鄰郡。我們那兒打獵的條件比這兒好得多，什麼時候邁克西姆肯放你出來，到我們那兒住幾天，讓賈爾斯教你騎馬。」

　　「我不會打獵，」我不得不說實話。「兒童時代，我學過騎馬，但很不行，現在更是忘得差不多了。」

　　「那就再學嘛！住在鄉下不會騎馬怎麼行？那樣就會成天無所事事。邁克西姆說你會畫畫兒，那自然不壞，只是對身體沒什麼好處。那玩意兒只能在下雨天沒其他事情做的時候給你解解悶氣。」

　　邁克西姆說：「我的好比阿特麗絲，我們可不像你，沒有新鮮空氣就活不了。」

　　「沒跟你說話，老弟！誰都知道你就喜歡在曼陀麗的花園裡散步想心事，連腳步快一點都不願意。」

　　我趕快接上去說：「我也愛散步，看來在曼陀麗散步，我一輩子不會覺得厭煩。等天氣暖和些，還可以洗海水浴。」

　　比阿特麗絲說：「親愛的，你把事情看得太輕巧囉！我記得好像從來沒在這一帶洗過海水浴。水太涼，而且海灘上全是圓卵石。」

　　「那有什麼關係？」我說。「我愛洗海水浴，只要潮水不太猛就行。這兒的海灣浴場安全嗎？」

　　誰都沒回答我的問題。突然，我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我的心怦怦劇跳，臉紅得像火燒。張惶失措之中，我只好俯身去撫摸杰斯珀的長耳朵。

　　比阿特麗絲打破了沉默：「杰斯珀該去游水，減少一點脂肪。不過在海灣裡游水，這畜生可能吃不住。對嗎？親愛的杰斯珀，我的好傢伙？」我們倆一起愛撫著長耳狗，誰也不看對方一眼。

　　邁克西姆嚷了起來：「我可實在餓壞了。怎麼搞的，午飯開不出來啦？」

　　克勞利先生說：「你看爐架上的鐘，還不到一點。」

　　「那鐘總是快的，」比阿特麗絲說。

　　「好幾個月以來這鐘都走得挺准，」邁克西姆說。

　　就在這時，門戶開處，弗里思進來通報午飯已經準備就緒。

　　賈爾斯瞧瞧自己的手說：「看來我得洗洗手。」

　　大家站起身來，我如釋重負地信步穿過客廳往大廳走去。比阿特麗絲挽著我的手臂，稍稍超前，走在頭裡。

　　「親愛的弗里思老頭，」她說。「他看上去總是老樣子。一看見他，我又回到了姑娘時代。你知道──不過對我的話可別介意──你比我原先想像的還要年輕。邁克西姆對我提起過你的年齡，可你實實在在還是個小孩子！告訴我，你很愛他嗎？」

　　我沒想到她會提這樣的問題。她一定看到了我臉上驚訝的表情，於是就輕聲一笑，捏了捏我的膀子說：「不用回答我的怪問題。我理解你。我這個人老愛管閒事，真夠討厭的，是嗎？別生我的氣。你知道，儘管我倆見了面總愛頂嘴，我是深愛邁克西姆的。再說一遍，他的氣色變好了，為此真該向你道喜。去年這個時候大家都替他捏把汗。那件事情的經過你當然都知道囉。」

　　說到這兒，我們已來到餐廳，她就停住了，因為周圍有僕人，走在後面的人也都進了屋。可是，當我坐下展開餐巾的時候，我心裡還在想，要是比阿特麗絲知道，對於去年在這兒海灣裡發生的悲劇我一無所知，邁克西姆根本不同我說起這些，我也從不問他，她會怎麼說呢？

　　那頓午飯吃得比我想像的要順利，沒有再發生什麼口角，也許比阿特麗絲終於變得圓通了些。姐弟倆談論著曼陀麗的家務，談論著她的馬群，談論著花園和兩人都認識的朋友，而坐在我左手的弗蘭克．克勞利則很自然而隨和地同我聊天，根本不用我費勁，這使我很感激他。賈爾斯忙著吃喝，不大說話，只是時而記起有女主人在場，這才信口對我說上一句。

　　「還是原來的廚子嗎，邁克西姆？」賈爾斯問道，一面讓羅伯特給自己端上第二客冰蛋白牛奶酥。「我常對比〔註：比阿特麗絲的愛稱。〕說，曼陀麗是全英國的僅存碩果，在這兒總算還能吃到像樣的食物。這類蛋白牛奶酥我很久以前吃過，至今記憶猶新。」──

　　「廚子大概是過一段時間總要換人的，」邁克西姆說。「不過烹調水平保持不變。食譜都由丹弗斯太太保存，她指點廚子們工作。」

　　「那位丹弗斯太太是個不簡單的女人，」賈爾斯說著轉過臉來問我，「你說呢？」

　　「啊，是的，」我說。「看來丹弗斯太大確實了不起。」

　　「不過那副尊容可實在上不了油畫，是嗎？」賈爾斯說著，呵呵大笑。弗蘭克．克勞利沒說話。我抬起頭來，正好看到比阿特麗絲盯著我瞧。立刻，她又轉過臉去和邁克西姆扯話了。

　　克勞利問我：「德溫特夫人，您打高爾夫球嗎？」

　　「不，我不玩這個，」我回答說，同時鬆了口氣，因為話題一轉，丹弗斯太太就被置諸腦後。儘管我從不打高爾夫球，對此一無所知，我還是準備聽他侈談球術，他愛講多久，我就奉陪著聽多久，高爾夫球是個實際、沉悶的題目，不會讓人受窘為難。

　　我們吃了乾酪，喝了咖啡。我不知道這時是不是應該站起身離開餐桌了。我老是朝邁克西姆望，可他沒有表示，而賈爾斯在一旁卻又打開了話匣子，在講述一個從雪堆裡扒出一輛汽車的故事。我不明白他的思路怎麼突然轉到這上頭，故事很難懂，可我還得彬彬有禮地聽他嘮叨，不住地點頭微笑，一面卻感覺到邁克西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點不耐煩了。

　　賈爾斯終於收住了話頭。我看到邁克西姆的眼色，他微微皺著眉，朝著門的方向偏了偏頭。

　　我立即站起身來，拖開椅子。可是因為身體撞了餐桌，把賈爾斯的一杯紅葡萄酒打翻了。「哎呀，天哪！」我叫了一聲，站在一旁，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伸手去拿餐巾又抓了個空，邁克西姆說，「算啦，讓弗里思收拾吧，你只會越幫越忙。比阿特麗絲，帶她到花園裡去走走，她還沒來得及四處看看。」

　　他看上去一臉倦容，很不耐煩。我想要是客人們不來多好。他們把這一天給糟蹋了。招待他們得費很大氣力，就像我們昨天回家時一樣。我也覺得疲乏、煩躁。而方才邁克西姆提議到花園去走走的時候，簡直有點火冒三丈的樣子。我真笨，竟會撞翻酒杯！我們步出屋子，來到平台，接著又走上平整的綠草坪。

　　比阿特麗絲說：「依我看，你們這麼匆忙回到曼陀麗來有點失策。要是在義大利逛上三四個月，待到仲夏節再回來，要好得多。這樣，不但從你的角度看，適應起來要容易些，對邁克西姆也大有好處。我不能不認為一開始你會覺得樣樣事情都會有些棘手。」

　　我說：「不，我倒不這麼想。我覺得我會愛上曼陀麗的。」

　　她不作聲了。我們在草坪上來口溜達。

　　過了一會，她才又開口說話：「給我講點你的情況吧。當時你在法國南部幹什麼？邁克西姆說你跟一個討厭的美國女人待在一起。」

　　我講了范．霍珀夫人和以後發生的事。她好像顯示出同情的樣子，但態度曖昧，有些心不在焉。

　　待我講完，她才說：「是啊，正像你所說，一切都發生得很突然。不過，親愛的，我們大家都為此感到高興，真希望你倆過得幸福。」

　　「謝謝你，比阿特麗絲，」我說。「非常感謝，」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納悶，為什麼她說「希望」我倆過得幸福，而不說「肯定」。這個人心腸好，很直率，我喜歡她。但是她的話音裡微微帶一點疑慮，這又使我不安。

　　她挽起我的手臂繼續說：「當邁克西姆寫信來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說實話，我很奇怪。他說他在法國南部遇到你，還說你很年輕，長得不錯。當然，大家都以為你一定是個交際花之類的時髦人物，臉上塗得紅紅綠綠。在那種地方碰上這樣的人是不稀奇的。午飯前你進晨室的時候，簡直弄得我目瞪口呆。」

　　她笑了，我也隨著笑起來。可是她沒說，看到我的長相，究竟使她失望還是讓她寬心。

　　「可憐的邁克西姆，」她說。「他曾經度過上段可怕的日子，但願你已讓他忘掉一切。當然，他深深愛著曼陀麗。」

　　我有點兒希望她就這樣自然而平易地往下說，多告訴我一點過去的事情；可是，在心底，我又暗暗覺得，我不想知道這一切，我不願再聽她說下去。

　　「你知道，邁克西姆跟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她說。「我們的性格截然相反。我這人喜怒哀樂全表現在臉上，對別人的好惡一點兒也藏不住，邁克西姆則完全不同，他很沉默，感情從不外露。你根本猜不透他那古怪的腦袋裡裝著些什麼樣的想法。誰稍微惹我一下，我就按捺不住，大發雷霆，但過後馬上就忘個精光。邁克西姆一年裡難得發一兩次脾氣，可是一發作起來，那真是不得了。我看對你他大概不會這樣，你是個沉靜的小乖乖。」

　　她微笑著捏捏我的膀子。我想「沉靜」這兩個字聽上去多麼安詳而舒適。膝蓋上攤著針線活，臉色平和，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無憂無慮。我可根本不是這種人；時而貪求，時而恐懼，撕拉著咬得不成樣子的指甲，不知何去何從！

　　她接著說：「有句話要對你說，請你不要見怪好嗎？我覺得你的頭髮得好好弄一弄。為什麼不去燙一下？你不覺得你的長髮太平直嗎？散在帽子底下一定夠難看的。為什麼不攏到耳朵背後去？」

　　我順從地用手掠掠頭髮。等著她表示讚許，她側著頭挑剔地看了一會說：「不行，不行，這樣更糟。這種髮式過於老成。對你不合適。看來你是得去燙一燙，把頭髮扎起來就行了。我可從來不喜歡那種聖女貞德〔註：一譯為冉．達克。歷史上百年戰爭末期抗擊英軍的法國女英雄，後被處火刑。〕式或是換個別的什麼名字的時髦髮式。邁克西姆怎麼說？也許他覺得這樣好？」

　　「我不知道，」我說。「他從來沒提起過。」

　　「啊，這麼說，他可能喜歡你留這樣的頭髮，那就別聽我的。你在倫敦和巴黎有沒有添置衣服？」

　　「沒有，」我說。「時間來不及。邁克西姆急著要回家。再說，要做新衣等回來以後隨便什麼時候寫信去訂製也不遲。」

　　「從你的穿著看，你對服飾打扮壓根兒不在乎。」

　　我帶著歉意看看身上的法蘭絨裙子說：「誰說的？我非常喜歡漂亮衣服。只不過到目前為止，還一直沒錢買就是了。」

　　她說：「我真不明白，邁克西姆為什麼不在倫敦待上個把星期，給你買些像樣的衣服。我說他在這點上表現得很自私，不像他平時的為人。通常他對穿著總是很挑剔。」

　　「是嗎？」我說。「他對我可從不挑剔，我看他甚至根本不注意我的穿戴。我覺得他對這些一點也不在乎。」

　　「啊，那麼說來，他的性格大概變了。」

　　她把眼光從我臉上移開，雙手插在袋子裡，朝著杰斯珀吹口哨，接著，她抬起頭來望著房屋的上部。

　　她問我：「這麼說，西廂那些房間你們現在不用啦。」

　　我回答道：「不用了。我們的房間在東廂，還都是臨時裝修的。」

　　「是嗎？」她說。「這我倒不知道。為什麼？」

　　我說：「是邁克西姆的主意。他大概喜歡這樣。」

　　她沒說什麼，仍然望著窗子，一面吹口哨。

　　突然，她問我：「你和丹弗斯太太相處得怎麼樣？」

　　我俯下身，拍著杰斯珀的頭，撫摸牠的耳朵，回答道：「我不大見到這個人。我有點兒怕她，過去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的人。」

　　「我看你這話不假，」比阿特麗絲說。

　　杰斯珀抬頭望著我，一對大眼睛充滿謙卑而羞澀的表情。我吻著牠毛色柔和的頭頂，把手擱在牠的黑鼻子上。

　　比阿特麗絲說：「你沒必要怕她。另外，不管怎麼樣，別讓她看出這一點。當然，我從來不跟這人多囉唆，今後也不想。不過她對我總是彬彬有禮的。」

　　我還是照樣撫摸著杰斯珀的頭。

　　比阿特麗絲又問：「她態度還友好嗎？」

　　「不，」我說。「不大友好。」

　　比阿特麗絲又吹起了口哨。她用腳擦著杰斯珀的腦袋說道：「要是我的話，除非不得已，就不跟她打交道。」

　　「不，根本不需要我去干預，她在管家方面挺能幹。」

　　比阿特麗絲說：「啊，那個我看她根本不在乎。」就在前夜，邁克西姆說過同樣的話。真奇怪，兩人的看法怎麼會不謀而合？我本以為惹得丹弗斯太太不高興的除去旁人的干預不可能還有別的因素。

　　比阿特麗絲告訴我：「我敢說，過一段時間她會變得好些，不過在一開頭的時候她會讓你不得安生。這個人妒忌心重得要命。這一點我是料到的。」

　　我抬頭看著她問道：「為什麼？她有什麼好妒忌的呢？邁克西姆好像並不特別寵她。」

　　「我的好孩子，她的意中人並不是邁克西姆，」比阿特麗絲說。「對於他，丹弗斯太太只有尊敬或類似尊敬的感情，不會再有別的什麼了。」

　　她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微微皺著眉頭，沒有把握地看著我。接著，她又說道：「不。你知道，是這麼回事，她討厭你到這兒來，事情的麻煩就在於此。」

　　「為什麼？」我問。「她為什麼討厭我？」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比阿特麗絲說。「我想邁克西姆肯定跟你說起過。她對蕾蓓卡崇拜得五體投地。」

　　「噢，我明白了。」

　　我倆還是不住地撫摸著杰斯珀。小狗難得受到這般寵愛，一個翻身，肚子朝天，大喜過望。

　　「男人們過來了，」比阿特麗絲說。「搬幾張椅子出來，到栗子樹下去坐一坐。賈爾斯怎麼胖成這個樣子？站在邁克西姆旁邊一比，簡直叫人作嘔。我看弗蘭克這就得回辦事處去。這人無聊得很，從來說不出一句有意思的話。嗨，你們大家在談些什麼？又在談論世道不良，人心險惡吧？」她邊說邊笑，男人們朝我們走來，最後大家都站定了。賈爾斯扔出一段細樹枝讓杰斯珀去銜回來，大家都看著狗的動作。

　　克勞利先生看看手錶說：「我得走了。德溫特夫人，非常感謝您招待我午餐。」

　　我與他握握手說：「你今後得常來啊！」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準備走了。他們是僅僅來吃頓中飯，還是來玩一整天的。我希望他們也快點告辭，好讓我跟邁克西姆單獨待在一起，就像在義大利時一樣。

　　大家到栗子樹下坐定，椅子和毛毯是羅伯特送來的。賈爾斯仰天躺著，帽子歪在頭上遮住眼睛，不大一會兒就打起呼嚕來。

　　「閉上嘴，賈爾斯！」比阿特麗絲叫了一聲。賈爾斯睜開眼睛，咕噥著說「我又沒睡著」，完了馬上又閉起眼睛。我覺得他毫無吸引人的地方。比阿特麗絲為什麼要嫁給他？總不至於愛上這樣的人吧。興許，此刻比阿特麗絲也正對我作同樣的感想。我不時看到她那困惑而沉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正在問自己：「邁克西姆究竟看中她哪一點呢？」可同時她的目光又帶著同情，沒有一點不友善的意味。這會兒，姐弟倆正談論老祖母。

　　「我們得去看看她老人家。」這是邁克西姆在說話。比阿特麗絲接著說：「可憐的老奶奶，她老糊塗了，吃東西的時候漏了一下巴。」

　　我偎著邁克西姆的手臂，把下頷擱在他袖子上，聽他們說話。他心不在焉地撫摸著我的手，一邊照樣跟比阿特麗絲談天。

　　我暗暗想：「我對杰斯珀不也是這樣？這會兒我傍著他簡直就是他的杰斯珀。當他記起我在一邊時，他就拍拍我，我也就高興了，往他身邊更挨緊些。他喜歡我與我喜歡杰斯珀真是一模一樣。」

　　風停了，午後的寧靜使人昏昏欲睡。草地剛經修剪，發出濃郁的新草香味，彷彿夏天已經來臨。一隻蜜蜂在賈爾斯頭上嗡嗡打轉，他揮著帽子驅趕牠。杰斯珀跑下草坡，來到我們腳邊，因為太熱，伸著舌頭。牠撲通一聲在我身邊躺下，恬著自己的肚子，那對大眼睛露出抱愧的神情。太陽照耀著帶豎框的窗子，把綠色的草坪和庭院都映進我的眼裡。近處的煙囪，有淡淡的青煙裊裊飄起，我想他們大概已按慣例把藏書室的爐火點著了。

　　一隻畫眉在草地上飛過，落在餐廳窗外的木蘭樹上。我坐在草坪上能聞到淡淡的木蘭花清香。一切都是那麼安詳，那麼靜謐。遠遠地，從下面的海灣外傳來陣陣濤聲。這會兒大概是退潮。

　　蜜蜂又飛來了，在我們頭上嗡嗡打轉，還不時停下品嘗栗子花蜜。我想：「這就是我想像中並一直嚮往的曼陀麗的生活。」

　　我希望一直坐在這兒，不說話，也不必聽人說話，把這一刻變成永恆的寶貴的記憶。此刻，大家都悠閒自得，像頭頂嗡嗡作聲的蜜蜂一樣倦慵怠情。可是片刻之後，一切都不再是原樣。接著就是明天的到來，後來的到來，如此日復一日，積累成整整一個年頭。我們這些人也會隨著光陰的流逝發生變化，不可能再同此刻完全一樣，坐在這兒休息。我們中可能有人離此他去，有人可能命途多舛，有人可能與世長逝。未來，那未知的、不能預見的未來，就在我們面前，也許與我們所希望所規劃的完全不同。不過，這一刻的幸福是穩當無虞的，不會受到損害。邁克西姆和我二人此刻手執著手坐在這兒，無論過去或未來與我們毫不相干。這一刻是可靠的。可就是這麼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時間，日後他再也不會回憶起，甚至連想也不去想。他絲毫不會覺得這一刻有什麼神聖之處。你看他不是正在大談要把車道上的樹叢砍掉一些嗎。比阿特麗絲表示贊同，還提出自己的想法。她打斷他的話頭，並把草塊向賈爾斯扔去。對他們說來，這一刻與其他日子的任何時刻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午後，三點一刻。他們同我不一樣，並不想把這一刻的記憶牢牢保存在心間，這是因為他們不受恐懼的折磨。

　　「看來我們得走啦，」比阿特麗絲撣去裙上的草說。「我們請了卡特賴特夫婦來吃飯，遲回去可不好。」

　　「老維拉好嗎？」邁克西姆問。

　　「還是老樣子，總是說身體不好。她丈夫也老多了。兩人肯定都會問起你們二位。」

　　「那就代我問個好，」邁克西姆說。

　　大家站起身來，賈爾斯抖掉帽子上的塵土。邁克西姆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太陽鑽進了雲層。我抬頭望望天空，這才發現天色已經變得十分灰暗，空中魚鱗狀的雲塊，一層一層飛也似地集攏來。

　　邁克西姆說：「又起風了。」

　　賈爾斯接著說：「但願別碰上雨才好。」

　　比阿特麗絲也說：「看來天要變壞。」

　　我們漫步朝著車道和停在那裡的汽車走去。

　　邁克西姆說：「你們還沒看看經過裝修的東廂房間。」我接著提議：「上樓看看吧，反正不花多少時間。」

　　我們一道走進廳堂，登上大樓梯，男人跟在我們後面。

　　比阿特麗絲曾在這兒住過多年，姑娘時代曾沿著這些樓梯跑上跑下，想到這些，很有意思。她出生在這裡，又在這兒長大成人，她了解這兒的一切，比起我來，不論什麼時候，她總是更有資格做這兒的主人。在她的心底一定珍藏著許多對往事的回憶。我不知道她是否曾想起逝去的歲月，想起自己幼時的形象：一個紮著長辮子的女孩，與今天的她──一位四十五歲、精力充沛、性格定型的太太──完全不一樣。

　　我們來到東廂的那些房間，賈爾斯在低矮的進門處不得不彎下腰來。他說：「啊，真有趣！這樣一改裝好多了。是嗎，比？」

　　比阿特麗絲對邁克西姆說：「依我說，老弟，你倒真會花錢。新窗帷、新床，樣樣都是新的！賈爾斯，記得嗎？上一回你腿壞了，起不來，我們就住在這個房間裡。那時候這房間簡直一塌糊塗。不錯，媽根本不懂怎樣享福。另外，邁克西姆，過去從不在這兒安頓客人的，對嗎？除非客人太多，房間不夠用，才把一些單身漢安頓到這兒來。啊，房間佈置得挺美。窗外是玫瑰園，這始終是這個房間的一大優點。讓我搽點粉好嗎？」

　　男人們下樓去了。比阿特麗絲望著鏡子對我說：「這一切都是丹弗斯那老婆子替你們料理的？」

　　「是的，」我說。「我覺得她幹得很出色。」

　　「受過她那種訓練的人，這點事情肯定能辦好，」比阿特麗絲說。「就不知道得花多少錢。我看總得花上一大筆。你問過嗎？」

　　「沒有。我不問的，」我說。

　　「錢花得再多，丹弗斯太太也絕不心痛，讓我用用你的梳子好嗎？多漂亮的髮刷！結婚禮物嗎？」

　　「邁克西姆給我買的。」

　　「嗯，我挺喜歡。對啦，我們總得送你點什麼。你喜歡什麼東西？」

　　「啊，我說不上來，請不必費心，」我說。

　　「親愛的，別說傻話。儘管你們沒邀請我們參加婚禮，我也絕不會吝嗇到不肯送禮的程度！」

　　「你可千萬別見怪，在國外結婚是邁克西姆的主意。」

　　「我當然不見怪。你倆這樣做很有見識。畢竟這不像……」她說到一半，突然打住，把手提包掉在地上。「見鬼，沒把搭扣跌碎吧？啊，還好，沒碎。我剛才說什麼來著？我記不起來了。噢，對了，在說結婚禮物。得想出個好主意。你不太喜歡珠寶首飾吧？」我沒有回答。

　　她接著說：「這同一般的年輕夫妻多不一樣！前幾天一個朋友的女兒結婚，還不是那老一套，送襯衣、咖啡用具、餐廳座椅之類的東西。我送了盞很漂亮的燭台式電燈，是在哈羅德百貨公司買的，花了五英鎊。你要是到倫敦去添置衣服，務必去找我的女裁縫卡羅克斯太太。此人很有審美力，而且不會亂敲竹槓。」

　　她從梳妝台旁站起身，拉拉裙子問我：「你看會有很多客人來嗎？」

　　「不知道。邁克西姆還沒有談起過。」

　　「真是個怪人，誰也猜不透他。一度，曼陀麗老是擠得水泄不通，甭想找張空床位。我怎麼也不能想像你……」她突兀地打住，拍拍我的手臂，接著又說：「啊，以後再看吧。真遺憾，你既不騎馬，又不打獵，這樣就會損失好多玩樂的機會。你總不會愛駕艇出海吧？」

　　「不，」我說。

　　「感謝上帝。」

　　她朝門口走去，我跟著她穿過走廊。

　　她說：「什麼時候願意，就來看看我們。我總是希望別人不邀自來，生命是短促的，哪有那麼多時間成天向人發請帖。」

　　「謝謝你的好意，」我說。

　　我們來到俯瞰著大廳的樓梯口。邁克西姆他們正站在門外的台階上。賈爾斯喊道：「快來，比，我身上已滴著一點雨水，我們把車子的遮雨篷打開了。邁克西姆說，晴雨表標誌著有雨。」

　　比阿特麗絲執著我的手，彎下身，匆匆在我臉上吻一下。她說：「再見，要是我向你提了一些無禮的問題，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那末請原諒吧。我這個人實在不懂什麼叫圓滑，這一點邁克西姆會告訴你的。再說一遍，你完全不是我想像中的模樣。」她直視著我，嘟起嘴吹了一聲口哨，接著從手提包裡取出一支香煙，點著了打火機。

　　「你知道。」她啪地一聲關上打火機，邊走下樓梯邊說，「你跟蕾蓓卡多麼不一樣！」

　　我們一起走到台階上，這時太陽已經鑽進雲層，開始下起濛濛細雨。羅伯特正匆匆走過草坪，去把椅子搬回來。

第十章

　　我們目送著比阿特麗絲他們的汽車駛去，直到它在車道彎角處消失。邁克西姆抓起我的手臂說：「感謝上帝，總算結束了。快去穿件衣服，再出來，這場該死的雨，我倒正想散步呢！老半天這麼坐著實在受不了。」他臉色蒼白，顯得十分疲乏。我真不明白，接待自己的姐姐和姐夫竟要他花費這麼許多氣力。

　　「你等著，我上樓去穿件衣服，」我回答道。

　　他不耐煩地說：「花房裡有一大堆膠布雨衣，隨便穿上一件得了。女人一進臥室，不拖上半個鐘頭就不肯出來。羅伯特，到花房去給德溫特夫人拿件雨衣來。好嗎？人們前前後後丟在那裡的雨衣起碼總有六七件。」說著，他已站在車道上，一邊招呼杰斯珀：「過來，你這小懶鬼，走，去遛遛腿，跑掉點脂肪。」杰斯珀繞著他的腳跟打轉，因為就要出發去溜達而激動得汪汪直叫。邁克西姆說：「住嘴，傻瓜！這個羅伯特，怎麼磨蹭個沒完？」

　　羅伯特抱著一件雨衣從屋子裡奔出來。我匆匆把它套上，胡亂拉了拉領子。雨衣顯然太大又太長，可是沒時間再去換一件了。就這樣，我們穿過草坪向林子走去，杰斯珀在前開路。

　　邁克西姆說：「我發現我們家雖然人不多，但在性格方面卻是五花八門。比阿特麗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她總是把事情弄糟。」

　　我不知道比阿特麗絲做錯了什麼事，再一想，最好還是別問。也許午飯前那場關於他健康狀況的談話直到此刻還使他耿耿於懷。

　　邁克西姆問我：「你對她印象如何？」

　　「我喜歡她，」我說。「她待我很好。」

　　「吃過中飯，她在外邊跟你談什麼來著？」

　　「喔，這我可說不上來。好像主要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我跟她談起范．霍珀夫人，你我見面的經過，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她說我同她原先想像的大不一樣。」

　　「她想像中的你究竟是什麼樣子？」

　　「我想，她以為我一定既漂亮又老練，用她的話來說，是個交際花。」

　　邁克西姆好一會兒沒作聲。他彎身扔出一段樹枝，讓杰斯珀去銜回。「比阿特麗絲有時候真是笨到極點，」他說。

　　我們登上草坪邊上的草坡，鑽進林子。樹木長得很密，林子裡十分幽暗。我們踏過斷技殘葉，不時還踩上剛剛露頭的羊齒嫩綠的梗莖和行將開花的野風信子的新枝。此刻，杰斯珀已變得很老實，不住地用鼻子嗅著地面。我挽起邁克西姆的手臂。

　　「你喜歡我頭髮的樣子嗎？」我問。

　　他驚訝地低頭凝視著我說：「你的頭髮？怎麼會想到這上頭去的？我當然喜歡。頭髮怎麼啦？」

　　「沒什麼，」我說，「我只不過隨口問一問。」

　　「你這人真怪！」他說。

　　我們來到林中的一片空地。這兒有兩條方向恰好相反的小徑。杰斯珀毫不猶豫地走上右手那條。

　　邁克西姆叫道：「別走那兒，回來，你這傢伙。」

　　狗回過頭來看看我們，不住地搖尾巴，可是照樣站在原地，不肯跑回來。我問邁克西姆：「它幹嘛要走這條路？」

　　邁克西姆簡短地說：「我想它大概是走慣了吧。打這兒過去是一個小海灣，以前我們一直有條船泊在那裡。嗨，回來，杰斯珀！」

　　我倆不再說話，折入左手的小徑。回過頭去，我看見杰斯珀也跟著跑來了。

　　邁克西姆說：「這條路通向我曾跟你說起過的那個山谷，你馬上就會聞到杜鵑花香。雨沒什麼關係，反而會使香味更濃一些。」

　　看來，這會兒他又恢復了常態，神情輕鬆愉快。這才是我所了解並深愛著的邁克西姆。

　　他開始談到總管事弗蘭克．克勞利，說這個人怎麼怎麼好，多麼周到，何其可靠，對曼陀麗確是赤膽忠心。

　　我想：「兩人這樣在一起多好，這才像在義大利度蜜月的那些日子。」我抬頭朝他微笑，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緊些。看到他臉上剛才那種反常的疲憊神態漸漸散去，我鬆了一口氣。我一邊應著「是的」，「真的嗎」，「真想不到，親愛的」等等，一邊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比阿特麗絲。姐姐來訪為什麼使他不高興呢？她做錯了什麼事？我還想到她關於邁克西姆的脾氣的那些話，說什麼他在一年裡頭總要發作一兩次，等等。

　　當然，她是了解他的，畢竟是姐姐嘛！可她說的這些與我理想中的邁克西姆不是一回事。我能夠想像他郁郁寡歡，跟人鬧彆扭的樣子，也許有時脾氣也很急躁；可我無法想像她話裡所暗示的邁克西姆：金剛怒目，大發雷霆。也許她在誇張，人們對於自己親人的看法往往是不正確的。

　　邁克西姆突然叫起來：「喂，看那邊！」

　　我們正站在一座草木青蔥的小山坡上，腳下小徑蜿蜒，通向一個山谷，山谷邊是一條潺潺的溪流。這兒沒有黑壓壓的大樹，也沒有紛亂交錯的矮樹叢。小徑兩邊是杜鵑和石南。這兒的石南花與車道上血紅色的巨怪也不同，有的呈豔紅，有的呈白色和金黃，在濛濛夏雨之中低垂著婀娜嬌柔的花穗，既秀美又優雅。

　　空氣裡洋溢著花香，其甜美薰人欲醉。我覺得鮮花的芬芳彷彿和潺潺的溪水融合在一起，同落地的雨滴以及我們腳下濕漉漉的茂盛的苔蘚融成了一體。這兒除了小溪流水聲和恬靜的雨聲，再沒有別的聲響。邁克西姆說話的時候，把聲音壓得很低，很輕，彷彿不想去打擾四下的寧靜。

　　他告訴我：「我們把它叫做『幸福谷』。」

　　我們默不作聲地站著，觀賞距我們最近的那些潔白的花朵。邁克西姆彎身撿起一片落地花瓣，塞在我手裡。花瓣已經壓碎，皺捲的邊緣處開始變色，可是當我搓著手裡的花瓣時，仍然聞到濃香，簡直同長在樹上那活生生的鮮花沒什麼兩樣。

　　接著，鳥兒開始啾鳴。起初是一隻畫眉，它的歌聲清越而爽朗，在潺潺流水之上飄過。過了一會兒，藏在我們背後林子裡的鳥兒應和著唱起來，四下的沉寂頓時化作一片嘈雜的鳥語。鳥兒的歌聲尾隨我們步入山谷；白色花瓣的清香一路伴著我們。這兒簡直像個魔境，我不禁一怔。我沒想到一切竟是如此之美……

　　天空烏雲密布，十分陰沉，與午飯後的晴朗相經，大不一樣。雨不住地下著，卻絲毫不去驚擾山谷的靜謐。雨聲和溪水聲交融在一起，而畫眉那婉轉的曲調在濕潤的空氣裡迴盪，與前面兩者非常協調。我一路走去，身子擦過杜鵑往下漸瀝滴水的花朵。杜鵑花沿著小徑的邊緣生長，成簇成團。小水滴從浸濕透了的花瓣裡落在我手上。我的腳邊也有不少花瓣，因浸泡多時已開始變色，可芳澤猶存，甚至變得更濃郁，同時卻又不免帶點陳腐。此外，還有多年苔蘚的清香，泥土的苦澀味，羊齒梗和扭曲入地的樹根的氣息。我緊緊抓著邁克西姆的手，不敢出聲。幸福谷的魔力把我整個兒震住了。這兒才是曼陀麗的精髓，我將熟識這個地方，並逐漸愛上它。站在這兒，我忘記了給我留下第一個印象的車道，忘記了黑糊糊的密林，和那色彩過於俗艷、姿態過於矜持、衝著你瞪眼的石南花。此外，我也忘了曼陀麗大宅，忘了那迴響著腳步聲的肅穆的大廳和蒙著罩單的啞寂的西側廂房。在屋子裡，我是個冒昧闖入的外人，在那些陌生的房間裡來回瀏覽；我坐在那寫字桌旁的椅子上，但桌椅都不歸我所有。在這兒，情形完全兩樣，就幸福谷而論，無所謂冒昧闖入不闖入的問題。

　　我們走到小徑的盡頭，鮮花在我們頭頂構成拱形，我們不得不弓著腰從下邊鑽過去。當我再次站直身子，抹去頭髮上的雨珠時，我發現幸福谷已同杜鵑花和樹林一起被拋在後頭。好幾個星期前的一個下午，邁克西姆在蒙特卡洛曾對我描繪過這兒的景色。一點不錯，我們此刻正站在一個狹小的海灣上，腳下是堅硬的白色圓卵石。再過去一點，流潮沖刷著海岸。

　　邁克西姆低頭看著我臉上痴狂的表情，微微一笑。他說：「太美了，對嗎？誰都沒想到在這兒會突然見到大海。景色的驟變出人意料，甚至有點驚心動魄哩。」他拾起一塊石子，丟到海灘那一頭，讓杰斯珀去追逐。小狗飛奔而去，它那黑色的長耳朵在風中啪啪扇動著。

　　於是，我倆不再痴狂出神，就好像魔法突然被解除了，我倆又變成在海濱嬉戲的普通凡人。我倆走到水邊又扔出不少石片，看它們在水面上漂削而過；我們伸手到水裡去撈取隨波逐流的木片。漲潮了！波浪沖進海灣。小礁岩頓時被海水淹沒，流潮帶著水草，沖上岩石。我們撈起一塊漂浮的木板，把它拖上岸，擱在滿潮水標上方。邁克西姆大笑著向我轉過身來，把披在眼睛處的頭髮掠上去。我捲起被海水打濕的膠布雨衣袖子。接著，我們回頭四望，這才發現杰斯珀不見了。我們吆喝著，打著唿哨，可小狗還是沒有出現。我焦急地朝海灣口子望去，只見潮水沖刷著礁岩。

　　邁克西姆說：「不會的，要是被海水捲走，我們肯定會看見的；它不會掉進大海。杰斯珀，你這個笨蛋，你在哪裡？杰斯珀！杰斯珀！」

　　我說：「會不會它跑回幸福谷去了？」

　　剛才它還在那塊礁岩旁邊，嗅著一隻死海鷗。」邁克西姆一路呼喚：「杰斯珀！杰斯珀！」

　　遠遠地，從海灘右邊的礁石堆背後傳來一聲短促而凶惡的狗吠聲。我對邁克西姆說：「聽見嗎？它從這兒翻越到那邊去了。」說著，我便爬上那些滑溜溜的礁岩，朝狗吠方向趕去。

　　邁克西姆厲聲喝住我：「回來！別朝那邊走，這條笨狗，讓它去吧！」

　　我站在礁岩上，往下張望，遲疑著說：「也許它摔下去了。可憐的小傢伙，讓我去把它帶過來。」這時候，杰斯珀的吠聲再次傳來，不過，這回像是離得更遠。我接著說：「啊，你聽。我得把它叫回來，該不會有危險吧？潮水不會把它隔絕在那一邊吧？」

　　邁克西姆暴躁地說：「它才不會出事呢！要你操什麼心？它認得路，自己會跑回家去。」

　　我裝作沒聽見，徑自爬過礁岩，朝杰斯珀那邊跑去。嶙峋的巨石遮住了視線。我在潮濕的礁岩上時而滑一下，時而絆一下，可還是盡快趕過去。我想，邁克西姆真忍心，竟扔下杰斯珀不管。這究竟是什麼緣故？況且，這會兒正在漲潮。

　　我爬到那塊遮住視線的巨石邊，舉目四望。我驚奇地發現腳下又是一個小海灣，與方才那個海灣很相似，只是略寬闊一些，環形的海岸線也比較整齊。海灣裡橫貫著一道防波石堤，防波堤裡邊，海灣便形成一個天然的小埠頭。那裡有一隻浮筒，但沒有船泊。這兒的海灘，同我背後的海灘一樣，也全是白色的圓卵石，但這兒的灘頭更陡峭些，突兀地探頭伸入大海。樹林一直蔓延過來，與滿潮水標處的水草交錯纏繞，幾乎要長到礁岩上去了。樹林邊有一座狹長低矮的屋子，既像海濱小別墅，又像是一座船庫。屋子是用造防波堤的那類石塊砌成的。

　　海灘上有一個人，可能是漁夫，穿著長統靴和油布雨衣。杰斯珀正衝著此人吠叫，繞著他打轉，還不時撲向他的靴子。可這人根本不予理會，自管自彎腰在砂石中摸索。我向長耳狗大聲吆喝：「杰斯珀！杰斯珀！過來。」

　　長耳狗搖著尾巴，抬頭看看，但並不服從命令，仍然一個勁兒朝著海灘上這孤獨的陌生人吠叫。

　　我回頭望望，仍不見邁克西姆的影子。我只好翻過礁岩，朝下面的海灘走去，圓卵石上響著我嘎吱嘎吱的腳步聲。聽到這聲音一，那陌生人抬起頭來。這時，我才發現此人長著一雙白痴那樣瞇縫著的眼睛和一張流口水的發紅的嘴巴。他朝我笑笑，張開的嘴巴裡沒有牙齒，只有光禿禿的牙床。

　　「白天好，」他說，「真是邋遢天氣，對嗎？」

　　「下午好，」我回答道，「是的，天氣是不太好。」

　　他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我，一邊憨笑不止。他向我說明：「我是在挖貝殼。吃中飯前就在挖了。可是這兒沒有貝殼。」

　　「啊，」我說。「那可太遺憾了。」

　　「真的，這兒沒有貝殼。」

　　我呼喚著長耳狗：「來，杰斯珀，天不早了。快來，親愛的。」

　　可是，也許因為海上起了風浪，惹得它過分激動，杰斯珀這會兒火氣正旺。它縮著身子從我身邊循開，莫名其妙地吠個不停，一邊又開始在海灘上漫無目標地亂竄亂跑。看來手邊沒有牽狗繩，它是不會乖乖跟我走的。

　　我轉身對那陌生漢子說道（這時他彎著身子開始了一無收獲的挖掘）：「你有繩子嗎？」

　　「啊？」

　　我只好重覆一遍：「你有繩子嗎？」

　　「這兒沒有貝殼，」他搖搖頭說。「吃中飯前就在挖了。」接著，他朝我點點頭，還擦了擦他那水汪汪的淡藍色眼睛。

　　「我想找根繩子拴著狗，」我說。「它不肯跟我走。」

　　「啊？」他又露出了那種白痴般的憨笑。

　　「沒有的話就算了，沒有關係的。」

　　他茫然看著我，接著彎身向前，用手戳戳我的胸口說：「我認識這條狗，它是宅子裡養的。」

　　「不錯，」我說。「現在我要它跟我回去。」

　　「它又不是你的狗。」

　　我輕聲說：「它是德溫特先生的狗，我要把它帶回宅子去。」

　　「啊？」

　　我又一次呼喚杰斯珀，可它正在追逐一支隨風飄蕩的羽毛。我想在船庫裡大概總找得著一根繩子，於是就沿著海灘朝那小屋走去。這兒原先肯定是一座花園，可現在雜草叢生，同亂蓬蓬的芝麻連成了一片。窗子已經用木板釘死，由此看來門也一定上著鎖。我把彈簧鎖往上一撥，心裡可沒存多大希望。可是出乎意料，雖然開始時有點不靈活，門還是打開了。

　　門楣很低，我弓著腰走進去。我本以為這兒一定是個尋常的船庫，因為經久不用，肯定髒得到處都是灰塵，繩子、木塊和船槳會灘得一地。不錯，屋子裡確實蒙著灰塵，也有不少污漬，但根本沒有繩子、木塊之類的雜物。整座小屋是一個家具齊全的房間。屋角放著一張書桌，另外還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靠牆放著一張坐臥兩用的長沙發。鏡台上放著杯碟；書架上堆滿了書，架子頂上還有幾具遊艇模型。我第一個念頭是這房間一定住人──也許海灘上那個可憐蟲就以此為家。但是再四下一看，這才發現這屋子已好久沒人來過。爐格生銹，證明爐子裡已多時沒生過火；蒙著厚厚灰塵的地板上沒有腳印；鏡台上的瓷器因為潮濕的緣故，也帶上了不少藍色的零斑。屋子裡有一股怪異的霉味兒。蜘蛛在遊艇模型上結網，給它們披掛猙獰可怕的帆桅索具。

　　房間裡肯定不住人！這是一所人跡不至的棄屋。剛才推門時，鉸鏈曾吱咯作響；而雨點啪嗒啪嗒地敲打著屋頂和釘著木板的窗戶，聲音又顯得那麼空洞！兩用長沙發的套子已被耗子咬破，露著鋸齒狀的裂口和皺疊的破邊。屋子裡很潮濕，陰冷不堪，顯得幽暗而壓抑。我害怕，不想再待在這兒。我討厭雨點拍打屋頂發出的那種空洞的聲音，這聲音似乎在屋子裡處處引起回響，我還聽到生鏽爐格裡邊漏水的滴答聲。

　　我環顧四周想找根繩子，可是房間裡根本沒有可以用來拴狗的東西。房間的另一頭還有一扇門。我走過去把門推開，這時我已經有點戰戰兢兢，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生怕不知不覺中會碰上某種我不願看見的怪物，某種會加害於我的極其可怕的怪物。

　　這一切當然都絕頂荒謬。一打開那扇門，我發現我只不過是進了一座十足的船庫，這兒有我想像中的繩子和木塊，還有兩三張船帆、一些護舷用的材料、一艘小小的平底船、幾口漆鍋和那些駕船出海時省不了的纜索雜物。架子上放著一團雙股麻線，邊上還有一把生了鏽的折疊式小刀。有這些東西，足夠對付杰斯珀了。於是，我就把刀打開，割下一段麻線，然後又回到剛才那房間裡。雨還是滴滴答答地敲打著屋頂，漏進爐架。

　　我不敢朝那張破沙發、那些發霉的瓷器和遊艇模型上的蜘蛛網再看一眼，頭也不回地穿過吱咯作響的門，快步衝出小屋，來到白色的海灘上。

　　陌生人這會兒已停止了挖掘，他瞠目望著我，杰斯珀在一旁守著他。

　　「來，杰斯珀，」我向長耳狗吆喝。「過來，寶貝兒。」我彎下身，這一口它倒由我抓著頸子上的項圈聽任擺弄了。

　　「在小屋裡我找到了一段繩子，」我對陌生人說。可他仍然一言不發。

　　我把繩子鬆鬆地掛在項圈上，拉著杰斯珀，一面對陌生人說了聲「再見」。他點點頭，同時仍用那白痴似的小眼睛盯著我，說道：「我看見你跑進那兒去了。」

　　「是的，」我說。「沒關係，德溫特先生不會責怪的。」

　　「她現在不再上那兒去了，」陌生人說。

　　「是啊，現在不去了。」

　　「她出海了，對嗎？她不會再回來了，是嗎？」

　　「是的，不會再回來了。」

　　「我可什麼也沒說，對嗎？」

　　「當然，當然，別擔心。」

　　他又彎下身子去挖掘，一邊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語。我穿過布滿回卵石的海灘，這才看到邁克西姆雙手插在衣袋裡，站在礁岩旁等我。

　　我說：「對不起，杰斯珀不肯回來，我只好去找繩子。」

　　他驀地轉過身，朝林子走去。

　　我問他：「不從礁石堆翻過去嗎？」

　　「幹嘛要翻礁石？這不到了嗎？」他簡短地說。

　　我們經過海濱小屋，走上一條林間小徑。「對不起，我走開了這麼久。都是杰斯珀不好，」我說。「牠衝著那陌生人吠叫，那人是誰？」

　　「噢，那人叫貝恩，」邁克西姆說。「一個與世無爭的可憐蟲。他老父親過去是曼陀麗的看守人，家子就住在莊園附近。這根繩子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從那海濱小屋，」我說。

　　「小屋的門開著嗎？」他問。

　　「是的，我一推，門就開了，繩子是在裡屋貯藏室找到的，那兒有一艘小船，還堆著些帆篷。」

　　「噢，明白啦，」他應了一句，不再說什麼。過了好一會，他才又接著說：「那小屋應該是上鎖的，怎麼會開著門呢？」

　　我沒有回答，這不關我的事。

　　「是貝恩告訴你小屋的門開著嗎？」

　　「不，看上去，這個人對我的問話一點也不明白。」

　　「他是裝傻，讓別人以為他什麼也不懂，」邁克西姆說。「其實，他可以把話說得既清楚又明白。也許他一直在那小屋裡進進出出，只是不想讓人知道罷了。」

　　「不會吧，」我回答說。「那屋子看上去不像有人進出，到處積著灰塵，上面沒有腳印。屋子裡非常潮濕，恐怕會把那些書都給毀了，還有那些椅子和沙發。老鼠很多，已經咬破不少椅面。」

　　邁克西姆沒有回答我的話。儘管從海灘上坡的路很陡，他還是邁著大步走。這兒的景色與幸福谷大相徑庭。黑糊糊的樹木長得很密，道旁也沒有杜鵑花。雨水從粗大的樹枝上成串滴下，打在我的衣領上，一點一點順著我的脖子淌下。我打著寒顫，這種滋味實在不好受，就像有一隻冰冷的手指按著你的頸脖。方才在礁岩上攀爬了一陣，過去又不習慣於這樣的運動，我的雙退酸痛得厲害。杰斯珀因為剛才發瘋似的蹦跳，這會兒也累了，吐著舌頭，落在我倆後面。

　　邁克西姆喝道：「杰斯珀，看上帝面上，跑快點！」接著他又對我說：「設法讓牠跟上，你不能把繩子收緊些嗎？或者想個別的辦法？比阿特麗絲的話不錯，這條狗確實太肥了。」

　　我口答說：「這是你不好，你走得那麼快，我和杰斯珀都跟不上。」

　　「要是剛才你聽了我的話，而不是那樣瘋瘋癲癲地翻越礁岩趕去，這會兒我們早到家了。杰斯珀熟悉這兒的路，自己能跑回去。我簡直不懂你為什麼非去找牠不可。」

　　「我怕牠摔著了，而且正好又是漲潮的時候，」我說。

　　「要是有一點兒淹水的危險，我會丟下狗不管嗎？我叫你別去爬那些岩石，你不聽，這會兒卻又累得叫苦連天。」

　　「我沒有叫苦，即使長了一雙鐵腿，按這樣的步子走路，也會累壞的。我去找杰斯珀的時候，總以為你會陪著我，誰知你就是不肯過來。」

　　「我才不跟著這條該死的畜生去亂跑呢！不累死人嗎？」

　　「跟著杰斯珀爬岩石，並不見得比在海灘上奔跑著追逐水裡漂流的浮水更累一些，」我回答說。「你這麼說是因為你找不到其他藉口。」

　　「我的好乖乖，我要找藉口幹什麼？」

　　我厭倦地答道：「這個，我不知道。算了，不談這些了。」

　　「幹嘛不談？是你先挑起來的。你說我是想找藉口，這話到底什麼意思？我要找藉口幹什麼？」

　　「我覺得你要找個藉口，說明你不跟我一起翻越礁岩是有理的。」

　　「那麼，你認為我不願到這邊的海灘上來是為什麼？」

　　「喔，這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別人思想活動的人。我只知道你不願到這邊來，這點我從你臉上看出來了。」

　　「你在我臉上看到了什麼？」

　　「我不是告訴你了？我看得出你不願過來。喔，算了，到此為止吧。對於這個話題，我實在膩啦。」

　　「女人在說不過別人而理虧時，都用這個法寶。好吧，就算我不願跑到這邊的海灘上來，這下你稱心了吧？我絕不走近這鬼地方，還有那該死的海灘小屋！要是你頭腦裡同樣保存著我對往事的種種記憶，你也會不願走近，不願談論這鬼地方，甚至想也不願想。行啦，這些話你自己去理解消化吧。但願這一下你滿意了。」

　　他臉色發白，眼睛裡又露出我頭一回見到他時的那種深這莫測的表情，惶恐而淒苦。我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他的手，說道：「喔，邁克西姆，邁克西姆！」

　　「什麼事？」他粗暴地說。

　　「我不要你這樣，看著叫人心都碎了。求求你，邁克西姆，把剛才這一切全忘了吧，一場無謂的、愚蠢的爭論。親愛的，我難過，我真難過。算了，講和吧。」

　　「我們應該留在義大利，」他說。「我們原不該再回曼陀麗來。啊，上帝，我多蠢，幹嘛要回來？」

　　他性急火燎地穿過樹林走去，步子更快了。我噙著眼淚，不得不氣喘吁吁地急奔著趕上他，一邊還狠命拉著身後可憐的杰斯珀。

　　我們終於走到這條上坡小徑的頂端，這時我才看到一條同樣的小路向左拐去，通向幸福谷。原來，我們這會兒攀上來的這小徑，就是下午散步開始時杰斯珀想走的那條路。現在我懂得長耳狗為什麼一下子就往這條路上跑，因為這條路通向牠最熟悉的海灘和小屋，這是牠走慣了的老路。

　　我們走出林子來到草坪上，然後又默不作聲地穿過草坪回到屋裡。邁克西姆繃著臉，不帶任何表情。他徑直穿過大廳，走進藏書室，壓根兒不看我一眼。弗里思正在大廳裡迎候。

　　「馬上把茶送來，」邁克西姆吩咐完，隨即關上藏書室的門。

　　我使勁忍著眼淚。可不能讓弗里思瞧見啊！不然的話，他會以為我倆吵架了，那樣他就會跑到僕役中間去鬧個滿城風雨：「太太這會兒正在大廳裡哭鼻子，看來事情不妙啊！」我轉過身去，不讓弗里思看到我的臉。可是他竟朝我走來，幫我脫下膠布雨衣。

　　「太太，我來把雨衣放到花房去，」他說。

　　「謝謝你，弗里思，」我回答說，仍把臉偏在一邊。

　　「太太，這樣的天氣散步恐怕不太理想吧。」

　　「是的，是的，不太理想。」

　　「太太，這是您的手絹？」他從地上拾起了什麼東西，我順手把它塞進衣袋，說了一聲謝謝。

　　我一時拿不定主意，究竟是上樓呢，還是跟著邁克西姆進藏書室。弗里思拿著雨衣到花房去了。我站在那兒咬指甲，進退維谷。弗里思又回來了，他看到我還在原地，露出很詫異的神色。

　　「太太，藏書室裡這會兒已生了火。」

　　「謝謝你，弗里思。」我慢慢穿過大廳向藏書室走去。我推開門，進了房間，只見邁克西姆坐在老位子上，杰斯珀躺在他的腳邊，那條老狗則趴在自己的簍子裡。他不在讀報，雖然報紙就擱在他身邊椅子的扶手上。我走過去，挨著他跪下，把自己的臉湊近他。

　　我輕輕說：「別再生我氣啦！」

　　他雙手捧著我的臉，用疲乏而惶恐的目光望著我，說道：「我沒有生你的氣。」

　　「不。是我惹你不高興的，這就等於惹你生氣。你的內心受了傷，看著你這種樣子我實在不忍心。我多麼愛你！」

　　「真的？真的愛我嗎？」他緊緊摟著我，以深邃陰鬱而游移不定的目光詢問似地望著我，那是一個孩子在擔驚受怕時的痛苦的眼神。

　　「怎麼啦？親愛的，」我問他。「你的臉色為什麼這樣難看」？

　　沒等他回答，我聽見門開了，於是就趕快把身子縮回來，彷彿剛才是在伸手取木柴，準備投進壁爐。弗里思和羅伯特一前一後走進來，午後用茶的那一套儀式又開始了。

　　還是跟前一天一樣，拉開桌子，鋪上雪白的台布，端上蛋糕、鬆餅和放在小火爐上的銀質水壺。杰斯珀搖尾貼耳，望著我的臉，期望能一飽口福。兩個僕人大概過了足足五分鐘才離開，這時我再看看邁克西姆，才發現他臉上重新有了血色，那疲乏而茫然的表情消失了，他正伸手去取一塊三明治。

　　他說：「事情就壞在請了那麼些人來吃午飯。可憐的比阿特麗絲，她老是惹我，小時候，我倆就像兩條狗似地鬥嘴吵架，鬧個沒完。儘管如此，我還是深深愛她，祈求上帝保佑她。不過，幸好這對夫婦住得離我們不算太近。說到這兒，我倒想起來了，我們還得找個時間去看看老奶奶。寶貝兒，給我倒茶，剛才我對你太粗暴，原諒我吧。」

　　事情總算過去了，這一段插曲就此收場，絕不能再提起。他把茶杯舉在嘴邊，向我微笑，接著就伸手去拿擱在椅子扶手上的報紙。這一笑就算是對我的酬報，正像在杰斯珀頭上輕輕拍一下，意思是說：可愛的小狗，快躺下，別再來打擾我。這樣，我又變成了杰斯珀似的角色，恢復了原來的地位。我取了一塊鬆餅，分給兩條狗吃。我自己則是一點也不餓，什麼也吃不下。我只覺得十分厭倦，沒精打採，心力交瘁。

　　我又朝邁克西姆望望，他正在讀報，而且已經翻到另一頁上。我的手指沾滿鬆餅上的黃油，於是就伸手到衣袋去摸手絹。我從袋裡抽出一方繡花邊的小手帕，我皺著眉頭，盯著它看，因為手帕不是我的。這時，我才記起剛才弗里思從大廳的石板地上拾起的就是這塊手帕，那大概是從膠布雨衣的袋子裡掉出來的。我把它拿在手裡翻來復去地端詳。手帕很髒，上面沾著一小團一小團雨衣口袋裡的絨毛，看來，它在雨衣袋裡一定已放了好久。手帕角上繡著字；一個高大的斜體字母「R」橫穿著與「德溫」等字母構成交織圖案。與「R」相比，其他的字母顯得非常矮小；「R」的那一捺拖得特別長，從繡花邊一直伸到細麻紗手帕的中央。手帕只是小小的一方，被捏作一團，就被遺忘在雨衣袋裡了。

　　自從有人用那方手帕以來，我一定是第一個穿上這件膠布雨衣的人。這麼說來，上一回穿這件雨衣的女人身材頎長，亭亭玉立，肩膀比我豐滿。我穿著雨衣不是覺得既大又長嗎？袖子把手腕都這遮沒了。雨衣上缺幾顆紐扣。那女人壓根兒沒想到把它們縫上去，她大概把雨衣當作一件斗篷，隨手往肩上一披，或是把手插在口袋裡，聽其自然地讓雨衣敞開著……

　　手帕上有一塊粉紅色的標記，這是口紅的痕跡。她曾用手帕擦過嘴唇，接著就把它捏作一團，塞進衣袋。用手帕擦著手指的當兒，我注意到手帕上還留著一點隱約的香味。

　　我辨出這是一種我熟悉的香味。我閉上眼睛，費力地回憶著。這是一種飄忽不定、難以名狀的清淡的幽香。我曾在什麼地方聞到過這種香味，肯定就在這天下午的哪個時候。

　　我明白了，手帕上那遺留的氣息正是幸福谷中被碾碎的白色杜鵑花瓣的香味！

第十一章

　　足足一個星期，天氣陰冷，霪雨連綿。初夏季節，這種天氣在西部農村是常有的。我們沒有再到海灘去過。但是從平台和草坪往外眺望，我仍能看見大海。翻騰的巨浪掃過海岬處的燈塔，洶湧沖進海灣；大海一片昏黑，使人望而生畏。我想像著浪潮如何撞上海灣裡的礁石，發出轟然巨響，接著又急驟浩蕩地湧往傾斜的海灘。站在平台上，我能聽到下邊大海的吼聲，低沉又憂鬱，單調地持續著，一刻不停。因為天氣的緣故，海鷗也都飛進陸地來了，它們哀唳著在屋子上空盤旋，拍打著展開的翅膀。直到這時我才開始明白，為什麼有些人受不了大海的喧嘩，這聲音聽上去有時候確實悲槍，時而隆隆，進而嘶嘶，不住地住你耳鼓裡送，使你的神經受不住。我慶幸我倆住在東廂，從窗子一探頭就可以看到玫瑰園。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就從床上起來，躡手躡腳走過去倚著窗框，享受夜的安寧與寂靜。在這兒聽不到騷動不已的大海的吵鬧，因此我的心境才得以安靜，才能不去想那條穿林而過通往褐色小海灣的陡峭幽徑，還有那座海灘棄屋。我實在不願想起那座小屋，可是在白天這辦不到。站在平台上一望見大海，我就老是想起它：瓷器上藍色的霉斑；船艇模型桅杆上的蜘蛛網；坐臥兩用沙發上老鼠咬的破洞；雨點拍打屋頂的聲音。我還想起那個名叫貝恩的陌生人，想起他那水汪汪的藍色小眼睛和那種白痴般的詭秘怪笑。所有這些擾得我無法平靜，不得安生。我想設法忘卻這一切；與此同時，我又想弄個明白，是什麼原因使得我如此惴惴不安，煩惱重重。儘管我拒不承認，但是在我的心底某處確實已有一種暗自好奇的心理，一種疑懼的種子，在緩慢而又是一刻不停地滋長。一個小孩在被告知「這些事談論不得，不能讓你知道」之後所產生的疑問，以及想打聽個究竟的急切心情，我全體驗到了。

　　我忘不了那天走在林中小徑上邁克西姆惶恐和茫然若有所失的眼神，還有他那句話：「啊，上帝，我多蠢，幹嘛要回來？」都是我不好，偏要朝海灣跑，這就又勾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雖然邁克西姆後來又恢復了常態，雖然我們共桌進餐，同床安寢，攜手散步，比肩伏案寫信，一起駕車到村子去，每時每刻形影不離，可我總感覺到因為那天的事，我倆之間已有了隔閡。

　　他像是獨自走在大路的另一側，我無法越雷池一步地向他靠攏。我老是神經緊張，生怕自己一時大意說漏了嘴，或是在隨便的交談中不當心話鋒一轉，又會使他露出那種眼神。我怕提到大海，因為說到大海就會使人聯想到船隻，聯想到海難事故，聯想到淹死人……有一天，弗蘭克．克勞利來吃中飯。他談起離此三英哩地的克里斯港舉行划船比賽，甚至這樣的談話也把我嚇得像是害了熱病，心裡如刀扎似地難受，趕快低下頭盯著面前的菜盤。可是邁克西姆好像並不在乎，照樣談笑風生。只有我在一旁提心吊膽，渾身直冒汗，不知道這番談話又會引起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我記得當時大家正在吃乾酪。弗里思剛走開，所以我就站起身，到牆邊的餐具櫃再去取來一些乾酪。這之所以這樣做，並不是因為乾酪吃光了，而是因為我不想坐在桌旁聽他們說話。我一邊走，一邊哼著小調，這樣就可以聽不見他們談話的內容。當然，我的擔心毫無道理，甚至有點愚蠢。這種反常的過敏是精神病患者行為的特徵，同我平時開朗的性格毫無共同之處。可這完全是情不自禁的，不這樣又叫我怎麼辦？

　　另外，每當有客來訪，我就更加受罪，表現得益發手足無措，呆頭呆腦。在返回曼陀麗的頭幾週裡，我記得，本郡左近的鄰人絡繹來訪。接待這些賓客，握手寒暄，無話找話打發這禮尚往來的半點鐘──這一切竟比我原先想像的更折磨人，因為現在又增添了一層新的疑慮，生怕這些人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來。一聽見車道上有車輪滑行的聲音，接著是撕裂耳鼓的門鈴，我就心慌意亂地忙著往自己房間裡躲。這一切真叫人受罪！躲進房間以後，我手忙腳亂地往鼻子上搽些脂粉，匆匆梳幾下頭髮，接著總是一陣叩門聲，僕人送上放在銀托盤裡的來客名片。

　　「好，我這就下來。」於是，樓梯上和大廳裡響起我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拉開藏書室的門（有時候情況更糟糕，客人被領到那陰冷而無生氣的大客廳），裡面是一位陌生女賓，也許是兩位，或是一對夫婦。

　　「您好！真對不住，邁克西姆在花園裡，弗里思已找他去了。」

　　「我們覺得應該來拜訪二位，向新娘表示敬意。」

　　應景的一笑，慌亂的幾句應酬話，然後賓主就再也找不到話說，只好自我解困地環顧一下屋子。

　　「曼陀麗還是這般迷人，您愛這地方嗎？」

　　「喔，當然，我挺……」由於腼腆怯生，同時又想討好這些客人，我不禁又用上平素不用的女學生的語言，什麼「啊，挺帥的」，「喔，妙極」，「沒說的」，「真來勁兒」等等，都會脫口而出。我記得有一次，竟對著一位手持長柄眼鏡的王公未亡人喊出了「呱呱叫」！邁克西姆進屋以後，雖說可以讓我鬆一口氣，但同時又使我膽顫心驚，生怕客人無忌諱地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因此，我馬上就變成個啞巴，手揣在懷裡，唇邊掛著尷尬僵化的微笑。客人們一見這陣勢，總是轉身去跟邁克西姆聊天，談論那些我一無所知的人物和地方，還不時向我投來大惑不解的疑問的目光。

　　我想像得出客人坐車離開曼陀麗時的對話：「親愛的，多麼平庸乏味的一個女人！她差不多沒有開口說話。」接著便是我頭一回從比阿特麗絲嘴裡聽到的那句話：「她跟蕾蓓卡多麼不一樣！」打那次以後，這句話老是纏著我，在每位來客的眼光和言談中，我彷彿都看到這幾個字：「她跟蕾蓓卡多麼不一樣！」

　　有時候，在這類談話中我能夠搜集到一些零星的材料，以充實內心的秘密倉庫。所謂零星的材料，無非是交談過程中隨口漏出的一個詞，一個問題，一個短語。要是邁克西姆不在場，聽到這類片言隻語，我會因為在暗地裡竊得一些情況而偷偷覺得一種帶痛楚的樂趣。

　　有時，也許還得對客人進行回拜。在這類事情上，邁克西姆刻板拘泥，不肯放過我。要是他不跟我同行，我就得豁出去，獨自去應付這種正式場面。我得搜索枯腸，無話找話，因此賓主之間常出現冷場。每逢這種時候，主人就問：「德溫特夫人，你們有沒有在曼陀麗經常接待賓客的打算？」我則回答：「我不知道。到目前為止，邁克西姆還沒說起過。」「那當然，季節還沒到。我記得早先曼陀麗經常是賓客盈門的。」稍稍一頓之後，此人又接著說：「您知道，都是從倫敦下來的客人。那時候經常舉行規模很大的宴會。」我只好回答：「是的，我聽說過。」又是稍稍一頓，接著說話人壓低了嗓門（人們在談到死者或是在教堂裡說話時都這樣）：「您知道，她非常得人心，多出眾的人物！」「是的，一點不錯。」過了一會，我看看被手套遮沒的錶，說道：「四點多了吧？恐怕我得告辭了。」

　　「不喝了茶去嗎？我家總在四點一刻進午茶……」

　　「不啦，不啦。非常感謝。我出來時跟邁克西姆說好的……」這句話拖長著聲音不說完，意思則大家心照不宣。就這樣，賓主同時站起身，雙方都很清楚對方的告別托辭或挽留表示全是客套虛禮。有時候我也想，要是我把禮儀俗套統統拋到九霄雲外，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在坐進汽車並向站在門口台階上的女主人揮過手之後，突然打開車門說：「我實在並不急著回去。走，再到您家客廳裡去坐坐，要是您覺得可以，我吃了晚飯再走，或者乾脆就在這兒過夜。」

　　我常想禮俗以及外鄉人講究的舉止風度，能否使主人忍受我上述舉動給他們帶來的震驚，他們冷冰冰的臉上會不會堆起表示歡迎的假笑：「為什麼不呢？你主動提出留下，我真不勝榮幸。」我常想，要是自己有勇氣這麼試驗一次，那才有趣哩。但是實際上，進了汽車，總是砰地一聲關上門，接著，汽車慢慢駛過平滑的砂礫面車道，我方才拜會的女主人則懶洋洋走回房去，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又恢復了她原來的樣子。

　　鄰縣設有教堂，那裡的主教夫人曾對我說：「您丈夫是否有意重新舉辦曼陀麗的化裝舞會？每次舞會都搞得有聲有色，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只得裝出深知此類舞會中奧妙的樣子，微微一笑，回答說：「我們還沒拿定主意，要做的事情，要商量的問題實在太多。」

　　「是啊，您一定夠忙的。不過我希望你們別取消化裝舞會的慣例。您跟他說說嘛。去年當然沒舉行，可我記得兩年前的那一次，我同主教一起去參加，那場面委實動人。在曼陀麗這地方開這樣的舞會，真是再合適沒有。大廳裝飾得五彩繽紛，舞會就在那兒舉行。樂隊在往廊裡演奏。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得體。舉辦這麼一次舞會肯定得花很大力氣去籌備，可是客人都皆大歡喜而歸。」

　　「是的，」我說。「好吧，我一定會問問邁克西姆。」

　　這時，我想起晨室那張寫字桌上貼著標籤的鴿籠式文件架；我想像著她坐在寫字桌旁，面前是大疊大疊的請柬，一長串的客人名單和住址。她打算邀請什麼人，就在這人的名字旁打一個鉤形符號。然後，她伸手取過請柬，把筆伸進墨水瓶一蘸，用那修長的斜體字飛快地、毫不猶豫地在請柬上書寫著……

　　主教夫人又說：「有一年夏天，我們還去參加過一次遊園會，跟往常一樣，場面壯觀，美不勝收。我記得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花兒盛開，客人就在玫瑰園裡圍坐在一張一張小桌旁進茶點。這主意真絕，換了別人才想不出呢。當然，她聰明過人……」

　　主教夫人突然打住，微微漲紅了臉，擔心自己說話不夠審慎。為避免雙方受窘，我馬上接著她的話頭表示同意，鼓起勇氣，厚著臉皮說：「蕾蓓卡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終於如吐骨鯁般說出了她的名字。我等著，不知道會出現何種後果。我把這個名字，把「蕾蓓卡」三個字終於說出口了，這使我大大鬆了口氣。我彷彿經歷了一場洗禮，解除了一種無法忍受的痛苦。「蕾蓓卡」，我把她的名字說出口了！

　　不知道主教夫人有沒有看到我臉上的紅暈，不管怎麼說，反正她還是照樣談笑自如。我在一旁貪婪地洗耳恭聽，就像藏在一扇關閉的窗戶底下偷聽一樣。

　　主教夫人問我：「這麼說來，您從未見過她？」我搖搖頭。

　　她沉吟片刻，顯得有點為難，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我們同她並不熟悉。您知道。我丈夫四年前才在這兒就職。不過儘管這樣，當我們去參加舞會和遊園會時，她當然還是以禮相待。有一年冬天，我們還去吃過一頓飯。是啊，她真是個尤物，充滿奕奕活力。」

　　我一邊翻弄著手套上的流蘇，一邊用漫不經心的語調若無其事地說：「看來她樣樣事情都在行，這樣聰明漂亮同時又愛娛樂的人可不多見。」

　　「是啊，是不多見，」主教夫人說。「她的確有才華。此刻我還能回想起舞會那天晚上她的模樣：一頭烏黑的長髮襯著雪白的肌膚，站在樓梯跟前同每一位來客握手。她的化裝舞服非常合身。是的，她確實是個出眾的美人。」

　　「她還親自管家呢，」我微笑著說，彷彿向對方表示：「我一點沒有什麼不自在，我常跟人談起她。」接著我又說：「為此，她肯定要花去不少時間和心血，我可是把這些統統交給管家去料理。」

　　「喔，當然啦，一個人不可能樣樣都行。您還很年輕，是嗎？毫無疑問，過一段時間，等您在這兒住慣了，您也能管起來的。另外，您不是有自己的愛好嗎？聽人說，您愛寫生素描。」

　　「啊，那個嗎？」我說，「簡直算不了什麼。」

　　「這可是挺不錯的一點本事哩。不是每個人都會畫畫的。您可別把它丟了，曼陀麗一定有不少供您寫生的美景。」

　　「是的，您說得不錯，」我說。聽了主教夫人的話，我頓時變得灰溜溜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幅圖景：我帶著一張帆布折凳，慢騰騰走過草坪，一邊的腋下挾一盒鉛筆，另一邊挾著主教夫人所說的表示「一點本事」的畫本兒。「一點本事」，這聽上去多不值錢！簡直是種不健康的癖好。

　　「您愛玩哪種遊戲？愛騎馬，還是射擊？」主教夫人又問。

　　「不，這些我都不行。」接著，我竟又可憐巴巴地補上一句：「不過，我很喜歡散步。」與騎馬、射擊等相比，這是何其微不足道！

　　可是主教夫人立即很自然地接上去說：「這是世上最好的運動。主教和我也常散步。」聽她這麼一說，我就想像主教是不是戴著教會高僧的那種鏟子形怪帽，繫著綁腿套，臂上吊著這位太太，沿著他的大教堂來回轉圈子。接著，她又說起他們夫婦倆好些年以前曾在彭奈恩山區徒步旅行，度過假期，還說當時他們倆一天平均要走二十英哩。我不住點頭，臉上掛著彬彬有禮的微笑，一邊則在猜想這彭奈恩到底是什麼地方，大概跟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脈差不多吧。後來我才想起學生時代的地圖冊上有這個名詞，好像是在塗著淺紅色的英格蘭的中部，畫著一條毛茸茸的地帶，表示這是一支山脈，這就是彭奈恩。而這位主教大人一定還是戴著他的鏟形帽，繫著綁腿套。

　　談話至此，便又是無可避免的冷場。客廳的鐘當當敲了四下，我便完全多餘地看看手錶，站起來告辭：「我真高興您在家；希望二位有空來玩。」

　　「太好啦，不過，主教他老是那麼忙。請向您丈夫問好，別忘了一定請他再把曼陀麗的舞會辦起來呵。」

　　「好，我一定跟他說。」我假裝自己對這種舞會全盤了解的樣子，再次說了假話。

　　回家的路上，我蜷縮在汽車的角落裡，一邊啃嚙大拇指的指甲，一邊想像舞會的景象：曼陀麗的大廳裡擠滿穿化裝舞眼的來賓，到處是熙攘的客人，一屋子人聲笑語；樂隊在柱廊裡演奏；晚上也許在客廳裡排宴，沿牆排著供賓客自取飯菜的長條餐桌；邁克西姆站在樓梯跟前，笑著同眾人握手，不時轉身向著並肩的伴侶，此人修長苗條，一頭黑髮──主教夫人說過，一頭黑髮襯著白皙的臉蛋──此人眼觀四方，所有客人的需求她都能面面俱到；她回過頭去，對僕役發號施令；此人的舉止優雅大方，從不尷尬失措；而當她翩然起舞時，空氣中就滯留著一股白杜鵑似的濃香……

　　「德溫特夫人，你們有沒有在曼陀麗經常招待賓客的打算？」我的耳畔又響起那位我曾拜訪過的住在克里斯那頭的夫人的聲音，話音充滿挑動性，大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味道。我還想起這位夫人曖昧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著我的服飾，同時又用那種人們看新娘時慣用的目光，飛快朝我腹部一瞥，看我是不是懷孕了。

　　我不願再見到這個女人，我真不想再見到所有這些寶貨。他們到曼陀麗來僅僅是出於好奇，並因為他們喜歡窺探別人的隱私；他們想對我的相貌、舉止、身材作一番評論，還想看看邁克西姆與我關係如何，兩人是否相愛。這樣，待他們回到家，就有閒話的談資了：「唉，真叫今非昔比。」他們所以來訪，是因為想把我與蕾蓓卡做一番比較……

　　我打定主意，從今以後不再對任何人作回拜。我要向邁克西姆講明這一點。這些人是否會因此說我粗魯失禮，我一概不在乎。當然，這麼一來，供他們評頭品足，蜚短流長的資料就更多了，他們會說我沒有教養：「哼，我早料到，她畢竟是個無名之輩！」接著便是一聲冷笑，還輕蔑地一聳肩膀接著又說：「親愛的，你不知道嗎？他是在蒙特卡洛或是別的什麼地方偶然把她弄上手的。當時她身無分文，給一個老太婆當女跟班。」又是冷笑，人們豎眉瞪眼表示驚訝。「胡說八道，真的嗎？唉，男人都這麼怪，特別像邁克西姆這樣的人，平時多麼挑剔哪，繼蕾蓓卡之後，他怎麼會娶這樣一個女人？」

　　我可一點兒不在乎，他們愛怎麼說就由他們怎麼說去。

　　汽車駛進大門時，我在座椅上坐直身子，向住在門房的那個女人微笑示意。她正在門前園子裡彎身摘花，聽到車子的聲音，忙直起身來。可是她沒看見我在向她微笑。我朝她揮揮手，她卻一無表情地瞪眼望著我，大概並不認識我。我只得又縮回到車廂的角落裡。

　　汽車駛上車道，在一個狹轉彎處，我看見有一個男子在我們前面不遠步行，這是總管事弗蘭克．克勞利。聽到汽車的聲音，他馬上站定，司機也把車速放慢了。弗蘭克．克勞利見到坐在車裡的是我，就除下帽子，微微一笑，看來見到我他是很高興的。我同樣報以微笑。他真好，見到我居然露出愉快的神情。我喜歡這個人，我可不像比阿特麗絲那樣，覺得他平庸無趣，這是因為我自己也是一個平庸的角色，我們兩人無獨有偶，都不善詞令，這就叫做；物以類聚。

　　我敲敲車窗，叫司機停車：「讓我下去，我跟克勞利先生一起步行回去。」

　　克勞利替我打開車門，問道：「作客去了嗎，德溫特夫人？」

　　「是的，弗蘭克。」我學著邁克西姆的樣，叫他弗蘭克，可他總是稱呼我德溫特夫人。他就是那種類型的人，即使我們兩人被扔在一座孤島上，在那兒朝夕相處度過自己的餘生，我總還是德溫特夫人。

　　「我去拜訪主教，他出去了，只有夫人在家。這一對夫婦喜歡散步，有時候，夫婦倆每天步行二十英哩，那是在彭奈恩山區。」

　　弗蘭克．克勞利說：「我不熟悉那一帶地方，聽說山區周圍的農村很美，我有個叔叔曾住在那裡。」真是標準的弗蘭克．克勞利式的談話：平淡無奇，刻板規矩，萬無一失！

　　「主教夫人想知道，我們什麼再在曼陀麗舉行化裝舞會，」我一邊說一邊從眼角瞟著他。「她說，她參加了上一次的舞會，愉快極了。弗蘭克，我可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哩。」

　　他顯得有些為難，遲疑半晌才回答：「嗯，不錯。」又過了片刻他才說：「曼陀麗的舞會通常是一年一度，郡裡的名人都來參加，還有好些從倫敦來的客人，是個大場面……

　　「那一定得花好大力氣籌備吧，」我說。

　　「是的。」

　　我故意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大部分籌備工作大概都是蕾蓓卡做的吧？」

　　我筆直望著前面的車道，可我感到他轉過臉來看著我，像是想從我的表情中看出一些什麼端倪。

　　他平靜地回答道：「我們大家都花不少力氣的。」

　　他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古怪的保留態度，他那種怯生生的樣子使我想到自己的窘態，同時我又不知道這個人是否曾受上過蕾蓓卡。要是的確發生過這種事，那麼換了我，也一定會用他此刻這種語調說話。這個念頭引出許多新的猜測。羞怯而又平庸的弗蘭克，他要是愛上蕾蓓卡，那是絕不會向任何人，特別是蕾蓓卡本人吐露衷情的。

　　「要是開跳舞會，我這個人恐怕一點都幫不上忙，」我說。「我根本沒有安排社交場面的能力。」

　　「不用您費心，您只消保持平時的本色，就相當漂亮了。」

　　「弗蘭克，承蒙你好心這麼說。可是我恐怕連這一點也做不到。」

　　「我看，您一定能做得很好。」

　　親愛的弗蘭克．克勞利，多麼機智，多麼體貼！我差不多要相信他的話了，可馬上又想到他是在恭維我。

　　我問他：「你問問邁克西姆好嗎？是否有意開一次舞會？」

　　「為什麼您不親自問他呢？」他答道。

　　「不，我不願問。」

　　一時，兩人都不說話，沿著車道默默朝前走去。我已經打破不願說出蕾蓓卡名字的顧慮，起初是當著主教夫人的面，現在又當著弗蘭克．克勞利的面。這麼一來，心底竟有一種不停地老想說這三個字的衝動，唸叨著蕾蓓卡的名字，給我一種異樣的滿足，這三個字對我猶如一帖興奮劑。我覺得過不了幾分鐘，我就得說一說她的名字。

　　「前幾天我到海灘去，」我說。「就是靠近防波堤那兒的海灘。杰斯珀真叫人討厭，它衝著一個可憐蟲不停地吠叫，那個人長著一對白痴般的眼睛。」

　　「您說的一定是貝恩，」這時弗蘭克的聲音已變得很自然。「他老是在海邊遊蕩。不過這是個好人，您不必怕他，他連一隻蒼蠅都不會傷害的。」

　　「啊，我可一點不害怕。」我頓了一頓，哼哼小調來增添一點自信心。「我怕海邊那座小屋要爛壞了。」我裝得輕描淡寫。「那天我進屋去是想找根繩子或是別的什麼東西去縛住杰斯珀。屋裡的瓷器都發了霉，那些書也已殘破不堪，為什麼不去處理一下呢？我看怪可惜的。」

　　我猜想他不會立刻回答，果然，他俯身去綁鞋帶。

　　我也佯裝著端詳灌木叢上的一片葉子。弗蘭克一邊拾掇自己的鞋子，一邊說：「要是邁克西姆有意處理那屋子，我想他會對我說的。」

　　我問道：「那些都是蕾蓓卡的東西嗎？」

　　「是的，」他說。

　　我扔掉那片葉子，又隨手撿起一片，放在手掌中翻來復去玩弄。

　　「她用那小屋做什麼？」我問，「屋子裡家具齊全。開始時，從外形看，我還以為是船庫呢！」

　　「起初那小屋確是座船庫，」他說，聲音又變得很不自然，說話費勁兒的那種樣子說明這個話題弄得他很不自在。「後來，呃，後來嘛，她把屋子改裝成現在這個樣子，擺了家具，還有瓷器。」

　　我覺得他老是把蕾蓓卡稱作「她」很有點反常，我原以為他會直呼「蕾蓓卡」其名，或是把她稱作「德溫特夫人」。

　　「她常用那小屋嗎？」我又問。

　　「是的，她經常用那小屋。什麼月下野餐啦，還有，呃，總是那一類的活動唄。」

　　這時，我們又並肩走著，我還是哼著小調。「多有趣啊，」我裝出愉快的樣子說。「月下野餐，你也去參加嗎？」

　　「我參加過一兩回，」他回答道。他的神態變得十分沉靜；他顯然極不願意談論這些事情。對這一切，我存心視而不見。

　　「在那小海灣裡為什麼要設著一隻浮筒呢？」

　　「過去拴船用的。」

　　「什麼船？」

　　「她的船。」

　　我突然覺得一陣莫名其妙的衝動。我非得這樣繼續盤問不可。我知道，他不想談這些。儘管我為他感到難受。同時覺得自己這樣做實在不像話，可就是不能自制，我實在無法住嘴。

　　「她的船後來怎麼啦？」我說。「是不是就是後來出事的船？」

　　「是的，」他不動聲色地說。「船翻了，接著就沉沒，她被海水沖出船艙。」

　　「這艘船多大？」

　　「載重量約莫三噸，船上有一個小艙房。」

　　「那怎麼會翻呢？」

　　「海灣裡有時也會起風浪。」

　　我想像著黛綠色的大海，吐著泡沫，形成一道道水流，沖過海岬。是突然起的風嗎？也許風從山頂的燈塔處像穿過漏斗般地猛吹下來？那小艇是頂著風顫抖著傾側的嗎？白色的船帆也許正對著起風暴的海洋

　　「難道沒有人能去搶救嗎？」我說。

　　「誰也沒看見船出事，沒人知道她出海去了。」

　　我小心翼翼，故意不朝他看，而他倒可能看到我臉上驚奇的神色，因為我一直以為事故發生在一次駕艇比賽中，周圍有許多船隻，都是從克里斯來參加比賽的，還有不少站在山崖上觀看比賽的人。

　　「我根本不知道她當時獨自在海灣裡。」

　　「那麼宅子裡的人肯定知道囉？」我問。

　　「不，她常常這樣獨個兒出海，愛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夜裡住宿在海灘小屋。」

　　「她倒一點不害怕？」

　　「害怕？」他說。「不，她什麼都不怕。」

　　「那麼，呃，邁克西姆也不管嗎？讓她這樣獨自出去？」

　　他頓了片刻，然後就簡短地說了一句「我不知道。」我有一種感覺，他似乎忠心地守著什麼人的秘密，是為邁克西姆？還是為蕾蓓卡？要不，甚至可能是他本人的秘密？這個人很古怪，我實在弄不大懂是怎麼一回事情。

　　「這麼說來，她一定是在船沉之後，想往岸邊游近時淹死的？」我說。

　　「是的。」

　　我能想像那小艇如何顫抖著沉入大海，海水如何湧進駕駛室。海上突然起了可怕的大風，帆把船壓得沉了下去。海灣裡肯定是一片漆黑，對於一個在水裡拼命划游的人來說，海岸一定是非常遙遠的。

　　「那麼，過了多久才發現她的屍體呢？」

　　「大概有兩個月之久。」

　　兩個月！我原以為淹死的人過兩天就會被人發現，一俟漲潮，他們的屍體就會被沖到近岸處。

　　「她的屍體是在哪裡發現的？」我問。

　　「埃奇庫姆比附近，離此地約四十英哩的海峽裡，」他說。

　　我七歲那年，曾在埃奇庫姆比度假。那是座大城市，有一個碼頭，到處是驢子，我還記得自己在沙灘上騎驢的情景。

　　「人們怎麼知道死者就是她？過了兩個月還能辨認？」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每次回答我的問題，總要字斟句酌地沉吟一會兒。難道他對這個女人有特殊的感情，難道這事情對他創痛至深？

　　「是邁克西姆到埃奇庫姆比去認屍的，」他說。

　　突然，我什麼也不想問了，只覺得自己無聊可鄙。我活像個看熱鬧的閒人，站在人群外圍，聽說有人被擊倒在地，就好奇心大發。我覺得自己又像住在廉價公寓裡的窮房客，公寓裡死了人就跑去問能不能讓我看看屍體。我恨自己。我提的這些問題真是有失身分，寡廉鮮恥。弗蘭克．克勞利一定覺得我這人低賤極了。

　　於是，我趕快說：「對你們大家說來，那段日子確實不好過。我知道你不願重提往事；我只不過問問能不能處理一下那海灘小屋，就是這麼回事。看著家具潮濕霉爛，挺可惜。」

　　他什麼也沒說。我只覺得渾身悶熱得難受。他肯定已經意識到我之所以提這麼一大堆問題絕不是因為關心那座棄屋，而他此刻的沉默則說明他對我的舉止感到震驚。兩人之間本來已建立了某種令人舒心的牢固的友誼，我曾感到此人是個好幫手，也許，這一切都已被我親手摧毀，他對我的印象不會再同以前一樣了。

　　「這車道真長，」我說。「老是使我聯想起格林童話裡王子迷路的密林小徑。你總以為就要走到頭，其實不然。兩旁又長著這樣密集的黑壓壓的樹木。」

　　「不錯，車道確實不大平常。」他說。

　　從他的神態可以看出他仍在留心提防，準備對付我進一步的盤問。誰都能一眼看透，兩人的關係變得非常僵。得想個辦法挽回一下才好，為此丟盡面子，我也在所不惜。

　　「弗蘭克，」我豁出去了。「我知道這會兒你在想什麼。你自然不可能理解我剛才為什麼提那麼一大堆問題。你以為我秉性反常，刨根問底，一點不顧及別人的感情。實話對你說，不是那麼一回事。其中的道理，嗯，說到其中道理，那只不過是因為我有時總不免覺得自己處境不利。曼陀麗的生活對我既新奇又陌生，我過去所受的教養對此不能適應。每當我像今天下午這樣去回拜陌生人時，我總意識到別人上下打量不止的目光，同時他們又滿腹狐疑，不知道我對於自己的新生活能適應到何種程度。我可以想像這些人在背地裡說，『邁克西姆到底看中她哪一點？』而接下去，弗蘭克，我自己也糊塗了，開始懷疑。有一種可怕的念頭老纏著我，使我覺得我壓根兒不該嫁給邁克西姆，我和他倆人是不會幸福的。你知道，每次見生人，我無時無刻不意識到他們全在心裡轉著同樣的念頭──她跟蕾蓓卡多麼不一樣！」

　　我突兀地收住話頭，說得上氣不接下氣，同時卻為自己這一陣子發作而感到羞愧。我覺得，把事情和盤托出之後，現在再也沒有退路了。

　　他轉過臉來，神情十分關切，同時又好像心事重重。

　　「德溫特夫人，請不要這麼想，」他說。「就我而論，您同邁克西姆結婚，我說不上來心裡有多高興。他的生活因此而整個變了樣。我敢肯定，您完全能適應新的生活。從我的角度說，這──這既新鮮又可喜，遇上像您這樣的人，您這樣並不完全──嗯，」他紅了臉，想找個適當的字眼，「我們不妨說，對於曼陀麗的這一套並不完全anfait〔註：法語，意指「瞭如指掌」。〕的人。倘若這兒附近的人給您印象不佳，似乎都在對您評頭論足，那是──嗯──那是他們這些人放肆地冒犯了您，僅此而已。我可沒聽到過一句微詞，如果我聽見有誰說壞話，我一定親自干預，絕不讓這人再信口雌黃。」

　　「你真好，弗蘭克，」我說。「你這一席話真給我鼓了勁。我明白自己是個沒用的笨人，待人接物都不懂，因為以前從來不必在這方面下工夫。我老是猜想曼陀麗在過去大概是什麼樣子的。那時的女主人無論出身和教養都同這座莊園相配，做什麼事情都是駕輕就熟；我每時每刻總意識到自己的缺陷正是她的長處──自信、儀態、美貌、才識、機智──啊，反正對女人說來最重要的素質全有了！想到這些，叫人喪氣，弗蘭克，真叫人灰心喪氣。」

　　他沒作聲，仍然愁眉苦臉，心事重重。他掏出手帕擤鼻子，過後才說：「你不能這麼講。」

　　「為什麼不能？都是事實，」我說。

　　「您所擁有的素質同樣重要，甚至比那些重要得多。我這麼說也許有點冒失無禮，我畢竟不太了解您。我是個單身漢，對於女人知之不多。您也知道，我在這兒過著多少有點閉塞的生活，可我還是要說：心地善良，待人誠摯，還有，如果你不見怪，謙遜端莊，這些對於男子，對於一個做丈夫的來說，比之世上所有的機智和美貌，價值大得多。」

　　他看上去內心甚不平靜，又擤了一次鼻子。我發現，我挑起了這場談話縱然使自己難過，但在很大程度上，他比我更加不安。認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倒反而安靜下來，享受到了某種優越感。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如此小題大做，畢竟，我又沒多囉嗦什麼，只不過說了像我這樣繼蕾蓓卡之後來到曼陀麗的人有種不安全感。另外，他剛才說到我身上的一些所謂長處，這些素質她一定也有；她肯定是個善良而誠摯的人，不然哪來那麼多的朋友？哪會有口皆碑？至於謙遜端莊，我拿不準他指的是什麼。這個詞兒的確我始終沒能弄明白，我總以為，這個詞或多或少就是指走在通往浴室的過道裡生怕碰到人……可憐的弗蘭克，而比阿特麗絲還曾把他稱為無聊人物，說他一輩子說不出一句帶個性的話。

　　「呃，」我尷尬地說，「呃，你說的這些我都不大懂。我並不覺得自己心地善良，待人也不怎麼特別真誠；至於謙遜端莊，從小到大我一直處在這樣的地位，不得不如此。不過，在蒙特卡洛先是單身借住旅館，接著匆匆結婚，自然不能算太端莊吧。也許你不計較這些？」

　　「親愛的德溫特夫人，難道您不明白，我從來不以為你們倆在南方邂逅有任何不能端上桌面的地方？」他低聲說。

　　「哦，我當然不會這麼想，」我嚴肅地說。可愛的弗蘭克，看來我真把他嚇壞了。「端上桌面，」這麼典型的弗蘭克式語言。一聽到這個詞，你馬上就會想到桌子底下暗中發生的事。

　　「我敢肯定，」他開了個頭又躊躇起來，仍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我敢肯定，倘若邁克西姆了解您的心情，他會犯愁的，還會非常痛苦。大概什麼都沒覺察到。」

　　「你不會告訴他吧？」我忙不迭地說。

　　「不會，當然不會。您把我當什麼人了？不過，您得明白，德溫特夫人，我很了解邁克西姆這個人，親眼看他經歷了許多……不同的心境。如果他覺得您在為──嗯──為往事傷神，那將是他活在世上最大的痛苦。我說這話有十分的把握。眼下，他氣色正好，看上去十分健康。不過萊西夫人那天的話不假，去年，他差一點就要精神失常，當然萊西夫人當著他的面這麼說有些失策。所以，對他說來您是何其重要。您年輕，生氣勃勃，呃，又明白事理，您與往昔的生活沒有一絲瓜葛。忘了吧，德溫特夫人，把過去忘掉。感謝老天，他可已經把一切忘了，這兒的其他人也是這樣。對我們中的任何人說來，往事都是不堪回首的，對邁克西姆尤其如此。而您知道，能不能引著大家從往昔的羈縛中掙脫出來，全靠您啦。別再把大家推到昔日去吧。」

　　他是對的，當然，他完全對。可愛的弗蘭克好人，我的朋友，我的幫手。我太自私，神經過敏，一味沉溺在自卑感裡不能自拔。「我真應該早就跟你這樣談一次，」我說。

　　「我也這麼想，」他說。「那樣，我可能會幫您擺脫些煩惱。」

　　「這會兒我才覺得好受些，」我說。「好受多了。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總是我的朋友，對嗎，弗蘭克克？」

　　「當然對的，」他說。

　　我們走出黑林子，車道豁然開朗，迎面出現了石南花。石南的季節行將過去，所以花朵已多少過了全盛期，開始褪色凋敗。到了下個月，花瓣將從濃艷的花盤上紛紛墜地，園丁就會跑來打掃。石南的美是短暫的，絕不能永遠駐顏。

　　「弗蘭克，」我說，「但願我們永遠不再談這個話題，可在談話結束之前，你能不能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狐疑地看著我，好一會兒才說：「這個要求不太合理。也許您提的問題我無從回答，或者完全答不上來。」

　　「不，」我說，「不是什麼怪問題。絕不涉及個人的私生活或類似的方面。」

　　「那好，我盡力而為，」他說。

　　我們已拐彎走上車道的開闊地段，曼陀麗座落在草坪環繞的低地上，靜謐而安詳。每次見到這大宅，我總是為其完美的對稱和氣派，為其樸實無華而驚詫。

　　陽光在豎框窗上閃耀。圍繞著爬滿地衣的石牆，有一種色彩柔和的古色古香的光華。一縷青煙從藏書室煙囪裊裊飄起。我咬著拇指指甲，用眼相打量著弗蘭克。「告訴我，」我用若無其事的聲調說著，什麼顧慮也沒有了。「告訴我，蕾蓓卡非常美嗎？」

　　弗蘭克沉吟半晌，我沒法看見他的臉，因為這時他已轉過身去面對著宅子。「不錯，」他慢條斯理地說。「不錯，依我說，她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美的女人。」

　　然後，我們走上台階，來到大廳；我按鈴讓僕人送上茶點

第十二章

　　我難得見著丹弗斯太太，她閉門獨處，輕易不露面。雖然她每天打內線電話到晨室來，讓我審定菜單，不過這純粹是例行公事，而我們平日間的接觸也僅止於此。她替我找了個貼身使女，名叫克拉麗絲，是莊園內某個下人的閨女。這姑娘文靜，舉止得體，很討人喜歡。幸虧她過去從未當過女佣，因此沒有那一套嚇人的量人度物的準則。在整個宅子裡，我看，只有她還算對我懷有幾分敬畏，也只有在她的心目中，我才是這兒的女主人，是德溫特夫人。僕役中間傳播的那些流言蜚語可能對她沒起任何作用。她曾有好一陣子不在莊園。她是在十五英哩外的嬸母家長大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和我一樣是初來曼陀麗的陌生人。我在她面前感到輕鬆自如。我可以滿不在乎地說：「哦，克拉麗絲，替我補一補襪子行嗎？」

　　先前的女佣艾麗絲，好不神氣。我總是偷偷把襯衣和睡衣從抽屜裡拿出來自己縫補，不敢偏勞她。有一回，我曾看到她把我的一件內衣搭在手臂上，仔細打量那不怎麼值錢的衣料，打量縫在衣服上面寒酸的窄花邊。她臉上的那種表情，我這輩子永遠也忘不了。她流露出近乎震驚的神色，彷彿她本人的尊嚴遭到了什麼打擊似的。以前我從來不怎麼留心內衣，只要乾淨、整潔就行，至於衣料的質地如何，有無花邊，在我是無所謂的。在書上曾讀到新娘出嫁時，得一下子張羅幾十套衣服作為嫁妝，而我壓根兒沒操過這份心。艾麗絲臉上的那副神情，不啻是給我上了一課，我趕緊向倫敦的一家店鋪搜索內衣目錄。等我選定我要的內衣時，艾麗絲已不再服侍我，克拉麗絲接替了她的位置。為了克拉麗絲的緣故去購置新內衣，似乎太不值得，所以我把內衣目錄往抽屜裡一塞，再沒寫信向那店鋪訂貨。

　　我常在懷疑，艾麗絲是不是曾把這件事在僕役中間捅出去，我的內衣會不會已成了下房裡議論的內容。當然，這種事兒不成體統，只能趁男僕不在時竊竊私語一番。艾麗絲頗為自矜，所以不會讓這事作為笑料鬧個滿城風雨，例如，在她與弗里思之間就從未有過「把這件女用內衣拿去」之類不登大雅之堂的對話。

　　不，關於內衣的軼事可不能視同笑料，這事要嚴重得多，更像是私下打聽到一樁離婚案……不管怎麼說，艾麗絲把我扔給克拉麗絲，我是很高興的。克拉麗絲根本分辨不出花邊的真假。丹弗斯太太雇她來服侍我，真可謂體貼周到呢。她一定覺得我和克拉麗絲作伴，乃是天造地設，各得其所。現在我既然已弄清丹弗斯太太厭惡和惱怒的原因所在，反倒覺得好受些了。我明白她為之咬牙切齒的並非我本人，而是我所代表的一切。不管誰來佔去蕾蓓卡的位置，她都會一視同仁。至少在比阿特麗絲來吃飯那天，我從她的話裡聽出了這層弦外之音。

　　「你難道不知道嗎？」她這麼說。「她對蕾蓓卡崇拜得五體投地！」

　　我當時聽了，著實為之一震。不知怎麼地，我沒料到她會說出這幾句話。然而反覆思量之後，我原對丹弗斯太太的那種恐懼感卻開始淡薄了。我反而可憐起她來。我體會得出她內心的感受。每當別人稱呼我「德溫特夫人」時，她聽了一定很傷心。她每天早晨拿起內線電話跟我說話，而我照例答以「好的，丹弗斯太太」，這時她勢必在懷念著另一個人的嗓音。她穿堂越室，到處看到我留下的蹤跡──撂在臨窗座位上的軟帽，擱在椅子上的編結袋──一定會觸景生情，聯想起以前也曾在屋裡四處留下蹤跡的另一個人。就連我也難免產生這種念頭，說起來我同蕾蓓卡還是素不相識的呢？丹弗斯太太可不同了，她熟悉蕾蓓卡走路的姿勢，聽慣了她說話的聲調。丹弗斯太太知道她眸子的色澤，她臉上的笑容，還有她髮絲的紋路。我對這些一無所知，也從來不向別人打聽，可有時候我覺得蕾蓓卡對於我，也像對於丹弗斯太太一樣，是個音容宛在的亡靈。

　　弗蘭克要我忘掉過去，我自己也想把往事置諸腦後。可是弗蘭克不必像我那樣，每天坐在晨室裡，觸摸那支曾夾在她手指間的鋼筆。他不必把手按在吸墨紙台上，兩眼盯著面前的文件架，望著她留在那上面的字跡。他不必每天看著壁爐上的燭台、時鐘、插著鮮花的花瓶，還有牆上的繪畫，心裡想著這一切原都歸她所有，是她生前選中的，沒有一樣是我的。在餐廳裡，弗蘭克也無須坐在她的位子上，握著她生前握過的刀叉，還得從她用過的杯子裡喝著什麼。他未曾把她的雨衣披在肩上，也沒有在口袋裡摸到過她的手絹。每天我還注意到那條瞎眼老狗的茫然眼神，它蜷縮在藏書室的簍子裡，一聽到我的腳步聲，一個女人的腳步聲，總是抬起頭來，用鼻子嗅嗅空氣，隨即又垮拉下腦袋，因為我不是它所期待尋找的人──而這些弗蘭克是不會留神顧及的。

　　這些瑣事本身雖則無聊之極，毫無意義，卻明擺在那兒，沒法熟視無睹，充耳不聞，也不能無動於衷。我的老天，我為什麼要去想蕾蓓卡！我希望自己幸福，也希望使邁克西姆幸福，我希望我倆能朝夕相處，形影不離。我心中只存此願，別無他求。然而她偏要闖入我的腦際，侵入我的夢境，我有什麼法子呢？當我在她生前溜達過的小徑上漫步，在她生前躺過的地方休息時，我身不由己地感到在這曼陀麗莊園，在我自己的家裡，我只是個盤恆小住的外客。我確實像個外人，在靜候女主人的歸來，哪怕是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話，一些無關痛癢的微詞，都在每時每刻提醒我別忘了自己的地位。

　　「弗里思，」一個夏日的早晨，我抱著一大束紫丁香走進藏書室，一面吩咐說，「弗里思，能找個長頸花瓶把這些花插上嗎？花房裡的花瓶都嫌小。」

　　「太太，客廳裡那只石膏白花瓶，一向是用來插丁香花的。」

　　「喔，不會把花瓶弄壞嗎？怕會碰碎吧。」

　　「太太，那只石膏花瓶是德溫特夫人一向用的。」

　　「喔，喔，那好吧。」

　　於是，那只石膏花瓶拿來了，裡面已裝滿水。我把濃香撲鼻的丁香花插進去，一枝一枝擺弄舒齊。屋子裡洋溢著紫紅色花朵散發的芬芳；從敞開的窗戶處，還不時飄來剛整修過的草坪的陣陣清香。我暗自尋思：「蕾蓓卡也是這麼做的。她也像我這樣，拿起紫丁香，一枝一枝插入這只白花瓶。我並不是第一個想到要這麼做的人。花瓶是蕾蓓卡的，丁香花也是蕾蓓卡的。」她必然像我一樣，信步走進花園，頭上戴一頂邊緣下垂的園藝帽，就是我曾在花房裡看到過壓在幾個舊靠墊下面的那一頂。她步履輕盈地穿過草地，朝丁香花叢走去，也許一邊哼小調，一邊打唿哨招呼身後的兩條狗，要它們跟上來，手裡還拿著我此刻握著的這把剪刀。

　　「弗里思，把窗口桌子旁的書架挪開一點行嗎？我要把丁香花放在那兒。」

　　「可是，太太，德溫特夫人一向把石膏花瓶放在沙發後面的桌子上。」

　　「哦，是這樣……」我手捧花瓶遲疑了一會。弗里思臉上一無表情。當然，要是我說我喜歡把花瓶放在靠窗口的小桌上他是會服從我的，而且會立刻把書架移開。

　　可是我卻說：「好吧，也許放在這張大一點的桌子上看去更美一些。」於是，石膏花瓶又像以往那樣，放在沙發後面的桌子上了……

　　比阿特麗絲沒忘記送一件結婚禮物的諾言。一天早晨，郵局送來一隻包裹，包裹之大，幾乎連羅伯特也搬不了。我正坐在晨室裡，剛剛看完當天的菜單。每收到郵包我總像個孩子似地興奮雀躍。我忙不迭地割斷繩子，撕去深褐色的包封。裡面包的好像是書。果然不錯，是書，是四大部的《繪畫史》。第一部裡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但願此禮投你所好。」下面署名是「愛你的比阿特麗絲。」我能想像出她走進威格莫樂大街那家書店購書的情景。她帶著幾分男子氣，不無唐突地四下一打量。「我想買套書送給一個熱中於藝術的朋友。」她可能帶幾分疑惑的神情，用手撫摸著書。「不錯，價錢倒是差不多。這是送人的結婚禮品，我希望能拿得出去。這幾部全是關於藝術的？」「對的，是論述藝術的規範作品，」伙計這麼回答她。於是比阿特麗絲便寫了那張夾在書裡的紙條，付了錢，留下地址：「曼陀麗，德溫特夫人。」

　　比阿特麗絲心腸真好。她知道我愛好繪畫，特地上倫敦的書店給我買了這些書，其中情意甚篤，想起來簡直催人淚下。看來，她可能想像這樣一種情景：某個陰雨天，我閒坐著，神情嚴肅地看著那些插圖，然後也許信手取來圖畫紙和顏料盒，臨摹其中一幅。好心的比阿特麗絲。我突然無端地想放聲痛哭。我把這幾卷大部頭的書收攏來，環顧晨室，想找個放書的地方。這幾部書與這個小巧玲瓏的房間很不相稱。沒關係，反正現在是我的房間了。我把那幾部書放在書桌上，豎成一行，一本斜靠著一本。書搖搖欲倒，好不危險。我往後退一兩步，看看效果如何。不知是因為我退得太猛，引起了震動，還是怎麼的，總之，那最前面的一部往下一歪，其餘的也相繼滑倒。書桌上原放著兩件擺設：一對燭台和一具小巧的愛神瓷塑。這幾部書倒下時，把那尊愛神瓷塑給掀翻了。愛神一頭栽過字紙簍裡，跌得粉身碎骨。我像個闖了禍的頑童，匆忙朝門口瞥了一眼，接著就跪在地板上，把瓷塑碎片掃進手掌，再找了個信封裝進去。我把信封藏在書桌的抽屜深處。隨後就把這些書拿到藏書室，在書架上找了個空處插了進去。

　　當我洋洋得意地此書拿給邁克西姆看的時候，他呵呵樂了。

　　「親愛的老姐姐比阿特麗絲，」他說，「看來你一定博得她的好感啦。要知道，她非萬不得已是不開卷的。」

　　「她有沒有說起──呃──對我有什麼看法？」我問他。

　　「她來吃飯的那天嗎？沒有，我想她沒有談起過。」

　　「我還以為她會給你寫封信或什麼的。」

　　「比阿特麗絲和我從來不通信，除非家裡出了什麼重大的事情。寫信實在是浪費時間，」邁克西姆說。

　　看來我是排除在重大事情之外了。我設身處地想想。假如我是比阿特麗絲，有個弟弟，現在這弟弟結婚了，那我當然會說點什麼，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見，或者在信裡塗上幾筆。除非對那位弟媳全無好感，或者覺得她配不上我弟弟，那自然又當別論。然而比阿特麗絲特地親自為我上倫敦去買書。要是她果真不喜歡我，那她才不屑這麼做呢。

　　我記得就在第二天午飯後，弗里思將咖啡送進藏書室後，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在邁克西姆身後轉來轉去，過了一會才說：

　　「老爺，我可以跟您談件事嗎？」邁克西姆將目光從報紙上移開了，抬頭朝他看了一眼。

　　「行啊，費裡思，什麼事？」他說，感到有點意外。弗里思繃著臉，噘著嘴。我馬上想到，會不會是他老婆死了。

　　「老爺，是關於羅伯特的事兒。他和丹弗斯太太之間鬧了點彆扭。羅伯特心裡很不好受。」

　　「哦，老天爺，」邁克西姆朝我做了個鬼臉。我彎下身去撫摸杰斯珀，這是我發窘時必有的習慣動作。

　　「是的，老爺。大概是這麼一回事情：丹弗斯太太指責羅伯特私藏了晨室裡一件值錢的擺設，因為給晨室送花、插花是羅伯特份內的差使。今天早晨丹弗斯太太走進晨室時，鮮花已插在花瓶裡，她注意到少了件擺設。她說昨天明明還在的。她指著羅伯特的鼻子說，不是他擅自拿了擺設，就是打碎後把碎片藏了起來。羅伯特矢口否認於過這樣的事。他來找我，急得簡直要哭了。老爺，也許您注意到午餐時他有點不對頭吧。」

　　「怪不得他給我端上肉片時沒給我盤子，」邁克西姆咕噥著。「沒想到羅伯特神經這麼脆弱。唔，我看這事可能是別人幹的。怕是哪個女僕幹的吧。」

　　「不，老爺。丹弗斯太太進晨室時，女僕還沒進去收拾房間。打昨兒太太離開以後沒有人進去過，而羅伯特又是今天第一個往屋裡送花的。老爺，出了這事兒，羅伯特和我都很難堪！」

　　「那當然囉。這樣吧，去把丹弗斯太太叫來，咱們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噢，究竟是哪件小擺設？」

　　「那尊愛神瓷塑，老爺，就是放在寫字桌上的那尊。」

　　「啊喲，老天。那可是我家一件寶貝，是不？一定得把它找出來，立刻把丹弗斯太太找來。」

　　「再好沒有了，老爺。」

　　弗里思走了，房間裡又只剩下我們兩個。「實在討厭，」邁克西姆說。「那愛神瓷塑還真值錢呢。再說，看到僕人們吵架我最頭痛。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來找我解決。這種事該由你管，我親愛的。」

　　我抬起頭來，目光從杰斯珀身上移開，臉紅得像火燒。「親愛的，」我說，「我早想告訴你，可是──可是我卻忘了。事實上，那尊瓷塑是我昨天在晨室裡打碎的。」

　　「你打碎的？那你剛才在弗里思面前為什麼不這麼說呢？」

　　「我也不知道。我不想這麼做，我怕他會拿我當傻瓜看。」

　　「這下子他才真會拿你當大傻瓜看呢。現在你可得把事情向他和丹弗斯太太講清楚。」

　　「哦，不要，別這樣，邁克西姆，還是你對他們說吧。讓我上樓去吧。」

　　「別幹這種傻事。誰都會以為你怕他們哪。」

　　「我還真有點怕他們。不害怕，那至少也……」

　　門開了，弗里思領著丹弗斯太太進來。我神色緊張地望著邁克西姆，他聳聳肩，既感到事情有趣，又露出幾分慍色。

　　「丹弗斯太太，完全是一場誤會。看來是德溫特夫人自己把瓷塑打碎了，後來壓根兒把這事給忘啦，」邁克西姆說

　　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使我再次感到自己是個做了錯事的孩子。我感到臉上依然火辣辣的。「真抱歉，」我望著丹弗斯太太說。「沒想到結果給羅伯特惹了麻煩。」

　　「太太，那擺設還能修補一下嗎？」丹弗斯太太說。闖下大禍的竟是我，對此她似乎並不感到意外，那張慘白的骷髏臉衝著我，那對黑眼珠緊盯在我身上。我覺得她可能早知道禍是我闖的，而她所以責怪羅伯特，不過是為了看看我是否有膽量站出來承認。

　　「怕不行了，」我說。「已經摔得粉碎。」

　　「那些碎片呢？你怎麼處理的？」邁克西姆問我。

　　這光景像是逼著罪犯供出作案的罪證來。我的所作所為連自己聽起來也覺得太渺小，太有失體面。「我把碎片裝進了一隻信封，」我說。

　　「那你又怎麼處理那只信封的呢？」邁克西姆一面點煙一面說，那口吻既像在開玩笑，又寒幾分怒氣。

　　「我把它放在寫字桌的抽屜裡邊，」我說。

　　「瞧德溫特夫人那副模樣，好像你會把她送進監牢似的，丹弗斯太太，對不？」邁克西姆說。「你是不是把信封找出來，把碎片送到倫敦去。如果碎得太厲害沒法修補，那也就沒法想了。好吧，弗里思，告訴羅伯特，叫他把眼淚擦乾，別哭啦。」

　　弗里思走了，丹弗斯太太還不想離開。「我當然要向羅伯特賠個不是，」她說。「可是從跡象來看真像是他幹的。我沒想到那瓷塑會是德溫特夫人自己打碎的。要是以後再發生這樣的事。德溫特夫人是不是可以親口對我講明，這樣我可以把事情處理得妥當些？這樣可使大家免去許多不必要的誤會。」

　　「自然囉，」邁克西姆不耐煩地說。「我不懂她昨天為什麼不這麼做。你進來的時候，我正想這麼對她說呢。」

　　「也許德溫特夫人還不知道這擺設的價值吧？」丹弗斯太太說著，眼光又落在我的身上。

　　「不，我知道的，」我可憐巴巴地說。「我擔心那是非常值錢的玩意兒，所以我才這麼當心，把碎片全掃攏來。」

　　「而且還把它們藏在抽屜的裡邊，藏在沒人能找到的地方，嗯？」邁克西姆呵呵一笑，還聳了聳肩。「這種事只有小丫頭才幹得出來，丹弗斯太太，你說呢？」

　　「老爺，晨室裡那些貴重的陳設，曼陀麗的小丫頭是從來不許碰的，」丹弗斯太太回答說。

　　「是啊，你當然不會讓她們碰這些東西，」邁克西姆說。

　　「這件事太不幸了，」丹弗斯太太接著說。「我想以前晨室裡還沒有發生過打碎東西的事兒。那裡的東西我們總是格外當心。那裡的灰塵一直由我親自撣拂──我是說從去年開始。我對誰也不放心。德溫特夫人在世時，那兒的貴重擺設總是由我倆一起收拾的。」

　　「可不是？唔──這事也沒法挽回了，」邁克西姆說。「就這樣吧，丹弗斯太太。」

　　她走了出去。我坐臨窗座位上，眼望窗外，邁克西姆重新撿起報紙。我們誰也沒說話。

　　「親愛的，真對不起，」過了一會兒，我說。「我太不當心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只是把那些書排在書桌上，看看它們豎穩了沒有，誰知愛神瓷塑就這麼倒了下來。」

　　「別再想它啦，寶貝兒。這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關係。我應該當心些才是。丹弗斯太太對我一定很惱火。」

　　「關她什麼事，要她惱火？又不是她的瓷器。」

　　「雖說不是她的，可她為這些東酉西感到自豪。想到那兒以前還沒打碎過什麼東西，格外叫我難受。竟是我開了這個先例。」

　　「與其讓羅伯特倒霉，還不如是你打碎的好。」

　　「我真希望是羅伯特打碎的。這一來，丹弗斯太太永遠不會原諒我了。」

　　「去他媽的丹弗斯太太，」邁克西姆說。「她難道是萬能的主？你簡直叫人沒法理解。你說怕她，這是什麼意思？」

　　「我並不是說真的怕她，我不常見到她，不是那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邁克西姆說：「你的做法有多離奇，打碎了東西為什麼不把她找來，衝著她說：『喂，丹弗斯太太，把這拿去修補一下。』你這麼一說，她例會諒解的。可你呢，反而把碎片一塊一塊弄進信封，還把它們藏在抽屜裡邊。我剛才就說過，你的舉動哪像個女主人，倒像家裡的丫頭呢。」

　　「我確實像個丫頭，」我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自己在好多方面都像個丫頭。這就是為什麼我和克拉麗絲有那麼許多共同點的緣故。我倆地位相當，而這也是她喜歡我的原因。前幾天我去看她母親，你猜她母親說什麼來著？我問她克拉麗絲跟我們一起是否覺得快活；她說，『哦，那還用說，德溫特夫人。看來克拉麗絲挺快活哪。她對我說：『媽，不像跟一位闊太太在一起，倒像是跟咱們自家人在一起呢。』你覺得她這話算是恭維，還是含有別的意思？」

　　「誰知道，」邁克西姆回答說。「不過想到這話出自克拉麗絲母親之口，我認為那是當面凌辱。她的小屋經常亂成一團糟，還發出一陣陣煮白菜的怪味。從前那陣子，她的九個孩子都還不滿十一歲，她自己呢，老用襪子裹著頭，光著腳丫子，在院子那頭的一塊地裡啪嗒啪嗒奔忙。我們差點兒沒把她辭退。想不到克拉麗絲倒出落得這般眉清目秀，乾乾淨淨。」

　　「她一直住在嬸母家，」我說，心頭直覺得抑鬱。「我知道我那條法蘭絨裙子前片的下襬上有個污漬，不過我還從來沒有頭裹襪子、光著腳板走路呢。」我這時才明白，為什麼克拉麗絲不像艾麗絲那樣對我的內衣嗤之以鼻。「也許正是這個緣故，我才寧願去看望克拉麗絲的母親，而不想上主教夫人那類上流人家作客吧？」我接著說。「主教夫人可從未說過我像他們自己人。」

　　「要是你穿上那條邋遢裙子到她家作客，我料想她怎麼也不會把你當自己人的，」邁克西姆說。

　　「我上回去拜訪她，當然沒穿著那條舊裙子，而是穿了件外套，」我說。「不管怎麼說，我覺得那種以衣取人的人，自己也沒什麼可取之處。」

　　「我可不認為主教夫人怎麼看重衣著，」邁克西姆說。「不過，要是她看到你只敢挨著椅子外圈的邊緣坐，像個找工作的小妞似地只知回答『是』和『不是』，她倒可能不勝詫異。我們兩人在一起只做過一次絕無僅有的回拜，當時你就是那副神態。」

　　「我在生人面前沒法不感到忸怩。」

　　「這我可以理解，親愛的。可你就是不想努力加以克眼。」

　　「你這麼說未免太冤枉人了，」我反駁道。「現在每天，每逢外出或是接待來客，我一直試著克服怯生的羞態，總是盡量顯得大方些。你不理解，這對你來說絲毫不成問題，你對這種事兒已習以為常，而我呢，可沒有受過專為日後應付這種場面的教養。」

　　「亂彈琴，」邁克西姆說。「這根本不像你所說的是什麼教養問題，而是在於自己的努力如何。你總不至於以為我喜歡出門作客吧？這種事真叫人膩煩透了。但是，在眼前這個生活圈子裡，即使不願意也得硬著頭皮去應付。」

　　「我們談論的事情和膩煩無關，」我說。「感到厭煩的時候，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如果我只是感到膩煩，事情就不一樣了。我討厭別人拿我當一頭得獎的良種母牛看待，上上下下打量個沒完。」

　　「誰拿你上下打量來著？」

　　「這兒所有的人，沒一個例外。」

　　「就算這樣，那又何妨？這會給他們增添點生活的樂趣。」

　　「我為什麼非得充當給別人增添樂趣的角色，任人評頭論足呢？」

　　「因為這兒一帶，唯有曼陀麗發生的事兒才能引起人們的興趣。」

　　「那我一定使他們大失所望了。」

　　邁克西姆不再回答我，回過頭去繼續讀報。

　　「我一定使他們大失所望了，」我重覆了一遍，又往下說。「你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才跟我結婚的吧。你知道我這個人呆板無趣，不愛講話，又沒見過世面，所以這兒的人就不屑對我蜚短流長了。」

　　邁克西姆把報紙往地上一摔，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責問道。

　　他的臉色陰沉得異樣，語氣粗暴，絕非他平時說話的口氣。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說著，我身子往後一靠，倚在窗子上。「我這話沒別的意思。你為什麼要這副模樣？」

　　「你在這兒聽到了些什麼流言蜚語？」他說。

　　「什麼也沒聽到，」我說。他望著我的那副神情真叫人害怕。「我這麼說是因為──因為要找點話說說。別這麼看著我，邁克西姆，我究竟說了些什麼啦？究竟怎麼回事？」

　　「這陣子誰盡在你面前饒舌了？」他慢騰騰地說。

　　「沒有，誰也沒有。」

　　「那你剛才為什麼要這麼說？」

　　「我對你說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正好想到這些，就脫口說了。我剛才惱火，發脾氣了。我實在討厭到那些人家裡作客，這種情緒是無法控制的。你還要責怪我怯生怕羞。我又不是存心那樣的，真的，邁克西姆，我不是故意的。請相信我吧。」

　　「說那些話，可不怎麼特別悅耳動聽，是嗎？」他說。

　　「是的，」我說。「是的，既唐突，又叫人討厭。」

　　他郁郁不樂地凝視著我，雙手插在口袋裡，把身子重量壓在腳跟上前後擺動。「我懷疑自己娶你，是不是幹了件極其自私的事，」他慢條斯理地說，若有所思。

　　我感到一股寒氣直透心窩，心裡很不是滋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問。

　　「我對你可不是個好伴侶，是嗎？」他說。「我倆年齡懸殊。你應該再等等，設法嫁個同你年齡相仿的小伙子，而不是嫁給一個像我這樣已虛度半世人生的傢伙。」

　　「真是無稽之談，」我趕緊接著說。「你知道，在婚姻上，年齡無關緊要。我倆當然是風雨同舟的終生伴侶囉。」

　　「是嗎？我可不敢說，」他說。

　　我跪在窗座上，伸手摟住他的肩膀。「為什麼跟我講這些呢？」我說。「你知道我愛你甚於世上的一切。除了你，我什麼親人也沒有。你是我的父親，我的兄長，我的兒子。你是我的一切。」

　　可我的話他並沒聽進去，逕自說：「該怪我，是我催得你太緊，沒讓你有機會好好考慮一下。」

　　「我用不著考慮，」我說。「沒有什麼好選擇的。邁克西姆，你不理解，要是一個人愛上了誰……」

　　「你在這裡可感到快活？」他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凝望窗外，「有時候我不免懷疑。近來你人消瘦了，臉色也不好。」

　　「我很快活，那還用說？」我說。「我愛曼陀麗，我愛這花園，我愛這兒的一切。要我去拜訪別人我也不在乎，我不過是跟你嘔氣才說了那些話。只要你吩咐，我可以天天出門去作客。隨便做什麼我都不在乎。跟你結婚，我可從未後悔過，一分鐘也沒有。這點我不說想必你也知道。」

　　他帶著那種駭人的迷惘神情，輕輕拍了拍我的腮幫子，彎下身，在我頭頂上吻了一下。「可憐的羔羊，你沒享受到多大的樂趣吧？我這個人恐怕很難相處。」

　　「一點也不難相處，」我急切地說。「你為人挺隨和，同你很容易相處，比我原來想像的要容易得多。我一向以為結了婚，生活就糟糕透啦，丈夫要縱酒，滿嘴粗話，見早餐桌上的吐司沒烤到家，就要連聲抱怨，總而言之，很難說得上有任何動人之處，說不定身上還有一股難聞的怪味。而你全然不是這種模樣。」

　　「我的老天，但願我不是這樣，」邁克西姆說，臉上露出了笑容。

　　趁他微笑的當兒，我也微微一笑，拿起他的手吻了一下。「說我倆不是情投意合的生活伴侶，有多荒唐，」我說。「不信你瞧，咱倆每天晚上都坐在這兒，你看書讀報，而我呢，就在你身邊編結毛線，多麼相配。我們簡直像一對已經白首偕老的恩愛夫妻。我們當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們當然是快活的。可是聽你說起來，好像我們做了什麼錯誤決定似的。邁克西姆，你沒有這個意思，是嗎？你知道我們的婚姻是美滿的，真可謂是天賜良緣，是嗎？」

　　「要是你這麼說，那就好啦，」他說。

　　「不單是我，你也是這麼想的，是吧？親愛的。這不單是我一個人的想法吧？我們很快活，是吧？非常非常快活。」

　　他沒有回答我。他的眼睛還是凝望窗外。我握著他的雙手，感到嗓門乾澀，簡直透不過氣來，眼睛也感到火辣辣的。我心想，天哪，我們倆好像是在台上演戲，過一會兒就要幕落，我倆將朝觀眾鞠躬，然後走下舞台卸裝。這絕不可能是邁克西姆和我真實生活中的一個瞬間！我又在臨窗座位上坐下，放開他的雙手。我聽到自己用一種冷若冰霜的聲調說：「如果你真的覺得我們生活得不愉快，直截了當地說出來，豈不更好。我並不希望你言不由衷。我寧可走開，不再跟你在一起生活。」這席話，自然並非出於真心，這是舞台上那個姑娘的台詞，而不是我對邁克西姆說的真心話。我在暗自勾勒那個角色該由什麼樣的姑娘來扮演，她該是：高高的個兒，苗條的身材，敢作敢為。

　　「噯，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呢？」我說。

　　他雙手捧著我的臉，望著我，記得我們去海灘的那天，弗里思送茶進來時，他也曾像現在這樣。

　　「叫我怎麼回答你呢？」他說。「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如果你說我們是快活的，那就別再往下說啦。這事我實在說不上來。我相信你的話。我們真的很快活。這不就好了？我們意見一致了。」他又吻了我一下，走到房間的那頭。我還是直挺挺地坐在窗旁，雙手揣在懷裡。

　　「你這麼說是因為你對我失望了，」我又說。「我這個人不善交際，手足無措，不懂衣著打扮，見了生人又欠落落大方。我在蒙特卡洛就曾提醒過你，日後會出現什麼情況。現在你倒嫌我同曼陀麗的氣派格格不入了。」

　　「別胡扯，」他說。「我可從來沒說過你不懂衣著打扮，或是不善交際。這都是你自己的想像。至於怯生嘛，我已對你說過了，你會擺脫的。」

　　「我們爭論來爭論去，」我說。「還是兜了個圈子回到原處。所以會引起這場風波，無非是因為我打碎了晨室裡那尊愛神瓷塑。要不然，就根本沒這回事，說不定這時我們已喝完咖啡，到花園裡散步去了。」

　　「噢，那尊該死的瓷塑，見它的鬼去，」邁克西姆不耐煩地說。「那玩意兒是不是碎成齏粉，你難道真以為我在乎嗎？」

　　「那不是價值連城的古玩嗎？」

　　「誰知道呢。我想是吧。我確實記不起了。」

　　「晨室裡的擺設是不是都很貴重？」

　　「大概是吧。」

　　「為什麼家裡的貴重物品全擺在晨室裡？」

　　「我不知道，也許因為那些玩意兒擺在那兒是適得其所。」

　　「那些擺設一直就放在那兒的嗎？你母親在世時就在那兒了？」

　　「不，不，我想不是的。原先它們分散在宅子各處。我記得那幾把椅子原是放在雜物房裡的。」

　　「晨室是什麼時候佈置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在我結婚的時候。」

　　「那麼愛神瓷塑是在那時候放在那屋裡的囉？」

　　「是這樣吧。」

　　「也是從雜物房裡找出來的嗎？」

　　「不，我想不是的。這個嘛，實際上是件結婚禮品。蕾蓓卡對瓷器很在行。」

　　我沒有朝他看，開始修挫起指甲來。他提到那個名字時竟那麼自然，那麼鎮靜，口氣是那麼輕鬆，過了一會，我飛快瞥了他一眼，看見他站在壁爐旁，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睛直瞪瞪地盯著前方。我暗自說，他是在想蕾蓓卡；他在想，多奇怪的機緣，我的結婚禮品竟把蕾蓓卡的結婚禮品毀了。他在想那尊瓷塑，回想是誰送給蕾蓓卡的。他在腦海中重溫收到郵包時的情景。蕾蓓卡如何興高采烈。她對瓷器很精通。也許她跪在地上，撬開那只裝瓷塑的小匣子，這時他走了進來。她一定是抬起頭來，朝他看一眼，接著莞爾一笑。「你瞧，邁克斯，」她一定會這麼說。「給我們寄什麼來了，」說著就把手伸進刨花填料中，拿出一具以一條腿站立的、手持弓箭的愛神塑像。「我們把它放在晨室裡吧，」她一定是這麼說的，而他呢，也在她身旁跪下來，於是兩人一起賞玩那尊愛神。

　　我還是一個勁兒修銼自己的指甲。指甲難看得不成樣子，活像小學男生的指甲。指甲根處的表皮長過了頭，不再呈半月形。拇指甲幾乎被咬得陷進肉裡。我朝邁克西姆瞥了一眼，他仍站在壁爐前。

　　「你在想什麼？」我問。

　　我的聲音沉著而冷靜，然而，心兒在胸口怦怦亂跳，腦海中苦恨交加的思潮起伏不已。他點了一支煙，雖然我們剛用過午飯，可他已在抽那天的第二十五支煙了；他把火柴往空蕩蕩的爐堂裡一扔，然後撿起報紙。

　　「沒想什麼。怎麼啦？」他說。

　　「哦，我也不知道，」我說。「你神情那麼嚴肅，那麼恍惚。」

　　他漫不經心地吹起口哨，夾在他手指縫裡的那支煙卷被扭彎了。「事實上我不過在想，他們是不是選中塞雷板球隊，讓他們在奧佛爾球場上和中塞克思隊交鋒，」他說。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定，把報紙折起。我轉臉朝窗外望去。不多一會，杰斯珀來到我跟前，爬上我的膝頭

第十三章

　　六月底邁克西姆要去倫敦赴社交宴會。那是涉及本郡公務的一次宴會，只有男賓出席。他離家兩天，讓我獨個兒留在莊園裡。我很擔心他這次出門會遇到什麼不測事件。在我望著他的坐車在車道拐彎處消失的時候，我似乎真的感到此別將成永訣，以後再也見不著他啦。我指的自然是一場車禍，彷彿下午當我散步回來時，就會見到嚇得面如土色的弗里思正在那兒等著向我稟報噩耗，說某個鄉村醫院的醫生已經來過電話。「你一定要鼓起極大的勇氣來，」他會這麼說。「恐怕你得準備好承受巨大的打擊。」

　　接著又彷彿是弗蘭克來了，我們就一起到醫院去，邁克西姆已認不出我來。我就這麼坐在午餐桌前，胡思亂想這一幕又一幕的情景。我想像有一大群本地人士來參加葬禮，圍聚在教堂墓地的四周，我自己則倚傍著弗蘭克的手臂。這一切在我看來是如此真切，以至我連餐桌上的飯菜一點也沒碰．而且一直豎起耳朵，生怕錯漏了電話鈴聲。

　　下午，我坐在花園的栗子樹下，膝上擱著本書，可是一個字也沒讀進去。我一看到羅伯特穿過草坪走來，心想一定有電話來啦，頓時感到一陣暈眩。「太太，俱樂部來電話，說是德溫特先生十分鐘前已到了那兒。」

　　我合上書本。「謝謝你，羅伯特。他這麼快就到啦。」

　　「是啊，太太。一路挺順利。」

　　「他沒有要我接電話。或者留下什麼特別口信？」

　　「沒有，太太。只是說他已平安到達。電話是那兒的門房打來的。」

　　「知道了，羅伯特。多謝你了。」

　　我大大鬆了一口氣，再沒有暈眩欲吐的感覺。心裡的疑懼豁然開釋，好似橫渡過海峽安然抵達彼岸一般。我頓時感到飢腸轆轆，所以一等到羅伯特回進屋子，就立刻爬過長椅，溜進餐廳，從食品櫃裡偷了些餅乾。一共六塊，是巴斯一奧利弗牌的。接著我又隨手拿了個蘋果。真沒想到會餓得這麼慌。我走到林子裡才開始大嚼起來，生怕在草坪上吃會被窗口的僕人瞧見，那樣一來，他們會到廚師面前搬口舌，說什麼剛才看見德溫特夫人用餅乾和水果填肚子來著，想必是不喜歡廚房裡做的飯菜。廚師當然就不高興啦，說不定還會到丹弗斯太太面前抱怨幾句呢。

　　想到邁克西姆已平安抵達倫敦，再加上把那幾塊餅於吞進了肚子，我心情極為舒暢，甚至莫名其妙地感到快活。一種無拘無束的自由感在心頭油然而生，大有無牽無掛一身輕的味道，好比是孩提時代度週末，既不用上課，也不要預習，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可以套條舊裙子，穿雙帆布鞋，跟鄰屋小朋友在附近公共草地上一起玩「獵犬追野兔」的遊戲。

　　我當時的感覺正是這樣。來曼陀麗後我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想必是邁克西姆到倫敦而不在身邊的緣故吧。

　　我竟產生這種大不敬的念頭，為此我頗為吃驚。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我不希望他離開身邊。而現在卻如此輕鬆愉快，步履輕盈，情不自禁地要像孩子那樣，連蹦帶跳地穿過草地，連滾帶爬翻身下坡。我抹去嘴上的餅乾屑，大聲呼喚杰斯珀。哦，我所以有這種感覺，也許因為這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吧……

　　我們穿過幸福谷，朝小海灣走去。杜鵑花已經凋謝，皺曲的褐色的殘花零落散在青苔地上。風信子花尚未凋零，在山谷盡頭處的林子裡鋪下一層厚實的絨毯，花叢間還不時冒出一些卷曲嫩綠的羊齒草。苔蘚溢出陣陣深沉的濃香；風信子花飄散著帶點苦澀的泥土味。我躺在風信子花旁的茂密草叢中，頭擱在手掌上，杰斯珀守在我身邊。牠氣喘吁吁地望著我，樣子傻呼呼的，唾液沿著舌頭和肥厚的下顎往下滴。林中某處枝頭息著幾隻鴿子。四周一片恬靜寧謐。我感到奇怪，為什麼當你孑身獨處時，同樣的環境竟會顯得那麼可愛。這時候要是有個朋友，舊日的同窗，坐在我身旁絮叨：「喂，順便告訴你，前幾天我遇到老同學希爾達啦。你還記得她嗎？就是那個打得一手好網球的同學。她已經結婚，有了兩個孩子。」這該多殺風景，多無聊乏味。你就顧不上欣賞身旁的風信子花，也沒法側耳諦聽頭上鴿子的咕鳴。此刻我不希望有誰待在身邊，甚至邁克西姆也不例外。要是邁克西姆在這兒，我就不會像現在這麼躺著，閉目養神，嘴裡還嚼著一根青草。我一定是在一旁察顏觀色，留神他的眼神和表情，心中暗自揣摩，這合他的心意呢還是讓他感到煩膩，還得不時忖度他在想些什麼。而此刻我可以舒舒坦坦地躺著，全然不必為此操心。邁克西姆這會兒在倫敦。以後要是還有機會隻身獨處，那該有多美！喔，不，我是說著玩的。這種邪念豈非是對愛情的背棄？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邁克西姆是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我從風信子花叢中站起身來，朝杰斯珀厲聲吆喝。我們一塊兒出了林子，沿山谷走向海灘。這時正值退潮，大海寧靜而遙遠。那邊的海灣宛若平靜如鏡的浩瀚湖面。望著此刻的大海，怎能想像出它洶湧咆哮的情景，正如置身於炎夏之中豈能想像寒冬的蕭瑟？周圍沒有一絲兒風，燦爛的陽光瀉在輕輕拍岸的海水上；海水漫入礁石之中，形成一泓泓漩水窪。杰斯珀一溜煙爬上礁岩，扭頭瞥了我一眼，一隻耳朵往後垮拉在腦袋上。一副調皮的怪模樣。

　　「杰斯珀，別往那邊去，」我說。

　　牠當然不聽我的話，放開步子便往那邊跑。「這個搗蛋鬼，」我說出聲來，接著也縱身翻上礁岩，去追趕杰斯珀，似乎並不是我自己有意要闖到另一側海灘去的。「唔，可不是？」我暗自嘀咕。「實在沒法子。管他呢，反正邁克西姆不在身邊。這總不能怪我啊！」我踩著礁石間的水窪，哼著小調向前走，退了潮的小海灣，看起來與漲潮時不一樣，不再那麼令人望而生畏，狹小的港灣裡海水大約只有三英尺深。我想。在這平靜的淺水中駕起輕舟，隨波蕩漾，確是夠逍遙的。浮簡還在老地方。上面漆著的是綠白兩種顏色，這我上回可沒有注意到。也許是由於那幾天霪雨不止，色彩不甚清晰。海灘上闃無人影。我腳踩圓卵石，來到海灣的另一側，爬上防波堤的石砌堤壁。杰斯珀儼然像是識途老馬，跑在頭裡。堤壁上安著一隻環，一架鐵梯自上而下伸入水中。也許那皮筏就曾拴在這兒，而游人也是借這架鐵梯上筏子的。浮簡就在對面三十英尺的地方，上面還寫著什麼。我側過身伸長脖子看上面的字：「JeReviens」。怪有趣的名字。這不像是一般的船名。不過那艘船原先也許是艘法國造的捕魚船吧，漁船有時倒是起那種名字的，什麼「平安歸來」啦，「我還安在」啦，等等。「JeReviens」──「我歸來」。不錯，這是個挺吉祥的船名，可惜用在那條船上並不恰當，因為它一去不復返啦。

　　如果越過海岬處的燈塔，在那邊的海灣航行，一定是夠冷的。這兒海水平靜如鏡，可是那邊海岬處，即使在今天這樣風和日麗的日子，潮水也在奔騰不息，水面捲起一層白色的碎浪。小船一旦繞過海角，駛出陸地環抱的海灣，就得聽憑風浪擺佈，東倒西歪。海水也許會嘩嘩撲上船來，在甲板上漫溢橫流。手扶舵桐的駕船者也許會拭去濺在她眼睛和頭髮上的水花，抬頭向那繃得緊緊的風帆掃一眼。不知道那艘小船漆的是什麼顏色，說不定也是綠白雙色，和那個浮筒一樣。船身不很大，有個小船艙，弗蘭克曾這麼對我說過。

　　杰斯珀用鼻子喚著那架鐵梯子。「走吧，」我說，「我可不想跟著你轉了。」我沿著港灣的堤壁走回海灘。林子邊上的那座小屋顯得不像上一次那麼遙遠，那麼森然可怕。這種變化是由太陽引起的。今天，沒有淅瀝的雨點打在屋頂上，我順著海灘朝小屋緩緩走去。說到底，那不過是座普通的小屋，裡邊又沒住人，一點沒什麼好害怕的。不論什麼地方，只要有一段時間不住人，總會顯得潮濕、陰森，連新蓋的平房和別墅也不例外。況且，他們還在這兒舉行過月夜聚餐之類的娛樂活動。週末來客也許常上這兒來游泳消遣，隨後乘船在海面上兜風巡游。我站定身子。朝屋前那座無人照看的爬滿尊麻的庭園打量了一番。得派人來清理一下。差個園丁來，不該把它丟在一邊，荒蕪成這般模樣。我推開庭園的小門，走到屋子門前。屋門虛掩著。我清楚地記得，上回我是把門關嚴的。杰斯珀吠叫起來，把鼻子湊在門沿下一個勁兒嗅著。

　　「別這樣，杰斯珀，」我說。牠還是死勁在喚個不停，把鼻子探進門框裡。我推開門，朝裡邊張望。屋裡還是像上次那樣黑洞洞的。一切依然如舊。蜘蛛網依然掛在船模的索具上。不過，屋子盡頭那扇通向船庫貯藏室的門卻開著。杰斯珀又汪汪大叫起來，貯藏室裡撲通一聲，是什麼東西掉到了地上。杰斯珀狂吠著從我跨下竄入屋內，隨即朝洞開著的貯藏室門猛撲過去。我跟在牠後面朝裡走了幾步，然後猶豫不決地站在屋子中央，心兒怦怦直跳。「杰斯珀，回來，別像個傻瓜，」我說。牠站在門口，仍狂怒地吠叫不停，聲音近乎歇斯底里，貯藏室裡一定有什麼東西。不像是耗子。如果是耗子，狗一定早撲上去了。「杰斯珀，杰斯珀，過來，」我說。可是牠不肯過來，我提起腳步慢慢朝貯藏室門口走去。

　　「裡面有人嗎？」我問。

　　沒有回答。我彎下身，把手按在杰斯珀的頸圈上，從門邊探頭向裡張望。有個人坐屋角裡，身子靠著牆。瞧他那縮成一團的模樣，似乎比我更膽顫心驚。原來是貝恩。他想把身子藏到一張船帆的後面去。「怎麼回事？你想幹什麼？」我對他說。他傻乎乎地朝我眨巴著眼睛，嘴巴微微張開。

　　「我沒幹什麼，」他說。

　　「安靜下來，杰斯珀，」我一面呵責，一面用手捂住牠的口勒；我解開自己的皮帶，穿進頸圈將狗牽住。

　　「貝恩，你想要什麼？」我又問了一聲，這回膽子壯了些。

　　他沒作聲，只是用他那雙白痴般的眼睛盯著我看。

　　「我看你還是出去的好，」我說。「德溫特先生不喜歡有人到這屋子裡走動。」

　　他搖搖晃晃站起身子，鬼頭鬼腦地咧嘴傻笑，還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他的另一隻手始終藏在背後。「貝恩，你手裡拿著什麼？」我說。他像孩子似地乖乖把另一隻手伸給我看。他手裡拿著根釣絲。「我沒幹什麼，」他又咕噥了一遍。

　　「這根釣絲是這兒的嗎？」我說。

　　「嗯？」他說。

　　「聽著，貝恩，」我說，「你想要這根釣絲，拿去得了。不過以後可別再拿了。拿人家的東西，不是誠實人幹的。」

　　他沒吭聲，光是朝我眨巴著眼睛，不安地扭動身子。

　　「過來，」我口氣堅決地說。他跟著我走回大房間。杰斯珀已不再吠叫，只顧嗅著貝恩的腳後跟。我不想在這屋裡再待下去，快步走出屋子，來到陽光下，貝恩拖著腳步，跟在我後面。我隨手把門帶上。

　　「你還是回家去吧。」我對貝恩說。

　　他把釣絲當寶貝似地攥在胸口。「你不會把我送到瘋人院去吧？」他問。

　　這時我才看到他害怕得渾身直打哆嗦。他雙手顫抖，像啞巴似地用哀求的眼光死死盯著我。

　　「當然不會，」我溫和地說。

　　「我沒幹什麼呀，」他又說了一遍。「對誰也沒有說過。我不想被人送進瘋人院。」一滴眼淚順著骯髒的腮幫子滾下。

　　「好的，貝恩，」我說。「誰也不會攆你走的。不過，你以後可別再上那屋子去了。」

　　我轉身走開，他又追了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

　　「來，來，」他說。「我有樣東西給你。」

　　他傻笑著。他伸出手指朝我一招，隨後轉身向海灘走去。我跟著他走過去，看他彎下身子把礁石邊的一塊扁石頭搬開。石塊下有一小堆貝殼。他挑了一顆遞給我。「這是給你的，」他說。

　　「謝謝，真漂亮，」我說。

　　他又咧嘴笑了，還不住地抓耳撓腮，剛才的恐懼全沒了。「你長著天使一般的眼睛，」他說。

　　我心裡一驚，又低下頭望著那顆貝殼，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你可不像另外一位，」他說。

　　「你說的是誰？」我問。「什麼另外一位？」

　　他搖了搖頭，目光又顯得躲躲閃閃。他伸出手指，擱在鼻子上。「她個兒挺高，皮膚黑黑的，」他說。「她真讓人覺得是條蛇哪。我在這兒親眼看到過她。到了晚上她就來了。我看到她的。」停了停，目不轉睛地瞅著我。我沉默不語。「有一回，我朝屋裡張望，瞧見了她，」他繼續說。「她衝著我發火了。她說：『你不認識我，對嗎？你從沒在這兒看到過我，以後也不會再看到我。要是我以後再發現你在窗口偷看，我就差人把你送到瘋人院去。』她又說：『你是不想去的，是嗎？瘋人院那兒待人可凶呢。』我說：『我什麼也不說，太太。』我還這樣碰了碰我的帽子呢。」他拉了拉頭上那頂防雨布做的水手帽。「現在她去了，是嗎？」他焦急地問。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誰，」我慢騰騰地說。「沒人會送你進瘋人院的。再見吧，貝恩。」

　　我轉過身子，牽著杰斯珀沿海灘走上小路。可憐的傢伙，誰都看得出他有些痴呆，語無輪次。誰會拿瘋人院來嚇唬他這樣的人呢，似乎不大可能。邁克西姆說過他是個文痴，不會惹事的。弗蘭克也這麼說過。也許是他曾聽到家裡人議論過他的情況。從此這些話就一直留在他腦子裡了，就像一幅醜陋的圖畫會始終縈繞在孩子的記憶裡那樣。在個人好惡的問題上，他的智力也同孩子一樣，他會無緣無故的喜歡某個人，今天和你好得什麼似的，可明天又會拉長臉生你的氣。他對我友好，無非是因為我說他可以把那根釣絲留著。到了明天再碰見他，說不定他就忘掉我是誰了。拿白痴的話當真，豈不荒唐可笑。我扭頭又朝海灣瞥了一眼。那兒已開始漲潮，海水慢慢地在港口防坡堤周圍激起漩渦。貝恩已翻過礁石走了。海灘上又空無人影。我從黑黝黝的樹叢缺口處剛好看到小屋頂上的石砌煙囪。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想拔退逃跑。我牽著扣在杰斯珀頸圈上的皮帶，氣喘吁吁地沿著陡峭的小徑，穿過林子，頭也不回地往前奔跑。哪怕是把世界上所有的珍寶都給我，我也不願再回那小屋或海灘去。好像有誰守候在那蕁麻叢生的小庭園內，那人一直在注視著我，聽著我講話。

　　我和杰斯珀一起狂奔。牠汪汪叫個不停，以為是在玩一種新鮮的遊戲，所以老是試著去咬那根牽扯牠的皮帶，想把牠一口咬斷。我以前還沒有注意到這兒的樹竟長得這麼密，一株緊挨著一株，暴突的樹根，像捲鬚似地伸過路面，存心想把人絆倒在地。我一面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跑著，一面想，他們怎麼也不把這個地方清理一下，邁克西姆該叫人來搞一下呀。這種低矮蓬亂的灌木林叢，毫無存在的必要，根本不能給人以美的感受。該把那些盤根錯節的灌木叢統統砍掉，讓陽光照射到小徑上來。這兒黑糊糊的，實在太昏暗。那株光禿禿的按樹，已被荊棘纏得氣息奄奄，看上去活像一具漂白過的骷髏肢體，樹身底下有一條混濁發黑的小溪流過，溪流差不多快被成年累月雨水沖積的泥漿堵死，這會兒正無聲無息地往下面的海灘緩緩淌去。鳥兒在這兒也不像在山谷裡那樣婉轉啼鳴。四周是一片異樣的沉寂。我這麼喘著氣在小道上奔跑，耳邊聽得湖水湧入海灣時的陣陣濤聲。我這才明白為什麼邁克西姆不喜歡這條小徑，不喜歡這個海灣。我也不喜歡。我真是個傻瓜，竟會上這兒來。我應該待在那邊的海灘上，在那片白色的圓卵石上散步，隨後從幸福回家。

　　我總算走出樹林到了草坪，望見屹立在開闊地上的那幢堅實牢固的大宅，心頭一陣喜悅。樹林子已撇在身後。我要叫羅伯特把茶點送到栗子樹下來。我看了看錶，四點還不到，比我想像的要早呢。我還得稍等一會。按曼陀麗的規矩，不到四點半是不用茶點的。幸虧弗里思今天休息出去了，讓羅伯特把茶點擺到外面花園裡來，他倒不至於講究什麼儀式。正當我信步穿過草坪走近平台時，車道拐彎處的石南綠葉叢中忽然射出一道強光，在我眼前一晃，那是太陽照在金屬物體上的反光，我用手遮著眼睛看看究竟是什麼。好像是汽車上散熱器。我心想是不是來客了。不過，就算有客人來，他們也總是把車子直接開到屋子跟前，不會像現在這樣，讓車子停在遠離屋子的車道轉彎角上，還要藏在灌木叢裡。我走近幾步。一點也不錯，是輛汽車。現在我可以看到汽車上的擋泥板，還有車篷。多怪的事啊。一般的客人從來不這麼做。商人們也總是繞過舊馬廄和車庫從後面進來的。這不是弗蘭克的莫里斯轎車，他那輛車我已很熟悉。而現在這輛，車身又長又低，是輛輕型汽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要是果真有誰來訪，羅伯特一定已將客人領進藏書室或客廳。而如果是領進了客廳，那我穿過草地時就會被他們看到。我可不想讓客人瞧見我這身打扮。我還得留客人用茶點。我在草坪邊上蜘躕徘徊，拿不定主意。不知是什麼緣故，可能是由於陽光在玻璃窗上忽地一閃吧，我偶爾抬頭朝屋子看了一下。奇怪，就在我抬頭張望的那一剎那，我注意到西廂房間有一扇百葉窗打開了。有人站在窗前，那是個男子。他一定也看到了我，因為他慌忙將身子縮了回去，而他背後的人立即伸出條胳膊，把窗關上。

　　是丹弗斯太太的胳膊。我認得那黑衣袖。我暗自尋思，也許今天是接納公眾參觀的日子吧，而丹弗斯太太這時正領客人參觀房間呢。不過這不可能。因為陪客人參觀一向是弗里思分內的差使，而弗里思此刻又不在家。再說，西廂那些房間是不向外人開放的。連我自己到現在也沒進去看過。不，今天不是參觀日，星期二從不接待公眾。也許是某個房間裡有什麼東西要修理吧。可是剛才那人朝外張望的那副模樣也真有點蹊蹺。他一看見我就急忙地抽身迴避，而且百葉窗隨即關上。還有那輛汽車，停放在石南花叢後面，這樣就不會被屋子裡的人看到了。話得說回來，反正這是丹弗斯太太的事，同我毫不相干。如果有朋友來看她，領他們到西廂去看看，我確實也管不著。不過據我所知，以前還從未有過這種情況。奇怪的是，這事偏偏發生在邁克西姆不在家的時候。

　　我穿過草坪朝屋子走去，渾身不自在，覺得他們也許仍躲在百葉窗後面，從隙縫裡窺視我的一舉一動。

　　我提步跨上台階，從正門走進大廳，不見有什麼陌生的帽子或手杖，托盤裡也沒有名片，顯然這人並不是正式來訪的賓客。算了，這不關我的事。我走進花房，在盆裡洗了手，這樣就省得上樓去。在樓梯上或別的地方和他們劈頭想遇，撞個正著，豈不尷尬。我記得午飯前編結活兒丟在晨室裡了，於是就穿過客廳去取，忠實的杰斯珀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晨室的門開著。我發現編結袋已被人移動過。原先我是把它擱在長沙發上的，可現在不知被誰拿起，塞到了坐墊後面。沙發上原來放編結活計的地方，留有被人坐過的痕跡。剛才有誰在那上面坐過，而我的編結活兒放著礙事，就隨手把它拿開了。書桌旁的那把椅子也已挪動過。看來是丹弗斯太太趁邁克西姆和我都不在的當兒，在晨室裡接待了她的客人。我感到很不舒服。我寧願不知道有這麼回事。杰斯珀在長沙發周圍喚來喚去，不住擺動尾巴。不管怎麼說，牠沒對陌生來客起什麼疑心。我拿起編結袋，往門外走去。這時，通後屋而道的大客廳邊門開了，我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我立即退回晨室，躲閃得還算及時，沒讓人看見。我躲在門背後，朝杰斯珀豎眉瞪眼，因為長耳狗正站在門口望著我，搖著尾巴，拖著舌頭，這小壞蛋會壞事的。我屏息佇立，一動也不敢動。

　　就在這時，我聽到丹弗斯太太的說話聲。「我想她上藏書室去了。」她說。「今天她不知怎麼提早回來了。要是她真的去藏書室，那你從門廳出去就不會被她瞧見。等在這兒，我先去看看。」

　　我知道他們是在講我，益發感到猶如芒刺在背。整個兒事情是那麼鬼鬼祟祟，見不得人。我並不想抓丹弗斯太太的把柄。可是杰斯珀突然掉頭朝向客廳，搖著尾巴跑了出去。

　　「喂，你這小雜種，」我聽見那人說。杰斯珀興奮地汪汪大叫。我急得走投無路，拼命想找個藏身的地方，當然沒地方好躲。而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一陣腳步聲，那人走進晨室來了。我躲在門後，一開始他並沒看見我，可是杰斯珀一縱身，向我竄來，一邊仍快活地汪汪叫個不停。

　　那人猛地轉過身子，終於瞧見了我。我還從未見過有誰露出那樣的滿臉驚訝之色，彷彿我是破門而入的毛賊。而他倒是這宅子的主人。

　　「請您原諒，」他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著我。

　　這人身材高大，體格魁梧，臉膛黑裡透紅，漂亮之中頗帶幾分俗氣。他生著一對布滿血紅的藍眼睛，那種眼睛往往使人聯想到酗酒暴飲，耽於淫樂。他的頭髮也和他的膚色一樣，黑裡透紅。要不了幾年工夫，此人就會發胖，脖子後的衣領上會堆起厚厚的贅肉。那張嘴巴暴露了這個酒色之徒的本色，粉紅的嘴唇顯得軟沓沓的。從我站著的地方，就能聞到他嘴裡噴出的那股威士忌酒味。他臉上掛起微笑，那種會丟給任何女子的微笑。

　　「但願我沒嚇著您，」他說。

　　我從門背後走了出來。心想，自己的模樣不像個大傻瓜才怪呢。「哪兒的話，當然沒有，」我說。「剛才我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拿不準是誰。我沒有料到今天下午會有客人光臨。」

　　「太不像話了，」他老練地說，「我這麼擅自闖來驚動您，太冒失了，希望您能原諒。其實，我是順便進來看看老丹尼的，她可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哪。」

　　「喔，當然囉，這沒什麼關係，」我說。

　　「親愛的老丹妮，」他說。「老天爺保佑她。她顧慮重重，生怕驚動了誰。她不想打擾您。」

　　「喔，其實這一點也沒關係，」我這麼說，眼睛望著杰斯珀，牠在那人身邊快活地蹦呀跳呀，不時還用瓜子去搔他。

　　「這個小要飯的，還沒有把我忘掉，是不？」他說。「長得像個樣子啦。我上次看見牠時還是個小崽子呢。不過身上的肉嫌多了些，得多讓牠活動活動。」

　　「我剛才還帶著牠著實跑了一陣，」我說。

　　「是嗎？你還真喜歡運動呢，」他說。他不住地拍著杰斯珀，毫不拘束地朝我笑笑，接著掏出煙盒。「來一支？」他問。

　　「我不抽煙，」我告訴他。

　　「真的不會？」他自己拿了一支點上。

　　這類事情我向來不在乎，不過。在別人家裡這麼隨便，我總覺得有點彆扭。這當然是舉止失當，至少是對我禮數不周。

　　「邁克斯老兄好嗎？」他說。

　　他講話的腔調不禁使我暗暗吃驚，聽上去好像他和邁克西姆很熟悉。聽見有人把邁克西姆叫做邁克斯，我好生奇怪。還沒有人這麼叫過他。

　　「他很好，謝謝你，」我說。「他上倫敦了。」

　　「什麼？把新娘子一個人撇在這兒？啊喲，這太糟糕了，他難道不怕會有人來把你搶走？」

　　他張嘴大笑起來。那種笑聲真叫我討厭。很有點唐突無禮的味道。他這個人也叫我厭惡。就在這時，丹弗斯太太走了進來。她的目光一落在我身上，我就感到有股寒氣逼來。哦，天哪，我心想，她一定巴不得把我一口吞了才解恨。

　　「喂，丹妮，你來啦，」那男人說。「你百般提防，結果還是枉費心機。屋子的女主人就躲在門背後哪。」他又大笑起來。丹弗斯太太一言不發，只是直愣愣地盯著我看。「噯，你怎麼不替我介紹一下？」他說。「向新娘子請安問候。總不算出格的舉動吧？」

　　「太太，這位是費弗爾先生，」丹弗斯太太不動聲色地說，語氣相當勉強。我覺得她並不想把他介紹給我。

　　「您好，」我說，接著，為了不顯得無禮，便說，「請留在這兒用茶點吧。」

　　我的邀請似乎使他覺得滿有趣。他轉向丹弗斯太太。

　　「你看，這樣盛情相邀，豈不讓人動心？」他說。「請我留下用茶點，我的天。丹妮，我還真想留下來哪。」

　　我看見她朝他丟了個警告的眼色。我感到渾身彆扭。這整個場面太反常了，壓根兒不該出現這種事情。

　　「嗯，也許你是對的，」他說。「不過留下來一定是樂趣無窮。我看還是離開為妙，是嗎？來吧，跟我去看看我那輛車。」他還是用那種親昵而又唐突無禮的腔調說話。我不想去看他的車。我感到進退兩難，尷尬之極。「來吧，」他說。「那可是輛玲瓏剔透的小車，跟可憐的邁克斯老兄這輩子用的各種車相比，跑得快多啦！」

　　我編造不出什麼藉口，整個事情那麼不自然，近於荒唐，真不知道是搞什麼鬼。丹弗斯太太為什麼要站在一旁那麼望著我，眼睛裡快冒出火來？

　　「車在哪兒？」我有氣無力地問。

　　「在車道拐彎處。我沒把車一直開到大門口，生怕驚動你哪。我想你下午可能要休息一會的吧。」

　　我沒答話。這謊扯得太不高明。我們一起穿過客廳，走進門廊。只見他扭頭朝丹弗斯太太使了個眼色。她可沒有和他擠眉弄眼。我料想她也還不至於此。她正顏厲色，令人生畏。杰斯珀連蹦帶跳地出了屋子，上了車道，似乎這位不速之客的突然光臨，使牠喜出望外。看來客人和牠交情不淺哩。

　　「我大概把帽子忘在車裡了吧，」那人說，還裝模作樣地朝門廳內掃視了一圈。「其實，我是繞了道悄悄進屋的，直搗丹妮的老窩。你也來看看車子嗎？」

　　他用詢問的目光望了丹弗斯太太一眼。她猶豫不決，從眼梢瞟了我一眼。

　　「不，」她回答說。「不啦，這會兒我想出去。再見，傑克先生。」

　　他抓住她的手，親親熱熱地握著。「再見，丹妮，多加保重啊。你總知道上哪兒跟我聯繫囉。今天又見著你，真使我高興。」他走出屋子，踏上車道，杰斯珀在他身後又蹦又跳，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跟在後面，心裡仍覺得很不是滋味。

　　「親愛的曼陀麗老屋啊，」他抬頭望望那一排窗子說。「這地方差不多還是原來的模樣。我看這多虧丹妮悉心照看吧。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你說呢？」

　　「是的，她辦事很得力，」我回答說。

　　「你覺得這兒的生活怎麼樣？是不是大有埋沒隔世之感？」

　　「我非常喜歡曼陀麗，」我語氣生硬地說。

　　「邁克斯遇見你的時候，你正待在法國南部的某個地方？在蒙特，是嗎？蒙特那地方，我一向很熟悉。」

　　「不錯，當時是在蒙特卡洛，」我說。

　　我們已到了汽車跟前。那是輛綠色的輕型車，跟它的主人倒是一路貨。

　　「你覺得這車怎麼樣？」他說。

　　「很漂亮，」我彬彬有禮地回答。

　　「坐上去兜兜風，乘到莊園門口怎麼樣？」

　　「不，我不想去，」我說。「我有點累了。」

　　「你覺得曼陀麗的女主人跟我這號人乘車兜風，讓人見了有失體統，是嗎？」他說著，笑了起來，還朝我搖搖頭。

　　「哦，不，」我說著，臉紅得發燙。「真的不是。」

　　他用那雙放肆而討厭的藍眼睛，帶點頑皮的神情，不住地上下打量我。我覺得自己簡直像個酒吧間的女招待。

　　「噢，好吧，」他說。「我們可不能把新娘子引上歧途，杰斯珀，你說是嗎？那可萬萬使不得呀。」他伸手去拿他的帽子和一副大得出奇的駕駛手套，隨手把煙頭往車道上一扔。

　　「再見啦，」他一面說一面伸出手來。「見到你我很幸運。」

　　「再見，」我說。

　　「哦，順便說一下，」他漫不經心地說。「要是你不在邁克斯面前提起我來過的事兒，那就太夠朋友啦！他對我恐怕有點看法，我也說不上是什麼緣故；再說，還可能給可憐的老丹妮招來麻煩。」

　　「不」，我尷尬地說。「好吧，我不說。」

　　「你可真夠朋友。怎麼，你真的打定主意不去兜風啦？」

　　「不啦，要是你不見怪，我想還是免了吧。」

　　「那麼，再見啦。也許日後我還會來看你的。下去，杰斯珀，你這個鬼東西，你要把車上的漆抓掉啦。依我說，邁克斯就這麼把你孤零零一個人撇在這兒，自己上了倫敦，實在不像話。」

　　「我可不在乎。我喜歡一個人在家。」我說。

　　「啊哈，真的？多離奇的事兒。要知道，這完全不合情理，違背人性。你們結婚多久了？三個月，是嗎？」

　　「差不多，」我說。

　　「我啊，還真希望有個結婚三個月的新娘在家裡等著我呢！我是個孤苦伶仃的光棍。」他又放聲大笑，隨後把帽子往下一拉，蓋到眼睛上邊。「告辭啦，」說著，他把車發動起來，排氣管劈劈啪啪噴出團團廢氣，汽車順著車道飛駛而去，杰斯珀站在那兒望著汽車遠去，雙耳耷拉下來，尾巴夾在兩退中間。

　　「哦，來吧，杰斯珀，」我說。「別這麼半痴不呆的。」我轉身朝屋子慢慢走去，丹弗斯太太已不見蹤影。我站在廳廊裡，拉了拉鈴。大約五分鐘光景一直沒人答應。我又拉鈴。一會兒，艾麗絲走了進來，一臉的不高興，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似的。「什麼事，太太？」她說。

　　「哦，艾麗絲，」我說，「羅伯特不在嗎？今天我想在屋子外面的栗子樹下用茶點。」

　　「羅伯特下午到郵局去還沒回來呢，太太，」艾麗絲說。「丹弗斯太太告訴他說您不會準時回來用茶的。弗里思當然也不在。如果您現在就想用茶點，我可以去給您拿來。我看現在還沒到四點半哪。」

　　「哦，沒關係，艾麗絲，等羅伯特回來再說吧，」我說。原來，邁克西姆不在家，家裡的事兒全都沒了板眼。弗里思和羅伯特同時跑開，這種情況據我知道還未曾有過。當然，今天該弗里思休息，而丹弗斯太太又偏偏打發羅伯特上郵局去。他們料定我到很遠的地方散步去了，於是那個叫費弗爾的傢伙就看準這個時機來探望丹弗斯太太。時間選得再巧妙不過了。我敢說，其中肯定有鬼，而且他還要我瞞過邁克西姆。這事兒可真棘手。我不想給丹弗斯太太招麻煩，也不想平地惹起一場風波。更主要的是，我不想讓邁克西姆為此煩惱。

　　這個費弗爾究竟是何許人物。他把邁克西姆叫作「邁克斯」。還沒有人叫過他「邁克斯」。有一回，我在一本書的扉頁上，倒是見過這個名字來著，是手寫的纖細的斜體字，上端奇特地高聳著，而那個字母M的尾巴輪廓分明，拖得很長。我想，就只有此人叫過他邁克斯……

　　我就這麼站在門廳裡，拿不定主意什麼時候用茶，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突然，我腦子裡閃出這樣一個念頭：也許丹弗斯太太為人不老實，一直背著邁克西姆幹什麼勾當，今天她和那個傢伙正合伙算計著什麼，不巧被我早回來一步撞上了，於是那傢伙就花言巧語，裝出一副同這所屋子和邁克西姆本人很熟悉的樣子，拔腳溜走了。不知道他們在西廂那邊幹什麼來著。為什麼他們一瞧見我來到草地上，慌忙把百葉窗關上呢？我滿腹狐疑，隱隱感到不安。弗里思和羅伯特都不在家。下午，女佣們一般總是在自己的寢室裡更衣換裝。於是這地方就成了丹弗斯太太一個人的天下。難道那個男人是個小偷，而丹弗斯太太又是他雇用的內線？西廂那邊頗有一些值錢的東西。我頓時產生一陣說來也頗有點嚇人的衝動，想此刻就悄悄摸上樓去，親自到西廂那幾個房間去看個明白。

　　羅伯特還沒有回來。上茶之前正好有時間去走一趟。我猶豫地朝畫廊瞥了一眼。整個屋子肅穆無聲。僕人都在廚房後面的下房裡。杰斯珀在樓梯腳下邊吃盤裡的狗食，那稀哩嘩啦的聲音在石築大廳裡迴嚮著。我挪動腳步，向樓上走去，一陣異樣的興奮遍布全身，心房怦怦劇跳不已。

第十四章

　　我發覺自己又來到那條走廊，就是初到曼陀麗那天早晨逗留過的那條過道。打那以後，我就再沒上這兒來過，而且也不想來。陽光從牆壁凹凸處的窗戶射進來，在過道深色的護壁鑲板上交織成金色的圖案。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同上回一樣，我又聞到那種不尋常的霉味兒。我拿不準該往哪邊走；這兒房間的布局我不熟悉。這時，我忽然記起上回丹弗斯太太是打我身後的一扇門裡走出來的，從方位來看，那似乎也正是我想要去的房間，那裡的窗戶俯瞰著通往大海的草坪。我扭動房門的把手，走了進去。百葉窗全下著，屋裡當然很昏暗。我伸手去摸牆上的電燈開關，擰亮了燈，這是一間不大的前室，我估計是間更衣室，沿牆四周盡是些高大的衣櫃。屋子盡頭有扇門洞開著，裡邊的房間較大。我穿過房門走進裡間，擰亮了燈，四下一望，不由得一驚，原來房間裡的家具陳設，一應俱全，竟像一直有人住著似的。

　　我原以為桌子、椅子，還有靠牆的那張大雙人床，全都會被罩單蒙著，不料什麼也沒過沒。梳妝台上放著髮刷、梳子、香水和脂粉。床也鋪得平整，還可以看到雪白的枕套和夾層床罩下面露出的一角毛毯。梳妝台和床頭櫃上都放有鮮花。雕花的壁爐架上也擺著鮮花。靠椅上放著一件緞子晨衣，下面擱一雙臥室裡穿的拖鞋。有那麼一剎那的工夫，我腦子突然一陣迷離，彷彿時光又倒退了回去。而自己是在她猶未去世時打量這房間的……過了一會兒，蕾蓓卡本人就會回屋來，哼著小調，在梳妝台的鏡子面前坐定，伸手去拿梳子，然後梳理頭髮。要是也坐在那兒，我就可以看到她在鏡子裡的映像，而她也會從鏡子裡看到我這麼站在門口。這一切當然都沒出現。我還是呆呆地站在那兒，期待著發生什麼事。倒是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把我重新喚回現實生活。鐘上的針臂指著四點二十五分，跟我手錶指示的時間相符。時鐘的滴答聲，聽了使人恢復正常的神智，感到寬心。它提醒我別忘了現在，別忘了茶點馬上就會在草坪那兒擺開，等我去享用。我慢慢走到房間中央。不，這房間現在沒人使用，沒有人再住在這兒。就是那些鮮花，也驅散不了屋裡的霉味。窗帘拉得嚴實，百葉窗關得緊緊的。蕾蓓卡不會再回這兒來了。即使丹弗斯太太在壁爐架上擺了鮮花，在床上鋪好被單，也沒法再把她招回來。她死了，離開人世已一年。她躺在教堂的墓地裡，跟德溫特家的其他死者葬在一起。

　　濤聲清晰可聞。我走到窗前拉起百葉窗。不錯，我現在站著的這個窗口，正是半小時前費弗爾和丹弗斯太太待過的地方。白晝的一道道光線射進房來。使電燈光頓時顯得昏黃而悠忽。我把百葉窗再拉開些。一束明亮的日光投射在床上，於是，擱在枕頭上的睡衣套袋、梳妝台頂上的玻璃鏡面、髮刷和香水瓶，全都豁然明亮起來。

　　日光給了屋子以更強烈的現實感。百葉窗關著的時候，屋子在燈光下倒更似舞台上的佈景，像是兩場戲之間佈置就緒的場景。夜戲已幕落，今晚的演出就此收場，舞台上換上第二天日戲第一幕的佈景。而日光卻使整個房間栩栩如生，氣象盎然。我忘了屋子的霉味，忘了另外幾扇窗戶的帷帘仍未拉起。我又成了個客人，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閒逛之中誤闖了女主人的臥室。梳妝台上是她的髮刷，擱在靠椅那邊的是她的晨衣和拖鞋。

　　進入這屋子之後，我還是第一次感到雙腿發軟，不住打顫。我只得在梳妝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我的心不再因感到異樣的興奮而劇烈跳動，倒是沉重得像壓上了鉛塊。我發著呆，出神地在屋子裡東張西望。不錯，這是個漂亮的房間。在我剛到的那天晚上，丹弗斯太太的介紹並非言過其實，這個房間確是整幢宅子最漂亮的一間。瞧那精緻的壁爐架，那天花板，那雕花的床架，那窗帷的流蘇，還有那牆上的掛鐘和身旁梳妝台上的燭台，所有這一切如果是屬於我的，我一定會奉若至寶，愛不釋手。可這些東西不是我的，而是屬於另一個人。我伸手摸摸那一對髮刷。一把比較舊些。這道理我是明白的，人們往往盡顧著用一把髮刷，忘了另一把，所以把髮刷拿去洗的時候，其中一把還是乾乾淨淨，簡直沒怎麼用過。瞧瞧鏡子裡自己的臉，多蒼白，多消瘦，一頭平直難看的長髮就這麼拖著。難道我一直就是這副鬼樣子？往日裡，臉色總比現在紅潤些吧？鏡子裡的那個人，滿面菜色，姿色平平，直愣愣地朝我乾瞪著眼。

　　我站直身，走到靠椅邊，摸了摸椅子上的晨衣，又撿起拖鞋拿在手中，一陣恐懼之感猛地襲上心頭，越來越強烈，接著又漸漸演化為絕望。我摸摸床上的被褥，手指順著睡衣套袋上字母圖案的筆劃移動著，圖案是由「R．德溫特」這幾個字樣相互迭合交織而成的。凸花字母繡在金色的緞面上，挺硬掙的。套袋裡的那件睡衣呈杏黃色，薄如蟬翼。我摸著摸著，就把它從套袋裡抽出來，貼在自己面頰上。衣服涼冰冰，原先一定芬芳沁人，散發著白杜鵑的幽香，可是現在卻隱隱約約透出一股霉味。我把睡衣折疊好，重新放回套袋，我一邊這麼做，一邊感到心頭隱隱作痛；我注意到睡衣上有幾條折痕，光滑的織紋陡然起了皺，可見從上回穿過以後一直沒人碰過，也沒有送去洗熨。

　　我猛然一陣衝動，情不自禁地從床邊走開，返身回進那間小小的前室，剛才我看到那兒放著好幾口衣櫃。我打開其中的一口。不出所料，裡面掛滿了衣服。這裡放的是禮服。衣服用白布袋包著，我看到布袋的袋口上方閃著銀光，原來是件金黃色的織錦緞禮服。旁邊是件顏色淡黃、質地柔軟的絲絨外衣，另外還有條白緞子長裙，裙襬一直拖到衣櫃的底板，上層的架子上有把鴕毛扇，從一張包裝薄紙底下探出頭來。

　　衣櫃由於密不通風而積有一股怪味。杜鵑花在戶外清香宜人，可是這種香氣悶在衣櫃裡，不但走了味，而且使綾羅、錦緞都失去了光澤。這時，一陣陣變了味的杜鵑花陳香就從敞開著的衣櫃門裡向我襲來。我關上衣櫃門，重又走進臥室。窗口射進清澈明亮的日光，仍然在金色的床罩上，那字母圖案中高大的斜體R字母，在日光下顯得格外耀眼，輪廓分明。

　　就在這時，我聽見背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丹弗斯太太。她臉上的那副表情，我這輩子再也忘不了。得意洋洋、幸災樂禍的神氣之中，夾雜著一種奇怪的病態激動。我嚇得魂不附體。

　　「太太，出了什麼事？」她說。

　　我想朝她笑一笑，可是笑不出來，我張了張了嘴，可是說不出話來。

　　「您覺得不舒服吧？」她說。口氣極其溫和。她朝我走過來。我往後退，想避開她。我相信她要是再朝我逼近一步，我一定會昏厥過去。我感到她的鼻息已經噴到我的臉上。

　　「沒什麼，丹弗斯太太，」我過了一會才說。「我沒有想到會在這兒看到你。事情是這樣的：我剛才在草坪上偶爾抬頭朝窗子看了一眼，注意到有一扇百葉窗沒關嚴。我上來看看是不是能把它關嚴實。」

　　「我來關吧。」說著，她不聲不響穿過房間，把百葉窗閂牢。日光消失了，在昏黃、悠忽的燈光下，屋子頓時失卻了真實感，重又顯得虛幻而陰森。

　　丹弗斯太太又走過來。在我身邊站定，臉上堆著微笑。平日裡她總是不苟言笑，冷若冰霜，此刻卻一反常態，不僅熱乎得叫人驚恐，而且滿臉阿諛之色。

　　「您何必對我說百葉窗是開著的呢？」她說。「我離開屋子前就把窗關上了，是您自己開的窗，對嗎，嗯？您想來看看這個房間。您以前為什麼一直不叫我領您來看呢？我每天都準備陪您上這兒來。您只需吩咐一聲就得了。」

　　我真想抽身逃走，可是卻動彈不得，我還是注視著她的眼睛。

　　「既然您現在來了，就讓我陪您好好看看吧。」她那巴結逢迎的口氣，假惺惺的，卻又甜如蜜糖，聽了叫人毛骨悚然。「我知道您想看看這兒的一切，您早就想一飽眼福了，只是怕難為情，不好意思提出來罷了。這是個可愛的房間，是不？您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麼可愛的房間吧。」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拉著我朝床邊走去。我無法抗拒，好似個任人擺佈的木雕。她的手觸著我的手臂，使我不住打寒顫。她這時說起話來，聲音壓得很低，口吻親昵，我最討厭，也最怕聽到這種說話腔調。

　　「那是她的床。一張挺華麗的床，是不？我一直讓這條金黃色的床罩鋪在上面，這是她生前最喜歡的床罩。這兒套袋裡放的是她的睡衣。你已經摸過這睡衣了，是不是？是她生前最後一次穿的睡衣，你想不想再摸一摸？」她從套袋裡取出睡衣，塞在我面前。「拿著摸摸看，」她說。「質地多輕多軟，是嗎？上回她穿過以後我一直沒洗。我把睡衣，還有晨衣、拖鞋就這樣擺著，全都照那天晚上等她回來時候的原樣擺著。那天晚上她再沒回來，淹死了。」她折起睡衣，放回套袋。「您知道，服侍她的事兒全由我一個人包了。」她說著，又拉住我的胳膊，把我領到晨衣和拖鞋跟前。「我們試過好多女僕，可是沒有一個合她的心意。『你服侍得比誰都好，丹妮，』她常常這樣說。『除了你，我誰也不要，』你看，這是她的晨衣。她個子要比您高得多，您可以從衣服的長短上看出來。放在身上比試比試吧，一直拖到您的腳踝啦。她身段可美哩。這是她的拖鞋。『把拖鞋丟給我，丹妮』她總是這麼說。對她那頎長的身材來說，那雙腳算是小巧玲瓏的了。您不妨把手伸進拖鞋裡試試。鞋身既小又窄，是不是？」

　　她硬把拖鞋往我手上一套，臉上一直堆著微笑。同時盯著我的眼睛：「您怎麼也沒想到她會這麼高吧？」她說。「這雙拖鞋只配一雙嬌小的腳穿。她的身材可苗條呢。除非她站在你身旁，否則你不會意識到她那修長的身材。她簡直有我一般高呢。可是她躺在那兒床上，看上去卻像個小嬌嬌，那頭濃密的黑髮像圈光環似地烘托著她的臉蛋。」

　　她把拖鞋重新放在地板上，又把晨衣擺回靠椅。「您看過她的髮刷了，是嗎？」說著，又把我拉到梳妝台前：「髮刷在這兒，就像她生前用的時候一樣，沒有拿去洗過，也沒有人碰過。每天晚上總是我替她梳頭。『來吧，丹妮，現在該給我梳頭了，』她這麼說，而我就站在這兒的凳子旁邊一口氣替她梳上二十分鐘。要知道，她是在最後幾年才留短髮的。她剛結婚的時候，頭髮一直垂在腰肢下面呢。德溫特先生那時經常替她梳頭，不知有多少次，我走進這房間就看到他穿著襯衫，手裡拿著這兩把髮刷。『重一點，邁克斯，重一點嘛，』她抬頭朝他笑著說，而他呢，對她總是百依百順。您知道，他們總是在一起梳妝打扮，準備主持宴會，而屋子裡已賓客滿座。『喂，我要趕不及啦，』他就這麼一面說著，一面把髮刷扔給我，回報她一笑。那個時候啊，他總是春風滿面，喜氣洋洋的。」

　　丹弗斯太太頓了頓，她的手還是放在我的手臂上。

　　「她把頭髮剪掉的時候，大家都生她氣啦，」她接著說。「可她才不在乎呢！『這是我自己的事，跟別人有什麼相干，』她說。當然囉，蓄短頭髮，騎馬航海要方便多了。您知道，有人畫過一幅畫，那是她策馬揚鞭的英姿，是位著名畫家的作品，後來就掛在倫敦皇家藝術學會裡，您可曾見過那幅畫？」

　　我搖搖頭說：「不，沒見過。」

　　「聽說那幅畫是那一年的最佳作品，」她繼續往下說。「可是德溫特先生不喜歡那畫，不准在曼陀麗掛出來。我想，大概他認為那畫不傳神，沒有充分顯示出她的風韻吧。您想看看她的衣服，是嗎？」她不等我回答就把我領到那間小前室，把衣櫃一口一口打開。

　　「我把她的毛皮衣飾都放在這裡，」她說。「這些皮毛還沒蛀掉，我想以後也不會蛀掉。我總是很當心的。您摸摸那條黑貂皮圍脖。那是德溫特先生送給她的聖誕節禮物。她曾告訴過我這玩意兒值多少錢，可我現在已忘了。這栗鼠皮披肩是她晚上最常用的。寒風凜冽的夜晚，她常用它裹住肩頭。這口櫃子裡放的都是她的夜禮服。您打開過了，是嗎？您把沒插銷完全閂牢呢。我相信德溫特先生最喜歡她穿銀白色的禮服，當然，她不管穿什麼都行，不管穿什麼顏色都好看。她穿著這件絲絨禮服真是儀態萬千。把它貼在臉上試試，很柔軟，是嗎？您不會不感覺到吧！溫馨猶在，對嗎？您簡直會覺得這是她剛從身上脫下來的呢。凡是她到過的房間，我總可以一下子辨出來。屋裡會留下她的幾縷餘香。這個抽屜裡放的是她的內衣。這套粉紅色的內衣她從來沒穿過。她死的時候，當然穿著便褲和襯衫，不過後來被海水沖掉了。幾星期以後找到她屍體的時候，身上什麼也沒留下。」

　　她的手指把我的胳臂攥得更緊了。她彎下身子，那張骷髏似的臉貼近我。黑眼珠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您知道嗎，她已在礁石上撞得支離破碎，」她低聲細語。「她那張秀美的臉蛋已經無法辨認，兩條胳膊也不見了。德溫特先生認出是她，親自上埃奇庫姆比去認領屍體，獨自一個人去的。當時他病得很厲害，可他堅持要去。誰也不能阻止他，甚至連克勞利先生也勸不住。」

　　她停了片刻，可是目光始終盯著我的臉不移開去。「出了這件意外，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她說。「全怪我那天晚上不在家。下午我到克里斯去了，而且在那兒耽擱很久；德溫特夫人上倫敦去了，不到深夜是不會回來的。所以我也就不急著回來。等我九點半光景回到莊園，聽人說她七點不到就已經回來，吃過晚飯，又出去了。當然是到海灘去了，我很擔心，那時已起了西南風。要是我當時在家，她就不會出去。她總是聽我的話。『換了我，今兒個晚上才不高興出去呢，這種天氣不宜出門哪！』我會這麼對她說；而她呢，也會回答我說，『好吧，丹妮，你這個愛大驚小怪的老太婆。』於是，不用說，我們就會坐在這兒，促膝談心，她呢，會像以往那樣把她在倫敦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說給我聽。」

　　我的手臂被她的手指指得紅一塊，紫一塊，完全麻木了。我看到她臉上的那層皮繃得多緊，顴骨明顯地鼓突出來，耳朵底下有幾塊小黃斑。

　　「德溫特先生當時在克勞利先生那兒吃晚飯，」她繼續說。「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敢說是在敲了十一點以後。將近午夜時分，屋外起了大風，越颳越猛，可她還是沒回來。我下了樓，藏書室門框底下不見有燈光透出。我返身上樓。敲敲更衣室的門。德溫特先生立即應道：『誰啊？什麼事？』我對他說，我擔心德溫特夫人怎麼這時還沒回來。等了一會，他開了房門，身上穿著晨衣。『我想她大概是留在那邊的小屋裡過夜了吧，』他說。『要是我換了你啊，就自管自去睡覺。照現在這種天氣，她是不會回這兒來睡覺的。』他顯得倦容滿面，我也不忍再打擾他。她以前畢竟也多次在小屋裡過夜，而且不論什麼樣的天氣也都駕船出過海。說不定她當晚並沒有駕船去兜風，只是因為從倫敦回來，想到小屋過夜，調劑一下精神。我對德溫特先生道了聲晚安就回自己的屋子去了。可是我沒有睡著。我一直暗自嘀咕，她究竟幹什麼去了。」

　　她又頓了一下。我不想再聽下去。我想抽身從她身邊走開，逃離這個房間。

　　「我和衣坐在床上，一直坐到清晨五點半，」她說。「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我起身套上外衣，穿過林子，直奔海灘。天正破曉，風住了，可是仍下著濛濛細雨。我來到海灘，一眼看到水面上的浮筒和那只皮筏，可是不見小船的蹤影……」我彷彿看見了那沉浸在灰濛濛晨曦之中的小海灣，甚至感覺到絲絲細雨正飄落在我的面頰上；透過那片霧靄，我似乎依稀認出那緊貼水面的浮筒模糊不清的輪廓。

　　丹弗斯太太鬆開我的膀子，把手收了回去，垂落在身旁。此刻她說話時，喪失了剛才那種繪聲繪色的表現力，又恢復了往日裡生硬而刻板的腔調。「當天下午有只救生圈被海水沖到了克里斯，」她說。「第二天，幾個捕蟹人在海岬邊的礁石中又發現另一只，索具的零星碎片也隨著潮水漂了進來。」她轉過身去，關上抽屜，把牆上的一幅畫扶正，又從地毯上撿起一團絨毛。我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瞧著她。

　　「為什麼德溫特先生不再使用這幾間屋子，」她說，「這原因您現在明白了吧，您聽這大海的濤聲。」

　　甚至隔著關得嚴嚴實實的玻璃窗和百葉窗，我仍然聽見大海的吼聲，那是海灣裡波浪沖擊岸邊圓卵石所發出的一陣陣低沉而悲嗆的淙淙聲。此刻，洶湧的潮水也許正奔騰而來，撲上沙灘，幾乎一直淹到小石屋附近。

　　「自從那晚她淹死以來，他再沒有用過這幾間屋子，」她說。「他叫人把自己的東西從更衣室搬了出去。我們在走廊盡頭為他收拾了一間屋子。其實，我看他連那兒也不常去睡。他常常坐在那把扶手椅子裡過夜，早晨總看到椅子周圍撒滿了煙灰。白天，弗里思聽到他老在藏書室裡踱步。踱來踱去，踱去踱來。」

　　我恍惚也見到了椅子邊地板的煙灰，聽見了他的腳步聲，篤、篤、篤、篤，在藏書室裡踱來踱去……丹弗斯太太輕輕帶上臥室與前室之間的那扇門，這就把我們同臥室隔了開來，隨後又關掉電燈。我再也看不見那張床，看不見擱在枕頭上那只睡衣套袋，也看不見那張梳妝台以及靠椅下的那雙拖鞋。她走到前室門口，把手按在房門把手上，站在那兒等我。

　　「每天我親自到這兒來撣灰塵，」她說。「如果您日後還想到這兒來看看，只要告訴我一聲就行了。掛個內線電話，我就明白啦。我不許那些使女上這兒來。除了我以外誰也不上這兒來。」

　　她又擺出一副阿諛奉承的神態，熱乎勁兒叫人受不了。她滿臉堆笑，顯然是虛情假意的做作。「有時候德溫特先生不在家，您覺得冷清了，可能會想到這個房間來看看，上這兒來坐坐。到時候只需吩咐一聲得啦。這些真是出色的房間啊。這些房間收拾得這麼舒齊，您看了一定不會覺得她離開我們已經很久了吧？您會以為她剛剛走開一會兒，到晚上就會回來的。」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不出話來，感到喉頭乾澀，彷彿被人卡住似的。

　　「不只是這個房間，」她說。「在這所屋子的許許多多房間裡，在晨室裡，在大廳裡，甚至在那間小花房裡，到處我都能感覺得到她的存在。您大概也有同感吧？」

　　她用古怪的目光瞅著我，嗓門一下子壓得低低的，像是跟我耳語。「有時候我沿這條過道走著走著，簡直覺得她就跟在我身後，聽得見她那急促而輕快的腳步聲。這種聲音我絕不會搞錯的。昔日黃昏時分，我常見到她在門廳上面的畫廊裡，斜倚欄杆，望著下雨，呼喚著那兩條狗。我現在還不時覺得她待在那兒呢。我彷彿依稀聽到她下樓用餐時衣裙拖在樓梯上的悉碎聲。」她收住話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盯著我的眼睛。「您倒說說，她這會兒是不是看到我倆在這兒面對面交談？」她一字一頓地說。「您倒說說，死者的幽靈會不會回來，注視著我們這些生者呢？」

　　我費力地咽下一口氣，緊攥雙手，指甲都嵌入了肉裡。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我的聲音聽上去尖利刺耳，很不自然，根本不是我自己的聲音。

　　「有時候我真懷疑，」她輕聲低語著。「有時候我真懷疑，她是不是悄悄回到了曼陀麗，注視著您和德溫特先生的一舉一動哪！」

　　我們站在門邊，相互瞪著眼珠對視。我沒法把目光從她的眼睛移開。那對眼珠嵌在慘白的骷髏臉上，顯得分外陰險、狠毒，充滿著仇恨。隨後，她把通往過道的門打開。「羅伯特此刻已回來了，」她說。「一刻鐘之前就回來了，已吩咐他把茶點送到花園的栗子樹下去。」

　　她往旁邊一閃，讓我走過去。我跌跌撞撞走出房間，來到過道上，顧不得自己是在往哪兒走。我沒有再對她說什麼，茫然走下樓梯，拐了個彎，推開那扇通東廂的門，回到我自己的房間。我關緊房門，上了鎖，把鑰匙放進衣袋。

　　然後我就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我覺得自己像得了什麼重病似的。

第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邁克西姆來電話，說他大概在傍晚七點左右回莊園。是弗里思傳的口信。邁克西姆沒要我去聽電話。我在用早餐時曾聽得電話鈴響，心想弗里思說不定會進餐廳來說：「太太，德溫特先生等您聽電話。」於是我解下餐巾，站了起來，可就在這時弗里思回到餐廳給我捎來那個口信。

　　他看見我推開椅子，朝門口走去，便趕忙說：「太太，德溫特先生已把電話掛了。沒講別的，只是說七點鐘左右回來。」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定，撿起餐巾。弗里思見著我這副迫不及待要衝出餐廳去的模樣，一定覺得我這人傻得可以。

　　「知道了，弗里思。謝謝你，」我說。

　　我繼續吃我的火腿蛋。杰斯珀守在我腳邊，那條瞎眼老狗待在牆角處的簍子裡。這一天的時間真不知該如何打發。昨夜我沒睡好，也許是因為獨居無伴的緣故。睡得很不安穩，老是醒來看時鐘，那指針像是一直沒怎麼移動位置。就算睡著了，也是亂夢顛倒。我夢見我倆，邁克西姆和我，在樹林裡穿行；他始終走在我前面，只有那麼幾步路，可我就是沒法趕上。我也看不清他的臉，只見他一直在我前面昂首闊步。我睡著的時候一定哭過了，因為早晨醒來發現枕頭濕漉漉的。我一照鏡子，瞧見自己眼皮浮腫，目光呆滯，樣子實在不討人喜歡，毫無風韻可言。我在腮幫子上搭了點脂粉，想增加點紅潤，不料弄巧成拙，反倒像個不倫不類的馬戲醜角。也許我沒摸著塗脂抹粉的竅門。我穿過大廳進屋吃早飯時，注意到羅伯特瞪大了眼睛衝著我發愣。

　　十點鐘光景，我正將幾片麵包捏成碎屑，準備去餵平台上的鳥兒，這時電話鈴又響了。這一回是打給我的。弗里思走來通報說。萊西夫人要我聽電話。

　　「早上好，比阿特麗絲，」我說。

　　「哦，親愛的，身體好嗎？」即使在電話裡，她說起話來也還是自有一功：乾脆俐落，頗有男子氣概，容不得半點囉唆廢話。這時她不等我回答就自顧自往下說：「下午我想開車去看看奶奶。現在我要上朋友家去吃午飯。離你那兒大約二十英哩。到時候是不是讓我來接你，咱們一起去？依我說，你也該去見見那位老太太了。」

　　「我巴不得能去呢，比阿特麗絲，」我說。

　　「太好啦。就這樣說定了，三點半左右我來接你。賈爾斯在宴會上見著邁克西姆了。他說菜餚沒味，酒倒挺出色。好，就這樣吧，親愛的，一會兒見。」

　　滴答一聲，她把電話掛了。我又信步走進了花園。我很高興她打電話來約我去見老祖母。這一來總算可指望有點事，給百無聊賴的這一天添點兒生趣。要挨到晚上七點，這幾個鐘頭還真沒法熬呢。今天我一點沒有假日的輕鬆感，無意和杰斯珀一起去幸福谷，去小海灣散步，往水裡扔石子取樂。那種無拘無束的輕鬆心情，那種想要穿上帆布鞋在草坪上疾步飛奔的天真願望，都已經轉為烏有。我走進玫瑰園，身邊帶著書、《泰晤士報》。還有編結活兒，在那兒坐定，彷彿是個守著家庭過安分日子的主婦。我坐在暖洋洋的陽光裡，呵欠連連，蜂群在周圍的花叢中嗡嗡飛舞。

　　我沒法集中思想，細讀報上那些乾巴巴的專欄文章，接著又捧起小說，想讓曲折離奇的故事情節把自己吸引住。我不願去想昨天下午的事，不願想到丹弗斯大太。我盡量設法排遣這樣的念頭：她此刻正在屋子裡，說不定就躲在樓上某扇窗子背後，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我不時抬起頭來，朝花園那邊看一眼，總覺得這兒並非只有我一人。

　　曼陀麗的窗戶鱗次櫛比。空房間也比比皆是，這些房間我和邁克西姆從不去使用，裡面都蒙著防灰塵的罩單，悄寂無聲；昔日他父親的祖父在世時，宅子裡賓客盈門，僕役成群，那些房間倒是都住人的。現在丹弗斯太太不用費什麼周折，就可以悄悄推開一扇扇房門，隨手再把門一一帶上，然後躡手躡腳走進塵封已久的房間，來到窗口，在放下的窗帷後面窺視我的行動。

　　我沒法去探知真情，即使在椅子裡側轉身子，抬頭向那排窗子望去，我也沒法跟她打照面，我記起孩提時玩過一種遊戲，鄰屋的小朋友稱之為「奶奶走路」，而我則管它叫「老巫婆」。玩時，你得站在花園的盡頭，背對著其他人。他們一個接一個朝你悄悄走近，偷偷摸摸地走一陣停一會。每隔幾分鐘，你回過頭來望望，要是有誰正好被你看到在走動，這人就被罰回原處從頭走起。可是總有幾個膽子比較大一點的小伙伴，已經挨近你身邊，此人的行動簡直不可能察覺；於是，就在你背對大家站著，嘴裡從一數到十的時候，你一面提心吊膽，一面也明白自己已必輸無疑，要不了一會兒，甚至連十也沒數完，那個大膽的傢伙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背後撲上來，同時還發出一聲勝利的歡呼。此刻我全體會與那時一樣的心情，緊張不安地等待著有人撲上身來。我正同丹弗斯太太玩「老巫婆」遊戲呢。

　　好不容易挨到午餐時分，冗長的上午總算告一段落。看著弗里思有條不紊、手腳俐落地張羅，望著羅伯特傻乎乎的神態，比看書讀報更能排遣時間。到了三點半，分秒不差，車道拐角處傳來比阿特麗絲汽車的馬達聲，一轉眼車子已停在屋前台階邊。我已穿著停當，拿好手套，這時就三步併作兩步出門相迎。「喂，親愛的，我來啦，少有的好天氣，是嗎？」她砰地一聲關上車門，跨上台階迎著我走來。她飛快地吻了我，嘴唇在我耳朵邊的臉頰上使勁擦了一下。

　　「你看上去氣色不大好，」她朝我上下一打量，脫口便說。「臉上精瘦精瘦的，一點血色也沒有。怎麼搞的？」

　　「沒什麼，」我明知自己的臉色很不對頭，只得低聲下氣地支吾一句。「我這人一向沒什麼血色。」

　　「喔，胡說，」她反駁道。「上回我看見你的時候完全不是這樣。」

　　「我想，在義大利給太陽晒的那一臉棕色大概已退啦。」說著，我趕忙往汽車裡鑽。

　　「哼，」她不留情地衝著我說，「你同邁克西姆一樣的毛病，就是不肯承認自己身體不行。噯，使點兒勁，不然車門關不上的。」我們沿車道駛去，車子開得很猛，到拐角上突然一個轉彎。「我說，你不會是有喜了吧？」她說著側過臉來，那雙銳利的褐色眼睛盯在我身上。

　　「沒有的事，」我窘極了，「我想不會的。」

　　「早晨起來是不是噁心想吐？有沒有其他類似的症狀？」

　　「沒有。」

　　「哦，唔──當然也不都是那樣。就拿我生羅杰那陣子說吧。什麼反應也沒有。整整九個月，身子結實得像條牛。生他的前一天我還在打高爾夫球。你知道，生兒育女，天經地義，沒什麼好難為情的。要是你疑心有什麼，儘管直說。」

　　「不，真的，比阿特麗絲，」我說。「沒有什麼要瞞你的。」

　　「說實在話，我還真希望你不久能生個兒子，給邁克西姆傳宗接代。這對他來說可是件大好事。我希望你別在這事情上層層設防哪。」

　　「當然不會，」我說。真是場別開生面的談話。

　　「哦，可別見怪，」她說。「我說的話你可千萬別在意。如今的新娘子畢竟樣樣都得會一點。要是你想去打獵，偏偏在第一個狩獵期內就懷了孕，豈不大殺風景？要是夫婦兩個都是打獵迷。這一來非同小可，說不定會斷送這場婚姻。像你這樣就沒關係了，娃娃不會妨礙繪圖作畫的。哦，對了，近來寫生畫可有長進？」

　　「最近似乎難得動筆，」我說。

　　「哦，真的？天氣這麼好，正適宜戶外寫生畫畫，只要一張折凳、一盤畫筆就行了，是嗎？告訴我，上回寄的那些書你可感興趣？」

　　「那還用間，」我說。「真是件叫人喜愛的禮物，比阿特麗絲。」

　　她臉露喜色說：「你喜歡就好啦。」

　　汽車向前疾駛。她的腳始終踩在油門上，拐彎時總是繞一個急陡的小角度。我們從別的車輛旁邊一掠而過，有兩個駕車人從車窗探出身來望著我們，滿臉憤慨之色。小巷裡有個行人還朝她揮舞手仗。我為她羞紅了臉。可她好像對一切都視而不見。我只好在車座裡縮緊了身子。

　　「下學期羅杰要去牛津念書，」她說。「天知道他要在那兒鬼混些什麼。我看純粹是蹉跎光陰，賈爾斯又何嘗不這樣想？不過我們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隨他去。當然囉羅，小傢伙畢竟還是像爹媽，心思全放在馬匹上了。前面那輛車搞什麼鬼？喂，我說你老兄為什麼不伸出手來打個招呼？說實在的，如今公路上有些開車的傢伙，真該把他們槍斃了才是。」

　　車子猛一拐彎，轉上大路，差點兒沒撞著前面的那輛車。「有誰上你們那兒作客來著？」她問我。

　　「沒有，近來很清靜，」我說。

　　「還是這樣好，」她說。「我總覺得，那些盛大宴會實在叫人膩煩。如果你來我們這兒小住，肯定不會讓你感到惶恐不安。左右鄰居都是些好人，大家混得很熟，不是在這家吃飯，就是去那家聚餐，還經常在一塊兒打橋牌，不多跟外人囉嗦。你會打橋牌吧？」

　　「打得不怎麼精，比阿特麗絲。」

　　「哦，精不精無所謂，只要會打就行。我不能容受那些啥也不想學的傢伙。冬日黃昏茶餘飯後，真不知道該怎麼對付他們！一個人總不能老是坐著談天說地。」

　　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這樣。不過，還是不吭聲為妙。

　　「現在羅杰大了，生活可有趣哩，」她接著說。「他把朋友帶到家來，我們一起玩呀笑呀，好不熱鬧！要是去年你和我們一起過聖誕節，那該有多好。我們玩啞謎猜字遊戲。啊喲，真是好玩極了。賈爾斯如魚得水，大顯身手。你知道，他最喜歡化裝表演。一兩杯香檳下肚，他那副滑稽相真夠你樂的。我們常惋惜他沒能人盡其材，他應該去當演員才對。」我想著賈爾斯，腦子裡出現了他的那張大圓臉，還有那副角質框眼鏡。要是真的看到他酒後的醜態，我一定會覺得怪不好意思。「我們有個好朋友，叫迪基．馬什，他和賈爾斯男扮女裝，來了個二重唱，誰也搞不清楚這同啞謎猜字中的謎底有什麼關係，不過這也無關緊要，反正兩人逗得我們哄堂大笑。」

　　我彬彬有禮地報以一笑。「可以想像，一定有趣極了，」我說。

　　我彷彿真的看到他們在比阿特麗絲家的客廳裡笑得前仰後合。這些朋友熟稔融洽，親密無間。羅杰想來長得和賈爾斯一般模樣。比阿特麗絲還在樂呵呵地回憶當時的情景。「可憐的賈爾斯，」她說。「有一回，迪基提起蘇打水瓶就往他脖子上噴，當時他臉上的神情我怎麼也不會忘記。我們個個樂得像瘋子。」

　　我有點擔心，生怕比阿特麗絲會邀請我們今年上她家去過聖誕節。也許到時候我可以借故推托，就說我得了流行性感冒。

　　「當然囉，我們唱歌表演，從不想弄出點什麼名堂，來個藝驚四座，」她說。「不過是逢場作戲，在自己人中間湊個趣罷了。曼陀麗在這種季節才是上演精彩好戲的場所。我記得幾年前那兒演過一場古裝露天戲。是請倫敦的藝人來演的。當然，籌備這類玩意兒忙得你夠嗆。」

　　「哦，」我說。

　　她沉默了半晌，只顧埋頭開車。

　　「邁克西姆好嗎？」過了一會，她問。

　　「很好，謝謝你，」我說。

　　「心情很舒暢？」

　　「哦，是的。挺舒暢。」

　　車子來到鄉村小街上，她不得不集中思想開車。我不知道是否該把丹弗斯太太的事告訴她，還有費弗爾那傢伙。不過，我怕她無意中聲張出去，說不定還會告訴邁克西姆。

　　「比阿特麗絲，」我還是決定說了，「你可聽說過一個名叫費弗爾的人？傑克．費弗爾？」

　　「傑克．費弗爾，」她重覆了一遍。「不錯，這個名字很熟。讓我想一想，傑克．費弗爾。對了，是他，一個浪蕩公子。幾年以前我見過他一面。」

　　「昨天他到曼陀麗來看丹弗斯太太。」我說。

　　「真的？哦，是嘛，也許他常常……」

　　「為什麼呢？」我問。

　　「我想他是蕾蓓卡的表哥吧，」她告訴我。

　　我大感意外．那傢伙竟是她的親戚？在我想來，蕾蓓卡的表兄絕不是那種模樣。傑克．費弗爾，她的表兄！「哦，」我說。「哦，這我可沒有想到。」

　　「很可能他過去是曼陀麗的常客，」比阿特麗絲說。「我也搞不清楚。實在說不上來。我難得去那兒。」她的神態變得相當冷淡，我覺得她似乎無意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我不怎麼喜歡這個人，」我說。

　　「是嘛，」比阿特麗絲說。「也難怪你不喜歡。」

　　我洗耳恭聽，可是卻沒有下文，我想，最好還是別提費弗爾要我替他保密的事兒。一提起就可能把事情鬧大，何況這時我們已接近目的地了，眼前出現兩扇塗白漆的大門，一條平坦的沙礫車道。

　　「別忘了，老太太眼睛差不多瞎了，」比阿特麗絲說。「近來人也有些懵懂。我給護士打過電話說我們要來，所以不會有什麼問題。」

　　這是幢高大的人字形紅磚樓房，大概是維多利亞王朝後期的建築物，外表不怎麼吸引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這幢房子裡僕役成群，家務事由精明強幹的人操持著。而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個雙目幾乎失明的老太太。

　　開門的是一個長得端端正正的客廳侍女。

　　「你好，諾拉，身體好嗎？」比阿特麗絲說。

　　「好很，謝謝您，太太，希望您全家安康。」

　　「哦，是的，我們一家子都好。老太太近來怎麼樣，諾拉？」

　　「好壞很難說，太太。一陣子清楚，一陣子糊塗。她的身子嘛，您也知道不算太精。我敢說她見了您一定很高興，」她好奇地瞟了我一眼。

　　「這位是邁克西姆夫人，」比阿特麗絲說。

　　「哦，太太，您好，」諾拉說。

　　我們穿過狹窄的門廊走過擺滿家具的客廳，來到陽台上。陽台前面是塊修剪過的四方草坪。陽台台階上的幾只玉石花瓶裡，養著好幾株鮮天竺葵。陽台角落裡有一張裝輪子的安樂椅，比阿特麗絲的祖母正坐在椅子裡，身子用披巾裹著，背後墊著幾只枕頭。走近一看，我發現她的相貌跟邁克西姆像得出奇。要是邁克西姆年逾古稀，而且也雙目失明，一定就是這個模樣。坐在她旁邊椅子裡的護士一面站起身來，一面在她剛才高聲朗讀的那本書裡插上一個書籤。她朝比阿特麗絲莞爾一笑。

　　「萊西夫人，您好！」她說。

　　比阿特麗絲跟她握手並把我介紹給她。「看來老太太挺硬朗的，」她說。「八十六歲高齡，身子還這麼健，真是難得。奶奶，我們來啦，」她提高嗓門。「安然到達啦。」

　　祖母朝我們這邊望著。「親愛的比，」她說，「你真是個好姑娘，特地來看望我這個老婆子。我們這兒沉悶得很，沒有什麼好讓你消遣的。」

　　比阿特麗絲湊過身子去吻她。「我把邁克西姆的妻子帶來見你啦，」她說。「她早就想來看你，可是她和邁克西姆一直挺忙的。」

　　比阿特麗絲在我背上戳了一下。「去親親她，」她輕聲說。於是我也俯身在老太太面頰上親了一下。

　　老祖母用手指摸著我的臉說：「好姑娘，謝謝你到這兒來看我。見到你我很高興，親愛的。你應該把邁克西姆也帶來嘛。」

　　「邁克西姆上倫敦去了，」我說。「要到晚上才回來。」

　　「下回一定得帶他一起來，」她說。「坐吧，親愛的，就坐在這把椅子裡，讓我好好看看你。比，你也過來，坐這一邊。寶貝兒羅杰好嗎？那個小淘氣也不想來看看我這老太婆。」

　　「八月裡他會來的，」比阿特麗絲大聲說。「你知道，他要離開伊頓書院去上牛津大學了，」

　　「哦，天哪，他快要長成個大人啦，我要認不得他了。」

　　「他個兒已經比賈爾斯高了，」比阿特麗絲說。

　　她滔滔不絕地談著賈爾斯和羅杰，還拉扯她養的馬啊，狗啊。那護士拿出絨線來編結，手中的編結針咔嗒咔嗒碰撞作聲。她轉過身子，滿面春風，興致勃勃跟我搭話。

　　「您喜歡曼陀麗嗎，德溫特夫人？」

　　「很喜歡。謝謝你，」我說。

　　「那可是個風景優美的地方，是嗎？」她說著，編針一上一下交替穿插。「現在我們當然不能去了，她去不了啦。多遺憾！真留戀我們過去在曼陀麗度過的時光。」

　　「你一定得抽個時間來玩玩，」我說。

　　「謝謝您，我是很想去的。德溫特先生身體好吧？」

　　「是的，很好。」

　　「你們是在義大利度蜜月的吧？收到德溫特先生寄來的美術明信片，我們可高興哪。」

　　我不明白她用「我們」兩字，是以一家之主自居呢，還是表示她和邁克西姆的祖母已融為一體了。

　　「他寄來過一張嗎？我怎麼不記得？」

　　「哦，寄過的。當時大家都高興極了。這類玩意兒我們很喜歡。不瞞您說，我們備有一本剪貼薄，凡是跟這個家族有點頭關係的東西全都貼在裡邊。當然都是些看著叫人高興的東西。」

　　「多有意思，」我說。

　　那邊比阿特麗絲說話的一言半語，不時傳到我耳朵裡來。「我們只得把馬克斯曼老爹給丟開了，」她說。「你還記得馬克斯曼老爹嗎？他是我手下最好的獵手。」

　　「哦，天哪，不會是馬克斯曼老爹吧？」祖母說。

　　「是他，可憐的老頭。兩隻眼睛全瞎了。」

　　「可憐的馬克斯曼，」老太太應了一句。

　　我暗自嘀咕，在老太太面前提什麼眼瞎的事總不太得體吧，我不由得朝護士望了一眼。她只顧咔嗒咔嗒忙著編結。

　　「您打獵吧，德溫特夫人？」她問。

　　「不瞞你說，我不打獵，」我說。

　　「說不定有一天您會愛上這一行。我們這兒一帶的人沒有不熱中於打獵的。」

　　「哦。」

　　「德溫特夫人酷愛藝術，」比阿特麗絲對護士說，「我對她說，曼陀麗莊園風光宜人，堪入畫面的勝景秀色多的是。」

　　「哦，不錯，」護士表示同意，她急如穿梭的手指暫時停了一下。「真是情趣高尚的愛好。我有個朋友，是個妙筆生花的女畫家。有一年復活節我們一起到普羅旺斯去，她畫的素描真美極了。」

　　「多有意思，」我說。

　　「我們在談素描呢，」比阿特麗絲大聲對她祖母說。「你不知道吧，咱們家裡有了個藝術家！」

　　「誰是藝術家？」老太太問。「我可不知道有什麼藝術家。」

　　「你這位新過門的孫媳婦，」比阿特麗絲說。「你問問她，我給她送了件什麼樣的結婚禮物。」

　　我微笑著，等老太太發間。她朝我這邊轉過頭來。「比姑娘在說些什麼呀？」她說。「我可不知道你是個藝術家。我們家裡從來沒有人搞藝術。」

　　「比阿特麗絲在說笑話，」我說。「我怎麼能算藝術家，只不過閒著沒事喜歡塗幾筆消遣消遣罷了。我沒有受過什麼專門訓練。比阿特麗絲送了我幾本書，精美極了。」

　　「哦，」她給搞糊塗了。「比阿特麗絲送你幾本書？這倒有點像往紐卡斯爾送煤〔註：英國諺語，意思多此一舉。〕呢，你說是嗎？曼陀麗藏書室裡的書還少嗎？」她放聲大笑。我們也被她的笑話逗樂了。我希望這個話題就談到這兒為止，可比阿特麗絲還是一個勁兒嘮叨下去。「你不明白，奶奶，」她說。「那可不是些普通的書。是有關藝術的。六大本呢。」

　　護士也湊過來獻殷勤。「萊西夫人是說德溫特夫人有個愛好，就是非常喜歡畫畫。所以她就送了六大部好書，全是關於繪畫的，作為結婚禮物。」

　　「這事做得多可笑，」祖母說。「怎麼能拿書當結婚禮物？我結婚的時候就沒人送書。就算有誰送了，我也絕不會有心思去讀它。」

　　她又哈哈一笑。比阿特麗絲面有慍色。我朝她笑笑以示同情。她大概並沒有注意到。護士又打起毛線來。

　　「我想用茶點了，」老太太沒好氣地說。「難道還沒到四點半？諾拉為什麼還不把茶點端來？」

　　「怎麼？中午吃了那麼多，現在又餓了？」護士說著站起身來，朝那位由她照料的病人樂呵呵地一笑。

　　我感到困頓不堪，真不明白上了年紀的人有時竟這麼難以應付。他們比不懂事的小孩或自以為是的青年人更難對付，因為你得顧全禮貌，虛與委蛇。自己竟產生這種冷漠無情的念頭，我不禁大吃一驚。我雙手揣在懷裡端坐著，隨時準備應和別人的言談。護士拍打幾下枕頭，又把披肩給她裹了個嚴實。

　　對於這麼一番折騰，邁克西姆的祖母倒也忍受得住。她閉上眼睛，似乎也感到累了。現在這副樣子更像邁克西姆了。我可以想像出她年輕時在曼陀麗的模樣：身材頎長，眉清目秀，兜裡裝著糖，手裡提著裙襬，生怕裙子沾上泥巴，繞過屋子朝馬廄走去。我腦子裡勾劃出她束著腰、穿著高領上衣的形象；耳朵裡彷彿聽到她吩咐下午兩點鐘給她備好馬車的聲音。現在。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已化作過眼煙雲，一去不復返了。她丈夫離開人世已有四十個春秋，兒子逝世至今也已十五年。老人現在只得住在這所人字形紅磚樓房裡，在護士的看護下，盡其天年。在我看來，我們對老人喜怒哀樂的感情變化差不多一無所知。對孩童我們則很了解，了解他們的恐懼和希望。了解他們弄虛作假的把戲，不久前我自己就是個孩子，對這一切記憶猶新。而現在邁克西姆的祖母坐在那兒，身子裹在披巾裡，那雙可憐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她內心究竟有何感受？腦子裡究竟在轉什麼念頭？她是否知道比阿特麗絲此刻哈欠連連，不住地在看手錶？她有沒有想到我們所以來看望她，無非是因為我們覺得理應這麼做，聊盡小輩的一份孝心？──這樣，待會兒比阿特麗絲回到家裡就可以說一聲了「好了，我可以有三個月問心無愧」。

　　她還想曼陀麗嗎？還記得坐在餐桌旁用餐的情景嗎？現在，她當年的座位已歸了我。她是否也曾在栗子樹下用過茶點？說不定這些事兒早已置諸腦後。被忘了個精光？莫非在她那張安詳、蒼白的面龐後面，除了輕微的疼痛和莫名其妙的不適之感外，沒有留下任何感情的漣漪，只是在煦日送暖時才隱隱生出一股欣慰感恩之情，而在寒意侵入時才打一陣寒顫？

　　但願我有妙手回春的神力，能抹去她臉上歲月的烙印。但願我能看到她恢復妙齡少女時的丰姿，臉色紅潤，披一頭栗色鬈髮，跟她身邊的比阿特麗絲一樣機敏，矯健，也像比阿特麗絲那樣津津有味地談著打獵，談著獵犬和馬匹，而不是像現在這麼呆坐著，只顧閉目養神，任憑護士拍打墊在她腦後的枕頭。

　　「你們知道，今天我們弄了不少好吃的，」護士說。「水芹三明治茶點。我們最喜歡吃水芹，是不？」

　　「今天輪到吃水芹？」邁克西姆的祖母一邊說，一邊從枕頭上仰起頭往門那邊張望。「這你可沒告訴我。諾拉怎麼還不把茶點送來？」

　　「大姐，即使給我一千鎊一天，我也不願幹你這份差使，」比阿特麗絲壓低嗓門對護士嘟噥了一句。

　　「哦，我已經習慣了，萊西夫人，」護士笑著說。「您知道，這兒很舒服。當然，幹我們這一行的，日子確實不大好過，不過有些病人要難侍候多了。比起他們來，她還算相當隨和的呢。佣人也都樂於配合，說真的，這才是最要緊的。瞧，諾拉來了。」

　　客廳侍女拿來一張折迭式桌子和一塊雪白的台布。

　　「諾拉，你怎麼磨蹭了這麼老半天？」老太太埋怨道。

　　「剛剛才四點半，太太。」諾拉用一種很特別的聲調對她說，神態跟那護士一樣，也是樂滋滋地滿臉堆笑。我不知道邁克西姆的祖母是否覺察大家都用這種調門跟她說話。我不知道這種情況是打什麼時候開始的，最初她是否曾注意到。也許那時候她曾對自己說：「多可笑，他們以為我老了呢。」到了後來，她也就逐漸習以為常，而時至今日，她會覺得這些人似乎向來就這麼說話，此乃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陪襯。可是那位用糖餵馬的栗髮窈窕少女，如今卻在何方？

　　我們把椅子拖到折迭式桌子旁邊，開始吃起水芹三明治來。護士專為老太太準備了幾片。「瞧，可不是一飽口福嗎？」她說。

　　我瞧見那張平靜、安詳的臉上慢慢綻開一絲笑影。「逢到吃水芹點心的日子，我是很高興的，」她說。

　　茶燙得沒法喝。護士端著茶，讓她一點一點細抿慢呷。

　　「今天的茶水又是燒得滾開，」說著，護士對比阿特麗絲一點頭。「這事兒真讓人煩心。他們老是把茶燉在火上。我不知給他們講過多少遍了，可他們就是不聽。」

　　「哦，還不都是一個樣！」比阿特麗絲說。「我已經不把這當作一回事了。」老太太用小匙攪拌她的那杯茶，目光茫然而恍惚。我真想知道她這會兒在想什麼。

　　「你們在義大利的時候天氣好嗎？」護士問。

　　「好的，很暖和，」我說。

　　比阿特麗絲側過臉來對著祖母說：「她說，他們在義大利度蜜月的時候天氣可好哪，邁克西姆晒得黑黝黝的。」

　　「邁克西姆今天為什麼不來？」老太太問。

　　「好奶奶，我們對你說過啦，邁克西姆有事上倫敦去了，」比阿特麗絲不耐煩地說。「你知道，是去赴個什麼宴會。賈爾斯也去了。」

　　「哦，是這樣，那你們剛才幹嘛說邁克西姆在義大利呢！」

　　「他在義大利待過一陣子，奶奶。那是四月份。現在他們回到曼陀麗來了。」她朝護士瞥了一眼，聳聳肩膀。

　　「德溫特先生和德溫特夫人現在在曼陀麗住下了，」護士又說了一遍。

　　「這個月，莊園裡真美，」我一邊說一邊將身子挨近邁克西姆的祖母。「現在玫瑰花全開了，我真該給帶點兒來呢。」

　　「是啊，我喜歡玫瑰花，」她含含糊糊地說，然後湊過來，用那雙黯淡無神的藍眼睛盯著我瞧。「你也待在曼陀麗？」

　　我噎了一下。大家一時語塞，後來還是比阿特麗絲打破冷場。扯著嗓門不耐煩地說：「我的好奶奶，你明明知道，她現在就住在那兒嘛！她和邁克西姆結婚啦。」

　　我注意到護士放下手裡的那杯茶，朝老太太飛快地掃了一眼。老太太無力地價靠著枕墊，手指抓著披巾，嘴唇微微抖動起來。「你們，你們大家好囉嗦呵，我聽不懂你們講什麼。」然後她又朝我這邊看著，眉頭一輕，不住搖頭。「你是哪家的姑娘，親愛的？我從來沒見過你吧？我不知道你長的啥模樣。我不記得在曼陀麗有你這麼個人。比，告訴我，這孩子是誰？為什麼邁克西姆不把蕾蓓卡帶來？我多喜歡蕾蓓卡。我的寶貝蕾蓓卡哪兒去了？」

　　好一陣子大家沒吭聲，真是個叫人受罪的時刻。我感到臉上火辣辣的。護士趕緊站起身子朝安樂椅走去。

　　「給我把蕾蓓卡找來，」老太太又重覆了一句。「你們把蕾蓓卡怎麼啦？」比阿特麗絲笨手笨腳地從桌旁站起，差點把桌上的杯碟撞翻。她也窘得滿臉通紅，嘴巴抽搐著。

　　「我看你們最好還是走吧，萊西夫人，」護士紅著臉，神色慌張地說。「看來她有點累了，她這麼一發作，有時一連要糊塗好幾個鐘頭。她不時會像現在這樣興奮一陣，想不到今天也出現這種情況，真遺憾。德溫特夫人，我相信您會諒解的吧？」她向我賠不是。

　　「當然，」我趕緊說。「我們最好還是告辭吧。」

　　比阿特麗絲和我到處亂摸，尋找提包和手套。護士又轉身去應付她的病人。「我說，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想吃美味可口的水芹三明治？那是我專給你切的呢。」

　　「蕾蓓卡在哪兒？為什麼邁克西姆不來，不把蕾蓓卡一起帶來？」那厭倦而又帶怨忿的微弱聲音作了這樣的回答。

　　我們穿過客廳，來到門廊，然後又從正門走了出去。比阿特麗絲一言不發，只顧發動汽車引擎。汽車順著平坦的沙礫車道駛出白漆大門。

　　我目不斜視地凝望著前方的路面。我自己並不怎麼在乎。如果在場的只有我一個，那我根本不會把這事放在心上。現在我倒擔心比阿特麗絲會覺得不痛快。

　　整個兒事情把比阿特麗絲搞得狼狽不堪。

　　車子駛出村子時，她才對我說：「親愛的，實在抱歉得很，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瞧你胡說些什麼，比阿特麗絲，」我趕忙說。「沒什麼要緊，一點也沒關係。」

　　「我沒想到她會來那麼一下子，」比阿特麗絲說。「要不然我無論如何也不會領你去見她的。我真感到抱歉。」

　　「沒什麼好抱歉的，請別再說了。」

　　「真不明白是怎麼搞的。你的情況她明明全知道。我寫信告訴過她，邁克西姆也給她寫過信。當時她對國外結婚的事兒還頗感興趣呢。」

　　「你忘了她年紀有多大啦，」我說。「她怎麼會記住這些個事呢？她沒法把我跟邁克西姆聯繫起來，腦子裡只有他跟蕾蓓卡連結在一起的印象。」我們默不作聲地驅車向前。能這麼重新坐在汽車裡，真是如釋重負。汽車一路顛簸，急轉彎時車身還猛地一歪，對這些，我現在全不在乎。

　　「我忘了她是很疼愛蕾蓓卡的，」比阿特麗絲慢騰騰地說。「我好傻，竟沒料到會出現這種場面。我想，去年那場災禍，她並不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哦，老天爺，今天下午真是活見鬼。天曉得你會對我有什麼看法。」

　　「行行好，別說了，比阿特麗絲，跟你說我不介意的。」

　　「蕾蓓卡對老太太總是百般殷勤。她常常把老太太接到曼陀麗去住。我那可憐的好奶奶那時手腳還很靈便，蕾蓓卡隨便說什麼總能逗得她笑得直不起腰。不用說，蕾蓓卡向來很風趣，老太太就喜歡那樣。她那個人，我是指蕾蓓卡，自有一套討人喜歡的本事；男人、女人、小孩，還有狗，都會被她迷住。我看老太太一直沒把她忘掉。親愛的，過了這麼一個下午，你總不會感激我吧。」

　　「我不在乎，不在乎，」我只是機械在唸叨著，巴不得比阿特麗絲能撇開這個話題。我不感興趣。這事究竟有什麼大不了？什麼事值得如此耿耿於懷？

　　「賈爾斯一定會感到很難過，」比阿特麗絲說。「他會怪我帶你上那兒去。『你幹了件多蠢的事，比。』我能想像到他訓人的樣子。接著，我就跟他好好吵上一架。」

　　「別提這件事，」我說。「最好把它忘了。否則會一傳十，十傳百，還要加油添醬呢。」

　　「賈爾斯只要一瞧見我的臉色，就知道出了什麼糟糕的事。我從來沒有什麼事能瞞過他的。」

　　我沉吟不語。不講我也知道，這件事將在他們那個好朋友圈子裡捅出來。可以想像那是某個星期天的中午，餐桌旁圍坐著那一群人，眼睛瞪得溜回，耳朵豎起，先是大氣也不敢出，隨後是一陣感嘆──

　　「我的老天爺，多尷尬，當時你是怎麼打圓場的？」然後又問：「她是怎麼挺過來的？真窘死人啦！」

　　對我來說，唯一要緊的是千萬別讓邁克西姆知道這事。日後我也許會告訴弗蘭克．克勞利，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得過一陣子。

　　不大一會兒工夫，我們已駛上山巔的公路。極目遠眺，已能見到克里斯城的第一排灰白屋頂；從那邊往右，則是隱藏在山坳低地中的曼陀麗的蔥郁密林，樹林再過去就是大海。

　　「你是不是一心急著要回家？」比阿特麗絲說。

　　「不，」我說。「不急。怎麼？」

　　「要是我把車開到莊園門口，讓你在那兒下車，你不會見怪，罵我是頭大懶豬吧？我這會兒帶緊點；正好可以趕上倫敦來的那班火車，省得賈爾斯雇車站的出租汽車。」

　　「當然不會見怪，」我說。「我可以沿著車道步行回去。」

　　「那就偏勞了，」她口氣裡帶幾分感激。

　　我看今天下午也真夠她受的。她也想獨自清靜一下，不願再在曼陀麗應付一頓晚了鐘點的茶點。

　　我在莊園門口走下汽車。我們互相吻別。

　　「下回咱們見面時你得長胖點喔，」她說。「這麼瘦骨伶仃，可不大好看。向邁克西姆問好。今天的事兒還得請你多多包涵。」她的車子一溜煙消失在飛揚的塵土之中，我轉身沿著車道往莊園走回去。

　　當年邁克西姆的祖母正是在這條車道上策馬驅車的。從那以來，不知車道是不是已經大改其樣。那時她還是個少婦，策馬打這兒經過時，也像我現在這樣曾朝看門人的妻子微笑打招呼。那時候，看門人的妻子還得向她行屈膝禮，那條像傘一樣撐開的裙子拖拂著路面。而現在這個女人，只是朝我微微一點頭，然後忙著轉身去叫喚屋後正跟幾隻小貓咪一起扒弄泥土的小男孩。邁克西姆的祖母曾低頭避開幾根下垂搖曳的樹枝，讓坐騎放開四蹄，在我此刻走著的車道上快步奔跑。那時的車道保養得很好，路面比現在寬闊，也比現在平坦。兩旁的樹木還沒侵入車道。

　　浮現在我腦海裡的並不是那個倚靠枕墊身裹披巾的老嫗形象，而是當年她以曼陀麗為家時的少婦倩影。我彷彿看到她帶了幾個小男孩在花園裡漫步，那孩子是邁克西姆的父親，他騎著玩具竹馬咋達咋達跟在她身後，身上穿件漿得筆挺的諾福克上衣，頭頸裡圍著白色的領飾。那時候，到海灣去野餐一頓就好比一次遠征，難得有機會享受這種樂趣。不知在什麼地方，大概是在哪本保存了多年的影集裡吧，可能還收藏著一張照片──闔家圍著一塊攤在沙灘上的台布正襟危坐，後面是一排僕役，站在大食品籃的旁邊，我彷彿又看到前幾年時候的邁克西姆的祖母，已顯出龍鍾老態，拄根拐杖，在曼陀麗的平台上一步一步走著。有個人走在她身邊，悉心攙扶著她，一邊還發出朗朗笑聲。此人苗條頎長。面目姣好，用比阿特麗絲的話來說，生來具有一套討人喜歡的本領。想來不論誰見著都會喜歡，都會鍾情的。

　　我終於來到車道的盡頭，瞧見邁克西姆的汽車停在屋子前，不禁心頭一喜，三步併作兩步走進大廳，只見桌上放著他的帽子和手套。我朝藏書室走去，快到門口時，聽到裡面有人講話，其中一個的嗓門壓過另一個，那是邁克西姆的聲音。門關著，我在門口躊躇了一下，沒立刻走進去。

　　「你可以寫信告訴他，就說是我講的，叫他以後別再到曼陀麗來，聽見沒有？別管是誰告訴我的，這無關緊要。事有湊巧，我聽人說昨天下午在這裡看到過他的汽車。假如你想見他，盡可以到曼陀麗外面去和他碰頭。我不許他跨進這兒的門檻，明白嗎？記住，這是我最後一次向你提出警告。」

　　我躡手躡腳地從藏書室門口溜開，走到樓梯口。我聽見藏書室的門開了，便飛奔上樓，躲進畫廊。丹弗斯太太走出藏書室，隨手把門關上。我急忙貼著畫廊的牆壁，身子縮作一團，生怕被她看見。我從牆根瞥見了她的臉。她氣得面色煞白，五官歪扭著，顯得猙獰可怕。

　　她悄悄聲兒地疾步走上樓梯，拐進那扇通西廂的過道門，不見了。

　　過了一會我才慢慢走下樓梯，來到藏書室。我打開門，走進屋子，邁克西姆站在窗邊，手裡拿著幾封信。他背對著我。有那麼一剎那，我真想偷偷溜出去，上樓回自己房間，寧可一個人坐在那兒。想必是聽到我的聲音，只見他不耐煩地轉過身來。

　　「這回又是誰來了，」他說。

　　我微笑著向他伸出雙手。「你好哇！」我說

　　「哦，是你……」

　　我一眼就看出有什麼事惹得他火冒三丈。他噘著嘴，屏緊的鼻孔氣得煞白。「這兩天你一個人幹些什麼來著？」說著，他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伸出胳臂摟住我的肩膀。他不過是昨天離開我的，可我彷彿覺得其間已不知相隔了多少年月。

　　「我去探望過你的祖母，」我說。「是今天下午比阿特麗絲開車子接我去的。」

　　「老太太身體怎麼樣？」

　　「還不錯。」

　　「比阿特麗絲人呢？」

　　「她得趕回去接賈爾斯。」

　　我倆並肩臨窗坐下。我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裡。「我真不願你離開我，好惦記你啊！」我說。

　　「是嗎？」他說。

　　過後，有一會我倆誰也不開口。我只是握著他的手。

　　「倫敦天熱嗎？」我說。

　　「是呀，熱得難受。我一向討厭那地方。」

　　我不知道他是否會把剛才在這兒對丹弗斯太太發火的一事兒告訴我。想想也奇怪，是誰對他說起費弗爾曾到這兒來過呢？

　　「你有什麼心事嗎？」我說。

　　「旅途很辛苦，累了，」他說。「二十四小時之內往返駕車兩次，誰都受不了。」

　　他站起身走開去，點了支煙。我這時已明白，他是不會把丹弗期太太的事說給我聽的。

　　「我也累了，」我慢悠悠地說。「今天可以算是一個挺有趣的日子哩。」

第十六章

　　關於舉行化裝舞會的主意，我記得最初是在某個星期天提出來的。那天下午，一大群客人紛至沓來。這天，弗蘭克．克勞利在我們這兒吃了中飯，我們三人正指望在栗子樹下享一個下午的清福，不料，車道拐角處卻響起汽車馬達聲。這一下已來不及給弗里思打招呼。汽車一轉眼開到我們跟前。當時，我們腋下夾著坐墊和報紙，猝不及防地站在平台上。

　　我們只得硬著頭皮上前迎接那幾位不速之客。事情往往這樣，客人要麼不來，一來就是三五成群，絡繹不絕。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又駛來一輛車，接著又有三位鄉鄰從克里斯徒步來訪。這天的清閒就此完了。一個下午，我們忙著接待一批又一批叫人頭痛的泛泛之交，照例又得陪他們在屋前屋後兜上一圈，到玫瑰園走走，在草坪上散步，還要禮數周到地領他們到幸福谷去觀光。

　　不用說，客人都留下用了茶點。這一來，再不能在栗子樹下懶洋洋地啃黃瓜三明治，而是不得不在客廳裡擺出全套茶具，正襟危坐地用茶，而這種場面我一向不勝厭惡。弗里思當然是得其所哉，在一旁豎眉瞪眼地支使羅伯特幹這幹那，而我呢，卻是心慌意亂，狼狽不堪，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那一對偌大的銀質茶炊和水壺。該在什麼時候用滾水沖茶，怎麼才算恰到火候，我簡直無所適從；而再要強打起精神，敷衍身旁的客人，我就更是一籌莫展了。

　　在這種場合，弗蘭克．克勞利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幫手。他從我手中接過一盞盞茶盅，遞到客人手裡。由於盡顧著手裡的銀茶壺，我的對答言詞似乎比平時更加含糊，不知所云。每逢這時，他就會在一旁很得體地悄悄插進一言半語，接過話頭，巧妙地給我解了圍。邁克西姆一直待在客廳的另一頭，應付著某個討厭的傢伙，給他看本書或是看幅畫什麼的。他施展出那套爐火純青的應酬功夫，充當著完美無缺的男主人的角色。至於像沏茶這種玩意兒，在他看來不過是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他自己的那杯茶已被忘在鮮花後面的一張茶几上冷了。而我和弗蘭克就得在這一邊照料一大幫子客人，滿足他們的口腹之欲。我提著水壺沖茶，頭上直冒熱氣；周到殷勤的弗蘭克則像玩雜耍似地分送著薄煎餅和蛋糕。舉行化裝舞會的主意是克羅溫夫人提出來的。這位夫人住在克里斯，是個討厭的長舌婦。當時，客廳裡出現了冷場──這在任何茶會上也都難免──我看見弗蘭克剛想張嘴，吐出那句照例必講的什麼「天使打頭頂飛過」〔註：西洋迷信說法，認為眾人之所以湊巧同時住嘴，乃鬼神使然。〕之類的傻話。就在這時，克羅溫夫人一面將手裡的蛋糕小心地擱在碟子邊上，一面抬起頭來望著恰巧站在她身邊的邁克西姆──

　　「哦，德溫特先生，」她說，「有件事我早就想問問您啦。請告訴我，您是不是有意恢復曼陀麗的化裝舞會？」說著，她把頭一歪，咧開嘴，露出她那排暴突的牙齒，這在她大概就算是嫣然一笑了。我趕緊低下頭，借茶壺的保暖罩作掩護，一個勁兒喝著自己面前的那杯茶。

　　邁克西姆沉吟了半晌才開口，說話時全然不動聲色，語氣乾巴巴的。「我沒有想過，」他說。「我看別人也沒有想到過吧。」

　　「喔，可是我敢說，我們大家都經常在唸叨呢，」克羅溫夫人接著說。「以往，這種舞會對我們這一帶的人說來可是盛夏佳節。您不知道當年它給了我們多少生活樂趣。難道我還不能說服您重新考慮一下嗎？」

　　「噢，我可說不上來，」邁克西姆乾巴巴地說。「籌備起來太費事。你最好還是問問弗蘭克．克勞利，這事要由他去張羅。」

　　「哦，克勞利先生，你一定得站在我這一邊，」她真有一股鍥而不捨的勁兒。另外也有一兩個人在旁邊幫腔。「這可是最得人心的一招哪，您知道，我們都很留戀曼陀麗的狂歡場面。」

　　我聽見身旁的弗蘭克用平靜的語調說：「要是邁克西姆不反對，籌辦工作我是不在乎的。這事得由他和德溫特夫人決定，跟我可沒關係。」

　　我當然立即成了進攻的目標。克羅溫夫人把座椅一挪，這樣，那只保暖罩就再也不能給我打掩護。「聽我說，德溫特夫人，您得說服您丈夫。只有您的話他才肯聽。他應該開個舞會，對您這位新娘聊表慶賀。」

　　「可不是嘛，」有位男客附和說。「要知道，我們已經錯過了婚禮，沒能熱鬧一場，你們怎麼好意思把我們的樂趣全給剝奪了呢。贊成在曼陀麗開化裝舞會的人舉手了。你瞧見了，德溫特？一致贊成！」在場的人又是笑又是鼓掌。

　　邁克西姆點上一支煙，我倆的目光越過茶壺相遇。

　　「你看怎麼樣？」他說。

　　「我不知道，」我猶豫不決地說：「我無所謂。」

　　「她當然巴望能為她開個慶祝舞會，」克羅溫夫人又饒舌了。「哪個姑娘不巴望這麼熱鬧一場？我說，德溫特夫人，您要是扮個德蕾斯頓牧羊女，把頭髮塞在大三角帽底下，那模樣兒一定迷人。」

　　我想，就憑我這雙笨拙的手腳，這副瘦骨伶仃的肩胛，還能扮得了典雅的德蕾斯頓牧羊女！這女人真是個白痴。難怪沒人附和她。這一回我又得感激弗蘭克，是他把話題從我身上引開的。

　　「其實，邁克西姆，」他說，「前幾天就有人同我談起過這事。『克勞利先生，我想我們總該舉行個什麼儀式，為新娘祝賀一下吧？』此人這麼說。『我希望德溫特先生會再舉辦一次舞會。過去，我們大家玩得可帶勁呢。』說這話的是塔克，咱們自己農莊上的，」他面朝克羅溫夫人補充了這麼一句。「當然囉，不論什麼樣的娛樂他們都很喜歡。『我可說不上來，』我告訴他。『德溫特先生沒在我面前說起過。』」

　　「諸位聽到了吧，」克羅溫夫人得意洋洋地朝客廳裡所有的人說。「我剛才怎麼說來著？你們自己的人也要求開舞會。要是您顧不上我們，那也得為他們著想呀！」

　　邁克西姆疑惑不決的目光還是越過茶壺朝我掃來。我忽然想到，或許他是擔心我承擔不了吧；再說，他對我瞭如指掌，知道我這人怯生怕羞，到時候可能無法應付裕如。我不願讓他把我看得這麼沒用，也不想讓他覺得我不給他爭氣。

　　「我想一定很有趣吧，」我說。

　　邁克西姆轉過臉去，聳了聳肩。「既然這樣，事情當然就算定了，」他說。「好吧，弗蘭克，勞你著手去安排。最好還是讓丹弗斯太大幫你一下。她一定還記得舞會的格局。」

　　「這麼說來，那位了不起的丹弗斯太太還在你們這兒？」克羅溫夫人說。

　　「是的，」邁克西姆簡慢地說。「您是不是再吃點糕點？吃完了嗎？那就讓我們大家到花園裡去走走吧。」

　　我們信步走出屋子，來到平台，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舞會應該開成什麼樣子，放在哪一天最合適；最後，總算讓我大大鬆了口氣，乘汽車來的那幫子人覺得該告辭了，而步行來的人，因為可以搭便車，也一起走了。我回到客廳，又倒了一杯茶，這會兒卸去了應酬的重負，我才好好品嘗起茶味來；弗蘭克也走了進來，我們把剩下的薄煎餅弄碎了統統吞下肚子，覺得像是在合伙做什麼偷偷摸摸的事。

　　邁克西姆在草坪上扔木棒，逗耍杰斯珀取樂。我不知道，所有的家庭是不是全這樣，客人一走就會頓時覺得神清氣爽，來了勁頭。有一陣子，我倆誰也不提舞會的事。後來，我喝完了茶，用手帕擦了擦粘乎乎的手指，對弗蘭克說：「你說實話，對化裝舞會這件事，你怎麼看？」

　　弗蘭克猶豫了一下，打眼角裡朝窗外草坪上的邁克西姆瞟了一眼。「我說不清楚，」他說。「看來邁克西姆並不反對，是嗎？我想，他很同意這個建議呢。」

　　「他很難不同意，」我說。「克羅溫夫人真是個討厭的傢伙。你當真相信她說的，曼陀麗的化裝舞會是這兒一帶的人朝夕談論並時刻憧憬的唯一事兒嗎？」

　　「我想他們都很喜歡有點娛樂活動，」弗蘭克說。「要知道，我們這兒的人在這些事情上很有點默守成規。說實在的，克羅溫夫人說該為您賀喜，我覺得並沒有言過其實。德溫特夫人，您畢竟是位新娘。」

　　這幾句話聽上去既浮誇又無聊。但願弗蘭克別老是這樣刻板地講究分寸。

　　「我可不是什麼新娘，」我說。「我連像樣的婚禮也沒舉行過，沒穿白紗禮服，沒戴香橙花，也沒有姑娘跟隨在身後當儐相。我可不要你們為我舉行毫無意義的舞會。」

　　「張燈結彩的曼陀麗，景致分外優美動人，」弗蘭克說。「我說，您一定會喜歡的。您不必費什麼手腳，只要到時候出來迎接客人就行了，不會費什麼勁兒。也許您願意賞臉跟我跳一場舞吧？」

　　親愛的弗蘭克。我還真喜歡他那種略帶幾分嚴肅的騎士風度吶。

　　「你愛跳多少場，我就陪你跳多少場，」我說。「我只跟你和邁克西姆跳。」

　　「哦，那可太不得體了，」弗蘭克鄭重其事地說。「那樣您會得罪客人的。誰邀請您，您就該跟誰跳。」

　　我忍俊不禁，趕緊掉過臉去。瞧這個老實人，上了人家當還蒙在鼓裡，怪有趣的。

　　「克羅溫夫人建議我扮德累蕾斯頓牧羊女，你覺得這個主意可取嗎？」我調皮地問。

　　他神情嚴肅地把我打量了一番，臉上沒有一絲兒笑影。「是的，我覺得可取，」他說。「我想，您換上那身裝束，確實很不錯。」

　　我樂得哈哈大笑。「哦，弗蘭克，親愛的，我真喜歡你，」我說。他微微紅了臉。我想，他對我脫口而出的唐突言詞一定感到有點吃驚，甚至多少有點傷心吧，因為我在笑話他呢！

　　「我看不出我說的話有什麼好笑，」他板著臉說。

　　邁克西姆從落地長窗那兒走了進來，杰斯珀蹦跳著跟在他身後。「什麼事這樣高興？」他說。

　　「弗蘭克真有點騎士風度，」我說。「他認為克羅溫夫人的建議並不可笑，似乎我真的可以扮個德蕾斯頓牧羊女。」

　　「克羅溫夫人是個該死的討厭鬼，」邁克西姆說。「如說要她寫這麼許多請帖，親自去張羅這件事，她就不會這麼起勁了。不過，情況向來就是這樣。在本地人眼裡，曼陀麗彷彿是防波堤盡頭一頂供旅客歇腳的帳篷；這些人還希望我們上演個節目，給他們解解悶呢。恐怕我們得把全郡的人都請來吶！」

　　「我辦事處裡有記錄，」弗蘭克說。「其實也不須費什麼勁。就是貼郵票花點時間。」

　　「這件事就偏勞你了，」邁克西姆說著，朝我笑笑。

　　「哦，這事由辦事處負責，」弗蘭克說。「德溫特夫人完全不必勞神。」

　　假如我突然宣布有意承辦舞會的全部事務，真不知他們會怎麼說。也許先是哈哈大笑，接著話題一轉，談起別的事來。能卸去肩上的責任，我當然高興，可是，想到自己甚至連貼郵票的本事也沒有，又不免增加了我的自卑感。我不由得想起晨室裡那張寫字桌，還有那個鴿籠式文件架，每格的標籤都是用那種尖頭的斜體鋼筆字寫的。

　　「到時候你穿什麼？」我問邁克西姆。

　　「我從來不化裝，」邁克西姆說。「這是男主人可以享受的唯一特權。你說是嗎？弗蘭克？」

　　「我實在沒法辦德蕾斯頓牧羊女，」我說。「我究竟該扮什麼呢？化裝這玩意兒我不怎麼在行。」

　　「頭上紮根緞帶，扮個漫游仙境的愛麗絲不就得了，」邁克西姆調侃地說。「瞧你現在手指放在嘴裡的模樣，不是很像嗎！」

　　「你說話別這麼粗魯，」我說。「我知道我的頭髮平直難看，可也不至於難看到那種程度。告訴你吧，我會讓你和弗蘭克大吃一驚的，到時候你們一定認不出我來。」

　　「只要你不把臉塗得墨黑，裝成個猴子，任你扮什麼都行，」邁克西姆說。

　　「好吧，就這麼說定了，」我說。「我穿什麼化裝舞服，不到最後一分鐘誰也不讓知道，你們也別想打聽。跟我來，杰斯珀，讓他們胡說去，咱們不在乎。」我走到外面花園裡的時候，聽見邁克西姆在屋裡笑，他還對弗蘭克說了些什麼，我沒聽清。

　　但願他別老把我當小孩子看待，別把我看作一個嬌生慣養、百事不管的孩子，待他興致來了，就疼我一番，平時則多半把我丟在腦後，或者在我肩上一拍，說聲「自個兒去玩吧」。但願能想個法子使我顯得比較聰明老成一些。難道就老是這樣下去嗎？由他一個人走在我前面，我則捉摸不透他的情緒，不明白藏在他心底的苦惱？難道我們永遠不能待在一起。他作為一個男人，我作為一個女人，肩並肩，手拉手地站在一塊兒，中間沒有鴻溝相隔？我不想當孩子。我要做他的妻子，他的母親。我想變得老成一點。我站在平台上，咬著指甲，向大海那邊眺望，而就在我孑身佇立的當兒，心裡又嘀咕開了：西廂那些房間裡的家具，是不是因為邁克西姆有吩咐，才那麼原封不動地擺著？這個問題那天在我腦海裡已翻騰了不知多少回。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像丹弗斯太太那樣，不時走進西廂，摸摸梳妝台上的髮刷，打開衣櫃門，還把手伸進衣堆。

　　「嗨，杰斯珀，」我大聲呼喚。「快跑，跟我一起跑，跑呀，聽見沒有？」我撒開腿，發狂似地奔過草坪，心中燃燒著怒火，眼眶裡噙著辛酸的熱淚。杰斯珀蹦跳著跟在我身後，歇斯底里地汪汪亂叫。

　　有關化裝舞會的消息不脛自走，一下子傳開了。我的貼身使女克拉麗絲興奮得眼睛閃光，非此莫談。從她的態度可以看出，整個屋子的僕人都喜出望外。「弗里思先生說，這下又跟過去那時候一樣啦，」克拉麗絲熱切地說。「我今天早上聽到他在過道裡對艾麗絲這麼說的。您穿什麼呢，太太？」

　　「我也不知道，克拉麗絲，我想不出來，」我說。

　　「母親要我打聽清楚後告訴她，」克拉麗絲說。「上次在曼陀麗舉行的舞會，她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一點兒也沒忘記。從倫敦租一套服裝來，您看怎麼樣？」

　　「我還沒拿定主意，克拉麗絲，」我說。「不過實話對你說，我決定了就告訴你，而且只告訴你一個人。這個秘密只有你我兩人知道，可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哦，太太，真夠刺激，」克拉麗絲壓低嗓門說。「真巴不得馬上就到那一天。」

　　我很想知道丹弗斯太太對這消息有何反應。打那天下午以來，我甚至連她在內線電話上的聲音也怕聽到，幸好有羅伯特在我們之間跑腿傳話，我才逃脫了這一層難堪的折磨。我忘不了她在跟邁克西姆談話後離開藏書室時的那副神情。謝天謝地，她總算沒有看見我躲在畫廊裡。我還懷疑，她會不會以為是我把費弗爾來訪的事告訴邁克西姆的。要真是這樣，她一定益發恨我了。現在，我只要一想到她曾使勁掐住我的胳臂，還用那親昵得叫人毛骨悚然的口吻在我耳邊柔聲細語，就不由得渾身直打哆嗦。我想把那天下午的事全拋在腦後，這就是我避免跟她交談，甚至怕在內線電話裡跟她交談的緣故。

　　舞會在籌辦之中。所有的準備工作似乎都是在莊園辦事處裡進行的，邁克西姆和弗蘭克每天早上都去那兒議事。弗蘭克說得不錯，我一點也不必為之勞神，而且連一張郵票也沒貼過。我開始為自己的化裝舞服傷腦筋。在這問題上我竟一籌莫展，似乎也太無能了；我腦子裡一直在盤算會有哪些人來參加舞會：有克里斯的來賓，也有這兒附近的；有從上次舞會享受莫大樂趣的主教夫人，有比阿特麗絲和賈爾斯，有那位令人討厭的克羅溫夫人，還有許許多多從未見到過我的陌生人。所有這些人都會對我評頭論足，帶著幾分好奇心想看看我會怎麼應付這種場面。最後，絕望之餘，我想到了比阿特麗絲作為結婚禮送我的那本書。於是一天早晨，我在藏書室裡坐定，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翻動書頁，發狂似地將插圖一幅又一幅瀏覽一遍，可似乎又沒有合適的。魯賓斯、侖布蘭特以及其他名畫家複製作品裡的那些豪華的天鵝絨服和絲綢服，全都是花團錦簇，工麗非凡。我抓起紙筆，隨手臨摹了其中一兩幅，但都不中我的意。一氣之下，我乾脆把那幾幅素描往廢紙簍裡一扔，再也不去想它們了。

　　黃昏，我正在換衣服準備去吃晚飯的當兒，忽然有人敲我臥室的房門。我說了聲「進來」，心想一定是克拉麗絲。門開了，來人不是克拉麗絲，而是手裡拿著張紙的丹弗斯太太。「希望您能原諒我這時來打擾您，」她說。「我拿不准您是不是真的不要這些畫了，一天下來，屋子裡所有的廢紙簍總要拿來讓我檢查過目，免得無意間扔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羅伯特對我說，這張紙是您扔在藏書室廢紙簍裡的。」

　　一看見她我就全身發冷，一上來，連話也說不出來。她把紙塞到我跟前。我一看，原來是我早晨信手臨摹的草圖。

　　「不，丹弗斯太太，」過了一會兒，我才說。「扔了沒關係。不過是張草圖。我不要了。」

　　「那好，」她說。「我想最好還是問過您本人，免得發生誤會。」

　　「是的，」我說，「當然是這樣好。」我以為她會轉身走開，不料她還是在門口躑躅著不肯離去。

　　「看來，您還沒決定穿什麼化裝服？」她說，語氣裡多少帶點嘲弄和幸災樂禍的意味。我想，她大概從克拉麗絲那兒打聽到我正為化裝舞服傷腦筋。

　　「是的，」我說。「還沒最後拿定主意。」

　　她繼續盯著我瞧，手擱在門把上。

　　「我不明白，您何不從畫廊的畫像裡選一幅，照樣子臨摹下來呢？」她說。

　　我裝著磨指甲的樣子，其實指甲已經很短，很脆，不宜再磨，可這樣手裡好歹算有事可做，而且不必抬頭看她。

　　「是的，也許是個不壞的主意。」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暗自嘀咕；嗨，我怎麼不曾想到這上頭去。看來，我的這個難題可以迎刃而解啦。不過我不想讓她知道，我還是不動聲色地繼續磨我的指甲。

　　「畫廊裡的畫像，張張都提供了上乘的服裝式樣，」丹弗斯太太說。「尤其是那幅手拿帽子的白衣少女畫像。我真不明白，德溫特先生為什麼不讓這次舞會開成個古裝舞會，大家都穿上差不多屬於同一個時代的化裝服，看上去也順眼。一個小丑跟一位敷了脂粉、貼著美容斑〔註：指十七、十八世紀歐洲貴婦臉上的黑色美容貼片。〕的太太翩翩起舞，看著總覺得彆扭。」

　　「有人喜歡花樣多一些，」我說。「他們覺得這樣才更有意思。」

　　「我可不喜歡，」丹弗斯太太說。叫我呼驚的是，她此刻說話的口吻不但同常人一樣，而且顯得相當友好。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嫌其煩，把我扔掉的草圖親自給我送來。她終於想跟我握手言和了？要不她已經打聽清楚，我根本沒有在邁克西姆面前告費弗爾的狀，所以就用這種方式對我的緘默表示感謝？

　　「德溫特先生沒有建議您穿什麼樣的化裝服嗎？」她說。

　　「沒有，」我遲疑了一會說。「不，我要讓他和克勞利先生大吃一驚。在這件事情上，我什麼也不想讓他們知道。」

　　「我知道，我不配給您提什麼建議，」她說。「不過要是您最後決定了，我勸您還是讓倫敦的鋪子給您趕製服裝。這類事情這兒沒人能做得像樣的。據我所知，邦德大街的沃斯成衣鋪，縫工很出色。」

　　「我一定會記在心裡，」我說。

　　「那好，」她一邊開門，一邊接著說，「太太，要是換了我，一定仔仔細細琢磨畫廊裡的那些畫，尤其是我剛才提到的那幅。您不必擔心我會把您的秘密泄漏出去。我一定守口如瓶。」

　　「謝謝你，丹弗斯太太，」我說。她走出屋去，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我繼續更衣。她今天的態度跟我們上次見面時比，判若兩人，真叫人捉摸不透，說不定這還得歸功於那個討厭的費弗爾呢。

　　蕾蓓卡的表兄。為什麼邁克西姆不喜歡蕾蓓卡的表兄？為什麼不許他上曼陀麗來？比阿特麗絲稱他為浪蕩公子，別的就沒多說什麼。我越想越覺得比阿特麗絲說的有道理。那雙火辣辣的藍眼睛，那張肌肉鬆弛的嘴，還有那種肆無忌憚的笑聲。有的人可能會覺得他迷人，例如，糖果店櫃台後面那些格格嘻笑的小妞兒，還有電影院裡發售說明書的姑娘。我能想像此人會怎麼笑咪咪地包眼瞅著她們，嘴裡噓噓輕聲吹著小調。那種目光，那種口哨，會讓人感到渾身不舒服。我不清楚他對曼陀麗有多熟悉，看來似乎像在家一樣隨便，杰斯珀也肯定認得他。可是這兩宗事實，同邁克西姆對丹弗斯太太說的話卻對不起口徑。而且，我也沒法把此人跟我想像中的蕾蓓卡聯繫在一起。蕾蓓卡姿色出眾，妖冶誘人，教養不凡，怎麼會有個像費弗爾那樣的表兄？這豈非咄咄怪事。我料定他是家庭裡見不得人的醜類。蕾蓓卡為人豁達，對他不時示以同情，同時也知道邁克西姆不喜歡他，所以就趁邁克西姆外出的當兒，邀他來曼陀麗作客。這一來也許就發生了某些齟齬，而蕾蓓卡又總是袒護表兄，所以此後只要一提起費弗爾這個人，總會出現多少有點尷尬的局面。

　　晚餐時，我在餐廳的老位置上坐定。邁克西姆居首席。這時，我不禁浮想連翩，想像著蕾蓓卡正坐在我現在的位置上，拿起刀叉準備吃魚。電話鈴響了，弗里思進來通報：「太太，費弗爾先生等您聽電話。」蕾蓓卡從椅子上站起，朝邁克西姆飛快掃了一眼，而邁克西姆呢，一聲不吱，只顧埋頭吃魚。她聽完電話回來，重新入座，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輕快口吻談起一些不相干的事兒，借此掩飾籠罩在他們之間的那層朦朧陰影。起初，邁克西姆沉著臉，嗯嗯啊啊地勉強應答；後來她告訴他今天遇上了什麼事，在克里斯見到了誰，終於漸漸驅散了他心頭的陰霾，使他心情重新開朗起來。這就樣，等到他們吃完下一道菜的時候，他又開懷大笑了。他微笑著看她，還從桌子這頭向她伸過手去。

　　「瞧你這麼出神，究竟在想些什麼啊？」邁克西姆說。

　　我嚇了一跳，臉驀地紅了。這一瞬間，大概有六十秒的工夫吧，我竟然和蕾蓓卡融成一體，而我自己這具呆板無味的形體已不復存在，根本就沒上曼陀麗這兒來過。我的思想，我的肉體，整個兒都遇到昔日的飄渺幻境之中。

　　「你可知道，你沒在吃魚，而是在擠眉噘嘴，做著一連串莫名其妙的滑稽動作？」邁克西姆說。「起先，你豎起耳朵，似乎聽到了電話鈴聲，接著你嘴裡念念有詞，偷偷瞟我一眼。後來，你又搖頭，又抿嘴微笑，又聳肩膀，大概只用一秒鐘就做了這一系列的動作。你在練習怎麼在化裝舞會上露臉亮相吧？」他從桌子那頭望著我，呵呵大笑。我暗自思忖，要是他真的看透了我的思想、我的心情、我的懸念，知道剛才那一瞬間我把他當作往年的邁克西姆，而我自己儼然成了蕾蓓卡，他會怎麼說？「你看上去活像個調皮的小搗蛋，」他說。「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我趕忙說。「我什麼也沒幹。」

　　「告訴我你剛才想什麼來著？」

　　「為什麼要告訴你？你從來就不告訴我你自己在想些什麼。」

　　「你好像從來沒問起過，對嗎？」

　　「不，有一次我問過你。」

　　「我不記得了。」

　　「那是在藏書室裡。」

　　「很可能的。當時我怎麼說？」

　　「你對我說，你在想塞雷隊選中了誰來與中塞克斯隊對壘。」

　　邁克西姆又是哈哈一笑。「你大失所望了。你希望我在想什麼呢？」

　　「另外一些很不同的事。」

　　「什麼樣的事？」

　　「哦，那我就說不上來啦。」

　　「是嘛，我想你沒法說的。要是我告訴你，我在想塞雷隊和中塞克斯隊，那我就是在想塞雷隊和中塞克斯隊。我們男人要比你想像的來得直率，我親愛的小寶貝。可是誰也沒法捉摸女人彎來繞去的腦子裡在轉些什麼念頭。你可知道，你剛才的模樣一點也不像你本人？你臉上的神態跟往常大不一樣。」

　　「是嗎？什麼樣的神態？」

　　「我覺得自己也說不清楚。你一下突然變得老多了，一副狡詐的樣子。看上去很不順眼。」

　　「我不是有意要那樣的。」

　　「是呀，我想那也不是你的本意。」

　　我端起杯子喝水，一邊從杯口上方瞅著他。

　　「你不想要我顯得年長幾歲嗎？」我說。

　　「不。」

　　「為什麼？」

　　「因為那對你不合適。」

　　「總有一天我會變個老太婆，這是免不了的。我頭上會長出白髮，臉上會布滿皺紋，顯出老態。」

　　「這些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麼呢？」

　　「我不希望看到你剛才的那副模樣。你嘴巴一歪，眼睛裡閃著領悟到某種事理的靈光，不過那可是種不該明白的事理。」

　　這話好生奇怪，我不由得一陣衝動：「邁克西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哪會有什麼不該明白的事理呢？」

　　他並沒有立即回答我的問題。弗里思走進餐廳，徹換桌上的菜盤。邁克西姆等弗里思轉到屏風後面，打那道專供上菜進出的邊門出去之後，才接著說。

　　「我初次遇見你的時候，你臉上帶有某種表情，」他慢條斯理地說。「你現在仍然帶著這種神情。我不打算具體加以描述，老實說我也描述不好。不管怎麼說，這可是我娶你的一個原因。可是剛才，就在你擠眉噘嘴，作出一些怪動作的時候，那種表情卻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種表情。」

　　「什麼樣的表情？你講呀，邁克西姆，」我急切地說。

　　他打量我一眼，眉毛一揚，輕輕吹了一聲口哨。「聽著，我的寶貝。在你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大人是不是不許你看某些禁書？你父親是不是還把這些書鎖得嚴嚴實實的？」

　　「是這樣，」我說。

　　「那就是了。丈夫畢竟跟父親差不了多少。對於某種事理，我寧可不讓你茅塞頓開，最好也把它嚴嚴實實地鎖起來。就是這麼回事。好了，現在吃你的桃子吧，別再衝著我問這問那了，否則我可要罰你立壁角。」

　　「我希望你別把我當個六歲的小孩子，」我說。

　　「那要我怎麼對待你呢？」

　　「要像別的男人對待他們妻子那樣。」

　　「你的意思是要我揍你？」

　　「別這麼沒真沒假的，行嗎？幹為什麼對任何事都要開一下玩笑呢？」

　　「我可沒在說笑話。我是很嚴肅的。」

　　「你才不呢。我可以從你的眼神裡看出來。你一直在逗弄我，好像我是個傻丫頭。」

　　「漫遊仙境的愛麗絲。這可是我給你出的一個好主意。腰帶和束髮緞帶買了沒有？」

　　「我警告你，看到我穿上化裝舞服的時候，可別傻了眼。」

　　「那還用說，一定會驚得目瞪目呆、快把桃子咽下去吧，別把東西寒在嘴裡說話。飯後我還要寫不少信。」他不等我吃完就站起身，在屋裡踱來踱去。隨後吩咐弗里思把咖啡送到藏書室去。我一聲不吭地坐著，滿肚子怨氣；我故意慢騰騰地吃，盡量拖時間，想惹他發火。可是弗里思一點也不顧及我和我的那盤桃子，立即把咖啡送了去，於是邁克西姆也就獨自上藏書室去了。

　　我吃完後上樓到吟遊詩人畫廊去看那些畫像。不用說，對這些畫我已經相當熟悉，可我一直沒有像現在這樣反覆揣摩那些畫像，一心想以某幅為範本，復製出我的化裝舞服。丹弗斯太太說得一點不錯。我真是個傻瓜，沒早點想到可從這兒汲取靈感。我一直很喜歡那個手拿寬邊帽的白衣少女。那畫出自畫家雷伯恩之手，畫中人是卡羅琳．德溫特。她是邁克西姆高祖的妹妹，嫁了一個顯要的輝格黨人，好多年一直是風靡倫敦的美人。這幅肖像是在那以前畫的，當時她還沒有出閣。那件白色衣服不難仿製：燈籠袖管，荷葉滾邊，還有緊身小胸衣。難做的可能是那頂帽子，而且我還得戴上假髮。我那平直的頭髮怎麼也沒法鬈曲成那副樣子。也許丹弗斯太太介紹的那家倫敦沃斯老店會給我趕製全套行頭的。我要把這幅畫臨摹下來，給他們寄去，關照他們不折不扣地照樣去做，另外還要把我的尺寸一併寄去。

　　主意既定，我真鬆了口氣，心頭像是搬掉了塊大石頭。我差不多也開始巴望舞會早日來臨。到頭來，說不定我也會像小丫頭克拉麗絲一樣，盡情享受舞會的樂趣呢。

　　第二天早上，我寫信給那家成衣鋪，附上那幅畫像的臨摹圖。我得到了令人滿意的答覆；對方說我定的貨是他們小店的莫大榮幸，服裝馬上動手縫製，還說那副假髮他們也能設法趕出來。

　　克拉麗絲激動得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而隨著這個盛大喜慶日子的臨近，我也開始染上了舞會熱。那天賈爾斯和比阿特麗絲要在這兒過夜，幸好再沒其他人了；不過據估計，好多人要在這兒用晚飯。我原以為在這種場合，我們得廣開華筵，挽留大批賓客在莊園小住，可是邁克西姆決定不這麼辦。「單開次舞會就很夠我們受的了，」他這麼說。我不知道他這麼決定是僅僅為我著想呢，還是像他說的那樣真個討厭高朋滿座。我常聽人說起，昔日曼陀麗辦起宴會來，總是賓客盈門，人滿為患，所以有些來客只得住浴室，睡沙發。如今，這所空蕩蕩的巨宅內就我們幾個，能在這兒過夜留宿的客人，算算至多也只有比阿特麗絲和賈爾斯一對。

　　整幢屋子一改舊觀，開始呈現出一種喜慶節日前的熱鬧氣氛。打雜工人在大廳裡裝修地板，作為舞池；客廳裡有些家具被搬開了，這樣可以沿牆放置幾張便餐長桌；庭院和玫瑰園裡張燈結彩；不論走到哪裡，都能看到籌備舞會的忙碌景象；到處是從田莊召來打雜的幫工；弗蘭克差不多天天上這兒來吃中飯；僕人們也是非舞會不談；弗里思更是挺胸凸肚，煞有介事地四下巡視，彷彿整個晚會全靠他這根擎天柱撐著；羅伯特老是丟三拉四，像掉了魂似的，午餐時忘了送上餐巾，有時還忘了端盤子上菜。他那副愁眉鎖眼的苦相，活像是急著要去趕火車。苦惱的是屋裡的幾條狗。杰斯珀夾著尾巴在大廳裡轉悠，見了打雜的人張口就咬。它老是站在平台上，莫名其妙地狂吠一陣，隨後發瘋似地一頭鑽進草坪的某個角落狠命大嚼青草。丹弗斯太太不多出面干預，老是竭力抽身迴避，但我一直意識到她的存在。幫工們在客廳裡佈置便餐桌的時候，我聽到她的聲音；大廳裡鋪設地板時，也是她在那兒發號施令。可是每次等我到場，她總是先我一步悄然離去；我可以瞥見她的裙角在門邊一擦而過，或者聽見她走在樓梯上的腳步聲。我這個女主人是擺擺樣子的木偶，人獸全不把我當一回事。我走到東，站到西，什麼也幹不了，反而礙手礙腳幫倒忙。「請讓一讓，太太，」我總是聽到背後有人對我這麼說，那人肩上扛著兩把椅子，大汗淋淋，打我身邊走過去，抱歉地朝我笑笑。

　　「實在對不起，」我急忙往邊上一閃，接著，為了掩蓋自己的遊手好閒，就說，「我能幫你點忙嗎？把這些椅子放到藏書室去怎麼樣？」那人反倒搞糊塗了。「太太，丹弗斯太太吩咐我們把椅子搬到後屋去，別放在這兒礙事。」

　　「哦，」我說，「當然，當然。我好糊塗。照她說的，把椅子搬到後屋去吧。」接著我就趕緊轉身走開，嘴裡還吱唔其詞地嘟噥找張紙找支筆什麼的，一心想讓那人以為我也在忙得不亦樂乎。其實這是枉費心機。看到他帶著幾分驚訝的神色穿過大廳，我知道自己的花招根本瞞不過他。

　　盛大的喜慶日終於來臨了。拂曉時，天色灰濛濛的，一片迷霧，不過氣壓計上的水銀柱升得很高，所以我們一點也不擔心。迷霧往往是晴天的預兆。果然不出邁克西姆所料，十一點鐘光景霧散了：蔚藍晴空，萬里無雲，好一個陽光燦爛的寧靜夏日。整個上午，園丁們忙著把鮮花搬進屋子來，其中有今年最後一批白紫丁香；有亭亭玉立的羽扇豆和飛燕草，長得足有五英尺之高；有數以百計的玫瑰花；還有各色品種的百合花。

　　丹弗斯太太終於露面了。她從容不迫地吩咐園丁們該把花放在哪兒，接著便親自動手，用她那敏捷、靈巧的手指選花裝瓶。我在一旁望著她插枝弄花，完全看呆了：她嫻熟地裝滿一瓶又一瓶，親自把花從花房搬進客廳，擺在屋內各個角落。她佈置的花瓶，不但有氣派，數量也恰到好處，在需要色彩渲染的地方，就配上姹紫嫣紅，而那些原該顯示其樸質本色的牆壁，就任其空著。

　　為了不礙別人的手腳，邁克西姆和我在莊園辦事處隔壁弗蘭克的單身寓所裡吃中飯。我們三人談笑風生，興致勃勃，猶如乘著葬禮還沒開始說笑幾句的賓客。我們開著莫名其妙的無謂玩笑，心裡卻老是惦掛著接下來幾小時內要發生的事。我心裡的感受就跟結婚那天早上一樣，同是那種「木已成舟，追悔莫及」的無可奈何的感覺。

　　不管怎麼說，這次晚會好歹得挺過去。謝天謝地，沃斯老店的袞袞諸公總算及早把我的服裝送來了。衣服包在薄棉紙裡，看上去精工美緻。假髮也沒話說的，足以亂真。早飯後我試著穿戴了一回，我照著鏡子一看可傻了眼，自己的頓然改觀，顯得神采奕奕，彷彿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更有韻味、更有生氣、更活潑可愛的角色。邁西克姆和弗蘭克老是追問我穿什麼化裝舞服。

　　「到時候包管你們認不出我來，」我對他們說。「你們倆不大吃一驚才怪呢！」

　　「你總不至於裝扮個小丑吧，嗯？」邁克西姆悶悶不樂地說。「不會挖空心思拚命想逗人發笑吧？」

　　「放心吧，不會的，」我神氣十足地說。

　　「我還是希望你裝扮成漫遊仙境的愛麗絲，」他說。

　　「從您的髮型來看，倒可以扮個聖女貞德，」弗蘭克腼腆地說。

　　「我可從來沒想過，」我不以為然地說。弗蘭克漲紅了臉。「任您怎麼裝束打扮，我相信我們都會喜歡的，」他用那種典型的弗蘭克式的誇張口氣說。

　　「別再助長她的氣焰，弗蘭克，」邁克西姆說。「她已被自己那套寶貝化裝服迷了心竅，再也別想管得住她啦。現在只能指望比阿特麗絲了，她會使你安分些的。要是她不喜歡你的舞服，她會馬上給你指出來。說到我那位親愛的大姐，上帝保佑她，逢到這種場合，她就總是要出洋相，我記得有一回她扮成蓬派杜〔註：十八世紀法國貴婦，以其髮型著稱於世。〕夫人，進來吃晚飯時絆了一跤，那頭假髮鬆了。『這鬼東西真叫我受不了，』她說起話來一向就是這麼沒遮攔。說著，她隨手把假髮往椅子上一扔，後來整個晚上，她就一直這麼露著自己的一頭短髮。可以想像，配著那身淺藍緞子撐裙，或是任何其他化裝舞服，她會是怎麼個怪模樣。那一年，可憐的賈爾斯老兄也大為不妙。他扮個廚師，整個晚上坐在長條酒桌旁，樣子比誰都可憐。我想他大概覺得比阿特麗絲丟了他的臉。」

　　「不，不是這麼回事，」弗蘭克說。「難道你忘了，他在試騎一匹新到手的牝馬時，摔掉了門牙，他覺得怪難為情，怎麼也不肯張開嘴。」

　　「哦，是那緣故嗎？可憐的賈爾斯。他總是那麼化裝打扮。」

　　「比阿特麗絲說他喜歡玩啞謎猜字遊戲，」我說。「她曾告訴我，每年聖誕節他們總要玩這種猜謎遊戲。」

　　「我知道，」邁克西姆說。「所以我從來不在她那兒過聖誕節。」

　　「再吃點蘆筍吧，德溫特夫人，要不要再來個馬鈴薯？」

　　「不，真的不要了，弗蘭克，我不餓，謝謝你。」

　　「緊張了，」邁克西姆搖搖頭說。「沒關係，明天這時候就事過境遷啦。」

　　「但願如此，」弗蘭克神情嚴肅地說。「我剛才也正打算吩咐所有的汽車在明晨五時準備送客。」

　　我有氣無力地笑了，淚水湧上眼眶。「哦，天哪，」我說。「我們給客人發份電報，叫他們別來吧。」

　　「別這樣，鼓起勇氣，勉為其難吧，」邁克西姆說。「今後幾年裡我們不必再舉行什麼舞會啦。弗蘭克，我有點放心不下，覺得我們該上宅子去了，你說呢？」

　　弗蘭克表示同意。我勉勉強強跟在他們後面，心裡真捨不得離開這間既擁擠又不舒適的小餐室。這間餐室是弗蘭克單身漢家庭的一個縮影，可今天在我看來，卻象徵著平靜和安寧。我們到家時，發現樂隊已經光臨。他們在大廳裡四下站著，漲紅了臉，神態很不自然。弗里思則擺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架勢，請他們用點心。樂師們將留在這兒過夜，所以在我們對他們表示過歡迎並說了幾句應景得體的笑話之後，他們就被領到自己的房間去休息，然後再由人陪著遊覽莊園。

　　下午過得真慢，就像出遠門之前的那一個小時一樣，行裝早已打點停當，就眼巴巴地等著上路。我漫無目的地從一個房間轉到另一個房間，失魂落魄之狀好似悻悻然跟在我身後的小狗杰斯珀。

　　我什麼事也插不上手，最好還是走開，帶著杰斯珀去散步，走遠點。等我決計要這麼做的時候，卻又來不及了，邁克西姆和弗蘭克已在吩咐上茶，而茶點剛用完，比阿特麗絲和賈爾斯聯袂而至。黃昏就這麼在不知不覺中間突然降臨了。

　　「這兒又和往昔一樣啦，」比阿特麗絲說著吻一下邁克西姆，上下打量一番。「所有細節全沒忘記，可慶可賀。這些鮮花雅緻極了，」她轉過臉對我說了一句。「是你佈置的吧？」

　　「不，」我怪不好意思地說。「一切都讓丹弗斯太太包辦啦。」

　　「噢。我是說，畢竟……」比阿特麗絲沒把話說完，弗蘭克就過來給她點煙，而煙一點著，她似乎把剛才要說的話給忘了。

　　「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由米切爾酒家承辦筵席？」賈爾斯問。

　　「是的，」邁克西姆說。「我想一切全都照舊，是嗎，弗蘭克？辦事處裡保存著所有的記錄。我們什麼也沒忘掉。我想，要請的客人一個也沒有漏掉吧。」

　　「就我們幾個自己人待在一塊，多輕鬆自在，」比阿特麗絲說。「我記得有一回我們也是這個時候到的，可這兒已經來了二十五位客人。全是要留在這兒過夜的。」

　　「你們打算穿什麼化裝服呀？我想邁克西姆還是老規矩，不肯屈尊化裝吧？」

　　「還是老規矩，」邁克西姆說。

　　「我覺得這樣很不對頭。如果你也化裝一下，整個舞會的氣氛就會活躍多了。」

　　「你倒不妨說說，曼陀麗的舞會有哪一次開得不活躍？」

　　「當然沒有，我的老弟，籌備得太出色啦。不過我總覺得男主人應該帶個頭。」

　　「我看有女主人出場助興就夠啦！」邁克西姆說。「我可犯不著逼自己淌一身臭汗，搞得渾身不自在，而且還得像個傻瓜似地晃來晃去！」

　　「哦，這話多荒唐。根本用不著叫你當傻瓜。憑你這樣一表人才，親愛的邁克西姆，穿什麼服裝都行。不必像可憐的賈爾斯那樣，為自己的身腰體形擔心。」

　　「賈爾斯今晚上穿什麼？」我問。「哦，說不定天機不可泄漏吧？」

　　「不，沒有的事，」賈爾斯滿面春風。「說實在的，我還真花了不少心血呢，專門請了我們當地的裁縫趕製了化裝服。我要扮個阿拉伯酋長。」

　　「我的老天，」邁克西姆說。

　　「那身裝束可不賴，」比阿特麗絲興沖沖地說。「他臉上當然還得塗油彩，眼鏡也得拿掉。那副頭飾可是地道的真貨，是我們從一個過去在東方僑居的朋友那兒借來的，其餘的行頭則都由裁縫照報紙仿製。賈爾斯那身打扮，看起來還挺帥呢。」

　　「你打算扮什麼，萊西夫人？」弗蘭克問。

　　「哦，我嘛，恐怕就沒有那麼神氣啦，」比阿特麗絲說。「為了跟賈爾斯配個對，我也弄了一套東方服裝。不瞞你們說，我的行頭全是冒牌貨。頭頸裡掛幾患念珠，臉上蒙一層面紗。」

　　「聽上去挺不錯，」我彬彬有禮地說。

　　「哦，不太糟就是了。穿在身上挺舒服，這可是個優點。嫌熱了，就乾脆把面紗卸下。你準備穿什麼？」

　　「別問她，」邁克西姆說。「她對誰也不說，還從未見過有瞞得這麼緊的秘密。我知道她甚至還寫信到倫敦去訂製衣服呢。」

　　「親愛的，」比阿特麗絲對此印象頗深，「你總不見得傾家蕩產搞了套行頭，存心要讓咱們全下不了台？你知道，我的行頭可是自己胡亂湊合的。」

　　「別擔心，」我笑著說。「其實我的衣服也挺簡樸。邁克西姆老是取笑我，所以我決定要讓他大吃一驚。」

　　「是該這樣，」賈爾斯說。「邁克西姆過分自命清高。其實他是心懷嫉妒，巴不得也像我們一樣喬裝打扮，就是嘴上不願這麼說罷了。」

　　「絕沒有這種事，」邁克西姆說。

　　「克勞利，你呢？」賈爾斯問。

　　弗蘭克露出負疚的神情。「我很忙，一直到最後一刻才考慮這事。昨晚上我翻箱倒櫃找出條舊褲子，還有件藍條子運動服，我想把一隻眼睛蒙上，裝扮個海盜。」

　　「見鬼，你為什麼不給我們來封信借套服裝呢？」比阿特麗絲說。「我們有套荷蘭佬的服裝，那是羅杰去年冬天在瑞士做的。你穿上一定很合身。」

　　「我不願讓我的總管事打扮成荷蘭佬到處逛蕩，」邁克西姆說。「那麼一出醜之後，他別再想從誰那兒收到租啦。還是讓他扮他的海盜吧。這樣，說不定還能唬住幾個人。」

　　「什麼不好扮，偏偏扮個海盜！」比阿特麗絲在我耳邊嘀咕了一句。

　　我假裝沒聽見。可憐的弗蘭克，比阿特麗絲總是跟他過不去。

　　「我臉部化個裝要多長時間？」賈爾斯問。

　　「至少得兩個小時，」比阿特麗絲說。「要是我呀，現在就得考慮動手了。會有多少客人吃飯？」

　　「十六個，」邁克西姆說。「連我們自己在內。沒有生客，都是你認識的人。」

　　「我性急火燎，巴不得現在就開始更衣化裝呢，」比阿特麗絲說。

　　「這玩意兒真帶勁啊。我很高興，邁克西姆，你總算決定重開舞會。」

　　「這你還得感謝她呢，」邁克西姆說著朝我一點頭。

　　「哦，沒有的事，」我說。「全怪那個克羅溫夫人。」

　　「扯淡，」邁克西姆朝我微笑著說。「瞧你那股高興勁兒，不就像個小孩第一次參加宴會？」

　　「才不是呢。」

　　「我真想瞧瞧你的化裝舞服，」比阿特麗絲說。

　　「平常得很。說真的，毫無特別之處，」我一個勁兒地推諉。

　　「德溫特夫人說我們會認不出她來，」弗蘭克說。

　　大家都望著我笑。我很得意，臉也紅了，心裡甜滋滋的。人們待我真好啊，全都那麼和藹可親。想到舞會，想到我還是舞會上的女主人，我突然感到樂不可支。

　　我是新娘，這次舞會是為我舉行的，為了對我表示慶賀。我坐在藏書室裡的書桌上，不住晃動兩腿，其餘的人就這麼圍住我站著。我真想撒腿跑上樓去，穿上我那套舞服，對著鏡子試試那頭假髮，然後再走到牆上的大穿衣鏡前，轉過去照照，轉過來看看。想到賈爾斯、比阿特麗絲、弗蘭克和邁克西姆全這麼目不轉睛地望著我，談論著我的化裝舞服，真是新鮮事，一種自豪感在心頭油然而生。他們都被悶在葫蘆裡，不知道我準備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穿戴。我不由想到裹在棉紙裡的那一件柔軟輕薄的雪白舞裙，想著它會如何幫我掩蓋住線條平直、毫無韻致的身段和瘦削難看的肩胛。我還想到，戴上那一綹綹滑溜、閃亮的髮鬈，原來平直的頭髮就全被蓋沒了。

　　「什麼時候啦？」我漫不經心地問，還打了個呵欠，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我看我們是不是得考慮上樓了？……」

　　在一路穿過大廳，往我們各自的房間走去的時候，我才第一次認識到這座巨宅真不愧是舉行盛典的理想場所，那些房間看上去多麼氣派。甚至連那座客廳，往常就我們這幾個人時，我總覺得它刻板而又肅穆，現在卻是五彩繽紛，絢麗奪目，四周角落裡擺滿了鮮花。鮮紅的玫瑰花插在銀盆裡，端放在鋪著潔白檯布的餐桌上。落地長窗洞開著，通向平台，待到暮色蒼茫之際，那兒的彩燈就會競放異彩。在大廳上方的吟遊詩人畫廊裡，樂隊已經支起樂譜架子，樂器也已一一擺開。大廳裡呈現出一片靜等嘉賓光臨的不平常的氣氛，給我一種以前從未感覺到的溫暖。這種暖意來自夜晚本身的寧靜和清朗，來自畫像下面的那些鮮花，以及我們漫步登上寬闊的石築樓梯時發出的陣陣爽朗笑聲。

　　原先嚴峻、沉寂的氣氛已蕩然無存。曼陀麗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神秘方式甦醒過來，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座靜穆蕭瑟的古宅。此刻它顯示出某種前所未有的深刻涵義，一種無拘無束、洋洋自得、賞心悅目的氣氛，整幢屋子令人回憶起消逝已久的往昔年華，那時候這座大廳就是宴會廳，牆上掛滿兵器和綴錦花毯，武士們坐在大廳中央的狹長餐桌旁，發出比我們今日更為豪爽的歡笑，大聲呼喚上酒，要人獻歌助興，隨手抓起堆在菖蒲上的大塊大塊獸肉，朝呼呼熟睡的獵犬扔去。後來，不知過了多少年，大廳裡固有的歡樂氣氛之中又摻雜了幾分典雅和莊重，而卡羅琳．德溫特──就是我今晚要裝扮的那位少女──穿著那身潔白的衣裙，順著寬闊的石梯款步拾級而下，翩然跳起小步舞。但願我們能撥開歲月的層層雲翳，一睹她的真容。但願我們別用現代風行的快步舞曲，貶辱了古宅的尊嚴，這種曲調既不合時，又無浪漫氣息，同曼陀麗格格不入。我不知不覺中突然和丹弗斯太太見解一致了：我們確實應該開一個體現某一時代風貌的古裝舞會，而不該搞成現在這種不倫不類的人種大雜燴似的格局。而那位賈爾斯老兄，用心良苦，情真意誠的賈爾斯，竟扮起阿拉伯酋長來了。我發現克拉麗絲在臥室裡等著我，她那張小圓臉激動得透出紅光。我們像一對女學生，相互輕輕地對笑。我吩咐她把門鎖上。接著，屋裡頓時響起一陣帶神秘意味的薄綿紙的瑟瑟聲。我們像密謀起事的陰謀家，說起話來壓著嗓子，走起路來掂著腳尖。我覺得自己又像個聖誕節前夜的小姑娘了，光著腳板在自己房裡走來走去，偷偷摸摸地連聲傻笑，壓低著嗓門噴嘴驚嘆。這一切都勾起我對童年的回憶，想到當年臨睡前掛起襪子〔註：西洋風俗，聖誕節前夜掛上襪子，第二天就能在裡面找到聖誕老人贈送的禮物。〕的情景。不用擔心邁克西姆，他在自己的更衣室裡，那兒的門已被關上。房裡只有克拉麗絲，她是我的心腹，我的幫手。那套衣服穿著合身。我站著一動不動，克拉麗絲笨手笨腳地替我扣上褡扣，我簡直有點不耐煩了──

　　「真好看，太太，」她一邊嘴裡唸叨，一邊仰著身子打量我。「依我說，這身衣服就是給英國女王穿也配啊！」

　　「左肩下面怎麼樣？」我著急地問。「那條扣帶會不會露出來？」

　　「沒有，太太，沒露出來。」

　　「怎麼樣？看上去怎麼樣？」沒等她回答，我就在鏡子前擔來轉去，照個不已，一會兒皺額蹙眉，一會兒咧嘴嘻笑。我已有一種飄然昇華之感，不再受自己形體的約束。我那呆板乏味的個性終於被淹沒了。「把假髮拿來，」我興奮地說。「當心，別壓壞了，千萬不能把鬈髮壓平了。戴上以後要讓它顯得蓬鬆一些。」克拉麗絲站在我肩膀後面，我朝鏡子裡看去。正好看見她那張圓臉，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炯炯發亮。我把自己的頭髮梳平，攏到耳後。我用顫抖的手指輕輕捏住柔軟、光亮的鬈髮，一面低聲笑著，一面抬頭望望克拉麗絲。

　　「哦，克拉麗絲，」我說，「德溫特先生會怎麼說呢？」

　　我用鬈曲的假髮，蓋住自己耗子毛似的短髮，盡量收斂起臉上的微笑，不讓那股得意勁兒流露出來。就在這時，有人來了，砰砰嘭嘭地敲門。

　　「誰呀？」我不勝驚慌地說。「你可不能進來。」

　　「是我，親愛的，別嚇著了，」比阿特麗絲說。「打扮得怎麼樣啦？我想來看看。」

　　「不，不，」我說。「你不能進來，我還沒準備好呢。」

　　張惶失措的克拉麗絲站在我身邊，手裡滿是髮夾。那一綹綹鬈髮放在盒子裡已經有些鬆散。這時，我正從克拉麗絲手裡接過一只只髮夾，將一綹綹鬈髮夾緊。「我打扮好了會下樓來的，」我大聲說。「去吧，你們全下樓去，別等我。告訴邁克西姆，他不能進來。」

　　「邁克西姆已下樓了，」她說。「跟我們在一起。他說他拚命敲過你那扇浴室的門，你沒答理。別一個勁兒蘑菇下去，親愛的，我們都急等著打破悶葫蘆呢。你真的不要人幫忙嗎？」

　　「不要，」我一陣慌亂，不耐煩地大聲嚷著。「走開，下樓去吧。」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打擾我呢？搞得我手忙腳亂，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我拿著一只髮夾，刺來戳去，好不容易才將一絡鬈髮叉住。我沒再聽見比阿特麗絲的聲音，想必她已沿過道走開了。她穿著東方長袍不知是否合意，賈爾斯的臉不知化裝得像不像。這一切多麼荒唐可笑。這麼折騰自己又何苦呢？我們這些人為何這麼孩子氣？」

　　鏡子裡那張瞪眼衝著我望著的臉蛋，我簡直認不出來：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一張紅潤的櫻桃小口，光潔、白皙的皮膚，這是誰呢？頭上一綹綹鬈髮，像朵朵雲彩向外飄散。鏡子裡的倩影同我判若兩人。我望著望著，禁不住笑了，這是一種陌生的、嫣然綻開的微笑。

　　「哦，克拉麗絲！」我說。「哦，克拉麗絲！」我雙手提著裙子，朝她行了個屈膝禮，裙子的荷葉邊拖在地板上。她興奮得不住格格傻笑，雖然紅著臉，有點忸怩，心裡卻樂開了花。我在鏡子前輕移蓮步，孤芳自賞。

　　「把門打開，」我說。「我要下樓去了。先到前面看看動靜，他們是不是在那兒。」她銜命而去，一邊仍傻笑不止。我提起拖在地上的裙裾，跟在她後面沿著走廊走去。

　　她回過身來，朝我招招手。「他們已下樓了，」她小聲說。「德溫特先生、少校和萊西夫人。克勞利先生剛到。他們全站在大廳裡。」我從主樓梯口的拱門偷偷朝下面的大廳張望。

　　不錯，他們是在那兒。賈爾斯穿著白色的阿拉伯長袍，一邊大聲笑著，一邊讓大家看掛在身邊的腰刀；比阿特麗絲身子裹在一件式樣古怪的綠色長袍裡，袖口處掛一串念珠；可憐的弗蘭克穿著藍條子運動衫和水手鞋，拘束不安的神態之中帶著幾分傻氣；邁克西姆穿著晚禮服，是這一群中唯一保持日常裝束的人。

　　「我不知道這會兒她還在磨蹭什麼，」他說。「她在樓上臥室裡已經耽了老半天了。幾點鐘了，弗蘭克？待會兒一大群出席晚宴的客人就要來到，搞得我們暈頭轉向。」

　　樂師們已經換好裝，衣冠楚楚地候在畫廊裡。有個樂師正在調試手裡的提琴。提弓練指，輕輕拉了個七度音階，然後又撥一下琴弦。燈光照在那張卡羅琳．德溫特的畫像上。

　　是的，我身上這套舞服完全是照我臨摹的樣子裁製的：燈籠袖管、腰帶和緞子蝴蝶結，還有這頂捏在我手裡的鬆軟的寬邊帽。我戴的正是她頭上的那種鬈髮，同畫像上一樣，蓬鬆地覆在臉上。我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麼興奮，這麼快活，這麼驕傲。我朝手持提琴的樂師一招手，然後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他別作聲。他微笑著鞠了個躬，隨後穿過畫廊，朝我站著的拱門這邊走來。

　　「叫鼓手替我擊鼓通報，」我低聲囑咐說。「叫他把鼓敲響，你知道該有怎麼個格式，然後大聲通報：卡羅琳．德溫特小姐到。我要叫下面那些人大吃一驚。」他一點頭，領會了我的意思。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撲通撲通猛跳起來，雙頰像火燒一般地熱辣辣。多有趣！真是個瘋狂、荒唐、幼稚的玩笑！我朝在走廊上縮成一團的克拉麗絲笑了笑，雙手提起裙子。接著鼓聲大作，在大廳裡迴響。一時間，甚至把我也嚇愣了，雖說我明知鼓聲就要響起，而且眼巴巴地盼著呢。我看見下面大廳裡的那幾位，帶著迷惘的神情不勝驚愕地仰起頭來。

　　「卡羅琳．德溫特小姐到，」鼓手大聲宣布。

　　我挪動步子走到樓梯口站定，臉上堆著微笑，手持寬邊帽，儼然是畫中那位少女。我在期待，心想只要我緩步走下樓梯，掌聲和歡呼聲將隨之而起，可是，大廳裡鴉雀無聲，沒有鼓掌，也沒人動彈。

　　他們全呆若木雞，朝我瞪眼望著。比阿特麗絲失聲呼叫，接著又忙不迭用手捂住嘴巴。我臉上還是掛著微笑，手擱在樓梯的扶手上。

　　「您好，德溫特先生，」我說。

　　邁克西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手裡拿著酒杯，臉上沒有一絲兒血色，死灰一般慘白。我看見弗蘭克走到他身邊，像是要說什麼，可是邁克西姆一把將他推開。我的一隻腳已經跨到樓梯上，一見這陣勢不禁猶豫起來：情況有點不妙，他們不明白我的用意吧。為什麼邁克西姆這般模樣？這什麼他們全都啞了，像夢中人那樣神情恍惚？

　　接著，邁克西姆移動身子，朝樓梯走來，目光死死地盯在我臉上。

　　「你知道自己幹的什麼好事？」他說，眼睛裡冒著怒火，臉色還是死灰一般慘白。

　　我彷彿生了根似地動彈不得，手扔擱在樓梯扶手上。

　　「是那幅畫像，」我說。他的眼神，還有他的聲音，把我嚇壞了。「是那幅畫像，畫廊裡的那幅。」

　　長時間的靜默。我們依然睜大眼睛對視著。大廳裡，誰也沒有移動一下身子。我悶了口氣，手慢慢地伸到脖子上。「這是怎麼回事？」我說。「我做了什麼錯事？」

　　但願他們別這樣木然不帶表情地瞪著我！但願有人開口說些什麼！等邁克西姆再一次開口說話，我竟辨不出那是他的聲音：不帶感情，冷若冰霜，完全不是我所熟悉的那種聲音。

　　「去，把衣服換掉，」他說。「隨便換什麼都行。找一件普通的晚禮服，哪一件都行。趁客人還沒來，快去！」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懵懵地望著他。在他那張面具似的煞白的臉上，只有那對眸子是活的。

　　「你還站在這兒幹嘛？」他的嗓音粗暴而古怪。「難道你沒聽見我的話嗎？」

　　我轉過身去，茫然穿過拱門，朝那邊的走廊奔走。我瞥見那個替我通報的鼓手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我腳步踉蹌，打他鼻邊一擦而過，也不看一看自己是在往哪兒走。淚水糊住了我的眼睛。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克拉麗絲已走開了。走廊裡闃無一人。我像中了邪一般，痴呆地東張西望，只見通西廂的那扇門豁然開著，有個人站在那兒。

　　是丹弗斯太太。我永遠也忘不了她臉上那副洋洋自得的神情，看著那神情，真是令人不勝憎惡，那是一張欣喜若狂的魔鬼的臉。她站在那裡，衝著我獰笑。

　　我趕緊打她身邊逃開，沿著狹長的過道，一路跌跌撞撞朝自己的房間奔去，顧不得裙子的荷葉邊可能會將我絆倒。

第十七章

　　克拉麗絲在臥房裡等著我。她臉色蒼白，看來是嚇壞了。她一看到我，就哇地一聲哭起來。我一言不發，只顧動手去拉衣裙上的褡扣，用力撕扯衣料。我沒法對付那些扣子，克拉麗絲走過來幫我解，一面仍號啕不止。

　　「沒什麼，克拉麗絲，這不是你的過錯，」我說。她搖搖頭，眼淚便撲簌撲簌沿著兩頰往下掉。

　　「您的漂亮裙子，太太，」她說。「您的漂亮的白裙子。」

　　「這沒關係，」我說。「你怎麼找不到褡扣？就在那兒，在背後。還有一個褡扣，就在第一個扣子下面什麼地方。」

　　她胡亂地摸索著替我解衣，兩手不住哆嗦，比我自己一個人搞還費事。她一直在嚶嚶抽泣。

　　「太太，您換件什麼衣服呢？」她說。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她總算把褡扣全解開了，我從衣裙中掙脫出來。「我想，最好讓我獨個兒清靜一下，克拉麗絲，」我說。「聽我的話，離開這兒，好嗎？別擔心，我會設法對付過去的。別把剛才的事兒放在心裡。我要你在今天的舞會上照樣玩個痛快。」

　　「要不要我給您燙條裙子，太太？」她說著抬起浮腫的淚眼望著我。「不消一會兒就可以燙好。」

　　「不，」我說。「別躁操這份心了，我看你還是走吧，喔，克拉麗絲……」

　　「什麼事，太太？」

　　「別──對誰也別說起剛才發生的事。」

　　「好的，太太。」她忍不住又是一陣嗚咽。

　　「別讓人瞧見你這副模樣，」我說。「回你自己的臥房去，把臉上的眼淚擦乾，有什麼好哭的？一點也不值得。」有人在敲門。克拉麗絲驚慌地瞥了我一眼。

　　「誰？」我問。門開了，比阿特麗絲走進來，逕直走到我跟前，穿戴著東方人的服飾，她顯出一副滑稽可笑的怪樣子，手腕上的鐲環不住地叮噹作響。

　　「親愛的，親愛的。」說著，她向我伸出雙手。

　　克拉麗絲悄悄溜出房間去。我突然感到周身疲軟，再也支撐不住。我走到床邊坐下，舉手掀掉頭上的假鬈髮。比阿特麗絲站在那兒望著我。

　　「你感覺還好嗎？」她說。「你臉色蒼白得很。」

　　「那是因為燈光的緣故，」我說。「燈光下總顯得沒有血色。」

　　「坐下來歇一會兒就會好的，」她說。「對了，我給你倒杯水來。」

　　她走進浴室。一抬腿，一舉手，她腕上的鐲子就叮噹作響。她回身進屋時，手裡捧著一杯水。

　　我一點兒也不想喝，可是為了不讓她掃興，勉強喝了幾口。從龍頭放出來的水，喝上去熱乎乎的，她沒先讓龍頭開著淌一陣。

　　「當然，我一眼就看出這只是一場可怕的誤會，」她說。「你是不可能知道的。你怎麼可能知道呢？」

　　「知道什麼？」我說。

　　「天哪，那套化裝舞服呀。可憐的孩子，你臨摹的畫廊裡的那幅少女畫像。上回曼陀麗的化裝舞會上，蕾蓓卡正是這麼幹的。一模一樣。同樣的畫像，同樣的裝束。你站在那兒樓梯口，有那麼一剎那工夫，我還真以為……」

　　她收住話頭，沒往下講，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

　　「你這可憐的孩子，真是太不幸了。你怎麼能知道呢？」

　　「我應該知道的。」我驚得目瞪口呆，連腦子也麻木了，我只是衝著她發愣，嘴裡昏昏沉沉地嘟噥著：「我是應該知道的。」

　　「別胡說，你怎麼可能知道呢？這種事情不會隨便鑽進我們哪個人的腦袋瓜子來。只是你得明白，乍一看見，真好似晴天霹靂。我們誰也沒料到，而邁克西姆……」

　　「說啊，邁克西姆怎麼啦？」我說。

　　「他嘛，認為你是故意這麼幹的。你不是打賭說，要讓他大吃一驚嗎？一場沒頭腦的玩笑。當然，他不這麼看。對他來說，這不啻是當頭一棒。我當即告訴他，你不會存心於這種事的，完全是造化弄人，偏偏讓你選中了那幅畫像。」

　　「我是應該知道的，」我又重覆了一遍。「全怪我不好，我應該明白。我應該想到的。」

　　「別那麼說。不用擔心，你可以平心靜氣地把經過向他解釋清楚。一切都會冰釋的。就在我上樓來的時候，第一批客人已經到達。他們此刻正在喝飲料。沒問題。我已叫弗蘭克和賈爾斯編了一套詞，說你因為化裝服不合身，生氣了。」

　　我坐在床沿上一聲不吭，兩手擱在膝上。

　　「你可以另外找件什麼衣服穿穿？」比阿特麗絲走到我的衣櫃前，唰地一下把櫃門拉開。「嗨，這件藍的怎麼樣？看上去挺美。把這件穿上。沒有人會在乎的。快，我幫你穿。」

　　「不，」我說。「不，我不打算下樓去。」

　　比阿特麗絲鬱悒地望著我，那件藍色袍子搭在手臂上。

　　「可是，親愛的，你一定得下去，」她愁眉苦臉地說。「你不露面可不行！」

　　「不，比阿特麗絲，我不想下樓去。我沒法去見這些人，出了這種事兒我再也沒法應付了。」

　　「沒人會知道化裝服的事兒，」她說。「弗蘭克和賈爾斯絕不會聲張的。那一套話我們已全編好啦，就說那家店鋪送錯了衣服，穿著不合身，所以你只好將就穿了件普通的晚禮眼。誰都會覺得這事兒完全合乎情理。這對晚會不會有任何影響。」

　　「你不明白，」我說。「穿什麼衣服我並不計較，根本無所謂。使我難受的是剛才發生的事，是我自己的所作所為。我現在不能下去，比阿特麗絲，不能下去。」

　　「可是，親愛的，賈爾斯和弗蘭克完全理解，而且非常同情。邁克西姆也不例外，只是猛一上來有點震驚……我會設法把他單獨拉到一邊，跟他談一談，把一切向他解釋清楚。」

　　「不！」我說。「不！」

　　她把那件藍袍子往我身邊的床沿上一放。「客人馬上就到齊，」她憂心忡忡，心煩意亂地說。「要是你不下去，人家會覺得很奇怪。我總不能說你突然得了頭痛病。」

　　「為什麼不能？」我精疲力竭地說。「有什麼關係呢？怎麼說都行。沒有人會在乎的，他們裡面又沒人認識我。」

　　「好的，我的親愛的，」她拍拍我的手說。「設法打起精神來。把這件漂亮的藍衣服穿上。想想邁克西姆吧。為了他，你也該下樓去。」

　　「我一直在想著邁克西姆，」我說。

　　「對吧，那當然就……？」

　　「不，」我撫著指甲，在床沿上前後晃動著身子。「我不能，我不能。」

　　又有人敲門了。「哦，天哪，會是誰呢？」比阿特麗絲一面說，一面朝房門走去。「什麼事？」

　　她把門打開。賈爾斯站在門外。

　　「客人到齊了，邁克西姆讓我來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唔？」他說。

　　「她說她不想下樓，」比阿特麗絲說。「天曉得我們該怎麼說才好。」

　　我發現賈爾斯正從敞開的門那兒朝我張望。

　　「喔，天哪，這可亂了套啦，」他低聲說。他注意到我已看見他，這才不好意思地轉過臉去。

　　「我怎麼對邁克西姆說呢？」他問比阿特麗絲。「已經八點五分了。」就說她頭暈不舒服，待會兒看能不能下樓。叫他們別等，請客人入席就是了。我這就下來。這兒由我照料。」

　　「好吧，就按你的意思說。」他說著又偷偷朝我這邊瞟了一眼，目光裡帶著同情，可又夾雜著幾分好奇，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坐在床沿上；他說話時還壓著嗓門，似乎家裡有人出了什麼事，正等醫生上門急救呢。

　　「還有什麼要我效勞的？」他說。

　　「沒了，」比阿特麗絲說。「你下樓去吧，我隨後就來。」

　　他拖著阿拉伯長袍乖乖地走了。我暗自尋思，多年以後再回想起此刻的情景，一定會樂得哈哈大笑，到那時我會說，「還記得當年的情景嗎？賈爾斯一身阿拉伯人的打扮，比阿特麗絲臉上蒙著面紗，鐲環在她手腕上叮噹作響。」流逝的光陰會潤以甘露，使這一刻成為逗人發笑的一幕。可是眼前有什麼趣味可言？我怎麼笑得出來？眼前終究是眼前，而不是將來。眼前的這一切太逼真了，都是活生生的事實。我坐在床沿上，扯拉著鴨絨墊被，從被角的隙縫裡抽出一小片羽毛來。

　　「想喝點白蘭地嗎？」比阿特麗絲作最後一次努力。「我知道，喝兩口能給你壯壯膽，添幾分虛勇，不過有時候還真有奇效。」

　　「不，」我說。「不，我什麼都不要。」

　　「我得下樓了。賈爾斯說他們正等著開飯呢。此刻我讓你一人留在這兒，你看行嗎？」

　　「走吧。謝謝你，比阿特麗絲。」

　　「哦，親愛的，別謝我。我真希望能幫你點什麼忙。」她敏捷地彎下腰，對著我那面化妝鏡一照。隨手往臉上敷了些粉。「天哪，瞧我這副鬼樣子，」她說。「我知道都是該死的面紗搗的鬼。這也真叫沒辦法。」她披著悉碎作聲的袍子走了出去，順手把門關上。我覺得由於自己拒絕下樓，已辜負了她對我的同情。我已暴露了我性格中怯懦的一面。可是她不理解我。她屬於另外一個生活圈子，和我是不同類型的人。那個圈子裡的女人，個個富有膽識，並不像我這麼怯懦。要是這種事兒不是出在我身上，而是落在她比阿特麗絲頭上，她就會另外換一套衣服，重新走下樓去迎接客人。她會站在賈爾斯身邊，跟大家一一握手寒暄，臉上還掛著微笑。在我，這可辦不到。我缺少這股傲氣和膽量，我缺乏良好的教養。

　　我眼前老是浮現邁克西姆那張慘白的臉，那對噴射著怒火的眸子，而在他身後，還站著賈爾斯、比阿特麗絲和弗蘭克，他們都像啞巴似地望著我發愣。

　　我從床沿站起，走到窗前向外凝望。園藝工人在玫瑰園裡來回走動，忙著檢查彩色燈泡，看看有沒有毛病。天色漸暗，西邊的天幕上，映出幾片條紋狀的橙紅色晚霞。一到薄暮時分，華燈就會大放光明。玫瑰園裡設了桌椅，成雙配對的賓客要是願意到戶外小坐，可以上這兒來休憩。我從窗口可以聞到玫瑰的馨香。園藝工人正在談笑。「這兒缺了一只，」我聽到其中一個大聲嚷嚷。「能替我另外拿只小燈泡來嗎？比爾，藍色的小燈泡。」他把燈泡裝了上去，嘴裡悠然自得地吹著口哨，吹的是一首時下流行的曲子。我想，說不定今晚樂隊也會在俯瞰大廳的吟遊詩人畫廊裡演奏這支曲子吧。「可以啦，」那人說著，把燈開亮又關掉。「這兒的燈沒問題了，一只也不缺。現在去看看平台那兒的彩燈吧。」他們拐過牆角走遠了，嘴裡還在吹著那支曲子。要是我能變個工匠該多好。到了晚上，雙手往兜裡一抄，帽子撩在後腦勺上，和朋友們一起站在車道上，看著汽車一輛輛開到宅子前。他會同莊園裡的其他人，圍作一堆，然後在平台一角專為他們設置的長桌上喝蘋果酒。「又跟往日裡一樣啦，是不是？」工匠會這麼說。可是他的朋友卻會把腦袋一晃，吸口煙斗。「這位新太太可不像我們的德溫特夫人，完全不一樣。」接著旁邊人群裡有個婦女，還有別的一些人，也都隨聲附和：「說的是！」一面還一個勁兒點頭。

　　「今晚上她人在哪兒？一次也沒在平台露面。」

　　「我可說不上來。我沒有見著她。」

　　「往日裡，德溫特夫人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在那兒，到處都可以見到她的人影。」

　　「嗨，一點不錯。」

　　那女人轉過臉去，朝鄰座神秘地一點頭。

　　「聽說她今兒晚上壓根兒不準備露面了。」

　　「往下說。」

　　「這是真的。不信你問這兒的瑪麗。」

　　「是真的。宅子裡有個僕人親口對我說，德溫特夫人一晚上沒跨出房門一步。」

　　「她怎麼啦，生病了嗎？」

　　「不，我想是耍脾氣了。聽人說她那件化裝服不稱心。」

　　那一堆人群裡先是爆發出一陣尖厲刺耳的笑聲，接著又喊喊喳喳議論開了。

　　「誰聽說過竟有這樣的事！這可是給德溫特先生出醜哪！」

　　「我可不信這種說法，像她那樣的黃毛丫頭會發這麼大的脾氣？」

　　「也許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千真萬確，滿屋子上下全這麼說。」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這個微微一笑，那個眨眨眼睛，另一個聳聳肩膀。先是這兒的一群，隨後又是另外一群，接著又傳到那些在平台、草坪散布的客人耳朵裡，最後還驚動了一連三小時坐在底下玫瑰園裡的那一對男女。

　　「你看我剛才聽到的是真的嗎？」

　　「你聽到了什麼？」

　　「嗨，聽說她根本沒什麼不舒服。他們倆大吵了一場，所以不肯露面啦！」

　　「哦，是這樣！」說著，眉毛一揚，長長的一聲口哨。

　　「我說嘛，事情也實在有點蹊蹺，你說不是嗎？我的意思是說，怎麼會突然無緣無故地鬧起頭疼來呢？我看這裡面大有文章。」

　　「我覺得他好像有點悶悶不樂。」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當然囉，我早就聽說他們的婚姻不很美滿。」

　　「噢，真的嗎？」

　　「嗯。好幾個人都這麼說過。他們說，他也逐漸意識到自己鑄成了大錯。本來嘛，此人姿色平平，並無動人之處。」

　　「是呀，我也聽人說她長得並不怎麼樣。她是哪家的閨女？」

　　「哦，根本不是什麼大家閨秀。是他在法國南方偶然找著的，是個看護兼家庭教師之類的角色。」

　　「我的老天！」

　　「我說是嘛。一想到蕾蓓卡……」

　　我仍然出神地望著那幾張空椅子。晚霞映染的天空逐漸暗淡下來。星星已在我頭頂上閃現。玫瑰園後面的林子裡，歸巢的鴉雀悉碎鼓翅，準備過夜。一隻孤獨的海鷗橫空而過。我離開窗口，又回到床邊。我撿起那件丟在地板上的白裙，連同薄棉紙一起塞進衣盒。我把假髮放回髮盒內，然後打開一具雜品櫥，尋找過去在蒙特卡洛替范．霍珀夫人燙衣服時用的那只袖珍熨斗。它丟在裡層的擱板上，跟幾件好久沒穿的羊毛衫放在一起。這是一只通上各種電壓的電流均可使用的熨斗，我把它往牆上的插座裡一插，開始燙起那件比阿特麗絲從衣櫃裡拿出來的藍袍子。我有條不紊地慢慢燙著，就跟以前在蒙特卡洛給范．霍珀夫人服務一樣。

　　燙完後，我把衣服攤在床上，然後擦去臉上的脂粉，那是為配原先那件化裝舞服面塗抹的。我梳了頭，洗了手，穿上那件藍袍，換了雙與衣服相配的鞋子。我彷彿又同過去那時候一樣了，正準備陪范．霍珀夫人下樓到旅館的休息室去。我打開房門，沿走廊走去。四周靜悄悄的，似乎根本沒在舉行什麼宴會。我踮著腳，來到過道盡頭，拐過彎去。通往西廂的那扇門緊閉著。走廊裡沒有一點聲響。我走到畫廊和樓梯處的拱門那兒，才聽到餐廳裡隱隱約約傳來的嗡嗡談話聲。筵席還未散呢。大廳裡空蕩蕩的，畫廊裡也不見人影。樂師們想必也在吃晚飯。我不清楚他們的起居飯食是怎麼安排的。是弗蘭克一手安排的──不是弗蘭克，就是丹弗斯太太。

　　從我站著的地方，可以看到正對著我的畫廊裡那張卡羅琳．德溫特的畫像。我可以看到那一絡絡鬈髮襯托著她的面龐，可以看到她嘴邊掛著微笑。我記起那天拜訪主教夫人時她對我說的話：「我怎麼也忘不了她的模樣兒，一身雪白的衣裳，滿頭烏黑的雲鬢。」我怎麼會把這些話忘了呢，我是應該知道的呀。擱在畫廊裡的那些樂器，那些小樂譜架，還有那張大鼓，看上去樣子有多怪。不知哪位樂師把手帕丟在椅子上了。我憑靠欄杆，俯身望著下面的大廳。不多一會兒，大廳裡就會像主教夫人說的那樣賓客滿堂，而邁克西姆就站在樓梯下，跟來客．一握手。嘈雜的人聲將響徹大廳，隨後，樂隊在我現在憑欄佇立的畫廊裡管弦和鳴，那位提琴師將笑咪咪地合著音樂的節拍不住晃動身子。

　　到時候不會再像現在這麼悄無聲息。突然，畫廊裡的一塊地板嘎吱響了一聲。我趕快轉身朝後面的畫廊掃了一眼，但不見有人。畫廊裡跟剛才一樣闃無一人。可是有陣冷風吹到我臉上，一定是誰把某條過道裡的窗戶打開後忘記關了。餐廳裡嗡嗡的談話聲仍不斷傳來。真奇怪，我身子一動也沒動，地板怎麼會嘎吱作響呢。也許是因為夜晚太熱，或者是地板木頭年代太久，在哪一處有了翹棱。可是陣陣冷風仍往我臉上吹來。譜架上有張樂譜紙，抖動一下，翻落在地板上。我抬頭朝樓梯上方的拱門望去。風是打那兒吹來的。我又來到拱門底下，當我走出拱門來到長廊時，我看到通西廂的那扇門被風吹開，門扉貼著牆壁。西廂走廊裡黑洞洞的，一盞燈也沒開。我可以感覺到風是從那兒某扇開著的窗子吹到我臉上來的。我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可是摸來摸去摸不著。我影影綽綽看見過道拐角處有扇窗開著，窗帷隨風來回微微擺動。朦朧的暮色在地板上投下奇形怪狀的影子。從洞開的窗戶那兒傳來大海的濤聲，那是海潮從圓卵石海灘退出去時發出的輕柔的噬噬聲。

　　我並沒有走去把窗戶關上，而是站在那兒諦聽海水離岸時的陣陣哀嘆，一面因為衣衫單薄而打著寒顫。片刻之後，我一下子轉身往回走，把西廂的那扇門帶上，重新走出拱門，來到樓梯口。

　　喊喊喳喳的人聲笑語比剛才響了。餐廳的門已經打開。客人正陸續退席。我看見羅伯特在門口站著，嘰嘰嘎嘎的談笑聲裡夾雜著一陣拖開椅子的聲音。

　　我一步一步跨下樓梯，準備前去迎客。

　　今天，當我回顧我在曼陀麗初次參加的舞會──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只能追憶起一些互不關聯的瑣碎細節，因為如果把那次晚會比作一塊色彩單調的巨幅畫布，那麼唯獨這些細節還具有比較清晰的輪廓。至於背景，那是一片朦朧，隱隱約約地浮現著無數張面孔，其中沒有一張是我認識的，樂隊緩慢而沉悶地演奏著華爾滋舞曲，一曲又一曲，沒完沒了。成雙結對的舞伴旋轉著經過我們面前，臉上凝固著一成不變的笑容；我和邁克西姆站在樓梯下，迎接遲到的賓客。在我看來，那對對舞伴就像一些被無形的手牽住了的木偶，在那兒不停地轉動扭擺。

　　舞會上有個婦人，我根本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後來也再未見到過。她穿一條襯有鯨骨圈的肉色撐裙，那大概算是過去某個世紀一度流行的裝束吧，至於是十七世紀，十八世紀，還是十九世紀，那我就說不上來了。每當她打我身旁經過的時候，正好逢上華爾滋樂曲的拖音節拍，而她也就隨著樂曲在原地或一曲身或一搖擺，同時還朝我這邊嫣然一笑。這景象一次又一次地重覆，最後竟成了習慣性的機械動作，如同我們在輪船甲板上悠然散步時一樣，這會兒遇到了一些有著同樣健身雅興的乘客，深信待會兒轉到船橋那邊還會同他們擦肩而過。

　　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這女人的尊容：暴突的牙齒，高聳的顴骨上抹著一圈鮮紅的胭脂，嘴邊掛著無所用心、快活的微笑，像是深得晚會之樂。後來在夜餐桌旁我又見到了她，那雙犀利的眼睛正在桌面上搜索食物。她裝了滿滿一盤鮭魚龍蝦蛋黃醬，端著朝一個角落走去。還有那位克羅溫夫人，穿了一身妖形怪狀的紫紅色衣服，至於扮的是哪一位古代風流人物，我也搞不清楚，也許是瑪麗．安托瓦內特〔註：十八世紀法國君主路易十六之妻，因窮奢極侈，為世人所惡。〕，或者是奈爾．格溫尼〔註：十七世紀英國女演員，查理二世的情婦。〕吧。誰知道呢，再不然就是這兩位妖艷婦人的古怪雜湊吧。她用激動的尖聲不住地大聲嚷嚷：「諸位今天有幸享受這番樂趣，要感謝的是我，而根本不是德溫特夫婦。」她因為灌了香檳，說起話來聲調似乎比往常更尖利。

　　我記得，羅伯特一個失手，將一盤冰塊倒翻在地；弗里思看見眼下這禍的不是臨時雇來幫忙的僕役，而竟是羅伯特，不禁露出極度憤懣之色。我真想朝羅伯特走過去，站在他身旁說：「我知道你心裡的滋味。我理解，今天晚上我的表現比你還要糟糕。」至今我仍能感覺到我那凝結在臉上的不自然的微笑，這笑容跟我眼睛裡的痛苦神情多麼格格不入。我彷彿又看到比阿特麗絲，親切有餘、機智不足的比阿特麗絲，一邊跳舞、一邊倚在舞伴的手臂上朝我頻頻點頭，給我打氣；她手腕上的鐲子在叮噹作響，面紗老是從她熱得快冒汗的前額上滑下來。我也可以栩栩如生地回憶起自己如何不顧死活，再次隨賈爾斯在大廳內旋轉起舞。好心腸的賈爾斯真心實意地同情我，所以我怎麼也不忍心加以拒絕，不過他得像在賽馬會上牽著他的馬匹那樣，領著我穿過四周不住蹬腳踢腿的人群。「你穿的這件袍子真帥，」我至今仍可以聽見他這麼說。「相形之下，這兒所有的人都顯得傻透了。」但願上帝賜福於賈爾斯，他用這種率直而又委婉動人的方式，向我表示真誠的同情，他以為我是因為沒有像樣的舞服而灰心喪氣，擔心會在客人面前顯出寒酸相，他以為我在乎的就是這些。

　　是弗蘭克給我端來了一盆雞肉和火腿，但我無法下嚥；是弗蘭克站在我肘邊，手裡端著一杯香檳酒，可我一點不想喝。

　　「您還是喝一點吧，」他輕聲說。「我看您需要喝幾口。」為了不辜負他的一片好意，我勉強呷了三口。他眼睛上蒙著那塊黑布，臉色顯得蒼白，模樣也變了，看上去又老又怪，臉上似乎添了幾道我以前沒看到過的皺紋。

　　他像是舞會的另一位主人，忙著在客人中間周旋應酬，向客人敬煙敬酒，請他們用點心；他偶爾也走下舞池，帶著嚴肅的神情，拖著艱難的舞步，拉長了臉，擁著舞伴在大廳裡轉。他的那身海盜打扮還算有節制；他頭上裹了塊紅頭巾，頭巾下露出蓬鬆的絡腮鬍子，顯然他在鬍子上面還真煞費了一番苦心，但效果不佳。不難想像他曾怎麼站在他那間沒有什麼家具的單身漢臥室裡，對著鏡子，把鬍子繞在手指上，想讓它卷曲起來。可憐的弗蘭克。親愛的弗蘭克。我從來沒問過，也一直不知道他對曼陀麗這最後一次舞會深惡痛絕到何種程度。

　　琴鼓聲不絕於耳，舞池裡雙雙對對的舞伴，像牽線木偶似地擺動扭曲著身子，轉過來轉過去，轉過來轉過去，從大廳的這頭轉到那頭，又從那頭轉回到這頭；那個站在一旁冷眼靜觀的似乎不是我本人，並不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活人，而是一具借托我這形體的泥塑木雕，一具釘上了笑臉的木頭架子。站在它旁邊的也是一個木頭人。他的臉儼然是一副面具，臉上的笑容分明也不是他自己的。那對眼睛並不屬於我所熱愛並熟悉的那個人。冷漠、黯然無神的目光，透過我的形體，越過我的形體，投向某個我無法跨入的人間地獄，投入某個我無法分擔且與外界截然分隔的精神絕境。

　　他沒對我說過一句話，也沒在我身上碰一下，我們這一對男女主人雖並排站著，中間卻遠隔重山。我看著他落落大方地同客人周旋。他對這個隨口吐出一言半語，同另一個說句笑話，朝第三個莞爾一笑，回過頭去又同第四個打聲招呼，除了我以外，誰也不知道他的一言一語和一舉一動都不過是由機器躁縱的一系列刻板反應。我們像一台戲中的兩個角色，不過是各唸各的台詞，談不上默契配合。我倆得各自硬著頭皮忍受，得為眼前所有這些我素不相識以後也不想再見到的人，痛苦地、裝模作樣地演著這台戲。

　　「聽說你妻子的禮服沒及時送來，」一位滿臉斑紋、頭戴水手帽的客人用胳膊肘碰了碰邁克西姆的胸口，笑著說。「真他媽的不像話，是嗎？要是我，就去告那家鋪子一狀，告它詐騙錢財。有一次我的表姨也碰到過這種事。」

　　「是的，是件不幸的事，」邁克西姆說。

　　「聽我說，」水手又轉過臉來對我說。「你該說自己是朵『毋忘花』。這種花是藍顏色的，對嗎？『毋忘花』，迷人的小花兒。沒說錯吧，德溫特？對你太太說，她該稱自己『毋忘花』才對。」他摟著舞伴，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拖著舞步飄開了。「這想法不賴吧，啊？一朵『毋忘花』，」這時，弗蘭克再次在我背後轉悠，手裡換了只杯子，這回倒的是檸檬水。

　　「不，弗蘭克，我不渴。」

　　「為什麼您不跳場舞呢？要不就找個地方坐一坐，平台上有個角落還清靜。」

　　「不，我還是站著的好，我不想坐下。」

　　「要不要我給你拿點吃的。來客三明治，來只桃子？」

　　「不，我什麼也不要。」

　　那位穿肉色舞服的太太又轉到我跟前，這一回可忘了朝我微笑。由於剛吃了晚餐，臉上紅噴噴的。她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舞伴的臉。她的舞伴是個瘦高個兒，長著一個提琴似的下巴。

　　《命運》圓舞曲，《藍色的多瑙河》、《風流寡婦》。嘭、嚓，嚓，嘭、嚓、嚓，轉了又轉；嘭、嚓、嚓，嘭、嚓、嚓，轉了又轉。一個個人物打我眼前晃過：那位穿肉色舞服的太太；一位全身披綠的女士；又是比阿特麗絲，她的面紗已從額上撩開，甩到頭髮後面；滿頭大汗的賈爾斯；接著又是那個水手，這次他換了個舞伴。這兩人在我身旁停下。我不認識那個女的，她扮的是都鐸王朝時代的命婦，一個毫無特色的都鐸王朝的命婦，穿了件黑天鵝絨衣服，脖子上圍一圈皺邊。

　　「你們什麼時候到我家來玩？」她這麼說著，好像我們是多年深交似的。我只好隨口應了一句：「過兩天一定去，前幾天我們還談起過呢。」我心裡暗暗奇怪，隨機應變地撒謊竟變得這麼容易，一點也不費什麼勁。「多有趣的舞會，真該祝賀您，」她說。我回了一句「承蒙誇獎」，接著又說：「挺有趣的，是嗎？」

　　「聽說鋪子送錯了裙子，是嗎？」

　　「可不是！豈有此理，你說呢？」

　　「所有的店鋪都是一路貨。千萬別相信他們。不過你穿著這身漂亮的藍衣裙，看上去非常年輕，比我這件裹得身子出汗的天鵝絨衣服要舒服多了。賢伉儷別忘了過幾天到我宮裡來吃飯啊！」

　　「會來的。」

　　她說的是什麼意思，上哪兒？宮裡？難道我們招待的是什麼王公貴族？她合著《藍色的多瑙河》的節拍，被那個水手摟著，一起迴旋向前，那條天鵝絨裙子像地毯吸塵器似地從地板上拖過去。隔了好久以後，有一天半夜裡，我睡不著覺，突然記起來了，那位都鐸王朝的命婦就是喜歡在彭奈恩山區散步的主教夫人。

　　幾點鐘了？我不知道。夜晚一小時一小時地拖沓著過去，同樣的面孔，同樣的曲子。在藏書室裡打橋牌的那些牌客，不時像隱士似地溜出來，看看舞池裡的盛況，、然後又回身進去。比阿特麗絲拖著那件袍子，在我耳邊輕輕嘀咕了一句：

　　「你何不坐下？你的臉色多難看。」

　　「我沒什麼。」

　　賈爾斯臉上的油彩隨著汗水往下淌。可憐的人，快被裹在身上的阿拉伯毯子悶死了。他走到我跟前說：「走，到平台去看焰火。」

　　我記得自己站在平台上，抬頭仰望，那些四下亂竄的焰火在空中開花，接著又散落下來。小丫頭克拉麗絲跟一個莊園外的小伙子一起，待在庭院的一個角落裡。她笑得很歡快，每當一個爆竹在她腳邊劈啪開花時，她就高興得尖叫起來。她已經忘了剛才的眼淚。

　　「看啊，這個花炮特別大。」賈爾斯仰著那張大圓臉，張著嘴巴。「炸開啦，好哇！美極了。」

　　焰火筒拖著咝咝*的長音，飛快竄入夜空，接著，嘭地一聲炸開，化作一串翡翠似的禮花。人群中發出嘖嘖讚嘆聲，有人歡樂地大叫，也有人鼓掌。那個穿肉包衣裳的太太擠到最前面，臉上顯出急不可待的神情，每落下一朵禮花都要評論一番：「哦，美極了……快看那一顆，哦，真是婀娜多姿……哦，那一顆沒爆開……當心，衝我們這邊來啦……那些人在那兒幹嘛？」……連那些玩橋牌的隱士也都從蟄居的斗室鑽了出來，和跳舞的人一起站在平台上觀看焰火。草坪上人頭攢動，炸開的禮花照亮了一張張仰望的臉。

　　焰火筒像離弦的箭，接二連三竄入空中；夜空金紫交輝，一片光華。曼陀麗像所魔屋似地巍然屹立著，每扇窗子都在閃閃發光，四周的灰牆也被五顏六色的禮花抹上一層華彩。這是一所著魔的大宅，鶴立雞群般挺立在黑黝黝的樹林環抱之中。當最後一束焰火放完，人們的歡笑聲漸次消失時，剛才還那麼美妙的夏夜似乎一下子顯得死氣沉沉，天空成了一張淒清慘淡的灰幕。草坪上和車道上的人群漸漸散去。擠在長窗前平台上的客人重又退進客廳。高潮已過，漸近尾聲。大家都茫然若失地四下站著。有人給我遞上一杯香檳。我聽見車道上有汽車發動的聲音。

　　「他們開始走啦，」我想。「謝天謝地，總算開始走啦。」那位穿白色衣服的太太又在一邊大吃起來。大廳裡的客人還得有好一段時間才能走空。我看見弗蘭克朝樂隊打了個手勢。我站在客廳和大廳之間的通道上，身旁是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

　　「宴會妙極了，」他說。

　　「哦，」我說。

　　「我玩得盡興，」他說。

　　「我很高興，」我說。

　　「莫莉因為不能來還大發了一通脾氣，」他說。

　　「是嗎？」我說。

　　樂隊奏起了《友誼地久天長》。那人一把抓住我的手，一上一下地晃動著。「噯，」他說。「來吧，你們幾個一齊來啊。」又有一個人拉住我的另一隻手搖晃著。更多的人加入進來。我們圍成一個大圓圈，扯著嗓子高聲唱。那個在晚會上玩得盡興並說莫莉因為來不了而大發脾氣的男子，穿著一身中國滿清遺老的官服；就在我們上下甩動手臂的當兒，他的假指甲給袖管勾住了。他笑得前仰後合。我們也都笑了。「舊日好友怎能忘懷，」大家齊聲唱道。

　　唱到結尾的幾小節，興高采烈的狂歡氣氛急轉直下，接著，鼓手照例用鼓棒嗒嗒敲了幾下作為引子，樂隊隨即奏起《上帝保佑英王》〔註：英國國歌。〕。大家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就好比是被一塊海綿抹了個乾淨。那位滿清遺老猛地雙腳一並，來了個立正姿勢，雙手僵直地垂在身子兩側。我記得當時自己曾暗暗揣摩，不知此公是不是現役陸軍軍人。那張毫無表情的馬臉，配著一簇滿族人式的垂髯，樣子好不古怪。我看見那個身穿肉色衣服的太太正朝我望。樂隊冷不防在這時奏起《上帝保佑英王》，弄得她手足無措，所以只好直挺挺地把一滿盆凍雞捧在胸前，那模樣就好比捧著做禮拜時募到的捐款一般，臉上生氣全無。一俟《上帝保佑英王》奏完，她忙不迭地鬆散一下身子，接著又吃起她那盆雞肉來。她一面狼吞虎咽，一面轉過頭去同她的伴侶沒完沒了地閒扯。有人走過來緊緊握了握我的手──

　　「別忘了，下月十四號請來舍下便飯。」

　　「哦，有這麼回事嗎？」我茫然望著他。

　　「是啊，剛才你大姑子也答應的。」

　　「哦，哦，那可熱鬧啦。」

　　「八點半。帶黑領結的正式宴會。說定啦，屆時恭候大駕光臨。」

　　「好，到時一定來。」

　　人們開始站成一行又一行，準備道別。邁克西姆在屋於的另一頭。我臉上重新堆起在唱完《友誼地久天長》之後漸漸隱去的笑容。

　　「好久沒度過這麼愉快的夜晚了。」

　　「我真高興。」

　　「多謝。這麼盛大的宴會。」

　　「我真高興。」

　　「告辭啦，你瞧，我們一直待到晚會終了。」

　　「是的，我真高興。」

　　難道英語中再沒有別的話了？我像木偶那樣鞠躬微笑，目光越過人們的頭頂，搜尋著邁克西姆的身影。他在藏書室門旁被一伙人纏住了；比阿特麗絲也被人圍住；賈爾斯把一群零零落落的客人領到客廳的冷餐桌前；弗蘭克則在外面車道上送客上車。我被一群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團團圍在中間。

　　「再見，承蒙款待，不勝感激。」

　　「我真高興。」

　　大廳裡的客人快走空了。在此黑夜將盡，疲憊的另一天即將破曉之際，大廳裡已呈現出一派昏沉、淒涼的氣氛。晨曦透射在平台上，我依稀辨出草坪上暗褐色焰火架的輪廓。

　　「再見，晚會妙極了。」

　　「我真高興。」

　　邁克西姆已經走出屋子，跟弗蘭克一起站在車道上送客。比阿特麗絲一邊朝我走來，一邊卸下叮叮噹噹的手鐲。「我再也受不了這些個勞什子。天哪，真把我累死了。我好像一場舞也沒有錯過。不管怎麼說，這次舞會開得極為成功。」

　　「是嗎？」我說。

　　「親愛的，你還不快去睡覺？看你這副疲憊不堪的樣子。你差不多一個晚上都站著。男人都上哪兒去了？」

　　「在外面車道上。」

　　「我想喝點咖啡，吃點雞蛋和燻肉，你也來點怎麼樣？」

　　「不要，比阿特麗絲，我不想吃。」

　　「你穿著這套藍衣裙很迷人。大家都這麼說。關於──關於那件事兒，沒有人聽到一點風聲，所以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我沒放在心上。」

　　「換了我，明兒早上就好好睡個懶覺。躺著別起來。早飯在床上吃。」

　　「好的，也許就這麼辦。」

　　「要不要我跟邁克西姆說你上樓去了？」

　　「謝謝你，比阿特麗絲。」

　　「好了，親愛的，好好睡一覺。」她飛快地吻了我一下，又在我肩上輕輕一拍，隨後就上冷餐室找賈爾斯去了。我蹣跚地一步一級跨上樓梯。樂師們已把畫廊裡的電燈關掉，下樓去吃雞蛋和燻肉宵夜。樂譜散了一地。有把椅子翻倒在地。一只煙灰缸裡盛滿樂師們抽剩的煙蒂。這是舞會的餘蔭。我沿著過道朝自己房間走去。天色一點點亮起來，鳥兒已經開始啁啾，脫衣時我已不必開燈。冷颼颼的晨風從窗口輕輕吹來，頗有幾分寒意。夜間，一定有好多人到玫瑰園來過，因為所有的椅子都從原來的位置上挪開了。有張桌子上放著一盤空玻璃杯。不知誰把只手提包遺忘在一張椅子上。我把窗帷拉上，好讓房間裡暗一些，可是灰濛濛的晨曦還是從旁邊的縫隙裡透了進來。

　　我鑽進被窩，感到兩腿發沉，沒一點力氣，腰背隱隱作痛。我仰面躺下，闔上眼，潔白的床單給人一種涼爽舒適的感覺。我多麼希望腦子也能像身軀一樣得到休息，鬆馳下來，然後進入夢鄉，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住地嗡嗡作響，隨著音樂的節拍亂蹦亂跳，在臉龐的海洋中旋轉。我用雙手緊緊壓住自己的眼睛，但是這些臉龐卻仍在我腦海中徘徊不去。

　　不知道邁克西姆還要等多少時間才回房來，我旁邊的那張床看上去如此僵冷無情。要不了多久，屋子裡的陰影全會消遁不見，牆壁、天花板和地板都會被朝陽照得白燦燦的。鳥兒不再壓低嗓子，而是將唱得更響，更歡。陽光會在窗帷上織成黃澄澄的圖案。床頭小鐘滴答作響，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我側轉身子，望著時鐘的針臂在鐘面上緩緩移動。分針移到正點上，接著又轉了過去，開始另一輪新的旅程。邁克西姆卻始終沒回房來

第十八章

　　我大概是在七點以後不久睡著的，記得那時天已大亮，所以不必再自欺欺人地以為拉上了窗帷就能把陽光擋住。日光從洞開著的窗戶射進來，大牆上交織成一幅幅的圖案。我聽到僕人正在下面玫瑰園裡忙著收拾桌椅，並取下那串彩色小燈泡。邁克西姆的床仍舊空著。我伸開四肢，舒服地躺在床上，用胳臂蒙著眼睛。這種奇特而不成體統的姿勢似乎最不可能催人入眠，然而我卻昏昏沉沉地接近迷糊之境，最後總算墮入了夢鄉。一覺醒來，時間已過十一點。剛才我睡著的時候，克拉麗絲一定已到房裡來過，還給我送來了早茶，因為這時我發現身旁放著茶盤和涼透了的茶壺。我的衣服也都折疊得整整齊齊，那件藍衣裙已被拿走，放進衣櫃。

　　這一覺雖短，卻很酣沉。我喝著涼茶，睡意仍未全消，睡眼惺忪地瞅著前面的空白牆壁。邁克西姆的空床使我猛然清醒過來，心頭莫名其妙地一驚，前一夜的極度痛苦再次向我襲來。他根本沒有上床睡覺。他的睡衣睡褲放在鋪開的床單上，折得好好的，沒人碰過。我暗自納悶，克拉麗絲剛才進屋給我送茶時不知作何感想。她注意到了嗎？出去以後有沒有告訴其他僕人？他們會不會一邊吃著早飯，一邊津津有味地議論這事？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對這一點老是斤斤計較；為什麼一想到僕人們會在廚房竊竊私議就感到這麼苦惱不安。一定是我這個人氣量小，心地窄，腦筋古板，受不了別人的半句閒話。

　　昨晚上我之所以最終換上了那件藍衣裙下了樓，而沒有躲在自己房裡，也是這個緣故。這裡面談不上什麼勇敢或高尚，僅僅是受了習俗虛禮的驅使，一心想委屈求全罷了。我之所以毅然下樓，並不是為邁克西姆著想，也不是為了比阿特麗絲或曼陀麗。我下樓來乃是因為我不想讓參加舞會的賓客以為我和邁克西姆在翻臉嘔氣。我不想給他們話柄，好讓這些人回家去風言風語：「不說你也知道，他倆合不來，聽說他生活得一點不快活。」我完全是為了自己，為了顧全自己那份可憐的自尊才下樓去的。我一口一口呷著涼茶，懷著既疲憊又痛苦的絕望心情想著：只要永遠不讓外人知道，那末即使我住曼陀麗這一隅，邁克西姆住莊園那一角，我也心甘情願。哪怕他不再對我存有半點溫情，不再親吻我，非到萬不得已時不啟口對我說話，我相信我也能忍受得住，只要除我倆以外確實沒有別人知道其中底蘊。只要我們能用錢堵住僕人的嘴巴，那我們可以在親朋面前，在比阿特麗絲面前強顏歡笑，扮演恩愛夫妻的角色，到只剩下我們兩人的時候，盡可以分道揚鑣，各回各的空房，各過各的生活。

　　我多麼痴呆地坐在床上，望著牆壁，望著窗口射進來的陽光，望著邁克西姆的空床，似乎覺得世上再沒有什麼比婚姻破裂更使人丟臉，更使人抬不起頭來的事了。結婚才三個月，夫妻就反目了。此刻，我已不存半點幻想，不再矯情虛飾。通過昨天晚上的那一幕，我全看明白了。我的婚姻是極大的失敗。人們倘若知道真相定會議論紛紛，那些閒話也不一定全是捕風捉影。我們確實合不來，確實不是理想的伴侶。我倆並不相配。對邁克西姆來說，我太年輕，太沒有生活經驗，而更重要的是，我不屬於他生活的那個圈子。我像個孩子那樣，像條狗那樣，病態地、屈辱地、不顧一切地愛著他，但這無濟於事。他所需要的不是這樣一種愛情，他需要的是我無法給予的別種東西，是他以前曾領受過的另一種愛。我想起自己在結下這樁姻緣時，心裡曾湧起一股近乎歇斯底里的青春激情和自負感，以為自己能給曾體驗過巨大幸福的邁克西姆帶來幸福。甚至連頭腦平庸、見識膚淺的范．霍珀夫人也知道我這一步走錯了。「恐怕你日後會吃後悔藥的，」她說，「我覺得你正鑄成大錯。」

　　這番話我哪聽得進去，只覺得她為人冷酷無情，而實際上她的話是對的。她在所有事情上都是對的。她臨別時朝我劈頭刺來的那卑鄙的最後一擊，是她一生中所發表的最確切入理的箴言：「你不會自欺欺人地以為他愛著你吧？他形影相弔，沒法忍受那幢人去樓空的大宅。」邁克西姆當時沒愛著我，以後也沒愛過我。我們在義大利度過的蜜月，他根本不當一回事情；我們在這兒朝夕相伴的生活，對他也味同嚼蠟。我所認為的那種對我的愛，對我自己作為獨立個人的愛，其實並非是什麼愛，只不過他是一個男人，而我是他的妻室，也還年輕，再說，他也感到寂寞。他根本不屬於我，而是屬於蕾蓓卡的。他仍眷戀著蕾蓓卡。由於蕾蓓卡的緣故，他絕不會愛我。丹弗斯太太說得不錯，蕾蓓卡仍在這幢宅子裡，在西廂的那個房間裡，在藏書室、晨室以及大廳上方的畫廊裡，甚至還在那間小小的花房裡──那兒仍掛著她的膠布雨衣。蕾蓓卡還在花園裡，在林子中，在海灘的小石屋裡。走廊裡仍迴響著她輕盈的腳步聲，樓梯上還留著她身上散發的餘香。僕人們仍在按她的吩咐行事：我們吃的是她喜歡的食物，她心愛的花卉擺滿各個房間。她的衣飾猶在她房間的衣櫃裡，她的髮刷仍擱在梳妝台上，她的鞋子還擱在椅子下面，睡衣還攤在她床上。蕾蓓卡依然是曼陀麗的女主人。蕾蓓卡依然是德溫特夫人。我在這兒完全是個多餘的人。我像個可憐的傻瓜，胡亂闖進了這片不容外人涉足的禁區。「蕾蓓卡在哪兒？」邁克西姆的祖母曾這樣大聲說：「我要蕾蓓卡，你們把蕾蓓卡怎麼啦？」她不認識我，對我很冷淡，不是嗎？這也難怪。對她說來我原是個陌生人。我不屬於邁克西姆，同曼陀麗格格不入。比阿特麗絲在我們初次見面時，將我上下一打量，直言不諱地說：「你跟蕾蓓卡多麼不一樣。」當我在弗蘭克面前提起她的時候，他沉吟不語，顯得侷促不安，對我連珠炮似的那一大串問題避之唯恐不及，其實我自己也討厭那些問題；而在我們快走近屋子時，他用低沉而平靜的聲調回答了我的最後一個問題：「不錯，她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美的女人。」

　　蕾蓓卡，無處無時不在的蕾蓓卡。在曼陀麗，不管我走到哪兒，無論我坐在哪兒，甚至在我冥思遐想，昏昏入夢之際，我都能遇見蕾蓓卡。現在我已知道她的體態身段，那細長的大腿，嬌小的雙足。她的肩膀比我豐滿，還生就一雙靈巧的手──那雙手可以駕輕舟，馭駿馬；那雙手插枝養花，製作船模，還曾在一部書的扉頁上揮筆寫下「給邁克斯──蕾蓓卡贈」的題詞。她那張鈴瓏剔透的鵝蛋臉，我也熟悉了；光潔白皙的肌膚，烏黑的雲鬢。我知道她用的是哪一種香水；我能揣摩她在爽朗歡笑和嫣然微笑時的模樣。要是我聽到那笑聲，那末即使在千人之中我也會辨認出她的聲音來。蕾蓓卡，蕾蓓卡，無時不有，無處不在。我永遠也擺脫不掉蕾蓓卡。

　　她陰魂不散，老是纏著我，說不定我也同樣使她日夜不得安寧；正如丹弗斯太太所說，她正從畫廊上俯視著我，而當我伏在她書桌上寫信時，她就坐在我身邊。我穿過的那件雨衣，我用過的那方手絹，都是她的遺物。說不定她不僅知道，而且還看著我將它們拿在手裡。杰斯珀原是她的愛犬，現在卻因在我腳邊打轉。玫瑰花是她親手栽植的，如今卻任我剪摘。不錯，我恨她，她是不是也同樣恨我，怕我？她是不是有意要讓邁克西姆再次成為單鵠寡鳧，在這屋子裡鰥居呢？我可以同活人拚搏，卻無法與死人爭鬥。假如邁克西姆在倫敦有個什麼情婦，他給她寫信，去看望她，和她同桌吃飯，同榻而眠，那我還可以同她較量一番，因為畢竟都是一樣的活人。我不會膽怯氣餒。怒火和妒火是可以加以平息的。有朝一日，那女人年老色衰，或是厭膩變了心，邁克西姆就不會再愛她。然而蕾蓓卡青春常在，始終保持著當年的風韻。我是沒法和她爭風吃醋的。這樣強大的敵手我委實無力與之抗衡。

　　我起床拉開窗帷，陽光頓時瀉滿屋子。僕役們已將玫瑰園收拾得乾乾淨淨。人們每參加一次宴會，第二天總要談論好久，不知道此時他們是不是同樣在談論者昨晚的舞會。

　　「你覺得這次舞會是不是完全夠得上以往的水準？」

　　「哦，我想是吧。」

　　「樂隊稍嫌拖沓了點。」

　　「晚餐豐盛極了。」

　　「焰火也不壞。」

　　「比．萊西開始見老啦！」

　　「穿著那身打扮，誰會不見老呢？」

　　「我覺得他很有幾分病容。」

　　「他嘛，一向是那副模樣。」

　　「你覺得新娘怎麼樣？」

　　「不怎麼樣，呆板得很。」

　　「我懷疑這門婚事是否美滿。」

　　「可不是，我懷疑……」

　　到這時我才注意到門縫下有張便條。我走過去將它撿起，認出那方方正正的字跡系出自比阿特麗絲之手。便條是她在早餐後用鉛筆匆匆塗就的。「我叩過你的房門，但你沒有答應，想來你已聽從我的勸告，睡一覺，把昨晚的事兒忘掉，賈爾斯急於要回去，因為家裡人來電話，說要他接替某個隊員出場，賽一場板球，比賽於下午二時開始，昨晚上，天曉得他灌了多少香檳，真不知道他今天怎麼去接球，這會兒我雙腿有點發軟，不過昨夜睡得很沉。弗里思說，邁克西姆一大早就在樓下吃了早飯，可現在卻不見他的人影！所以請代我們向他致意，十分感激你倆昨晚的盛情款待。昨天晚上我們玩得痛快極了。不要再去想那套衣服的事。（鉛筆在最後這一句下面劃了一道粗線。）你的親愛的比。」後面又附了一筆：「你們兩位最近務必抽時間上我們家來玩。」

　　她在紙條上端寫著上午九時三十分，而現在已近十一點半了。他們離開這兒快兩個小時，大概此時已到家了。比阿特麗絲打開手提箱取出旅行用品之後，就走進花園做起日常的園藝活來，而賈爾斯則準備參加板球比賽，給球拍換上新的縛紮繩。

　　下午，比阿特麗絲將換件涼快的外套，戴一頂遮陽寬邊帽，去看賈爾斯賽板球。隨後他倆就在涼篷裡用茶點，賈爾斯興奮得滿臉紅光，比阿特麗絲笑呵呵地對她的朋友說：「是嘛，曼陀麗的舞會我們去參加了，玩得真帶勁。想不到賈爾斯今天在球場上還能這麼鮮蹦活跳。」說著，朝賈爾斯微微一笑，還伸手在他的背上輕輕拍一下。他們倆已屆中年，不再那麼富有浪漫氣息。他們結婚到現在已有二十年，兒子也已長大成人，正準備進牛津深造。他們很幸福。他們的婚姻是美滿的，不像我這樣，結婚才三個月就告破裂。

　　我沒法再在臥室裡待坐下去。侍女們要來收拾房間。說不定克拉麗絲剛才根本沒注意到邁克西姆的床。我故意把床弄皺，讓人看了以為他已在上面睡過。如果克拉麗絲沒告訴其他女僕，那我也不想讓她們知道。

　　我洗了個澡，穿好衣服，走下樓去。大廳裡的舞池業已拆去，花卉也全都搬走了。畫廊裡的樂譜架已撤去，樂隊想必是乘早班車走的。園藝工人正在打掃草坪和車道，把地上的焰火殘骸餘灰掃掉。要不了一會兒，就再也看不到曼陀麗化裝舞會的半點兒痕跡，籌備舞會花了那麼長的時間，現在清理起來卻似乎不費什麼勁，一轉眼就解決了。

　　我記起昨晚那位身穿肉色衣裙，站在客廳門口，手裡端著那盆凍雞的太太；此刻，對我來說，那幕景象卻似乎是我憑空想像出來的，或者說是時隔已久的一段往事。羅伯特正在餐廳裡擦桌子，他又恢復了常態，結實、遲鈍，全然不是過去幾週以來激動得失魂落魄的那個角色。

　　「早上好，羅伯特，」我跟他打招呼。

　　「早上好，太太。」

　　「你可在哪兒見到過德溫特先生沒有？」

　　「太太，他吃完早飯，沒等萊西少校夫婦下樓就出去了，以後一直沒有回來。」

　　「你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嗎？」

　　「不知道，太太，我說不上來。」

　　我又踱回大廳，穿過客廳，來到晨室。杰斯珀趕忙跑過來舔我的手。瞧它那股瘋狂的快活勁頭，彷彿我已離開了好久似的。長耳狗在克拉麗絲的床上過了一夜，而從昨天上茶時分到現在，我一直沒跟這畜生打照面，也許它跟我一樣，覺得這段時間真是長得可以。

　　我拿起電話，問了莊園辦事處的電話號碼。說不定邁克西姆此刻在弗蘭克那兒。我感到非得跟他說話不可，哪怕只講上兩分鐘也好。我一定要對他解釋清楚，昨晚上我那麼做並非出於有意。即使以後我再也不跟他講話，我也得把這點告訴他。接電話的辦事員，他告訴我邁克西姆不在那兒。

　　「克勞利先生在這兒，德溫特夫人，」辦事員說。「您要他聽電話嗎？」我原想一口回絕，但他動作比我快，我還來不及掛上話筒就聽到弗蘭克說話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真好笑，哪有一上來就衝著人問這話的。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一閃而過。他沒說聲「早上好」，也沒問一下「昨晚睡得可好」，他為什麼要問「出什麼事了」？

　　「弗蘭克，是我，」我說。「邁克西姆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我沒見著他。早晨他沒到這兒來過。」

　　「沒上辦事處去？」

　　「沒有。」

　　「哦，哦，嗯，這沒關係。」

　　「早飯時見到過他嗎？」

　　「沒有，我還沒起來呢。」

　　「他睡得好嗎？」

　　我沉吟著。弗蘭克是我唯一不怕讓他知道真情的人。「他昨晚沒有回房睡覺。」

　　電話線的那一頭沒有作聲，弗蘭克大概正搜索枯腸，想找句話來應付。

　　「哦，」他終於開口了，話說得很慢。「哦，我明白啦。」又是片刻的沉默之後：「我就怕發生這樣的事。」

　　「弗蘭克，」我氣急敗壞地說，「昨晚客人走完以後他說了些什麼？你們幾個人幹了些什麼？」

　　「我同賈爾斯和萊西夫人一起吃了客三明治，」弗蘭克說。「邁克西姆沒來。他找了個推托的理由，逕自去了藏書室。過後我也就回家了。也許萊西夫人知道吧。」

　　「她走啦，」我說。「他們吃過早飯就動身走了。她給我留了張便條，說她沒看見邁克西姆。」

　　「哦，」弗蘭克說，我不喜歡他這一聲「哦」，不喜歡他說這聲「哦」時的腔調。聲音尖厲刺耳，預兆不祥。

　　「你想他會上哪兒去？」我問。

　　「我不知道，」弗蘭克說。「散步去了也說不定。」病人的親戚上療養院詢問病情，那兒的醫生就是用這種口氣來敷衍他們的。

　　「弗蘭克，我一定得見他，」我說。「我得解釋一下昨晚的事兒。」

　　弗蘭克沒吱聲。我想像得出他臉上的焦急神情，還有額上的條條皺紋。

　　「邁克西姆以為我是故意那麼做的，」儘管我努力克制，我還是哽咽起來。昨晚我眼眶裡飽寒淚水，拚命忍著才沒流出來，現在事隔十六個鐘頭，熱淚卻奪眶而出，順著雙頰撲簌而下。「邁克西姆以為我是有意開的玩笑，開了個不可原諒的玩笑。」

　　「不，」弗蘭克說。「不會的。」

　　「聽我說，他一定是這麼想的。你沒注意他的眼神，可我看到了。你沒像我那樣，一晚上都站在他身旁瞧著他。他一直沒理我，弗蘭克。他後來再也沒瞧我一眼。整個晚上我們並肩站在那兒，相互沒說過一句話。」

　　「沒有機會嘛，」弗蘭克說。「要應付那麼些客人。我注意到了，一點沒錯兒。你以為我對邁克西姆還不夠了解，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嗎？聽我說……」

　　「我不怪他，」我打斷了他。「要是他認為我存心要開那個令人髮指的惡毒玩笑，那他自然有權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完全可以不再理睬我，不再看到我。」

　　「千萬別這麼說，」弗蘭克說。「您不知道自己說到哪兒去了。我馬上來看您，我想我可以解釋清楚的。」

　　弗蘭克來看我能起什麼作用？還不是一起坐在晨室裡，隨機應變的弗蘭克以和藹可親的語調寬慰我幾句，讓我平靜下來！我現在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為時太晚啦。

　　「不，」我說。「不，我不想翻來覆去老是提這件事兒。事情已經發生，再也沒法挽回了。說不定這樣反而好，可以讓我意識到某些我早該知道的事情，某些在我嫁給邁克西姆之前就該有所覺察的事情。」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弗蘭克說。

　　他的嗓音尖厲而反常。邁克西姆不愛我，我不知道這同他有何相干，為什麼他就是不想讓我了解事情的究竟？

　　「我指的是他和蕾蓓卡，」我說。這個名字從我嘴裡吐出來，聽上去像是某個禁忌的詞兒，既新奇，又不順耳，再也沒給我帶來一種一吐為快的輕鬆感，而是熱辣辣的，讓人覺得像在坦白悔罪時那樣抬不起頭來。

　　弗蘭克沒有立即回答。我聽到他在電話線的那一頭倒抽了一口冷氣。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又說了一遍，語氣比先前更短促，更尖厲。「您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並不愛我，他愛的是蕾蓓卡，」我說。「他從來沒把她忘掉，他仍日夜思念著她。他從來沒愛過我，弗蘭克。始終是蕾蓓卡，蕾蓓卡，蕾蓓卡。」

　　我聽見弗蘭克發出一聲驚叫，管他呢，他再怎麼感到震驚也不關我的事。「現在你知道我心頭的滋味了，」我說。「你也就該明白啦。」

　　「喂，聽著，」他說。「我一定得來看您，一定得來，聽見沒有？事關緊要，我不能在電話裡跟您說，德溫特夫人？德溫特夫人？」

　　我砰地一聲摔下話筒，從書桌旁站起來。我不想見弗蘭克。他幫不了我這個忙。現在除了我自己，誰也幫不了忙。我淚痕滿面，雙頰緋紅，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啃嚙手帕的一角，同時還用力撕扯。

　　我心裡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自己再也見不著邁克西姆了。出於某種無可名狀的直覺，我敢說事情就這樣定局了。他悻悻而去，再不回來了。我心裡明白，弗蘭克也是這麼想的，只是在電話裡不便承認罷了。他不想讓我受驚。要是我現在再打電話到他辦事處去，一定會發現他已經走開。辦事員會說：「克勞利先生剛剛出去，德溫特夫人。」另外，我還可以想像到弗蘭克連帽子也沒顧得戴上，就匆匆鑽進他那輛寒傖窄小的莫里斯車，四出尋找邁克西姆去了。

　　我走到窗前，遙望那一小片森林之神吹奏風笛的林中空地。石南花已完全凋謝，要到明年才能再開出花來。少了石南花的濃艷，高大的灌木叢顯得暗淡而無生氣。海面冉冉騰起濃霧，我已看不見草坡那邊的樹林。天氣既濕又悶，令人透不過氣來。我可以想像昨晚來我家的那些客人這會兒正額手相慶：「幸虧這場大霧推遲到了今天，要不然昨天我們就沒有福氣觀賞焰火了。」我走出晨室，穿過客廳，走到平台。太陽躲在濃霧後面隱沒了，似乎是一片不祥的陰影，已將整個曼陀麗籠罩，並奪走了它頭上的天空和光亮。一個園丁推著一輛小車打我身邊經過，車裡裝滿了昨晚客人丟在草坪上的紙屑、果皮等垃圾。

　　「早上好，」我說。

　　「早上好，太太。」

　　「恐怕昨晚的舞會給你們帶來不少麻煩吧，」我說。

　　「算不了什麼，太太，」他說。「我看昨晚大伙兒玩得很痛快，這才是主要的，對嗎？」

　　「嗯，說得不錯，」我說。

　　他朝草坪那邊的林中空地眺望，山谷在那兒傾斜著通往大海。兩旁的樹木顯得灰暗朦朧，輪廓不清。

　　「好大的霧呀，」他說。

　　「是呀，」我說。

　　「幸好昨兒晚上不像這樣，」他說。

　　「是的，」我說。

　　他佇立片刻，然後碰了一下帽緣向我致意，推起車子走了。我穿過草坪，來到林子邊上。霧氣凝作水滴，濛濛細雨似地飄落在我沒戴帽子的頭上。杰斯珀耷拉著尾巴，拖著粉紅色的舌頭，灰溜溜地站在我腳邊。陰濕、悶熱的天氣使它怏怏不樂，打不起精神來。從我站著的地方，可以聽到陰鬱、低沉的濤聲，此時海水正沖刷著樹林下邊的小海灣。白色的迷霧散發著鹽溽和海藻的澀味兒，打我身邊飄過，成團地向屋子那兒滾滾而去。我把手擱在杰斯珀的號衣上，那號衣濕漉漉的，絞得出水來。我回頭向屋子一望，不料已看不清屋頂上的煙囪和四周牆壁的輪廓，只是影影綽綽地看到那兒有幢宅子，依稀辨認出西廂的那一排窗戶，還有平台上的那幾只花盆。我發現西廂那間大臥室的百葉窗已被拉開，有個人站在窗口，望著下面的草坪。那個人影很模糊，我看不清是誰；我心頭猛然一驚，一時以為那定是邁克西姆。就在這時候，只見那人一抬胳臂把百葉窗關上。這下子我可認出來了，是丹弗斯太太。這麼說來，當我站在樹林邊上，沐浴在這片白茫茫的濃霧裡的時候，她始終在一旁窺探。在這之前，她曾看我拖著緩慢的步子，從平台走向草坪。說不定我跟弗蘭克通電話的時候，她就湊在自己房裡的電話分機上偷聽呢。這一來，她肯定知道邁克西姆昨晚沒跟我在一起了。她還可能聽到我剛才的嗚咽聲，知道我在掉眼淚。她知道我昨晚一連好幾個小時裡扮演的是什麼角色；穿著那件藍色袍子，在樓梯腳下和邁克西姆並排站著；她也知道邁克西姆沒朝我看一眼，沒跟我說一句話。她當然一清二楚，因為這一切正是她一手安排的。這是她的勝利；這回她和蕾蓓卡兩人得勝了。

　　我想起昨晚看到她時的情景。她站在通道西廂的那扇門裡朝我望著，骷髏似的慘白臉上堆著魔鬼的獰笑；同時我又記起，她跟我一樣是個活生生的女人，是個情愫具備的肉體凡胎，而不像蕾蓓卡那樣，是個斷了氣的死人。我可以同她交談，卻無法同蕾蓓卡說話。

　　在一股突如其來的衝動之下，我返身穿過草坪，朝屋子走去。我穿過大廳，走上寬闊的主樓梯，打畫廊那兒的拱門下往裡走；我跨進通西廂的門，接著就沿著那條黑洞洞的悄無聲息的過道，逕直來到蕾蓓卡的臥室跟前。我轉動門上的把手，一腳跨了進去。

　　丹弗斯太太仍然站在窗口，百葉窗已經關上。

　　「丹弗斯太太，」我說。「丹弗斯太太。」她轉過身來望著我。我發現她哭得雙眼紅腫，正跟我一樣，而且那張白慘慘的臉上愁雲密布。

　　「什麼事？」由於一直嗚咽著流淚，她也跟我一樣，嗓音變得混濁而低沉。

　　沒想到她會這般模樣。按我原來的想像，她一定是同昨晚一樣，臉上掛著惡毒的獰笑。可現在一看，全然不是這麼回事，站在我面前的是個身心交瘁的老太婆。

　　我躊躇起來，手還是搭在門把上，任門開著，不知道這時該對她說什麼，該如何應付才好。

　　她繼續用那雙又紅又腫的眼睛打量著我，我一時實在無言以對。「像平常一樣，我把菜單留在寫字桌上了，」她說。「您是不是要換什麼菜？」她的話給我增添了勇氣，我從門口一直走到房間中央。

　　「丹弗斯太太，」我說，「我不是來同你商量菜單的，這點不說你也知道，是嗎？」

　　她沒有答理，自顧自把左手攤開又握攏。

　　「你已做了你想要做的事，是嗎？」我說。「你有意要想看到這麼一場戲，是嗎？這會兒你稱心了？高興了？」

　　她轉過頭去，又像剛才我跨進房門時那樣望著窗外。「你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她說。「曼陀麗沒人需要你。你來以前，我們這兒太太平平。你為什麼不在法國那地方待著？」

　　「你似乎忘了我愛德溫特先生，」我說。

　　「你要是愛他，絕不會嫁給他的，」她說。

　　我一時語塞。這光景委實荒唐而又縹緲。她頭也不回，繼續用那種混濁哽咽的語調往下說。

　　「我過去好像憎恨你，可現在不了，」她說。「我內心的全部情感似乎已消耗殆盡。」

　　「你為什麼要恨我？」我問。「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而惹得你恨我呢？」

　　「你妄想佔有德溫特夫人的位置，」她說。

　　她還是不願正面看我，而是照樣背對著我，悻悻然站在窗口。「我沒讓改變這裡的一絲一毫，」我說。「曼陀麗一切照舊。我不發號施令，事無巨細都由你去辦。要不是你有意作對，我們原可以結為朋友，可你打一開始就存心跟我過不去。我跟你見面握手的那一刻，就從你臉上覺察到這一點。」

　　她沒有吭聲，那只貼在裙子上的手仍不住地一張一合。「好多人都結過兩次婚，男的、女的都有，」我接著說。「每天有成千上萬的人結第二次婚。聽你的口氣，我嫁給德溫特先生像是犯了什麼大罪，還褻瀆了死者。難道我們無權像別人那樣過幸福日子嗎？」

　　「德溫特先生並不幸福，」她終於別轉頭來，面對著我說話。「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來。只需看看他那雙眼睛就明白了。他仍陷在悲苦的絕境之中；自從她離開人世之後他始終是那副神情。」

　　「這話不對，」我說。「說得不對。我們一塊待在法國的時候，他很幸福，比現在看上去年輕多了，嘻嘻哈哈，無憂無慮。」

　　「嗯，他畢竟是個男人嘛，」她說。「天下有哪個男人不在蜜月裡稍許放縱一下的？德溫特先生還不到四十六歲呢。」

　　她鄙夷地嘿嘿一笑，還聳了聳肩。

　　「你怎麼敢這樣跟我說話，這麼放肆！」我說。

　　我再也不怕她了。我走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搖著。「是你設的圈套，讓我昨天晚上穿了那套舞服，」我說。「要不是你，我才不會往那上面想哪。你這麼做是存心要傷德溫特先生的心，有意讓他苦惱。你不在他身上開那個惡毒可怕的玩笑，他不是已經夠受了嗎？難道你以為如此狠毒地折磨他就能使德溫特夫人死而復生？」

　　她從我手中掙脫開去；她怒容滿面，慘白如死灰的臉上泛起紅暈。「他苦惱不苦惱關我什麼事？」她說。「他也從來不管我難受不難受。看著你佔了她的座位，踏著她的腳印，碰著那些屬於她的東西，你以為我心裡好受？這幾個月來，我知道你在晨室裡坐在她的書桌旁，握著她生前用過的那支筆寫字，用內線電話跟人講話──她自從來曼陀麗後每天早晨就通過那架電話跟我閒話家常──你不想想我心裡是什麼滋味？聽到弗里思、羅伯特和其他僕人，談起你的時候口口聲聲把你稱作德溫特夫人，我又作何感受？什麼『德溫特夫人外出散步去了』，『德溫特夫人吩咐下午三時給她備車』，『德溫特夫人要到五點鐘才回來用茶點』。而與此同時，我那位德溫特夫人，那位臉帶微笑、長著俊俏臉蛋、說幹什麼就幹什麼的大小姐，那位真正的德溫特夫人，卻渾身冰涼，僵臥在教堂的墓地裡，被世人丟在腦後。如果他苦惱，那也是他咎由自取。誰叫他隔了不到十個月就又跟你這麼個年輕姑娘結婚了呢？哼，他現在不是在自食其果嗎？他那張臉，那對眼睛，我看得分明。這種精神絕境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他知道她看得見他，一到晚上就走來監視他。她可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是的，我那位太太來意不善。她絕不是那號忍氣吞聲、逆來順受的角色。『我要看著他們在地獄裡受苦，丹妮，』她常這麼對我說。『我要看著他們先進地獄去。』『說得對，親愛的，』我也就這麼對她說。『誰也別想騙得了你。你到這個世界上來，就是為的享盡人間榮華，』她確實享受了一輩子；她什麼也不在乎，什麼也不怕。她有著男子的膽略和精力。是的，我那位德溫特夫人就是這種奇女子。當年，我常對她說，她應該在娘肚子裡投個男胎才是。從童年起，她就是我照料的。這一點你總該知道吧？」

　　「不，」我說，「不。丹弗斯太太，你講這些個有什麼用呢？我不想再聽下去，我也不想知道。我不是跟你一樣是個有感情的血肉之體嗎？我站在這兒，聽你提到她，聽你談著她的事，難道你不明白我心裡是什麼滋味？」

　　我的話她根本沒聽進去，而是像個迷了心竅的瘋婆子那樣，一個勁兒說著昏話。同時，她那細長的手指還在拚命扭扯著身上的黑衣裙。

　　「她那時的模樣就很迷人，」她說，「像畫上的美人兒那樣嫵媚。她打男人身邊走過，他們都會轉過頭來直勾勾地瞅著她，而她那時還不滿十二歲。她心裡很明白，這個小機靈鬼老是朝我眨眨眼睛說：『我長大了會出落得很美，是嗎，丹妮？』我告訴她：『我們會讓你如願以償的，好寶貝，你等著就是啦。』成年人懂得的事她全懂；她跟大人交談起來，像個十八歲的大姑娘那樣聰明機靈，肚子裡的鬼花樣還真不少呢。她父親任她擺佈，對她百依百順，要是她母親活在人世的話，也一定會那樣。論精力，誰也比不上我那位小姐。十四歲生日那天，她一個人駕著一輛四匹馬拉的車，她的表兄傑克先生爬上馭座，坐到她身邊，想奪過她手裡的韁繩。他們倆像一對野貓似地爭奪了三分鐘，讓拉車的四匹馬在野地裡嘶蹄狂奔。最後她贏了，我的小姐贏了。她在他頭上唰地抽了一鞭，他從車上摔下，跌了個倒栽蔥，嘴裡不住笑罵著。實話對你說吧，他們才真是一對呢，她和傑克先生。他們把他送進海軍，他受不了軍紀的約束，那也難怪嘛。他也像我這位大小姐一樣。精力過人，哪能俯首聽命於他人。」

　　我魄散神移地望著她；她嘴角掛著一絲欣喜若狂的怪笑，顯得越發蒼老，可那張骷髏似的面龐倒有了幾分生氣，多少像一張活人的臉了。「沒人制服得了她，是的，誰也別想制服得了，」她說。「她一向我行我素，愛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說到她周身的氣力，真不下於一頭小獅子。記得她十六歲那年，有一次騎了她父親的一匹馬，而且是一匹慣於撒野的高頭大馬。馬伕說，那馬性子太烈，她駕馭不了。可她呢，照樣穩穩地貼在馬背上。此時我還能看到她跨騎馬背長髮飄拂的勃勃英姿。她揚鞭抽打胯下的坐騎，抽得它冒出血來，同時用馬刺夾緊那畜生的肚子。等她跨下馬背，那匹馬已是遍體鱗傷，血跡斑斑，滿嘴白沫，不住打著哆嗦『下回它會老實些了，是嗎，丹妮？』她說著就像沒事似地走去洗手了。後來，她長大成人，也始終是這樣和生活格鬥的。我看著她長大，一直守在她身邊。她什麼也不在乎，誰也不放在眼裡。最後她到底還是被打垮了。但不是敗在哪個男人手裡，也不是敗在哪個女人手裡。是大海將她制服了。大海太強大，她沒鬥贏。最後，她終於被大海奪走了。」

　　她突然打住，嘴唇奇怪地抽搐，嘴角往下撇著。她大聲乾嚎起來，嘴巴張著，眼睛裡卻流不出眼淚。

　　「丹弗斯太太，」我說，「丹弗斯太太。」我束手無策地站在她面前，不知如何是好。我對她不再疑慮，也不再感到害怕，可是她站在那兒乾嚎的模樣，卻使我毛骨悚然，令我作嘔。「丹弗斯太太，」我說，「你不舒服，該到床上去躺著。你為何不回到自己房裡休息去呢？為什麼不上床去躺著？」

　　她惡狠狠地衝著我說：「讓我一個人清靜一下，好不好？我倒一倒心頭的苦水，關你什麼事？我可不覺得有什麼丟臉的，我可沒有把自己關在房裡偷偷哭鼻子。我不像德溫特先生那樣，關在自己房裡，走過來，踱過去，還要把房門鎖上，生怕我闖進去。」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說。「德溫特先生可沒有那樣。」

　　「她死後的那陣子，」她說，「他就在藏書室走來踱去，踱去走來。我聽到的。而且我還不止一次打鑰匙孔裡看著他呢。走來踱去，活像一頭關在籠子裡的野獸。」

　　「我不願聽，」我說。「也不想知道。」

　　「而你居然大言不慚，說什麼在蜜月期間曾使他幸福，」她說。「就憑你這樣一個無知的小姑娘，年輕得足以做他的女兒，能使他幸福嗎？你對生活知道些什麼？對男人又知道些什麼？你闖到這兒來，以為自己可以取代德溫特夫人。你！就憑你這樣一個人，竟想取代我家小姐的位子。去你的吧，你來曼陀麗的時候，僕人也在笑話你。甚至連那個在廚房打雜的小丫頭也不例外，就是你初來莊園的那天早上在後屋過道那兒遇到的小丫頭。德溫特先生過完了他那甜甜的蜜月，把你帶回到曼陀麗來，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不知道他看到你第一回坐在餐廳桌旁的模樣有何感受了。」

　　「丹弗斯太太，你最好還是別說了，」我說。「你最好還是回自己的房間去。」

　　「回自己的房間去，」她學著我的腔調說。「回自己的房間去。這宅子的女主人認為我最好還是回自己房間去。隨後又怎麼呢？你就趕快跑到德溫特先生那兒去告我的狀：『丹弗斯太太對我很不客氣，丹弗斯太太對我很粗魯。』就像上回傑克先生來看望我之後那樣，趕緊跑到他面前去告狀。」

　　「我從來沒對他講過，」我說。

　　「撒謊！」她說。「除了你，還會有誰呢？這兒再沒有別的人了。那天弗里思和羅伯特全不在，其他的僕人沒有一個知道。當時我就決定要教訓你一下，也要給他點顏色看看。我對自己說：讓他受點兒苦。我有什麼要顧忌的？他受苦與我何干？為什麼我不能在曼陀麗見傑克先生？現在，在我和德溫特夫人之間，就只剩下他這樣一根紐帶了。而他竟對我說：『我不許他跨進這兒的門檻。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了。』他直到今天還沒忘記嫉妒，不是嗎？」

　　我記得那天藏書室門打開的時候，自己如何躲在畫廊裡縮成一團。我也記得邁克西姆如何大發雷霆。扯著嗓子對丹弗斯太太講了剛才她說的那幾句話。嫉妒。邁克西姆在嫉妒……

　　「她活著的時候他就嫉妒，現在她死了，他還在嫉妒，」丹弗斯太太接著說。「他那時不許傑克進這所屋子，現在還是不許。這說明他還沒有把她忘掉，是嗎？不用說，他在嫉妒。我也嫉妒呢！所有認識她的人全都在嫉妒。她才不管呢。她對此只是付之一笑。『我愛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丹妮，』她對我說。『全世界的人都站出來也攔不住我。』男人只要看她一眼，就會愛她愛得發狂。我見到過那些她在倫敦結識的男人，她帶他們到這兒來度週末。她帶著他們上船，到海裡去游泳，在海灣的小屋舉行月夜野餐。他們當然向她求愛囉，誰能例外呢？她樂啦，回來就把他們的一言一行和一舉一動講給我聽。她滿不在乎，對她來說無非是逢場作戲，鬧著玩的。誰能不嫉妒呢？他們全都嫉妒，全都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德溫特先生，傑克先生，克勞利先生，每一個認識她的人，每一個上曼陀麗來的人。」

　　「我不想知道，」我說。「我不想知道。」

　　丹弗斯太太挨近我，把臉湊過來。「誰也奈何她不得，」她說。「誰也別想制服她。她即使死了，也還是這兒的女主人。真正的德溫特夫人是她，而不是你，你才是亡靈和鬼魂。被人忘懷、被人丟棄、被人推到一邊的是你。是嘛，你為什麼不把曼陀麗留給她呢？你為什麼不走開？」

　　我避開她，往窗口退去，原先的惶惑和驚恐再次湧上心頭，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像把鉗子那樣將我緊緊夾住。

　　「你為什麼不走開？」她說。「我們這兒誰也不需要你。他不需要你，他從來也不需要你。他忘不了她。他需要的是再讓他一個人待在這所屋子裡，和她朝夕相處。躺在教堂墓地裡的應該是你，而不是德溫特夫人。」

　　她把我往窗口推去。窗開著，我可以看到身下沉浸在茫茫大霧之中的晦冥昏暗的平台。「往下面看，」她說。「不是很容易嗎？你為什麼不縱身往下一跳？只要不折斷脖子，不會有什麼痛苦。既快，又沒有痛苦。可不像在水裡淹死那樣。你為什麼不試一下呢？你為什麼不去死？」

　　陰濕的迷霧從窗口湧進來，刺痛我的限睛，鑽進我的鼻孔。我用雙手緊緊抓住窗台。

　　「別害怕，」丹弗斯太太說。「我不會推你的。也不會站在你身邊逼你。你可以自動往下跳。何必死賴在曼陀麗呢？你並沒有好日子過。德溫特先生不愛你。活著也沒多大意思，不是嗎？為什麼不趁現在往下跳，一死百了？這樣一來，就再不會有什麼煩惱啦。」

　　我可以看到平台上的花盆，藍色的繡球花開得密無縫隙。鋪在平台上的石塊顯得平滑、灰白，而不是四凹凸凸，參差不齊。是迷霧使那些石塊顯得如此邈遠。實際上，石塊離得並不遠。窗口並沒有高出地面很多。

　　「為什麼不往下跳？」丹弗斯太太在我耳畔輕聲說。「為什麼不試一下？」

　　霧更濃了。平台已隱匿不見。再也看不到花盆，看不到鋪在平台上的光滑的石塊。周圍除了一片白茫茫的迷霧，散發著冷澀的海藻味兒的迷霧，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唯一真實可感的便是我手底下的窗台，還有丹弗斯太太緊抓著我左臂的那隻手。如果我縱身跳下，我將不會看到石塊向我迎面躍來，因為迷霧已將它們淹沒。接著，像她說的那樣，會突然感到一陣劇痛。摔下去，我的脖子一下子就會被折斷。不像溺死那樣，要拖很長時間。轉眼就會過去的。再說，邁克西姆不愛我。邁克西姆還是希望獨自一人，跟蕾蓓卡作伴。

　　「跳呀，」丹弗斯太太又在我耳邊低語。「跳嘛，別害怕。」

　　我閉起雙眼，由於長時間凝視底下的庭院，我感到頭暈目眩，手指也因為緊抓著窗台的邊而痛得發麻。迷霧鑽進我的鼻孔，沾著我的嘴唇，又腥又澀，我像是蒙了一條毛毯，又像上了麻醉藥，只覺得要窒息。我開始忘掉自己的不幸，忘掉自己如何愛著邁克西姆。我開始忘掉蕾蓓卡。再過片刻，我不必再老是想到蕾蓓卡了……

　　我鬆開雙手，嘆了口氣。就在這時，茫茫的迷霧，還有與之相輔相成的沉寂，突然被轟然一聲爆炸所震裂，碎成了兩半。這一聲爆炸震得我們身旁的窗子猛搖不已，玻璃在窗框裡不住抖動。我掙開眼，呆呆地望著丹弗斯太太。接著又傳來一聲爆炸，隨後是第三聲，第四聲。這聲聲爆炸刺破長空，鳥兒從宅子四周的樹林裡驚起──眼睛雖看不到，耳朵卻聽得見──發出一陣驚叫，與這爆炸聲遙相呼應。

　　「怎麼回事？」我茫然地問。「出什麼事了？」

　　丹弗斯大太鬆開我的手臂，朝窗外那片迷霧望去。「是號炮聲，」她說。「一定是海灣那邊有船隻擱淺了。」

　　我們側耳諦聽，一起盯著眼前的茫茫大霧。接著，我們聽到底下的平台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第十九章

　　來人是邁克西姆。儘管我沒看見人。但我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他一邊疾步走來，一邊高聲傳喚弗里思。我聽見弗里思在門廳應了一聲，接著走出屋子，奔上平台。居高臨下望去，只見兩人影影綽綽站在濃霧中。

　　「船已靠岸，」邁克西姆說。「我從海岬親眼看著那條船漂進海灣，直往礁岩撞去。那些人費盡心機，可是因為潮水不順，怎麼也沒法把船頭扭過來。那船一定是把這兒的海灣錯當作克里斯港了；海灣外面那一帶，確實也像一堵堤岸。告訴宅子裡的人，準備好吃喝的東西，萬一那些船員有難，可以救急。打個電話到克勞利的辦事處。把出事的經過跟他說一說。我這就回海灣去，看看能不能助一臂之力。麻煩你給我拿幾支香煙來。」

　　丹弗斯太太從窗口抽身退回，她的臉色復又變得木然，重新戴上我所熟悉的那副冷漠的假面具。

　　「我們最好下樓去吧，」她說，「弗里思肯定會來找我，要我料理各種事務。德溫特先生可能說到做到，把船員帶回家來。當心您的雙手，我要關窗了。」我退回房間，仍然頭昏眼花地出著神，拿不準自己同丹弗斯太太之間是怎麼一回事。我看著她關上窗戶，下了百葉窗，還把窗帷拉上。

　　「幸好海上風浪不大，」她說。「不然，這些人就很少有倖存的希望。不過今天這樣的天氣不至於有什麼危險。但要是像德溫特先生所說的那樣發生觸礁事故，那船主就會損失一條船。」

　　她四下環顧著，看著房間裡的一切是否都已有條不紊，各就各位。她把雙人床上的罩單拉拉平整，接著就向外走去，拉開門讓我通過。

　　「我會吩咐廚房裡的下人好歹弄一頓冷餐，在餐廳把午飯開出來，」她說。「這樣，隨您什麼時候進餐都可以。德溫特先生要是在海灣忙著搶救海難，興許到午後也不會急著趕回來。」

　　我面無表情地瞪眼望著她，接著就穿過開著的房門，走出屋去，渾身僵直，猶如一具木偶。

　　「太太，您如見到德溫特先生，請轉告他：如果他想把船員帶回家來，那就看著辦好了。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替他們準備好一頓熱飯。」

　　「知道啦，」我說。「一定轉告，丹弗斯太太。」

　　她一個轉身，沿著走廊朝僕役專用樓梯走去，黑衣服裹著枯槁瘦長的身子，顯得益發陰沉詭秘；那拖地的裙襬就像三十年前用鯨骨撐開的老式長裙。接著，她拐過彎，在甬道那一頭消失了。

　　我拖著緩慢的步子朝拱形市道旁的門戶走去。思想依然遲鈍麻木，好比剛從一夜酣睡中甦醒過來。我推開門，漫無目標地沿樓梯拾級而下。弗里思正穿過大廳朝餐廳走去。他一見到我，就收住腳步，靜候我走下樓梯。

　　「德溫特先生幾分鐘前回來過，太太，」他說。「取了幾支香煙又上海灘去了。看樣子有艘船漂到岸上擱淺了。」

　　「哦，」我說。

　　「您聽到號炮了嗎，太太？」弗里思說。

　　「不錯，我聽到的，」我說。

　　「當時，我正同羅伯特兩人在冷餐廚房，起先咱倆都以為是哪個園丁點著昨晚剩下的焰火，」弗里思說。「我還對羅伯特說，『這樣的時候為什麼放焰火？為什麼不留到星期六夜裡放，讓孩子們樂一樂？』後來又傳來第二炮，接著響起第三炮，『不是放焰火，』羅伯特說。『是船隻出事，』『看來你說對了，』我說著趕忙跑到大廳，正在這時，聽到德溫特先生在平台上叫我。」

　　「哦，」我說。

　　「不過，這樣的大霧天，船隻出事也沒什麼奇怪，太太。剛才我正對羅伯特這麼說來著。陸上行路都可能迷失方向，更不用說在海上了。」

　　「是啊，」我說。

　　「您也許想趕上德溫特先生，他在兩分鐘之前剛穿過草坪往海灘走去，」弗里思說。

　　「謝謝你指點，弗里思，」我說。

　　我走出屋子，來到平台，只見草坪那頭的樹木正從霧中探出身來。濃霧化作團團微雲，向空中升去，開始消散，水汽在我頭上如煙圈般打旋。我抬頭望望宅子上部的窗戶，窗子都已關得嚴嚴實實，下著百葉窗，那模樣就好像再也不準備開啟，一輩子再也不會有人來推開窗戶透氣。

　　五分鐘前我正站在居中的那扇大窗旁。此刻看來那窗子離我頭頂距離極遠，高高在上，何其巍然。我踩著堅硬的石塊，低頭看自己的雙腳，接著又舉目望望緊閉的百葉窗，這時我突然覺得一陣眩暈，渾身悶熱難受，脖子背上淌下一股汗水的細流，眼前金星亂舞。於是，我又走回大廳，找了張椅子坐下。我的雙手汗涔涔的，抱著膝蓋，靜坐著一動也不動。

　　「弗里思，」我高聲喚人。「你在餐廳嗎？」

　　「是的。太太有什麼吩咐？」他立即從餐廳出來，穿過大廳，朝我走來。

　　「別以為我古怪，弗里思。不過，我此刻很想喝一小杯白蘭地。」

　　「我這就去端來，太太。」

　　我還是抱著膝蓋，靜靜坐著。他端著一個銀托盤走回來，托盤上放著一杯酒。

　　「太太，您是不是覺得有點不好過？」弗里思說。「要不要去把克拉麗絲給您叫來？」

　　「不，我馬上就會好的，弗里思，」我說。「我只不過覺得有點悶熱，沒什麼大不了。」

　　「今兒個早上是很熱，太太，熱極了，甚至可以說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不錯，弗里思，是夠悶熱的。」

　　我喝下白蘭地，把酒杯放回銀托盤。「也許那幾聲號炮讓您受驚了，」弗里思說。「炮聲響得很突然呢。」

　　「是的，炮聲嚇了我一跳，」我說。

　　「昨晚整夜站著招待客人，今兒早晨又這麼悶熱，興許您得病了，太太，」弗里思說。

　　「不，那還不至於，」我說。

　　「要不要躺一躺，休息半個鐘頭？藏書室倒還涼快。」

　　「不，不必。稍隔片刻我還得出去。別麻煩了，弗里思。」

　　「那好，太太。」

　　他走了，讓我獨自留在大廳裡。坐在這兒倒挺安靜，也還涼快。昨夜舞會留下的痕跡都已掃除乾淨，簡直就像壓根兒沒發生過這回事。大廳還是平時那模樣：色調灰暗，一片死寂，陰森嚴峻，牆上照樣掛滿人像畫和兵器。我簡直不敢相信，昨夜自己曾穿著那件藍色袍子，站在樓梯腳跟前，同五百位來賓握手；我也不能想像，吟遊詩人畫廊裡曾擺開樂譜架，小樂隊在此演奏，有一個提琴手和一個鼓手。我站起身，出了門，又走上平台。

　　霧正消散，已往上退到樹梢頭。這時我已能看到草坪盡頭的林子。在我的頭頂慘淡的太陽正掙扎著想穿透霧濛濛的天空。天更加熱了，正像弗里思剛才說的那樣，悶得叫人透不過氣。一隻蜜蜂嗡嗡飛過我身旁，吵吵嚷嚷，東闖西撞，尋著花香而去。待它鑽進一朵花去採蜜，嗡嗡聲才戛然而止。草坪邊的草坡上，園丁開動了刈草機，一隻紅雀被颼颼作聲的刈草刀片驚起，朝玫瑰園一溜煙飛去。園丁弓著身子，握著刈草機的手柄，沿草坡慢慢往前走，草屑和雛菊的小花四散飛揚。微風吹來，帶著溫熱的草香；太陽透過白色的水汽，火辣辣地照在我頭上。我打著唿哨，呼喚杰斯珀，但不見長耳狗的蹤跡。也許這畜生隨著邁克西姆往海灘去了，我看看手錶，已經過了十二點半，差不多再過二十分鐘就到一點，昨天這時候，邁克西姆和我正同弗蘭克一起站在他家門前的小花園裡，等候他的管家開午飯。這是二十四小時前的事。當時兩人都在笑話我。想方設法要打聽我將穿什麼樣的化裝舞服。我說：「你們倆不大吃一驚才怪呢！」

　　記起自己說過的這句話，我真是羞愧得無地自容。到這時我才意識到邁克西姆並未出走，自己原先的顧慮沒有道理。我剛才聽到他在平台上說話，那嗓音平和鎮靜，就事論事地吩咐別人做這做那，正是我所熟悉的聲音，不像昨夜我出現在樓梯口時聽到的嗓音那麼可怕。邁克西姆並未出走！他在下面小海灣裡的什麼地方忙碌著。他還是老樣子，神志正常而清醒。正如弗蘭克所說，他只不過是出去散一會兒步；他到過海岬，在那兒見到有艘船漂近海岸。我的恐懼疑慮全是沒有根據的。邁克西姆安然無恙；邁克西姆沒出什麼問題。我只是做了一場惡夢，一場有失身分的顛三倒四的惡夢，其含義即使在此刻我還不十分明白。我不願回過頭去重溫這場惡夢，巴不得把它同遺忘已久的童年的恐怖經歷一起，永遠深埋在記憶的陰暗角落裡。不過話說回來，只要邁克西姆還是好好的，即便做一場惡夢又有何妨！

　　於是，我也沿著陡峭的蜿蜒小徑，穿過黑壓壓的林子，直奔坡下的海灘而去。

　　這時，霧已差不多散盡。來到小海灣，我一眼便瞧見那艘擱淺的船。船停在離岸兩英哩的地方，船頭朝著礁岩。我沿著防波堤走去，在堤岸的盡頭站定，身子倚在築成圓弧形的堤牆上。山頭懸崖邊已聚集了一大群人，大概都是沿著海岸警衛隊的巡邏路線從克里斯走來看熱鬧的。這兒的懸崖和海岬全是曼陀麗莊園的一部分，但外人都一貫行使穿越懸崖的通行權。有些看熱鬧的閒人竟沿著峭壁爬下來，以便從近處觀察擱淺的船隻。那條船擱淺的角度很彆扭，船尾往上翹著。這時已有好幾條小艇從四面八方向擱淺的船隻划去；救生艇已離岸出動，我看見有人正站在救生艇裡通過擴音器哇啦哇啦叫嚷。此人說些什麼，我聽不清。海灣仍然濛在迷霧中，望不見地平線。又有一艘汽艇突突地駛來，艇上站著好幾個男人。那汽艇是深褐色的，我看見艇上的乘員穿著制服，大概是克里斯的港務長和隨行的勞埃德協會〔註：英國的船舶注冊協會，發佈年鑒，載明船舶的等級、噸位等。〕代辦。另一艘滿載度假旅客的汽艇跟隨在後，從克里斯駛來，兩艘汽艇圍著擱淺的輪船來回繞圈子，艇上的人正起勁地議論著什麼。我聽到這些人說話的聲音在靜靜的水面上飄過，引起迴響。

　　我離開防波堤和小海灣，沿著小徑爬過懸崖，朝那些看熱鬧的人走去。到處都不見邁克西姆的蹤影。弗蘭克倒是在場，對著一名海岸警衛隊員說話。見到弗蘭克，我一時有些發窘，趕忙把身子縮回。不滿一小時之前，我不是還在電話裡對著他哭鼻子嗎？我站在一旁進退維谷。可他一眼看見了我，向我揮手致意。我便朝著他和那個海岸警衛隊員走過來，警衛隊員認識我。

　　「來看熱鬧嗎，德溫特夫人？」他微笑著對我說。「事情恐怕很棘手；拖輪能不能把船頭撥過來，我看還成問題。船已擱在那塊暗礁上，動彈不得了。」

　　「他們準備怎麼辦？」我說。

　　「馬上派潛水員下去檢查，看看有沒有把龍骨撞破，」他回答說。「那邊一位戴紅色圓錐形絨線帽的就是潛水員。要不要用這副鏡子看看？」

　　我接過他的望遠鏡，對準那條船望去，看到一群人瞪大眼睛檢查船尾，其中一個正對著什麼指手劃腳；救生艇裡那漢子還是拿著話筒大聲叫嚷。

　　克里斯的港務長業已登上擱淺船隻的尾部；戴絨線帽的潛水員坐在港務長的灰色汽艇裡待命。

　　那艘滿載遊客的觀光汽艇還是一味圍著大船繞圈子，一位女客站在艇裡，拍了一張照片。一群海鷗落在水面上，愚蠢地聒噪著，指望有誰撒點兒食物碎屑讓它們飽餐一頓。

　　我把望遠鏡還給海岸警衛隊員。

　　「好像不見有什麼進展，」我說。

　　「潛水員馬上就會下水的，」海岸警衛說。「當然，開始時候總有一番討價還價，跟外國人打交道全這樣。瞧，拖輪來了。」

　　「拖輪也搞不出什麼名堂，」弗蘭克說。「看那船的角度。那兒的海水比我原先想像的要淺得多呢。」

　　「那塊暗瞧離岸遠，」海岸警衛說。「坐小船在那片海域航行，一般不會注意到它。可這是艘大船，吃水深，自然就碰上了。」

　　「號炮響時，我正在山谷旁邊的第一個小海灣裡，」弗蘭克說。「三碼以外啥也看不見。接著就冷不防響起了號炮聲。」

　　我不禁想到，在休戚與共的時刻，人與人多麼相像。弗蘭克描述他聽到號炮的那一幕，簡直就是弗里思方才那番敘述的翻版，好像這事兒至關事要，我們都挺在乎似的。其實，我知道他到海灘去是為了尋找邁克西姆；我看出來，他同我一樣，也在擔心。而此刻，這一切全被遺忘，暫時都被置諸腦後──我倆在電話裡的交談，我倆共同的焦慮不安以及他再三再四說必須見我一面的表示。遺忘的全部原因就在於一艘船在大霧中擱淺了。

　　一個小男孩朝我們奔來。「船員會淹死嗎？」小男孩問。

　　「他們才不會呢！船員都好端端的，小傢伙，」海岸警衛說。「海面平穩，簡直同我的手背一樣。這一回，絕不會有人死傷。」

　　「要是昨天夜裡出事，我們就聽不到號炮聲了，」弗蘭克說。「我們放了五十多個焰火，還有不少鞭炮。」

　　「我們可照樣能聽見，」海岸警衛說。「一見號炮的閃光，我們就能認準出事的方向。德溫特夫人，看見那潛水員嗎？他正在戴上頭盔。」

　　「讓我看看潛水員，」小男孩說。

　　「喏，在那邊，」弗蘭克俯身指著遠處對他說。「就是正在戴頭盔的那人。人們就要把他從船上放到水底下去了。」

　　「他不會被淹死嗎？」孩子問。

　　「潛水員從來不淹死，」海岸警衛說。「他們不停地用氣泵給潛水員輸送氧氣。注意看著他怎麼下水。這不是下去啦？」

　　水面愰蕩了一會兒，過後又恢復平靜。「他下水了，」小男孩說。

　　「邁克西姆在哪裡？」我問。

　　「他帶著一名船員到克里斯去了，」弗蘭克說。「船擱淺時，那人大概嚇昏了頭，一縱身就跳水逃命，我們發現他在這兒的懸崖底下抱著一塊礁岩，當然已濕漉漉地成了落湯雞，渾身上下篩糠似地發抖。這人自然一句英語也不會說。邁克西姆攀下礁岩，發現此人撞在岩石上，劃破一個口子，正在大量出血，邁克西姆對水手說德語，接著便招呼一艘從克里斯駛來的汽艇，那汽艇當時正在左近游浮，活像一條飢腸轆轆的鯊魚。邁克西姆帶著那水手找醫生包紮去了。要是運氣好，他可能會趁著菲力普斯老頭坐下吃午飯那工夫，抓著他給治一治。」

　　「他什麼時候走了？」我問。

　　「他剛走，您就來了，」弗蘭克說。「大概是五分鐘之前吧。您怎麼沒看見那汽艇？他同那德國水手坐在船尾。」

　　「大概沒等我攀上懸岸，他已經走遠，」我說。

　　「處理這類事情，邁克西姆真可謂首屈一指，」弗蘭克說。「只要有辦法，他總是樂於助人的。您等著瞧，他會把所有船員都請到曼陀麗去作客，給他們吃的，還會招待他們過夜。」

　　「一點不假，」海岸警衛說。「這位先生會脫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別人身上，這我知道。郡裡像他這樣好心腸的人要是多幾位，那才好呢！」

　　「說得對，我們需要這樣的人，」弗蘭克說。

　　大家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艘船。幾條拖輪仍然沒靠上去，而那條救生艇則已掉過頭，往克里斯方向開回去了。

　　「今天不該那條救生艇值班，」海岸警衛說。

　　「哦，」弗蘭克說。「依我看，那些拖輪也無能為力。這回該讓拆卸廢船的商人們大撈一票了。」

　　海鷗在我們頭頂上盤旋，鳴聲淒厲，就像一群餓得發慌的饞貓。幾隻海鷗飛落在懸崖處的岩石上，其餘的膽子更大，在船邊的海面上飛掠而過。

　　海岸警衛脫下制帽，擦拭著額頭。

　　「好像一絲兒風也沒有，對不？」他問。

　　「是啊，」我說。

　　觀光汽艇載著那些拍照片的遊客突突地朝克里斯駛去。「那些人不耐煩啦，」海岸警衛說。

　　「這也怪不得他們，」弗蘭克說。「幾小時之內不會再有什麼新鮮事兒。在他們動手投轉船頭之前，得等候潛水員的報告。」

　　「這倒不假，」海岸警衛說。

　　「我看逗留在這兒也沒多大意思，」弗蘭克說。「我們又插不上手，我想吃午飯了。」

　　因為我沒吭聲，他也遲疑著沒挪步。我感到他正盯著我看。

　　「您準備怎麼樣？」他問。

　　「我想再在這兒待一會兒，」我說。「隨便什麼時候吃午飯都行，反正是冷餐，早吃晚吃都沒關係。我想看看潛水員怎麼操作。」不知什麼緣故，我這時無論如何沒臉跟弗蘭克單獨說話。我寧願隻身獨處，要不就跟哪個陌生人拉扯一陣閒話，譬如說眼下這個海岸警衛隊員。

　　「您不會再看到什麼有趣的事了，」弗蘭克說。「不會再有什麼趣聞的。何不同我一起回去吃點中飯？」

　　「不，」我說。「實在不想吃……」

　　「好吧，那麼，」弗蘭克說，「要是有什麼吩咐，您知道到哪兒去找我。整個下午，我都在辦事處。」

　　「好的，」我說。

　　他朝海岸警衛一點頭，攀下懸崖，朝小海灣走去。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惹他著惱了。要說冒犯，我也是事出無奈。這些不愉快的事情，總有一天，等到將來的某一天，都會解決的，自從在電話上同他交談以來，事件層出不窮，我可不願再為任何事情去傷腦筋。我只希望靜靜地坐在懸崖上，眺望那艘出事的船隻。

　　「他可是個好人，我是說克勞利先生，」海岸警衛說。

　　「是的，」我說。

　　「他還願為德溫特先生赴湯蹈火呢，」他說。

　　「是的，我也覺得他樂於助人，」我說。

　　那小男孩還在我們跟前的草地上蹦跳著玩兒。

　　「潛水員要多久再浮上水面？」小男孩問。

　　「早著呢，小傢伙，」海岸警衛說。

　　一個身穿淺紅色條紋上衣、頭戴髮網的婦人穿過草地。朝我們走來。「查理，查理，你在哪裡？」婦人邊走邊叫。

　　「你媽來啦，等著挨罵吧，」海岸警衛說。

　　「媽，我見到潛水員了，」男孩大叫。

　　婦人微笑著向我們點頭致意。這人並不認識我，是從克里斯來的度假遊客。「精彩好戲大概都收場了，對嗎？」婦人說。「那邊懸崖上的人都說這條船肯定會擱淺好幾天。」

　　「大家都在等潛水員的報告，」海岸警衛說。

　　「我不明白，他們怎麼有辦法打發潛水員下水，」婦人說，「待遇一定不錯吧。」

　　「他們確實付出不少錢，」海岸警衛說。

　　「媽，我要當潛水員，」小男孩說。

　　「那可得問你爹去，寶貝兒，」婦人說，一邊朝我們笑笑。「這地方真美，是不是？」婦人對我說，「我們帶了吃的，準備中午野餐，不料碰上大霧天，又加上船隻失事。號炮響時，我們正準備回克里斯去，但突然炮聲大作，就像在我們鼻子底下發射似的，我嚇了一大跳。『嗬，那是什麼聲音？』我問丈夫，『那是海難信號，』他說，『咱們別往回走，去看看熱鬧吧。』我怎麼也沒辦法把他拖回去，他呀，跟我這小兒子一樣不可救藥。至於我，實在不覺得有什麼好看。」

　　「不錯，現在是沒什麼好戲可看了，」海岸警衛說。

　　「那邊的樹林風景真美，大概是私人地產吧，」婦人說。

　　海岸警衛很不自然地咳嗽一聲，向我丟了一個眼色，我嘴裡嚼著一根草，故意把目光移開。

　　「不錯，那兒全是私人地產，」他說。

　　「我丈夫說，這些大莊園遲早都要鏟平，改建起平房，」婦人說。「我覺得在這兒面朝大海造一座漂亮的小平房，倒挺不錯。不過，我大概不會喜歡這兒的冬天。」

　　「您說得對。冬天這一帶很冷清，」海岸警衛說。

　　我還是自顧自嚼草莖；小男孩繞著圈子來回奔跑。海岸警衛看著手錶說：「嗯，我得走了。再見！」他向我行過禮，轉身沿著小徑往克里斯方向去了。「走吧，查理，找你爸爸去，」婦人說。

　　她向我友善地頷首致意，信步朝懸崖的邊緣走去，小男孩奔跑著跟在她身後。一個穿土黃色短褲和條紋運動茄克的瘦子向婦人招手。三人在一簇荊豆屬灌木旁席地而坐，那婦人動手打開盛食物的紙袋。

　　我多麼希望丟開自己的身分，成為他們中的一分子，大嚼熟透的煮雞蛋和罐裝夾肉麵包，開懷放聲大笑，同他們拉扯家常，然後到了下午，就隨他們漫步走回克里斯，在沙灘上賽跑，等回到他們的住所，大家以海蝦作為點心。可是這一切都是做不到的。我還是得獨自穿過林子回曼陀麗去，等候邁克西姆。至於兩人會談些什麼，他會用何種眼光看我，說話時聲音是悲是怒，我全不知道。我坐在懸崖上，一點不覺得餓，壓根兒沒想到吃午飯。

　　閒人更多了，全爬上山來看那艘船。這是當天下午聳人聽聞的頭號精彩新聞。閒人都是從克里斯來的度假遊客，我一個也不認識。海面平靜如鏡。海鷗已不再在頭頂盤旋，而是飛落在離擱淺船不遠的水面上。下午，有更多的觀光汽艇駛來；對於克里斯駕艇出遊的人來說，這一天不啻是個盛大的節日。潛水員曾浮上水面，可後來又下潛了。一艘拖輪吐著煙駛走了，另一艘留在近處待命。港務長乘坐灰色汽艇，駛離現場，身邊帶著幾個人，其中包括再次浮上水面的潛水員。在出事的船隻上，水手倚著舷側，向海鷗撒食物殘屑。觀光小艇上的遊客緩慢地划著槳，繞著大船打來回。真是一點兒新鮮事也沒有！這時恰逢最低潮，那船傾側得相當厲害，連螺旋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西邊的天空出現了層層疊疊的白雲；太陽顯得慘白無力；天還是熱得夠嗆。那個穿紅色條紋上衣、帶小男孩的婦人站起身來，沿著小徑，信步朝克里斯方向走去；那穿短褲的男子拎著野餐食品籃跟在後邊。

　　我看看手錶，已經三點多了。我站起身，下山朝小海灣走去。海灣同平時一樣，靜悄悄的不見人影，圓卵石呈現一片深深的暗灰色。小埠頭內的海水亮晃晃的，就像一面鏡子。我走過圓卵石時腳下發出古怪的嘎吱聲，重疊的雲層這時已佈滿頭頂的天空，太陽鑽進了雲堆。當我來到小灣子靠大海的一邊時，我看見貝恩正蹲在兩塊礁石中間的一起海水中，把小海螺往手心裡攢。我走過他身邊，影子恰好投射在水面上。貝恩抬起頭來，看見是我，馬上咧嘴一笑。

　　「白天好，」他說。

　　「午安，」我說。

　　他慌忙站起身來，展開一塊污穢的手巾，裡頭全是他摸來的小海螺。

　　「你吃這玩藝兒嗎？」他問。

　　我不想傷害他的感情，於是就說：「謝謝你。」

　　他倒了五六隻海螺在我手上，我把它們分別塞進襯衣的兩個口袋。「跟麵包黃油一起吃味道可好呢，」他說。「你得先把它們煮熟。」

　　「是的，我明白，」我說。

　　他站在那兒一個勁兒衝著我憨笑。「見到那艘輪船了嗎？」他問。

　　「見了，」我說。「擱淺，對不對？」

　　「啥？」他說。

　　「那船擱淺了，」我重覆說一遍。「船底可能已撞了個洞。」

　　他臉上突然沒了表情，擺了一副傻相，「沒錯兒，」他說。「她在那底下挺好的。她不會回來了。」

　　「等到漲潮，說不定拖輪能把船拉走，」我說。

　　他沒回答，掉轉頭望著海灣外擱淺的船。從這兒望出去，可以看到船的舷側，船身的水線以下部分暴露在外，塗著紅漆，恰好與黑色的上部形成對照。那根獨一無二的煙囪，洋洋自得的歪頭對著遠處的懸崖。水手們還是倚著舷側餵海鷗，凝望著海水，小艇正划向克里斯去。

　　「那是條德國船，對吧？」貝恩說。

　　「我不知道，」我說。「不知是德國還是荷蘭的。」

　　「撞上暗礁的部位一定破了，」他說。

　　「恐怕是這樣。」我說。

　　他再次露齒一笑，用手背擦擦鼻子。

　　「這條船會一塊一塊地碎裂，」他說。「它可不會像上回那小船，咕咚就沉到海底。」他自得其樂地一笑，伸出手指去掏鼻子。我沒吭聲。「魚兒已把她吃光了，對嗎？」他說。

　　「誰？」我問。

　　他翹起大拇指，朝海面方向示意。「她，」他說。「那另一位。」

　　「魚兒不會吃船的，貝恩，」我說。

　　「啥？」他問，一邊瞪眼望著我，又擺出那種木然的傻相。

　　「我得回家去，」我說。「再見。」

　　我撇下他，朝那條穿林子而過的小徑走去，故意不往海灘小屋看一眼。我知道小屋就在我的右方，陰沉沉，靜悄悄。我逕直步入小徑，上坡穿林而去。走到半路，我收住腳步，稍事休息，透過樹叢仍能望見向海岸傾側著的擱淺船隻。觀光遊艇都已開走，失事船上的水手也鑽進下面的艙房不見了。層層疊疊的雲塊遮沒了整個天空。不知從哪個方向颳起一陣輕風，迎面吹來。一片樹葉從頭頂落下，掉在我手上。我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顫。接著，風停了，天又變得像剛才那樣悶熱。那艘船傾側著動彈不得，甲板上不見一個人影，細長的黑色煙囪指向海岸，好不淒涼！海上風平浪靜，所以海水沖洗著小灣子裡的圓卵石，只發出有節制的輕微聲響。我再次挪動腳步，沿著小徑，穿過林子走去。我只覺得雙腿不聽使喚，舉步勉強，頭部沉甸甸的，心頭充滿一種異樣的不祥預感。

　　我走出林子，穿過草坪。宅子看上去何其寧靜，像是一處由人加以護衛的隱蔽的藏身所，英姿更勝往日。我站在草坡邊，望著低處的宅子，困惑和自豪奇特地交織在一起，興許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就是我的家，我的歸宿在這裡，曼陀麗屬我所有。帶豎框的窗子映著這兒的一草一木和平台上的盆花。一縷輕煙正從一個煙囪徐徐升上天空。草坪上剛經刈割的青草透出一股乾草似的甜香。栗子樹上有一隻畫眉在婉轉啼鳴，一隻黃色的蝴蝶在我面前胡亂扇動翅膀，向平台飛去。

　　我走進屋子，穿過門廳，來到餐廳。我的那副刀叉餐具還在原處，可邁克西姆那一副已撤去了。餐具櫃上給我留了冷豬肉和涼拌菜。我遲疑了半晌，接著伸手拉鈴，羅伯特從帷幕後走進屋來。

　　「德溫特先生回來了？」我問。

　　「是的，太太，」羅伯特說。「他兩點過後回來，草草吃完中飯又走了。他問起您，弗里思說大概在海灘看那艘擱淺的船。」

　　「老爺說過什麼時候回來嗎？」我問。

　　「沒有，太太。」

　　「也許，他走另一條路去了海灘，」我說。「我倆正好錯過。」

　　「是的，太太，」羅伯特說。

　　我看看冷豬肉和涼拌菜，雖覺肚裡空空，但不想吃東西。此刻，我不想吃冷豬肉。「您這就吃午飯？」羅伯特問。

　　「不，」我說。「不吃。請給我端茶，羅伯特，送到藏書室。不要蛋糕、煎餅之類的東西。清茶一杯，外加黃油麵包就行了。」

　　「遵命，太太。」

　　我走進藏書室，在臨窗座位上坐下。杰斯珀不在跟前，我覺得很不自在。小狗一定在邁克西姆身邊。那條老狗躺在簍子裡睡大覺。我撿起《泰晤士報》，順手翻過幾頁，可什麼也沒讀進去。我這會兒的自我感覺有點反常，彷彿是在原地踏步挨時間，又像在牙科醫師的候診室裡坐等。我知道，這時絕對沒法安下心來做編結活，也讀不進書。我等著出事兒！某種未能預見的意外。一早上擔驚受怕已經夠我受了，不料接著又發生船隻擱淺的事，加上沒吃午飯──這一切竟使我在思想深處產生某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潛伏的興奮感。我像是跨進了生活裡的一個新階段，一切都變得與昨天不完全相同。昨晚穿戴整齊參加化裝舞會的那女人已留在往昔，舞會至今，像是已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這會兒臨窗而坐的我是個新人，是個經歷了蛻變的新人……羅伯特給我端來茶點，我狼吞虎咽地吃黃油麵包。他還端來一些煎餅和幾片夾肉麵包，外加一塊蛋糕。他一定覺得單單端上黃油麵包有失體面，自然也不合曼陀麗的老規矩。見到煎餅和蛋糕，我很高興，這時我才記起除了早上十一點半喝過的幾口冷茶，我連早飯也不曾吃。我喝過第三杯茶，羅伯特又進屋來了。

　　「德溫特先生還沒回來吧，太太，」他說。

　　「沒有，」我說。「什麼事？有人找他？」

　　「是的，太太，」羅伯特說。「克里斯的港務長、海軍上校塞爾來電話找老爺。他問是否同意他到這兒找德溫特先生親自談一談。」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我說。「他可能老半天也不回來。」

　　「是的，太太。」

　　「你去對他說，讓他五點鐘再打來，」我吩咐說。不料羅伯特離開房間一會兒，又走了回來。

　　「塞爾海軍上校說如果方便，他想找您談談，太太。」羅伯特說。「上校說事情相當緊急，他打電話找克勞利先生，可沒人接聽。」

　　「那也好，倘若是急事，我當然必須見他，」我說。「告訴他如果他願意，請他馬上就來。他有車嗎？」

　　「我想有吧，太太。」

　　羅伯特走出房間去。我暗自納悶，我該對塞爾海軍上校說些什麼呢？此人來訪一定跟船隻擱淺有關，可我不明白，這關邁克西姆什麼事。要是船在小海灣裡擱了淺，那自然又當別論，因為海灣位於曼陀麗莊園地界之內，也許，他們想把礁岩炸掉，或是採取其他救護措施，所以來徵求邁克西姆的同意。可是那片開闊的公用海灣以及水底下的暗礁都不歸邁克西姆所有。塞爾海軍上校找我談這些，只能是浪費時間。

　　此人一定是擱下電話筒就上車動身的，所以不到一刻鐘，他已被引領著走進藏書室來。

　　他身穿制服，還是那身下午一兩點鐘光景我在望遠鏡裡看到的打扮。我從臨窗的座位上站起，同他握手。「很抱歉我丈夫還沒回來，塞爾海軍上校，」我說。「他一定又上了海邊的懸崖。在這之前，他進城到過克里斯。我一整天沒見他人影。」

　　「不錯，我聽說他到過克里斯，可是我沒在城裡遇上他，」港務長說。「他一定是翻過那幾座山頭步行回來了，而當時我還坐著汽艇留在海上。另外，克勞利先生也到處找不到。」

　　「恐怕那艘船一出事，大家都亂了套啦，」我說。「我也在山頭上看熱鬧，午飯也沒吃。我知道，克勞利先生方才也在那兒。這艘船現在怎麼辦？您說拖輪能把它拖開嗎？」

　　塞爾海軍上校用雙手在空中劃了個大圈。「船底撞破了個洞，有這麼大，」他說。「船開不回漢堡啦，這事不用咱們躁心，盡可讓船主和勞埃德協會的代辦去商量著解決。不，德溫特夫人，我不是為了那艘船才登門拜訪的。當然，船隻出事也可以說是我來訪的間接原因。簡單點說，我有消息向德溫特先生奉告，可我簡直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對他說才好。」他那雙明亮的藍眼睛筆直地望著我。

　　「什麼樣的消息，塞爾海軍上校？」

　　他從衣袋掏出一塊白色的大手帕，攥了攥鼻子，然後才說：「呃，德溫特夫人，向您奉告，我同樣覺得很為難，我實在不願給您和您丈夫帶來苦惱和悲痛。您知道，咱們克里斯城的人都熱愛德溫特先生。這個家族始終不吝於造福公眾。我們無法讓往事就此埋沒，這對他對您都是很痛苦的，不過鑒於目前的情況，又實在不得不重提往事。」他頓了片刻，把手帕塞回衣袋，接著，儘管屋子裡只有他同我兩人，他卻壓著嗓門往下說：

　　「我們派潛水員下去察看船底，這人在底下發現了重要情況。事情的大概經過是這樣：他發現船底的大洞之後，就潛向船的另一側檢查，看看是否還有其他遭受損壞的部位。這時，他不期然在大船的一側碰上一艘小帆船的龍骨，那龍骨完好無損，一點沒撞破。當然囉，潛水員是本地人，他一眼就認出那原來是已故德溫特夫人的小帆船。」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感恩不盡，幸好邁克西姆不在場。昨晚我的化裝惹出一場風波，緊接著又來這麼一下新的打擊，真是老天捉弄人，太可怕了！

　　「我很難過，」我一字一頓地說。「這種事誰也沒料到。是不是非告訴德溫特先生不可？難道不能讓帆船就這麼沉在海底算了？又礙不著誰的，是不是？」

　　「德溫特夫人，在正常情況下自然可以讓沉船留在海底。這個世界上，我要算最不願意去打擾這艘沉船的人了；另外，正如我剛才所說，要是我有辦法使德溫特先生免受刺激，我甘願作出任何犧牲。但事情並不到此為止，德溫特夫人。我派出的潛水員在小帆船前後左右察看了一番，發現另一個更加重要的情況，船艙的門關得嚴嚴實實，海浪並沒把它打穿；舷窗也都關閉著。潛水員從海底撿了塊石頭，砸碎一扇舷窗，伸頭往艙裡張望，船艙裡滿是水，一定是船底某處有個洞，海水就從那兒湧了進來，除此之外，看不出船上還有其他受到破壞的部位。可是接下來，潛水員看到了有生以來最駭人的景象，德溫特夫人。」

　　塞爾海軍上校收住話頭，回頭一望，像是怕被僕人偷聽了去。「艙裡躺著一具屍骸，」他輕聲說。「當然，屍體已經腐爛，肌肉都消蝕了。不過還能看出那確是一具屍體，潛水員辨認出頭顱和四肢。接著，他就浮上水面，直接向我報告了詳情。現在您該明白了，德溫特夫人，為什麼我非見您丈夫不可。」

　　我瞪眼望著他，始而莫名其妙，繼而大驚失色，接著胸口一陣難過。簡直想吐。

　　「都以為她是獨自出海去的，」我輕聲喃喃著。「這麼說來，自始至終一定有人跟她在一起，而別人全不知道？」

　　「看來是這麼一回事，」港務長說。

　　「那會是誰呢？」我問。「要是有人失蹤，家屬親人肯定會發現的。當時都沸沸揚揚傳說這件事，報上也是連篇累牘的報導。可是這兩位航海人，怎麼一個留在艙內，德溫特夫人的屍體卻過了幾個月在好幾英哩之外被撈了起來？」

　　塞爾海軍上校搖搖頭說：「我同您一樣，猜不透其中底細。我們掌握的全部情況就是艙裡有具屍骸，而這事又非上報不可。我怕事情會因此同個滿城風雨，德溫特夫人。我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封住人們的嘴。對您和德溫特先生說來，這是樁很不愉快的事情。你們二位在這兒安安靜靜過日子，希望生活美滿，可偏偏出了這樣的事。」

　　我現在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有不祥的預感。原來，凶險的不是那艘擱淺的船，也不是那些厲聲怪叫的海鷗，或是那根朝著海岸傾斜的細長的黑煙囪。可怕的乃是那紋絲不動的暗黑色的海水及水底下的秘密；可怕的是潛水員下潛到冰涼、寂寥的海底，偶然中撞上了蕾蓓卡的船和蕾蓓卡旅伴的屍體。此人的手已摸過那條船，他還曾朝船艙裡張望；與此同時，我卻坐在海邊懸崖上，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要是不必對他說起，」我說，「要是能把整個事情瞞著他，那就好了。」

　　「您知道，德溫特夫人，只要有可能，我一定會瞞著他的，」港務長說。「但是事情關係重大，我個人的好惡只得撇在一邊。我得履行職責。發現了屍體，我非上報不可。」他突然停住，因為正在這時門開了，邁克西姆走進屋來。

　　「你好，」他說，「出了什麼事了？我不知道大駕光臨，塞爾海軍上校。有何見教？」

　　我再也忍受不下去，只好還自己怯懦婦人的本來面目，走出藏書室，順手把門帶上。我甚至沒敢往邁克西姆的臉看一眼，只是依稀覺得他沒戴帽子，穿著很不整潔，一副疲憊不堪的神態。

　　我傍著正門，站在大廳裡，杰斯珀正從盆子裡飲水，舌頭舔得好不熱鬧。狗見了我。頓時搖尾乞憐，一面則繼續喝水。喝夠了水，長耳狗慢騰騰跨著大步跑到我跟前，後肢著地站立著，用前肢搔我的衣服。我吻了一下狗的額頭，接著就走過去在平台坐下。危機終於降臨了，我得面對現實才好。多少時間以來鬱積的恐懼，我的怯懦，我的腼腆羞態，我那種百般驅之不去的自卑感──眼下這一切非克服不可，都得暫時靠邊站。這一回要是再失敗，那就一輩子輸定了，再也不會有另外的機會。我在盲目的絕望中祈禱蒼天賜我勇氣，狠狠用指甲掐自己的手。我坐著呆呆凝望草坪和平台上的盆花，足足有五分鐘之久。然後，我聽到車道上有汽車開動的聲音。一定是塞爾海軍上校，他把事情經過對邁克西姆原原本本交代清楚，就駕車走了。我站起身，拖著緩慢的步子，穿過大廳，往藏書室走去，一邊不住地在衣袋裡翻弄貝恩給我的小海螺，接著又把它們緊緊捏在手裡。

　　邁克西姆站在窗前，背對著我。我在門旁站定，等他轉過身來，可他照樣一動也沒動。我把雙手抽出衣袋，走去站在他身旁。我執著他的手，把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他還是一聲不吭，站在那兒出神。

　　「我真難過」，我低聲說。「難過極了。」他沒有回答我。他的手冰涼冰涼。我吻他的手背，接著吻他的手指，一個接著一個。「我不願讓你獨自經受這一切，」我說，「我與你分擔。二十四小時之內，邁克西姆，我已長大成人，永遠不再是一個小孩了。」

　　他伸出手臂，把我緊緊摟在身邊。什麼矜持，什麼腼腆，都從我身上一掃而光。我用臉擦著他的肩胛，問道：「你原諒我了嗎？」

　　他總算對我說話了：「原諒你？你做了什麼事竟要我原諒？」

　　「昨晚的事，」我說。「你大概以為我是故意的。」

　　「喔，那事我已忘啦，」他說。「我對你發脾氣了，是不？」

　　「是的，」我說。

　　他不再說什麼，只是仍然把我緊緊摟著。「邁克西姆，」我說，「我們難道不能一切從頭開始？兩人不能從今天起同甘共苦嗎？我不奢望你愛我，我不作非分之想，讓我做你的朋友和伴侶吧，就算一個貼身小廝。我只有這點要求。」

　　他用雙手捧起我的臉，凝視著我。我這才發現他的臉那麼瘦削，上面皺紋密布，神容憔悴，眼圈浮腫得厲害。

　　「你對我的愛究竟有多深？」他問。

　　我一時答不上來，只能呆呆地看他，望著他失魂落魄的深色雙眼和那蒼白而憔悴的臉。

　　「一切都晚啦，寶貝，太晚了，」他說。「我們失去了絕無僅有的過幸福日子的機會。」

　　「不，邁克西姆，別這麼說，」我說。

　　「我要說，」他說。「現在一切全完了。事情終於發生了。」

　　「什麼事？」我問。

　　「一直在我料想中的事，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我都夢見這事發生。我們注定沒好日子過。我是說你我兩人。」他在臨窗位子上坐下，我跪在他面前，雙手搭著他的肩。

　　「你在說些什麼？」我問。

　　他用自己的雙手覆蓋著我的手，探究我的臉色。「蕾蓓卡得勝了，」他說。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心跳的節奏都變得異樣了，被他握著的雙手頓時變得冰冷。

　　「她的幽靈老是在你我中間徘徊，」他說。「她那該死的陰影始終橫插在你我兩人中間。我老在心底犯疑，這事總有一天會暴露出來，懷著這種恐懼心理，我的寶貝兒，我親愛的小寶貝，我怎麼能像現在這樣擁抱你呢？我一直記得她臨死時看我的眼神，那種慢慢在嘴角蕩開的不懷好意的微笑。就在當時她已知道事情會暴露的；她深信自己最終一定會得勝。」

　　「邁克西姆，」我在他耳畔柔聲說，「你在說些什麼？你都對我說了些什麼？」

　　「她的船被人發現了，」他說。「是今天下午被潛水員發現的。」

　　「不錯，」我說。「這我知道。是塞爾海軍上校來通知的。你是在想那具屍體吧？就是潛水員在船艙裡發現的那具屍體。」

　　「是的，」他說。

　　「這說明她當時不是一個人，」我說。「這說明蕾蓓卡當時和另一個人一起出航。你現在得查明這人是誰。就是這麼一回事，對嗎，邁克西姆？」

　　「不，」他說。「不，你不明白。」

　　「我要同你分擔這份愁苦，寶貝，」我說。「讓我助你一臂之力。」

　　「誰也沒同蕾蓓卡在一起，她是獨自一人，」他說。

　　我跪在地上，盯著他的臉，盯著他的雙眼。

　　「船艙裡躺著的是蕾蓓卡的屍體，」他說。

　　「不，」我說。「不是的。」

　　「埋入墓穴的不是蕾蓓卡，」他說。「那是一個沒人認領無名女屍。當時壓根兒沒發生什麼海難事故。蕾蓓卡不是淹死的。是我殺了她。我在小海灣處的海灘小屋開槍打死了蕾蓓卡，接著把她的屍體拖進船艙，當夜把船開出去，讓她沉沒在今天他們發現她的地方。死在船艙裡的是蕾蓓卡。現在請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還愛我嗎？

第二十章

　　藏書室裡安靜極了，只聽見杰斯珀呱噠呱噠舔腳掌。長耳狗一定踩了荊棘，皮膚裡扎了刺，所以才老是啃嚙吮吸個沒完。接著，邁克西姆腕上手錶的滴答聲在耳畔響起，這種輕微的聲音正標誌著日復一日的生活常規。突然間，我腦海裡無緣無故掠過一句學生時代常用的幼稚可愛的諺語：「歲月流逝不待人。」我翻來復去一再唸叨這句話。「歲月流逝不待人。」就這樣，邁克西姆的手錶滴答不停，杰斯珀躺在我身旁的地板上舔腳掌；此外，藏書室裡再沒別的聲響。

　　我想，人們在承受巨大的突然打擊之際，譬如說死亡，或是失去一條胳膊一條腿什麼的，起初可能並沒有感覺。假如別人砍去你的手，幾分鐘之內你並不意識到手已沒了，而是照樣覺得手指健在；你把手指一個又一個伸開，在空中揮舞，其實啥也沒有，沒有手，沒有手指。

　　我跪在邁克西姆身邊，緊緊偎依著他，雙手撫摸著他的肩頭，一時像是完全麻木了，既不覺得痛楚，也不受恐懼折磨，心頭一點沒有發發然的感覺。我想我得把杰斯珀腳掌裡的刺挑出來，過後又想，羅伯特是不是就要進屋來收拾茶具。此時此地我居然會想到這些──杰斯珀的腳掌、邁克西姆的手錶、羅伯特、茶具，真是怪事兒。我竟如此不動感情，保持著如此反常的鎮靜，絲毫不覺得什麼煩惱，對此，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我對自己說，慢慢地，我的感覺將恢復過來，理解力也會重新變得正常。到時候，他講給我聽的情況以及迄今為止所發生的一切，都會像拼板遊戲中的一塊塊圖板那樣各歸其位，湊合成某種圖案。可是在這一刻，我完全麻木了，沒有感情，沒有思想，感官全部不起作用，只是邁克西姆懷裡的一個木偶。後來，他開始吻我。以前他從沒有這樣吻過我。我雙手托著他的頭，閉上眼睛。

　　「我多麼愛你，」他在我耳畔柔聲低語。「多麼多麼地愛你。」

　　我想，日日夜夜，我一直希望能聽到他說這句話，現在他終於說了。早在蒙特卡洛，在義大利，還有在回到曼陀麗之後，我曾多少次想像過這一幕。他終於說了。我睜開眼，看著他頭頂上方那一小角帷幕，他還是如飢似渴地盡情吻我，一邊喃喃喚著我的名字。我仍然望著帷幕，發現帷幕上有一小塊因日光曝曬而褪了色，不如頂上的一幅鮮艷。我又想，此刻我多麼鎮定而冷靜，眼睛盯著那角帷幕，任邁克西姆親吻。生平第一次，他對我說他愛我。

　　突然，他一把將我推開，從臨窗的座位上站起。「你看，我沒說錯，」他說。「太晚了！現在你不愛我了。為什麼要愛呢？」他走到壁爐邊站定。「就當我什麼也沒說，」他說。「我保證再也不講這種傻話。」

　　我頓時意識到了一切，驟然一陣心痛。「什麼太晚了，」我趕快說，一面從地板上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伸出雙臂抱住他。「不許再說這話！你不明白，我愛你勝過世間的一切。不過，方才受你一吻，我簡直出了神，激動得完全麻木了，什麼事都不明白，就好像一點知覺也沒剩下。」

　　「你不愛我了，」他說。「所以才變得這樣麻木。我懂，我理解。對你來說，一切都為時已晚，是嗎？」

　　「不！」我說。

　　「剛才這一幕該早四個月發生，」他說。「我早應該意識到這一點。女人畢竟不同於男人。」

　　「再吻吻我吧，」我說。「我倆應該一輩子在一起，什麼也不向對方隱瞞，誰的陰影都沒法離間我們。說定了，我親愛的，我求求你。」

　　「沒有時間了，」他說。「可能只剩下幾個小時，或者是幾天。出了這件事，我倆怎麼可能一輩子在一起？我已對你說過，人們發現了那艘沉船，同時還發現了蕾蓓卡。」

　　我傻乎乎地凝視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他們會怎麼樣呢？」我問。

　　「他們會認出屍體，」他說。「那船艙裡有的是線索。她的衣服和皮鞋，還有手上的戒指。他們會認出她的屍體，接著就想起上次那具女屍，那已埋入墓穴穴的無名女子。」

　　「你準備怎麼辦？」我低聲問。

　　「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感覺一點一滴地恢復著，雙手復又有了熱氣，汗涔涔，粘糊糊。我覺得血直往臉上沖，梗塞了嗓門。我的雙頰燒得火辣辣，不知不覺中又想到塞爾海軍上校、潛水員、勞埃德協會的代辦以及擱淺船上的那些倚身舷側、凝視海水的水手。我還想到克里斯城的店主和吹著口哨穿街過巷替人跑腿的小廝，想像著教區牧師如何步入教堂，克羅溫夫人如何在花園裡修剪玫瑰，還有懸崖上那穿淺紅色衣服的婦人和她的小男孩。消息很快就會傳進這些人的耳朵；也許只消再過幾個小時，明天吃早飯以前，就會鬧得家喻戶曉：「他們已發現德溫特夫人的沉船，還說艙裡有一具女屍。」艙裡有一具女屍。蕾蓓卡還躺在船艙的地板上，根本沒有入土。葬身墓穴的是另外一個女人。邁克西姆殺死了蕾蓓卡，蕾蓓卡壓根兒不是淹死的。他在林中小屋開槍打死蕾蓓卡，接著把屍體拖上船，之後就把船沉入海灣。那陰暗寂寞的小屋，雨水不住拍打著屋頂，淅瀝作聲。拼板一塊又一塊湊集起來，在我跟前驀地躍出一幅圖畫。互不相干的場景一幕又一幕在我迷離的頭腦裡閃現：法國南部汽車旁座上邁克西姆，我彷彿聽見他說：「差不多一年前發生的事整個改變了我的生活，我非一切從頭開始不可……」沉默寡言的邁克西姆；郁郁不歡的邁克西姆。怪不得他從來不提蕾蓓卡，不說她的名字。怪不得邁克西姆不喜歡那小海灣，總要避開那小石屋。我彷彿聽見他說：「要是你頭腦裡同樣保存我對往事的種種記憶，你也不會願意上那鬼地方去。」怪不得他頭也不回地沿著林中小徑攀登；怪不得蕾蓓卡死後他在藏書室裡通宵達旦踱步。踱來踱去，踱去踱來！我彷彿又聽見他對范．霍珀夫人說：「我離家時很匆忙，」說時微微杜眉。還有范．霍珀夫人的聒噪：「聽人說他怎麼也不能從喪妻之痛中恢復過來。」我還想起昨夜的化裝舞會，自己如何穿了蕾蓓卡的舞服走到樓梯口。「是我殺了蕾蓓卡，」邁克西姆曾這樣說。「是我在林中小屋開槍打死了蕾蓓卡。」而潛水員已發現她的屍體，就在船艙的地板上……

　　「現在我們怎麼辦？」我問。「怎麼跟人說呢？」

　　邁克西姆沒答話，站在壁爐旁，兩眼圓睜，呆呆望著前方，可又什麼也沒看見。

　　「有誰知情？」我問：「有沒有什麼人了解情況？」

　　他搖搖頭說：「沒有。」

　　「只有你我兩人知道？」我問。

　　「只有你我兩人知道，」他說。

　　「弗蘭克！」我突然想起此人。「你敢斷定弗蘭克不知道嗎？」

　　「他怎麼可能知道呢？」邁克西姆說。「當時就我一人在場。夜漆黑漆黑……」沒等說完，他就在一張椅子裡頹然坐下，用手按著腦門。我走到他身邊跪下，他卻一動也不動。我把他遮臉的雙手扳開，直視著他的眼睛。「我愛你，」我輕聲細語。「我愛你。你現在該相信我了吧？」他吻我的臉和雙手；他像個求人救援的孩子，緊緊捏著我的雙手不放。

　　「我當時以為自己肯定會發瘋，」他說。「每天坐在這屋子裡，等著事情的敗露。還得坐在那邊的書桌旁，答覆那些可怕的慰問信。在報上登訃告，接受採訪──死了人之後總有諸如此類毫無意義的麻煩事。與此同時，我得照常吃喝，裝得像個神志健全的正常人，當著弗里思和其他僕人的面，當著丹弗斯太太的面。我沒有勇氣把丹弗斯太太趕走，因為她對蕾蓓卡了解至深，可能發生懷疑，猜到事情的真相……弗蘭克一直待在我身邊，守口如瓶，深深地同情我。『你為何不離開這兒？』他當時三番四次這樣勸我。『宅子裡的事我可以代管。你應該離家散散心。』還有賈爾斯和比阿特麗絲這一對夫妻。我那可憐的好姐姐，不識世故的比阿特麗絲，她老是說；『你的樣子真怕人，一定病得不輕。怎麼不找個大夫看看？』這些人我都不得不見，同時我又深知自己對他們說的每句話都是彌天大謊。」

　　我還是牢牢執著他的手，緊緊依偎著他。「有一次，我差點兒把一切都告訴你，」他說。「就是杰斯珀直奔小海灣而你又去海灘小屋找繩子的那天。我倆就像此刻一樣坐在這兒。我正要開口，可是弗里思和羅伯特端茶進來了。」

　　「不錯，」我說。「我記得。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這樣就浪費了不少我倆本來可以親密相處的時光，多少天，多少個禮拜就這麼過去了。」

　　「你那時的態度太冷漠，」他說。「老是獨自帶杰斯珀去逛花園，從來不像此刻這樣到我身邊來親熱親熱。」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柔聲說。「為什麼不對我說呢？」

　　「我以為你在這兒過得不舒心，覺得膩煩，」他說。「我年齡比你大得多，你同弗蘭克在一起，好像談笑更自如一些，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那麼古怪，那麼不自然，那麼腼腆。」

　　「我看出你在想念蕾蓓卡，還叫我怎麼跟你親熱？」我說「我看出你仍然愛著蕾蓓卡，怎麼能要你再來愛我？」

　　他把我摟在身邊，搜尋我的目光。

　　「你在胡說些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問。

　　我跪在他旁邊，把上身挺直。「每當你撫摸我的時候，我就想，你在拿我和蕾蓓卡相比，」我說。「每當你對我說話，每當你看著我，或是同我一起在花園散步，一起進餐的時候，我總感到你在提醒自己：『當年我同蕾蓓卡在一起也是這樣的』。」他用迷惘的目光看著我，好像聽不懂我的話。

　　「我說得不對嗎？」我說。

　　「喔，我的天！」他一把推開我，站起身，扭著雙手，在房間裡踱開了。

　　「怎麼啦？出什麼事了？」我問。

　　他猛一個轉身，看著抱膝坐在地板上的我。「你以為我愛蕾蓓卡？」他說。「你以為我殺她那當兒還愛她？告訴你吧，我恨她！我與這女人的婚姻是一齣滑稽戲，打一開始就是。這女人心腸狠毒，活該下地獄，是個十足的壞女人。我們從來不曾彼此相愛；兩人在一起沒有一時一刻的幸福可言。蕾蓓卡根本不懂得愛，這女人沒有柔情，沒有起碼的是非觀，甚至有點不正常。」

　　我抱膝坐在地板上，專注地望著他。

　　「當然，她很聰明，」他說。「精得像魔鬼。見過她的人無不以為她是世上心腸最好、最慷慨大方、最有才華的人。她能看準不同的對象說不同的話，知道該怎麼調節自己的情緒去迎合別人。要是她同你結識，她一定會挽著你的手臂，陪我走進花園，一邊呼喚杰斯珀，一邊跟你談花，談音樂和繪畫，或是隨便什麼其他她聽說過的你的特別愛好。你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受她的騙，圍在她的腳旁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

　　他還是在藏書室裡不住地踱來踱去。

　　「我娶她的時候，別人都說我是世上最幸運的男子，」他說。「她長得那麼美，才華出眾，又會迎合別人，所以就連那位當時人們最難討好的老奶奶，也從一開始就喜歡她。奶奶對我說：『一個妻子得有三種美德：教養、頭腦和姿色。她三樣俱備。』我相信奶奶的話，或者說曾逼著自己信以為真。可是，與此同時，在我心底始終有一點兒疑慮，她的眼神不對頭……」

　　拼板一塊一塊湊齊，蕾蓓卡開始以其本來的真面目出現在我眼前；她從相片鏡框的虛幻天地走出來，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策馬前進的蕾蓓卡；雙手緊抓韁繩的蕾蓓卡；得意洋洋的蕾蓓卡，從吟遊詩人畫廊俯身向下，唇邊掛著勝利者的微笑。

　　我又一次回想起自己在海灘上站在貝恩身旁的情景。「你心腸好，」他說。「不像另一位，你不會把我送瘋人院吧？」當年，曾有人乘夜色正濃穿過林子，那人個子頎長，體態窈窕，給人蛇一般的感覺……

　　可是邁克西姆仍自顧自說話，一邊繼續在藏書室來回踱步。「過了不久，我就抓住她的把柄，那時我們結婚才五天。你還記得那天我開車帶你上蒙特卡洛山頂的情景嗎？我是想舊地重遊，回憶一下往事。她曾坐在那山頭上，放聲大笑，黑髮迎風飄拂；她把自己的經歷告訴我，那些話我怎麼也不願對第三者重覆一遍。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何等愚蠢的事，娶了一個什麼樣的老婆！姿色、頭腦和教養。喔，上帝！」

　　他突然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到窗子旁站定，眺望戶外的草坪。他居然發出一聲笑，居然就這麼站著怪笑不止。我再也無法忍受，那笑聲叫我害怕，使我寒心。我受不了！

　　「邁克西姆！」我大叫一聲。「邁克西姆。」

　　他點了一支煙，站在窗旁不聲不響地猛抽。接著，他又一次轉過身，重新開始踱步。「當時我就差一點殺了她，」他說。「那次要殺她可太容易了。走錯一條路，滑了跤。你一定還記得那兒的懸崖峭壁。那天你真被我嚇得不輕，對嗎？你可能以為我是個瘋子。說不定我也確實是個瘋子。跟魔鬼一起生活的人神志不可能健全，對不對？」

　　我坐在地板上，看他來來回回不停地踱走。

　　「就在那兒的山頭上，在那懸崖的邊緣，她跟我講定一樁交易：『我替你治家，替你管理你家祖傳的寶地曼陀麗。只要你願意，我可以使這所宅子成為全國首屈一指的聞名去處，人們會跑來作客，羨慕我們，在背地議論說我倆是全英國最幸運、最美滿的郎才女貌的一對。多大的愚弄，邁克斯，同時又是多大的成功！』她坐在山腰狂笑，把一朵鮮花撕成碎片。」

　　邁克西姆把只抽了四分之一的香煙扔進空蕩蕩的爐膛。

　　「結果我沒動手傷害她，」他說。「我只是呆呆地望著她，什麼也沒說，由她去笑。後來，我們又一起上車，駛離懸崖。她知道我只好聽她的，回到曼陀麗，接納公眾參觀，大宴賓客，讓人們去說我們的婚姻乃是本世紀最成功的結合；她知道與其在結婚一週之後讓周圍為數不多的請親好友笑話，與其讓這些人了解她當時親口對我說起的隱私，我寧願犧牲榮耀和名譽，拋開個人感情，捨棄世上一切其他東酉；她也知道我這人無論如何不肯上法院鬧離婚，把她的醜事抖出去，從而讓人在背後指指戳戳，讓報紙盡情地惡意中傷，讓這一帶的鄰人一聽說我的名字就交頭接耳，讓克里斯來的遠足遊客成群結隊尋上門來，探頭探腦往裡張望，一邊評頭論足：『他就住在這兒。這宅子叫曼陀麗，宅子的主人就是那個我們在報上讀到過打官司鬧離婚的。對於他的妻子，你記得法官怎麼說來著？』」

　　他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伸出雙手說：「你鄙棄我，是不是？我的恥辱，我的憎恨和我的厭惡，你都不能理解。」

　　我沒吭聲。我緊握他的雙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不在乎他的恥辱。他對我說的事情沒有一件跟我有關係。我只想著一句話，翻來覆去唸叨一句話：邁克西姆不愛蕾蓓卡，他從來沒愛過她，自始至終沒有。他和她兩人從來沒享受過一時一刻的幸福。邁克西姆還在說話，我仍然洗耳恭聽，但是他的話對我已不起任何作用，我壓根兒不在乎。

　　「我對曼陀麗考慮得太多，」他說。「老是把曼陀麗放在第一位，置於一切之上。這種畸形的感情不會有好結果，教堂裡做禮拜時誰也不提倡這種感情。基督對於石塊、磚瓦、圍牆沒有留下任何教誨，也沒說過人應該如何去熱愛屬於他所有的那塊土地，他的土壤，他的小天地。這一切都不是基督教教義的內容。」

　　「我的寶貝兒，」我說。「我的邁克西姆，親愛的。」我把他的雙手貼在自己臉上，用嘴唇湊上去。

　　「你理解嗎？」他問。「真的理解嗎？」

　　「是的，」我說。「我親愛的。」但我馬上又把頭扭開，免得讓他看到我的臉。我是否理解他，究竟有什麼關係？我的心輕鬆釋然，猶如一根隨風飄蕩的鳥羽，因為他從未愛過蕾蓓卡。

　　「我不願再回想那幾年的生活，」他慢悠悠地說。「我甚至不願對你說起那些往事，提起我的羞愧和恥辱，提起我和她兩人如何生活在謊言中，一起演出一齣拙劣而下賤的滑稽戲，當著僕人的面，當著弗里思老頭那樣忠心耿耿、真誠老實的人。這兒的人全相信她，崇拜她，可這些人不知道她在背後取笑他們，學著他們的樣子嘲弄這些人。我還記得宅子裡開遊園會、露天音樂會或是有其他表演時，如何擠滿一屋子的人。她四處走動，臉上掛著天使般的甜笑，挽著我的手臂，在表演結束後向一小隊兒童發獎品。可是到了下一天，她會在黎明起身，開車去倫敦，鑽進泰晤士河畔她的公寓套間，那樣子就像野獸鑽進溝壑裡的洞穴，在那兒度過不可告人的五天以後，到週末才回來。喔，我可是不折不扣按講定的交易條件辦事，從來沒拿她的事對外人說。她那種魔鬼般的鑒賞力把曼陀麗弄成了目前這樣子。花園、灌木叢和幸福谷裡的石南花，你以為我父親在世時就有這些花花草草嗎？不，當時莊園一片荒蕪。不錯，景色是很美的，那是一種荒涼寂寥的獨特的美。可是，莊園急待高明之手進行修膳照拂，還得花一大筆錢。我父親怎麼也不願意花這筆錢，而要不是蕾蓓卡，我也不會想到在這上頭花錢。你今天在宅子各個房間裡見到的擺設，有一半原先並不擱在現在的地方。今天的客廳，今天的晨室──那全是蕾蓓卡佈置的。弗里思在接待日十分自豪地指給來客看的那些椅子、護壁的掛毯──這又是蕾蓓卡的主意。當然，有些家具擺設原來就是宅子裡的東西，貯藏在裡屋。我父親對家具和繪畫一竅不通，所以大多數東西都是蕾蓓卡購置的。你今天見到的美麗的曼陀麗，有口皆碑的曼陀麗，上了照片和繪畫的曼陀麗，那都是蕾蓓卡她的傑作。」

　　我一聲不吭，緊緊摟著他。我但願他就這樣不停地往下說，但願他的積仇會就此消散，一些陳年宿怨、嫉憤和污穢都會隨著一掃而光。

　　「我們就這樣在一起過日子，」他說。「一個月接著一個月，一年復又一年。我只好隨遇而安，都是為了曼陀麗。她在倫敦的胡作非為與我無關，因為那些事無損曼陀麗一根毫毛。開始那幾年，她還檢點，誰也不說她壞話，背地裡的竊竊私語也沒有一句。可她慢慢地放肆起來。你知道男人如何染上酗酒的惡習嗎？開始時並不上癮，每次只喝上一點兒，可能過五六個月才爛醉一次。接著，周期變得越來越短，不久，每個月，每半個月，每過幾天就得大喝一通。什麼安全系數，什麼內心深處的防範戒備，全都消失殆盡。蕾蓓卡就是這樣。她開始把自己的一幫狐群狗黨請到這兒來。她一次邀請一兩個，週末宴會時讓他們混在賓客當中。所以，在開始時，我還無所察覺，拿不准這些人是誰。她常在小海灣裡的石屋舉行野餐。有一次，我從蘇格蘭打獵回來，發現她跟六七個朋友在海灘小屋鬼混，都是些我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我向她提出警告，她卻毫不在意地一聳肩說：『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我對她說，她盡可以上倫敦去和朋友幽會，但曼陀麗是我的家，她也得按當初說定的規矩辦事。她微笑著沒說什麼，可後來竟同弗蘭克調起情來。羞羞答答的忠實朋友，可憐的弗蘭克！一天，他來找我，說是想離開曼陀麗，去另謀職業。我和他就在這間藏書室裡爭辨了兩個鐘頭，到末了我才明白他的苦衰。他終於忍不住了，對我說了真話。他說那女人一刻也不放過他，老是到他那兒去，設法引誘他到海灘小屋作客。親愛的弗蘭克，多可憐！他不知道真相，一直把假象當真，以為我們是一對美滿的恩愛夫妻。

　　「我指責蕾蓓卡不該打弗蘭克的主意，不料她勃然大怒，把我罵得狗血噴頭，用的全是她那種獨特語言中的骯髒字眼。那一回真叫做大出洋相，看著一定叫人噁心討厭。過後，她又去了倫敦，一住就是一個月。等她回來以後，起初倒還老實，我以為她總算接受了教訓。後來，比阿特麗絲和賈爾斯來度週末，那次我才認識到自己先前的懷疑不是捕風捉影：比阿特麗絲確實討厭蕾蓓卡。我敢說，比阿特麗絲以自己那種古怪、暴躁、不加掩飾的作風，一眼看穿了她，猜出我們夫婦的關係不正常。那一次的週末假日，大家彼此提防，全擔著心事。賈爾斯跟著蕾蓓卡駕船出海，比阿特麗絲和我在草坪上憩息。等兩人回來，賈爾斯樂滋滋的好不得意，看見這模樣，再一看蕾蓓卡的眼神，我就知道她開始向賈爾斯灌迷湯，重演她對付弗蘭克的那套故技。吃晚飯時，我注意到比阿特麗絲一直盯著賈爾斯看，賈爾斯那晚的笑聲遠比平時響亮，話也特別多。與此同時，蕾蓓卡端坐在餐桌上首，活像個天使。」

　　拼板已差不多湊齊。那些奇形怪狀的小片小塊，我曾用笨拙的手指想把它們拼攏來，可硬是不成圖案。怪不得我一說到蕾蓓卡，弗蘭克的態度那麼反感。還有比阿特麗絲那種不自然的貶抑神態。人們閉口不談蕾蓓卡，我總以為是出於同情和憐憫，不料真正的原因卻在於恥辱和困窘。我居然始終未能看出端倪，這簡直不可思議。世上有幾個像我這樣的笨蛋，因為沒法掙脫羞怯和腼腆的自我羈縛，過去受罪，今天還繼續遭難；而由於自身的盲目和愚鈍，竟還在自己面前築起一堵障眼的大牆，使自己無法看清事實真相。這就是過去的我！我設想了一幕又一幕失真的圖景，獨自坐在那兒觀賞；我從來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探求真相。其實，我只要跨出一步，稍稍克服腼腆的羞態，邁克西姆早在四個月或五個月前就會把一切向我和盤托出。

　　「那是比阿特麗絲和賈爾斯在曼陀麗度過的最後一個週末，」邁克西姆說。「我再也沒向兩人單獨發出邀請。此後，這對夫婦只有在正式場合才來作客，來參加遊園會或舞會。比阿特麗絲在我面前只字不提，我也不對她挑明。但我覺得她猜到我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覺得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她像弗蘭克一樣，了解事情的底細。這以後，蕾蓓卡又變得十分狡猾，從表像看，她的行為真可謂無懈可擊。可每逢我有事出門，她留在曼陀麗，我就壓根兒不知道這兒會發生什麼樣的醜事。她可以誘惑弗蘭克和賈爾斯，甚至可以把莊園裡的任何一個工匠搞上手，還可以到克里斯城隨便拖一個情夫來，不管什麼樣的男人都行……然後就非出爆炸性的醜聞不可，接踵而來的是我朝夕擔心的流言蜚語，緋短流長。」

　　我彷彿又站在林中小屋旁，諦聽雨點拍打屋頂的淅瀝聲；我彷彿又看見遊艇模型上的塵埃和坐臥兩用沙發上耗子咬的破洞；我彷彿又看見貝恩白痴般直瞪瞪的雙眼，還聽得他說：「你不會把我送進瘋人院吧？」我又想起那條穿林而過的陡峭幽徑；一個婦人倘若躲在樹後，夜禮服經晚風吹拂，定會沙沙的作聲。

　　「她有個表哥，」邁克西姆一字一頓地說。「那人出過洋，後來又回了英國。只要我出門旅行，這人就來此鬼混。弗蘭克常見到他。此人名叫傑克．費弗爾。」

　　「我認識這個人，」我說。「你去倫敦那天他來過。」

　　「你也見到他了？」邁克西姆問。「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從弗蘭克那兒聽說這人來過。弗蘭克看見他的車開進莊園大門。」

　　「我不想告訴你，」我說。「我怕一說又會惹起你對蕾蓓卡的回憶。」

　　「惹起我的回憶？」邁克西姆輕聲自語。「喔，老天爺，難道我還用別人來惹起回憶嗎？」

　　他直勾勾望著前方，一時沒接著往下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跟我一樣，正在想著海灣裡那灌滿了海水的沉船船艙。

　　「她老是請那個名叫費弗爾的傢伙到海灘小屋去，」邁克西姆接著敘述。「對僕人她總是說出海去了，天亮前不會回來。其實她在小屋裡同那傢伙一起過夜。我又一次提出警告，對她說清楚，倘若再讓我撞見這人，不管在莊園的哪個角落，我就開槍打死他。那人歷史不清白，是個下殘坯子……一想到這人在曼陀麗的林子裡大搖大擺散步，玷污了像幸福谷這樣的地方，我簡直要發瘋。我對她明說，我受不了這種侮辱。她又是一聳肩，這回倒是忘了罵幾句褻瀆的髒話。我還注意到她的臉色比平時蒼白，神態有點倉促不安，人看上去相當憔悴。看到她這副模樣，我不禁問自己，等這女人開始顯出老態，自己也覺得老之將至，還不知道會變成個什麼樣的怪物。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沒再出多大的意外。一天，她又上倫敦去，可當天就回了家。這在她倒是難得。我沒料到她回來，所以到弗蘭克家吃晚飯去了。當時手頭有不少事要辦。」

　　他這會兒的語調變得倉猝短促。我緊緊握著他的雙手。

　　「吃過晚飯，十點半光景，我才回家，一眼看見大廳的椅子裡擱著她的圍巾和手套。我不明白她這麼快就回家來到底是什麼原因。我走進晨室，她不在屋裡。我猜想她大概又上海灣去了。這時我突然猛醒，對於這種充滿謊言和欺騙的骯髒生活，自己已忍無可忍。事情好歹總得有個解決。我想是不是應該抓起一支槍，去嚇一嚇那情夫，嚇一嚇那對狗男女。於是我馬上出發到海灘小屋去。僕人根本不知道我曾回家來過。我溜進花園，穿過林子，看見小屋的窗口亮著燈光。我直奔小屋而去。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屋裡只有蕾蓓卡一人。她躺在兩用沙發上，旁邊的煙灰碟裡堆滿了煙蒂，她看上去像是得了病，神色反常。

　　「我開門見山就罵費弗爾那混蛋，她一言不發，靜靜聽著。『這種丟臉的日子你我兩人應該過夠了，』我說。『今天就算是個終結。你明白嗎？你在倫敦放浪與我無關，你可以在那裡跟費弗爾同居，或是隨便找個稱心的情夫。在這兒可不行。不許你在曼陀麗胡來。』

　　「她沉默了一會，目不轉睛地望著我，過後微微一笑說；『倘若我喜歡在這兒住，怎麼辦？』

　　「『你應該明白我們的交換條件，』我說。「對於我倆之間那樁該遭天罰的骯髒買賣，我可是守信用的，對不對？你卻說話不作數，你以為你可以把我的屋子，我的家，當作你在倫敦的艷窟嗎？我忍氣吞聲地受夠了。上帝作證，蕾蓓卡，今天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我記得她把香煙掐熄在沙發旁的煙灰碟裡，然後站起身，雙手舉過頭頂伸了個懶腰。

　　「『你說得不錯，邁克斯，』她說。『是時候了，我該掀開新的一頁了。』

　　「她顯得非常蒼白，非常瘦弱。她開始在房間裡踱步，雙手塞在褲袋裡。穿著航海服，她像個小男孩，那張娃娃臉同波特切利〔註：十六世紀義大利畫家。〕畫中的天使一模一樣──

　　「『你想過沒有？』她說，『你簡直沒法拿出像樣的證據來指責我。我是說倘若你想同我離婚，把事情鬧到法庭上去。你明白嗎？打一開始起，你就沒抓住我一丁點兒的證據。你的朋友，甚至那些僕人，全都相信我們的婚姻美滿至極。』

　　「『要是我扯著弗蘭克出來講話呢？』我說。『還有比阿特麗絲。』

　　「她仰天大笑。『弗蘭克能說我什麼呢？』她說。『你對我了解至深，難道這點都不明白？至於比阿特麗絲，倘若她出現在證人席上，我一定讓她變成一個十足的嫉妒心很重的街坊潑婦，因為丈夫偶爾昏了頭，做了傻事，才來法庭打官司。這難道不是世上最容易辦到的事嗎？不，邁克斯，要證明我行為不端，夠你費心的了。』

　　「她把身子的重心壓在腳跟上，前後搖晃，雙手插在口袋裡，嘴上掛著淺笑，目不轉睛看著我。『你想過嗎？我可以讓我的貼身女僕丹妮出面，在法庭上立誓提供任何教給她的證詞。而其他的僕人，出於無知的盲從，也都會跟她依樣畫葫蘆在法庭上宣誓。在他們眼裡，我倆是同住曼陀麗的夫婦，對不對？其他人，包括你所有的朋友，我們這個小圈子裡的一切人，也都這麼看。好吧，我倒要看看你怎麼來證明我們其實沒有夫婦關係。』

　　「她在桌子邊緣坐下，晃著兩條腿，盯著我看。

　　「『我倆扮演恩愛夫妻的角色不是非常成功嗎？』她問。我至今還記得自己當時曾盯著她的那隻腳看，腳上穿著條紋花樣的涼鞋，一前一後擺動不止。看著看著，我的眼睛開始發酸，頭也莫名其妙地突然劇痛起來。

　　「『我們兩人，我是說丹妮和我，可以讓你顯得像個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她低聲說。『使別人不相信你，邁克斯，誰也不會相信你的。』那隻腳還在我眼前來回晃動，那隻穿著藍白相間花紋涼鞋的該死的腳！

　　「突然，她蹭地滑下桌子，站在我面前，臉上仍然笑容可掬，雙手還是插在袋子裡。

　　「『假如我有個孩子，邁克斯，』她說，『不管是你本人還是世上隨便哪一個外人，都將無法證明孩子不是你生的。小傢伙將在曼陀麗長大成人，姓你家的貴姓。到時候你也無計可施啊！等你死了，曼陀麗將歸這孩子所有；你根本沒法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財產的繼承關係是無法避免的。為了你鍾愛的曼陀麗，你當然希望有個繼承人，對不對？看著我的兒子躺在栗子樹下的兒童車裡，在草坪上玩跳蛙遊戲，在幸福谷捉蝴蝶，你不高興嗎？看著我的兒子一天天長大，心裡明白一旦你死了，這一切將全都歸他所有，這難道不是你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嗎？邁克斯？』

　　「她頓了一頓，仍然把身子重量壓在腳跟上搖晃，接著又點起一支煙，走去站在窗邊。她開始放聲大笑，哈哈地笑個不停，我覺得她好像永遠不會住嘴了。『天哪，多有趣！』她說。『真是有趣到極點，妙不可言！對啦，剛才你有沒有聽到我說，我該掀開新的一頁了？現在你總該明白我為什麼說這話，那些妄自尊大的本地人，你家那些該死的佃戶，這一來他們肯定會高興吧？他們會說：這正是我們一直翹首期望的喜事，德溫特夫人！我將做一個十全十美的良母，邁克斯，就好像我始終是個十全十美的賢妻。誰也看不透其中的秘密，誰也無法了解事實真相。』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我，臉上掛著微笑，一隻手插在口袋子裡，另一隻手拿著香煙。我殺死她的時候，她還在笑。我是朝她心窩開槍的，子彈不偏不倚穿心臟而過。她並沒有立刻倒下，而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盯著我看，臉上慢慢綻開笑容，兩眼睜得滾圓……」

　　邁克西姆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竟成了低聲的耳語；他那被我握著的手冰涼冰涼。我沒敢看他，移開目光盯著身旁地毯上打瞌睡的杰斯珀，它的尾巴不時微微一甩，敲打著地板。

　　「我當時忘了，」邁克西姆這時的嗓門壓得非常低，聲音顯出十分的疲憊，一點不帶感情。「開槍殺人竟會流出那麼多的血。」

　　杰斯珀尾巴下面的地毯上有個破洞，是香煙燒壞的。我暗自忖度，這破洞出現至今不知已有多久。有人說白蠟樹皮可用來補地毯。

　　「我不得不跑到海灣去打水，」邁克西姆說。「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她死時不在壁爐旁，可在那兒竟然也濺了一片血跡。在她倒下的地方，前後左右更是全成了血泊。外邊起風了。窗子沒插銷，所以一開一閉。乒乒乓乓碰撞不止。屋子裡，我跪在地上，手拿抹布，身邊放著一桶水。」

　　我不禁想到：還有拍打屋頂的雨水呢！他怎麼不記得了？雨點子雖細卻密，淅瀝入耳。

　　「我把她的屍體拖上了船，」他說。「那時是十一點半光景，可能快十二點了。外面一片漆黑。那晚上沒有月光，吹著一陣強勁的西風。我把她的屍體拖進船艙，扔在那兒，接著只好倉促開船，船尾拖著救生橡皮筏，迎著風浪，駛出小埠頭。風向雖順，可惜只是陣風。我在海岬的掩護下，正好處在下風頭。我記得主帆張到一暗桅杆上軋住了。你知道，駕船這工作我已多時不做了。我從未隨蕾蓓卡一起出海。

　　「我還考慮到潮水的因素，那晚的潮水既急又猛，洶湧沖進小海灣。風像是通過漏斗從海岬處吹下。我駕著帆船駛過燈塔，進了海灣。我繞著圈子航行，避開那突出的礁岩。船首的小三角帆在風中啪啪作響，我怎麼也沒法扣緊帆腳索把它張滿。一陣狂風吹來，猛地把帆腳索從我手裡打落，那繩索馬上繞著桅杆捲作一團。帆顫抖著發出巨大的劈啪聲。像是有誰在我頭頂揮舞鞭子。我記不得在這種場合駕船人應該採取何種行動才對，我當時什麼都記不得了。我曾伸手去抓那根帆腳索，可繩索在我頭上隨風飄蕩。這時迎面又吹來一陣大風，帆船開始向一側漂去，接近礁岩。天暗極了。在那漆黑而滑溜的甲板上，真是伸手不見五指。我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下到艙裡，手裡拿著一塊大尖鐵。要是此刻再不採取行動，就太晚了，因為帆船離礁岩已很近，如果再漂流六七分鐘，就會離開深水。我旋開船殼上的海底閥門，海水頓時湧進來；我用大尖鐵猛擊船底木板，其中一塊馬上裂作兩半；我把大尖鐵從缺口處退出，又去猛擊另一塊底板。海水漫上我的腳面。我讓蕾蓓卡的屍體留在那兒的地板上，接著就去把兩扇舷窗．一關緊，又把艙門鎖上。待我走上甲板，我發現船離礁岩已不滿二十碼。我把甲板上的零碎東西扔下海去──一個救生圈、一對長柄槳、一團繩子。我爬進橡皮筏子，划離帆船，接著又停住槳，回頭凝望。帆船仍在隨風漂流，同時又正歪著頭逐漸下沉。三角帆還是顫抖不已，打響鞭似地劈啪作聲。我想深夜裡倘若有人在懸崖上行走，定會聽到這劈啪的帆聲。也許海灣遠處有從克里斯港來的漁人，他的小漁船浮在水面像個幽靈，我沒法看清。帆船的桅杆開始搖晃，並出現裂縫。突然，船翻了。與此同時，桅杆攔腰折斷。救生圈和長柄槳從我身旁蕩開去，帆船卻不見了。我記得自己當時曾對著帆船原先的位置呆呆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划著槳回到小海灣。這時開始下雨了。」

　　邁克西姆沉吟著，仍然以呆滯的目光望著前方。接著，他轉過臉來，看著坐在他身旁地板上的我。

　　「這就是全部經過，」他說。「都說完了。我把筏子拴在浮筒上。反正換了她一定也會這麼做。我回到小屋一看，地板被海水沖得濕漉漉的，那也可能是她本人打掃屋子時灑的水。我沿著小徑穿過林子，走回屋來，上了樓梯，來到更衣室。我還記得自己如何脫衣就寢。屋外風雨淒苦，其勢越來越猛。丹弗斯太太來敲門時，我正坐在床上。我穿著晨衣，走去開門，同她說了幾句話。她擔心蕾蓓卡出什麼意外；我勸她回去睡覺。我把門關上，走回房間，穿著晨衣在窗口坐下，看黑夜裡的傾盆大雨，聽海灣裡的陣陣濤聲。」

　　我倆就這樣一聲不吭，坐在藏書室裡。我還是執著他冰涼的雙手；我不明白羅伯特怎麼還不來收拾茶具。

　　「那艘船沉沒的地方離岸太近，」邁克西姆說。「我原來想把船開到海灣外面。要是沉在那一帶，就不會被人發現了。沉船太靠近海岸了。」

　　「都是那艘輪船，」我說。「要不是那艘輪船擱淺，就不會出這樁事，那還不是照樣神不知鬼不覺。」

　　「沉船大靠近海岸了，」邁克西姆再說一遍。

　　我倆又沉默了，我開始覺得極度的疲乏。

　　「我早料到總有一天要出事，」邁克西姆說。「即使在我去埃奇庫姆比認那無名女屍的當兒，我就知道這樣做無濟於事。最多只不過再等一段日子，挨過一段時間。到最後蕾蓓卡總要得勝。後來我遇上了你，可這並沒有改變事情的性質，是不是？把愛情傾注在你身上也根本沒法改變事情的性質。、蕾蓓卡料到自己最終會得勝。我看見她死時猶在微笑。」

　　「蕾蓓卡死了，」我說。「這一點我們必須記住。蕾蓓卡死了，死人不會說話；死人無法提供證詞。她不能再加害於你了。」

　　「可她的屍骸還在，」他說。「而且已被潛水員發現，就躺在船艙的地板上。」

　　「我們可以向別人解釋，」我說。「得想個法兒自圓其說才行。那屍體是誰，你不認識；那人你以前從來沒見過。」

　　「可她的衣物在船艙裡，」他說。「還有手上的戒指。即使衣服已被海水消蝕，還會有別的線索。這不是海難事故中受害者的屍體，並沒有在岸石上撞得支離破碎。沒人進過那船艙，那天晚上我把她扔在艙裡，她一定還是以同樣的姿勢躺在那兒的地板上。幾個月以來，沉船一直在老地方，誰也沒去動它一動。帆船就在原先沉沒的地點，躺在海底。」

　　「泡在水裡的屍體是要腐爛的，對不？」我壓低嗓子問。「就算沒人去動過屍體，海水也一定把她消蝕了，對不？」

　　「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

　　「有沒有辦法去打聽一下，探明真相？」我問。

　　「明天早晨五點半，潛水員還要下水去，」邁克西姆說。「塞爾已作了佈置，準備設法把帆船打撈上來。到時候，左近不會有人圍觀。但我得跟他們一起去走一遭。他說好派汽艇到小海灣來接我。明天早晨五點半。」

　　「把你接了去之後又怎麼樣呢？」我問。「要是把船打撈上來，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

　　「塞爾準備把他們的大駁船泊在海口的深水處。要是沉船的船木還沒腐爛，整艘船還沒解體，他就可以用起重機把船吊起，裝進駁船，駛回克里斯。塞爾說，他計劃把駁船泊在一條人跡不至的小河的源頭，那是個僻靜的去處，離克里斯港有一半路程。那地方船隻進出方便，可退潮時一片淤泥，遊客沒法把船划過去。所以，使用那一片水域的將只有我們幾個。他說，得先把帆船裡的水抽空，把船弄乾淨。同時，他還要去找一名醫生來。」

　　「找他幹嘛？」我問。「找醫生幹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

　　「要是他們認出那是蕾蓓卡的屍體，你就說上次那具女屍你認錯了，」我說。「你得講清楚，埋進墓穴的女屍是個錯誤，一個可怕的大錯。你還得說明白，去埃奇庫姆比認屍的那天，你正發病，暈頭轉向，不能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但是即便在當時，你也沒有把握，自己是不是認準了。整個兒事情是個錯誤，僅此而已。你就這麼說，好不好？」

　　「好，」他說。「好的。」

　　「他們抓不住你的把柄，」我說。「那天夜裡沒有人看見你。出事時你已上床了。他們什麼證據也沒有。這事除了你我兩人，誰也不知道，甚至連弗蘭克也一無所知。這世界上，邁克西姆，只有你我兩人知情。」

　　「是的，」他說。「是這樣。」

　　「人們會以為船是傾側著沉沒的，當時她恰好在艙裡，」我說。「人們會設想，她下艙去是想找根繩子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就在她下艙的那工夫，海岬處吹來一陣狂風，船一個翻身，把蕾蓓卡反鎖在裡面。大家都會這樣想的，是不是？」

　　「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

　　突然間，藏書室背後的小房間裡，電話鈴聲大作。

第二十一章

　　邁克西姆走進那小房間，隨手把門關上。過後不久，羅伯特進屋來收拾茶具。我站起身，故意背對著他，免得他看到我的臉色。我不知道田莊上的人、下房的僕佣和克里斯城的居民何時才會聽說這件事；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消息才會點點滴滴傳開去。

　　那邊小房間裡隱約傳來邁克西姆的聲音。我等著等著，只覺得心窩裡牽腸掛肚般難受。剛才的電話鈴聲像是驚醒了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經。起先我偎依著邁克西姆坐在地板上，執著他的手，臉頰靠著他的肩膀，簡直像在做夢；我聽他敘述出事的經過，聽著聽著，人像是分成了兩半，一半成了個影子，跟在他後面，參與這一切；殺死蕾蓓卡，在海灣沉船，都有我一份；我和他一起諦聽戶外的風呼浪嘯，一起等著丹弗斯太太來敲門。但是我的另一半卻一直坐在地毯上，一動不動地出著神，腦子裡只想一件事，也只在乎一件事，翻來覆去只唸叨一句話：他不愛蕾蓓卡。他不愛蕾蓓卡。可是電話鈴一響，這兩半又合為一體，恢復了往常的老樣子。但是在我身上畢竟已出現了某種先前沒有的東西：儘管還在提心吊膽，牽腸掛肚，我的心卻自由了，變得十分輕鬆。我認識到，我不再害怕蕾蓓卡，也不再恨她。一旦了解到這女人生前心腸那麼狠毒，品性如此邪惡，我倒不再恨她了。她沒法來傷害我。我可以毫不在乎地步入晨室，在她的書桌旁坐下，用她的筆，看著鴿籠式文件架上她的字跡；我可以心地坦然地到她的西廂房去，像今天早上那樣，在窗口佇立著。蕾蓓卡的魔力，就像一團輕淡的霧靄，突然煙消雲散，化為烏有。從此，她再也不能附在我身上作祟了；樓梯上，餐廳裡，再也不會有幢幢鬼影縈繞著我；蕾蓓卡再也不會倚身迴廊虎視眈眈地看著站在樓下大廳裡的我。邁克西姆從來沒愛過她，我也就不再恨她。誠然，她的屍體出現了，她那艘名為古怪的預示意義的帆船「我歸來」亦已被發現，但我卻一勞永逸地把她擺脫了。

　　我現在可以自由自在地和邁克西姆一起過日子，撫摸他，擁抱他，愛他。我將不再是個小孩，再不會老是「我」「我」「我」怎麼樣怎麼樣，而將是「我們」如何如何。我倆是不能分離的一對，我倆將一起挺身面對這一次的麻煩事──他和我兩人，塞爾海軍上校、潛水員、弗蘭克、丹弗斯太太、比阿特麗絲，還有克里斯城讀報的男男女女，如今這些人全沒法再把我倆分開。過我們的幸福生活，絕非為時已晚。我再不是個小妞兒；我再不會腼腆失態，嚇得手足無措。我要為邁克西姆奮鬥，為他去說謊，提出偽證，賭咒發誓；為他去罵褻瀆的髒話，為他去祈禱。蕾蓓卡沒有得勝。蕾蓓卡失敗了。

　　羅伯特把茶具撤走後，邁克西姆回到藏書室。

　　「是朱利安上校打來的，」他告訴我。「他剛同塞爾談話。明天此人同我們一起出海打撈沉船。塞爾把情況都對我說了。」

　　「為什麼要把朱利安上校扯進來？這是為什麼？」我問。

　　「他是克里斯的行政長官，所以非在場不可。」

　　「他說些什麼？」

　　「他問我是不是知道那可能是誰的屍體？」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我說我們大家都以為蕾蓓卡當時是一個人出海的。我還說，我想不出有哪位朋友可能同她在一起。」

　　「他聽了還說什麼沒有？」

　　「說了。」

　　「說什麼？」

　　「他問我是不是考慮過這樣的可能性，就是說我去埃奇庫姆比認屍時認錯了人。」

　　「他居然這麼說？他已經考慮到這一點了？」

　　「是的。」

　　「那你怎麼回答？」

　　「我說有可能。我不敢肯定。」

　　「這麼說，明天他跟你們一起去檢查沉船？他，塞爾海軍上校，還有一名醫生。」

　　「還有韋爾奇警長。」

　　「韋爾奇警長？」

　　「不錯。」

　　「為什麼？為什麼要警長去？」

　　「這是慣例。發現了屍體，警長總要出場。」

　　我不再說什麼。我和他兩人目不轉睛地對視著。我又一次感到心窩處隱隱作痛。

　　「也許他們沒法撈起沉船吧，」我說。

　　「也許，」他說。

　　「那麼，對於那具屍體，他們也就無法調查，對不對？」我問。

　　「我不知道，」他說。

　　他看著窗外。天空是白茫茫的一片，雲層密布，同我從懸崖走回家時一模一樣。不過，風已停了，四下非常安靜，空氣紋絲不動。

　　「差不多一個鐘頭前我還以為可能會吹西南風，誰知風又停了，」他說。

　　「哦，」我說。

　　「明天潛水員下水時一定風平浪靜，」他說。

　　小房間裡，電話鈴聲再次響起。那刺耳、急促的聲音委實有點怕人。邁克西姆同我交換了一個眼色，接著走進小房間去聽電話。同剛才那次一樣，他一進屋就隨手把門帶上。那陣異樣的揪心的痛楚本來就還沒消失，電話鈴一響，痛得更凶了。這時的感覺使我回想起久遠的童年。當年，我還是個小孩，每聽到倫敦街頭傳來鞭炮聲，總是感受到此刻的這種痛楚。我會莫名其妙地鑽到樓梯下面的碗櫥底下，坐在那兒嚇得發抖。當時當地的痛苦感覺同此刻一模一樣。

　　邁克西姆走回藏書室。「戲開場了，」他慢條斯理地說。

　　「你指的是什麼？發生什麼事了？」我問，全身頓時變得冰涼。

　　「是個記者打來的，」他說。「《本郡紀事報》的記者。他問已故德溫特夫人的那條船被人發現的消息是否屬實。」

　　「你怎麼說？」

　　「我說，不錯，是發現了一條船。不過，我們目前就掌握這點情況。也許那根本不是她的船。」

　　「他沒說別的？」

　　「還有吶。他問我能不能證實外間的傳聞，說是船艙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真的！」

　　「是真的。一定有人透露了消息。塞爾不會泄密，這點我有把握。可能是潛水員，或是潛水員的朋友。你可沒法封住這些人的嘴。明天吃早飯以前，消息就會傳遍整個克里斯城。」

　　「關於屍體，你怎麼說？」

　　「我說我不知道。無可奉告。如果他不再打電話來找我麻煩，我將不勝感激之至。」

　　「你會惹怒這些人的，弄得他們全站出來跟你作對。」

　　「我是不由自主啊。我從來不向報紙發表聲明。我可不願讓這些傢伙沒完沒了地打電話來問這問那。」

　　「我們可能需要這些人的支持，」我說。

　　「如果真有一場惡鬥，我情願單槍匹馬上陣，」他說。「我不指望報紙的支持。」

　　「記者會打電話去找別人，」我說。「找朱利安上校或者塞爾海軍上校。」

　　「從他們那兒，這傢伙撈不到多少好處的，」邁克西姆說。

　　「要是我們能想個什麼辦法就好了，」我說。「還剩下好多時間呢！可我倆卻無所事事地在這兒坐等明天早晨的到來。」

　　「無能為力呵，」邁克西姆說。我倆還是坐在藏書室裡。邁克西姆撿起一本書，但我知道他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我見他不時抬起頭來傾聽，像是又聽到了電話鈴聲。幸好，沒人再打電話來打擾我們。我們還是像平時一樣，更衣進晚餐。想到昨夜此時我正穿上白色的化裝舞服，還坐在梳妝台前對鏡梳理鬈曲的假髮，簡直不可思議！這一切多像一場遺忘已久的夢魘，時隔幾個月才回想起來，連自己也不敢相信。

　　進晚餐時，弗里思在一旁侍候。他下午曾外出，這時已回來了。弗里思臉色莊重，不帶任何表情。我不知道他是否去了克里斯，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

　　晚飯後，我們又回到藏書室。兩人沒多交談。我在邁克西姆的腳旁席地而坐，頭倚在他膝上。他用手指梳理我的頭髮，與過去那種心不在焉的樣子大不相同，不能再同愛撫長耳狗杰斯珀相提並論了。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尖在我頭皮上移動。時而吻我，時而對我說話。我倆之間已不再橫隔著誰的陰影。有時兩人都不說話，那是因為兩人都希望沉默一會兒。我弄不明白，當周圍的圈子危機四伏的時候，我怎麼如此心滿意足。這種心滿意足的情緒很有點不尋常哩，並不是我夢寐以求、翹首期待的那種幸福，也不像隻身獨處時憑想像描繪的那種美滿生活。這種滿足的心境既不帶狂熱，也不給人任何轉瞬即逝的威脅。這是一種無聲無息的寧靜的幸福。

　　藏書室窗戶大開。每當我倆不說話也不撫摸對方的時候，兩人就轉過臉去，看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第二天早晨七點剛過，我一覺醒來，探身朝窗外張望，看見樓下花園裡的玫瑰全捲著邊，垂著頭，而通向林子的草坡都濕漉漉地綴滿銀白色的水珠，這說明夜裡一定下過雨。空氣中稍有迷霧的潮味，那種初秋季節特有的氣息。不知道秋天會不會提前兩個月來到人間。

　　邁克西姆五點鐘起身，他沒有叫醒我。他一定從自己的床上躡手躡腳地爬起，穿過浴室，悄沒聲兒地走進更衣室。這時候，他應該同朱利安上校和塞爾海軍上校帶著那一班駁船船員在海灣裡忙乎開了。駁船開到現場，帶著起重機和打撈鐵鏈；蕾蓓卡的船將徐徐被吊上水面。我神情漠然，鎮定自若地想著這一幕情景，彷彿看到這些人全在那邊的海灣裡，帆船那深色的窄小龍骨正慢慢升上水面，龍骨被浸泡得濕透，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船的兩側纏著青草般碧綠的水藻，附著貝殼。帆船被載上駁船，積水從船身兩邊淌下，形成一股股急流，重新匯入大海。小船的船木看上去一定已經鬆軟發黑，在好幾處成了紙漿般的粘糊兒。船發散著淤泥和鐵鏽的氣味，還有黑色水草的味兒，這種水草長在深水處人跡不至的水下岩石旁。也許，船尾處還掛著船名牌：「我歸來」，牌上的字全生著銅綠，褪了色。釘子已完全鏽了。而蕾蓓卡本人就躺在那兒船艙的地板上。

　　我起身以後洗了個澡，穿著停當，像平日一樣九點鐘下樓吃早飯。托盤裡放著一大堆來信，都是人們寫來對那天的舞會表示領情和感謝的。我瀏覽著來信，但並不逐封拆讀。弗里思問是不是要把早飯熱在爐上等邁克西姆回來吃。我說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我還說，他一大早有事出去了。弗里思沒吭聲，神色顯得十分莊重，十分嚴肅。我再次在心底裡狐疑：他是不是全知道了。早飯後我帶上所有的信，到晨室去。屋子裡一股霉味，原來窗子都還關著。我一把將窗子推開，讓涼爽的清新空氣吹進屋來。壁爐架上的鮮花全耷拉著腦袋，好多已經死了，花瓣散落在地上。我拉鈴喚人，應召進屋來的是莫德，內房使女的下手。

　　「這房間今天早上沒人收拾過，」我說。「連窗子也都關著。花都謝了，麻煩你把它們拿走。」

　　使女戰戰兢兢，帶著抱愧的神情說：「太抱歉了，太太。」她走到壁爐邊，抱起花瓶。

　　「下回可不能再這樣了，」我說。

　　「知道了，太太，」她說。她抱著花走出房去。我從來沒想到對下人擺出一副威嚴的架勢，竟是這麼不費氣力；我不明白，先前要我當個主人為什麼老是那麼難。今天的菜單攤在書桌上：用蛋黃醬調味的冷鮭魚肉、凍肉片、凍雞肉捲、蛋奶酥。我認出這些菜餚全是開舞會那天夜裡冷餐的內容；顯然，全家到今天還在吃那天的殘羹冷飯，昨天中午在餐廳裡擺開的那頓我碰也沒碰的冷餐，也是這些東西。看來，這幾天僕人都在偷懶。我用鉛筆把菜單上的項目劃掉，拉鈴召來羅伯特。「去告訴丹弗斯太太，弄點熱菜，」我說。「如果冷食太多，吃不了，也別再端到餐廳去充數。」

　　「遵命，太太，」他說。

　　我跟著他走出晨室，進了小花園去取我的剪刀，接著到玫瑰園去剪下一些嫩花苞。空氣中的涼意業已消失，天將變得同昨天一樣悶熱。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在海灣忙著，還是已經回到克里斯港的小河？我馬上就會聽到消息，邁克西姆一會兒將回家來把一切都告訴我。不管發生什麼樣的事，我一定得保持鎮定，不動聲色，絕不能張惶失措。我把玫瑰修剪整齊，抱著花重又回到晨室。地毯已經撣過塵，落地的花瓣也都已掃走。我開始在羅伯特注了水的花瓶裡把玫瑰花插上。正當我快要把一切料理舒齊時，傳來敲門聲。

　　「進來，」我說。

　　來人是丹弗斯太太。她一手拿著菜單，面色蒼白，滿臉倦容，眼圈浮腫得厲害。

　　「早安，丹弗斯太太，」我說。

　　「我不明白，」她開始抱怨，「您為什麼要通過羅伯特之手把菜單退回去，還讓他捎話給我。您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手執一朵玫瑰，從房間這頭看著她。

　　「那些凍肉片和鮭魚昨天已經端上來過了，」我說。「我看見這兩道菜都曾擱在餐具櫃上。今天我想吃一頓熱飯熱菜。要是廚房裡的下人不願吃冷食，你可以把這些東西都扔了。反正我們家天天都浪費大量食物，再扔掉這一點兒也不算什麼。」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但沒作聲。我把手裡的一朵玫瑰花也插進花瓶。

　　「我不相信你會沒有辦法給我們準備一頓吃的，丹弗斯太太。」我說。「你房間裡一定藏著各種各樣的菜譜吧。」

　　「我不習慣主人通過羅伯特之口給我傳話的做法，」她說。「當年德溫特夫人在世，如果想要吃點別的，她就打內線電話，向我本人交代。」

　　「當年德溫特夫人慣於採取什麼做法，恐怕同我沒有多大關係，」我說。「你應該明白，眼下我是德溫特夫人。要是我寧願要羅伯特傳話，我就我行我素。」

　　正在這時，羅伯特走進屋來。「《本郡紀事報》打電話來，太太，」他說。

　　「告訴他們我不在家，」我吩咐說。

　　「是，太太，」他說著走出屋去。

　　「好了，丹弗斯太太，還有什麼事？」我說。

　　她一個勁兒地盯著我看，仍然沒開口。「要是沒有其他事情，你可以走了。去對廚子交代一下，午飯上熱菜，」我說。「這會兒我正忙呢。」

　　「《本郡紀事報》為什麼打電話找您？」她問。

　　「我怎麼知道？丹弗斯太太，」我說。

　　「昨夜，弗里思從克里斯捎回消息，說是德溫特夫人的船找到了。這是真的嗎？」她一字一頓地問。

　　「有這樣的傳聞？」我說。「我倒一點也沒聽說。」

　　「克里斯的港務長塞爾海軍上校昨天來過，對不對？」她又問。「羅伯特告訴我，是他把港務長引領進屋的。弗里思說，在克里斯有消息說那個下水檢查擱淺輪船的潛水員發現了德溫特夫人的沉船。」

　　「也許是吧，」我說。「你最好等德溫特先生回來，問他本人。」

　　「德溫特先生為什麼一大早就起身？」她問。

　　「那是德溫特先生自己的事情，」我回答。

　　她還是一個勁兒盯著我看。「弗里思還說，大家都在傳，說是小船的艙裡有一具屍體，」她說。「為什麼艙裡會有屍體？德溫特夫人總愛獨個兒出海。」

　　「問我是問不出個所以然的，丹弗斯太太，」我說。「我了解的情況絕不比你更多。」

　　「是嗎？」她慢騰騰地說，一面還是目不轉睛地打量著我。我轉過身去，把花瓶放回到窗邊的桌子上。

　　「我這就去吩咐張羅午飯，」她說完後依然徘徊著不走。我不去理她，於是她只好走出屋去。

　　我覺得她再也嚇不著我了。她的魔力已隨著蕾蓓卡一起消失。如今，對於她的一言一行，我都不在乎，再也不會受其傷害。我明白，她是我的敵人。可這又有什麼關係？不過，要是讓她了解船艙裡那具屍體的真相，從此也成了邁克西姆的敵人，那會怎麼樣？我在一張椅子裡坐下，把剪刀放在桌子上。我不想再修剪玫瑰花了。邁克西姆究竟在幹什麼？《本郡紀事報》那記者為什麼再一次打電話來？過去常有的那種噁心感覺又襲來了。我只好跑到窗口，探身向外張望。天熱得夠嗆。空中悶雷陣陣。園丁又開始刈草，我看見其中的一個推著刈草機在草坡頂上來回走動。我不能再乾坐在晨室裡！我仍下剪刀和玫瑰花，走出屋子，來到平台，開始踱步。杰斯珀啪噠啪噠跟著我打轉，不明白我怎麼不帶它去散步。我在平台來回踱步不止。十一點半光景，弗里思從屋子裡走出來找我。

　　「德溫特先生請您聽電話，太太，」他說。

　　我穿過藏書室，走進那一頭的小房間。拿起電話聽筒時，我雙手不住打顫。

　　「是你嗎？」我聽得他說。「我是邁克西姆。我在辦事處給你打電話。我同弗蘭克在一起。」

　　「什麼事？」我問。

　　他沉吟片刻才回答說：「我同弗蘭克和朱利安上校一點鐘會一起回家吃午飯。」

　　「可以，」我說。

　　我等著他往下說。「他們設法把船撈起來了，」他說。「我剛從小河那兒回來。」

　　「哦，」我說。

　　「在場的有塞爾、朱利安上校和弗蘭克。還有一些其他人，」他說。我不知道他打電話這工夫弗蘭克是不是站在他身旁，也許正因為弗蘭克在場，他的口氣才這樣鎮靜，這樣疏遠而陌生。

　　「就這樣吧，」他說。「等著我們。一點鐘前後準時到。」

　　我把電話聽筒放回原處。他什麼也沒說，對於剛才發生的事，我仍然一無所知。我向弗里思交代清楚，吃中飯的不是兩人而是四人，過後就走回平台。

　　一個小時慢騰騰地拖沓著過去了，漫長得像是沒個盡頭。我上樓去換了件較薄的外衣，接著又下樓來，坐在客廳裡等他們回來。一點差五分的時候，我聽見車道上響起汽車的聲音，接著又聽見大廳裡有人說話。我趕快對著鏡子攏一攏頭髮。我的臉色白得嚇人，於是我只好使勁掐自己的雙頰，弄出一點血色來，接著就站起身，等候他們走進屋來。邁克西姆第一個走進來，接著是弗蘭克，最後是朱利安上校。這人我見過，記得那夜舞會上他化裝成克倫威爾〔註：1599─1658，英國資產階級革命共和時期的攝政者。〕，卸裝以後，此人瘦多了，又矮又小，完全變了樣。

　　「您好，」他說，那腔調既平淡，又嚴肅，活像個大夫。

　　「叫弗里思端雪莉酒來，」邁克西姆說。「我要去洗一洗。」

　　「我也想洗一洗，」弗蘭克說。沒等我拉鈴，弗里思已端著雪莉酒送進屋來。朱利安上校一口酒也不喝；為了給自己壯膽，我倒是喝了好幾口，上校走到窗口，站在我身邊。

　　「這事兒著實叫人苦惱，德溫特夫人，」他輕聲說。「我深切地為您和您丈夫感到難過。」

　　「多謝您這麼說，」我一邊講，一邊又開始呷雪莉酒。然後，我忙不迭把酒杯放回到桌上，生怕他看出我的手抖得多麼厲害。

　　「事情之所以麻煩是因為您丈夫一年前去認領了那另一具女屍，」他說。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我說。

　　「這麼說來，您沒聽講今天早晨我們檢查的結果？」他問。

　　「我只知道有一具屍體，是潛水員發現的，」我說。

　　「不錯，」他說。然後，他微微回頭往大廳方向一瞥，又接著說，「我看肯定就是她的屍體，」他壓低了嗓門往下說：「我不能對您說詳盡的細節，但是證據確鑿，您丈夫和菲力浦醫生都認出是她。」

　　他突然收住話頭，從我身邊走開。原來，邁克酉姆和弗蘭克又回到大廳來了。

　　「午飯已準備就緒，進餐廳吃飯吧，」邁克西姆說。

　　我帶頭步入餐廳，心頭沉重得像壓了塊大石頭，什麼感覺都沒有。朱利安上校坐在我右首，弗蘭克在左首。我不敢朝邁克西姆看一眼。弗里思和羅伯特開始端上第一道菜。大家都在談論天氣。「我在《泰晤士報》上看到，昨天倫敦的氣溫大大超過八十度，」朱利安上校說。

　　「真的？」我說。

　　「真的。對那些沒法離開倫敦的人來說，一定夠嗆。」

　　「是的，夠嗆，」我說。

　　「巴黎有時比倫敦更熱，」說話的是弗蘭克。「記得有一年八月中旬，我在巴黎度週末，熱得簡直沒法睡覺。全城一絲兒風也沒有，氣溫大大超過九十度。」

　　「而那些法國人又都愛關著窗戶睡覺，對不對？」朱利安上校問。

　　「這我倒不知道，」弗蘭克說。「我住在旅館裡，大多數旅客是美國人。」

　　「您自然很了解法國囉，德溫特夫人？」朱利安上校說。

　　「不太了解，」我說。

　　「哦！我還以為您在法國住了多年呢。」

　　「不，」我說。

　　「我是在蒙特卡洛認識她的，」邁克西姆說。「你可不能說那兒就等於法國，對嗎？」

　　「不，我看不能這麼說，」朱利安上校說。「蒙特卡洛是座國際性城市，不過，那一帶的海岸很美，是不是？」

　　「確實很美，」我說。

　　「不像此地的海岸這樣山岩密佈，對嗎？可我有自己的愛好。要說在哪兒安身定居最好，我可總是選英國。在這兒，你不會暈頭轉向，不知身處何地。」

　　「我敢說，法國人對他們的祖國也有同樣的感情，」邁克西姆說。

　　「哦，那倒也是，」朱利安上校說。

　　我們埋頭吃菜，一時沒有說話。弗里思站在我的背後。其實，這時候大家腦子裡都在想著一件事，不過因為弗里思在場，只好繼續裝假演戲。我知道弗里思也在想這件事。要是我們把禮數俗套丟開，讓他參與我們的談話，聽聽他有什麼高見。那不就爽快簡單多了？羅伯特端著酒走進餐廳，替我們換過菜盤子，送上第二道菜。丹弗斯太太畢竟沒忘了我的吩咐，總算給做了熱菜。我從一口蓋滿蘑菇汁的暖鍋裡舀了點菜。

　　「我看，那天夜裡的盛宴，客人都是皆大歡喜而歸，」朱利安上校說。

　　「我不勝榮幸，」我說。

　　「那樣的活動對地方上真可以說是造福不淺，」他說。

　　「對，我也這樣想，」我說。

　　「化裝的願望，假扮作其他人的願望，難道這不是人類的共同天性？」弗蘭克問。

　　「這麼說來，我大概缺乏人類的共同天性，」邁克西姆說。

　　「我看這挺合乎人情，」朱利安上校說。「我是說大家都想變成另外一種樣子。我們這些人，從某種意義上說，都還是小孩子。」

　　我不知道扮演克倫威爾給他帶來多少樂趣。舞會上，我沒跟這人多打照面，那天晚上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晨室打橋牌。

　　「您不打高爾夫球嗎，德溫特夫人？」朱利安上校問。

　　「不，我怕打不好，」我說。

　　「您該練習起來才是，」他說。「我的大女兒是個球迷，可她找不到幾個年輕的球伴。她生日那天，我送了她一輛小汽車。現在她差不多每天開車到北部海岸去打發時光。」

　　「太有意思了，」我說。

　　「她應該投個男胎，」他說。「我那小子跟這女兒完全不一樣，哪種運動都不行，只顧埋頭寫詩。但願他長大起來別這樣才好。」

　　「喔，說的是，」弗蘭克說。「我在你兒子那年齡，也寫了不少詩，都是些無病呻吟的東西。我現在不再搞那種無聊的玩意兒。」

　　「老天，但願你別再寫詩才好，」邁克西姆說。

　　「真不知我兒子從誰那兒接受了寫詩的遺傳性，」朱利安上校說。「肯定不是從他媽媽或是從我這兒繼承的。」

　　接著又是好一陣冷場。朱得安上校第二次從暖鍋裡舀了一點熱菜。「那天晚上萊西夫人看上去挺不錯，」他說。

　　「是的，」我說。

　　「她的舞服老是寬大得不合身，這次也不例外，」邁克西姆說。

　　「置辦那種東方女人的衣飾一定夠麻煩的，」朱利安上校說。「不過你們知道，大家都說穿著那種衣服比英國太太小姐的任何穿戴都要舒服，另外還涼快得多！」

　　「真的？」我問。

　　「不錯，大家都這麼說。大概那些寬大舒鬆的褶皺可以抵禦酷熱的陽光。」

　　「這倒奇怪，」弗蘭克說。「一般人還以為褶皺起的作用恰好與此相反。」

　　「不，看來不是這樣，」朱利安上校說。

　　「您很熟悉東方嗎，上校？」弗蘭克問。

　　「我熟悉遠東，」朱利安上校說。「我在中國度過五個年頭，後來去了新加坡。」

　　「是出產咖喱粉的地方嗎？」我問。

　　「不錯。新加坡人向我們提供上好的咖喱。」

　　「我愛吃咖喱，」弗蘭克說。

　　「啊，可是在英國你吃到的根本不是咖喱，而是亂七八糟的草根，」朱利安上校說。

　　菜盤撤去了，端上一客蛋奶酥，還有一盆水果涼拌菜。「想來你們莊園裡山莓子的季節快過了，」朱利安上校說。「今年夏天的氣候對山莓子生長大概不錯吧？我們做了好幾鍋山莓果醬。」

　　「山莓子做果醬，我從不覺得怎麼出色，」弗蘭克說。「核太多了。」

　　「你一定得找個時間來嘗嘗我們的果醬，」朱利安上校說。「我倒不覺得果醬裡有多少核。」

　　「今年曼陀麗可望蘋果豐收，」弗蘭克說。「前幾天，我還對邁克西姆說過，今年蘋果產量可能創紀錄。我們可以運不少蘋果到倫敦去。」

　　「你們這樣做真能賺錢？」朱利安上校問。「我是說，你們得付加班費給工人，然後還要付打包和運輸的費用，這樣七折八扣之後，賣得的錢劃得來嗎？」

　　「喔，老天，當然滑得來，」弗蘭克說。

　　「這倒有意思。我一定轉告我妻子，」朱利安上校說。

　　蛋奶酥和水果涼拌菜一會兒就吃完了。羅伯特端上乾酪和餅乾；過後，弗里思又送上咖啡和香煙；接著，兩人都走出屋去，把門關上。我們默不作聲地喝著咖啡；我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面前的盤子。

　　「午飯前我正對你夫人說，德溫特，」朱利安上校又以原先那種推心置腹的低聲開始談正事。「整個兒倒霉事情中最棘手的一點就是你去認領了原先那具屍體。」

　　「是的，一點不錯，」邁克西姆說。

　　「鑒於當時的情況，認錯屍體再自然也沒有了，」弗蘭克趕忙接嘴說。「行政當局寫信給邁克西姆，要他到埃奇庫姆比走一趟。還沒等他到場，大家已有先入之見，都說那就是她的屍體，再說，邁克西姆當時正生病。我提出跟他同行，可他堅持要獨個兒去。他當時的精神狀態實在不宜去處理這類事情。」

　　「胡說八道，」邁克西姆說。「我當時挺好。」

　　「行啦，今天翻這些老皇歷有什麼用！」朱利安上校說。「反正你認了屍，所以現在你只好承認當時弄錯了。這一回的屍體看來絕不會再弄錯啦。」

　　「不會，」邁克西姆說。

　　「但願我能設法阻止正式的傳訊，使你免受拋頭露面的難堪，」朱利安上校說：「可是恐怕辦不到。」

　　「我完全理解，」邁克西姆說。

　　「不過，我想驗屍官的傳訊用不著拖多久就能結束，」朱利安上校說。「只消請你出場重新驗明屍體，再讓泰勃作個證就行了。你說泰勃負責改裝了你妻子從法國買來的那條船。得讓他出庭證明在上次送進他船塢檢修時，那條船情況良好，完全經得起海上的風浪。你知道，這一切全是做做官樣文章。但又非做不可。不，令我擔心的是事情要鬧個滿城風雨，對你和你夫人真是夠傷心、夠難堪的。」

　　「那沒關係，」邁克西姆說。「我們理解。」

　　「那艘該死的輪船偏偏在那兒擱淺，真是倒霉，」朱利安上校說。「要不是那船出事，整個兒事情就會無聲無息地埋在海底。」

　　「是的，」邁克西姆說。

　　「不過有一點可以告慰，那就是我們現在才了解到，德溫特夫人的慘死一定是在突然之間一下子發生的，而不同於大家一向想像中的那樣，曾拖過好長一段時間，使她經受了極大的痛苦。這樣的死法排除了任何劃水求生的可能性。」

　　「確是排除了這種可能性，」邁克西姆說。

　　「她一定是在下面船艙裡拿什麼東西，沒想到門被軋住了。正在這時，一陣狂風吹來，船又沒人掌舵，這樣就發生了可怕的災禍，」朱利安上校說。

　　「是這樣，」邁克西姆說。

　　「看來，只可能有這麼一個解釋，對不，克勞利？」朱利安上校轉過臉去對弗蘭克說。

　　「哦，肯定是這麼回事，」弗蘭克說。

　　我抬起頭來，正好看到弗蘭克的目光落在邁克西姆身上。他雖然馬上就把目光移開，可我已經瞥見他的眼神，領會了其中的含義。弗蘭克了解底細。可是邁克西姆對此還蒙在鼓裡。我不住攪動杯中咖啡，手心滾燙，粘糊糊地滿是汗水。

　　「我想我們大家遲早都會犯這樣那樣的判斷錯誤，」朱利安上校說。「接著，就得為此付出代價。德溫特夫人一定了解海灣裡的風勢，狂風如何像透過漏斗一樣吹下；她也明白，就這樣離開一艘小船的舵位是不安全的。在那一帶的海面上，她一定獨自航行過數十次。然而，生死攸關的時刻到了，她冒了個險，這一冒險就送了命。這事對我們大家都是個教訓。」

　　「意外事故總會發生的，」弗蘭克說。「即使對於最有經驗的老手也不例外。只消想想每年的狩獵期內死於意外事故的獵人數字就明白了。」

　　「啊，這我知道。不過那些獵人一般都因為馬失前蹄而倒了霉。要是德溫特夫人沒離開舵位，就絕不會出這個事故。這件事她做得有點出格。我曾多次觀看她參加從克里斯出發的週末公平駕船比賽〔註：指給佔優勢者不利條件，給佔劣勢者有利條件的機會均等的比賽。〕，從未見她在基本船技方面犯過任何錯誤。只有初出茅廬的新手才會幹出離開舵位之類的蠢事。特別是在那一帶海面，離礁岸又近。」──

　　「那晚風大，」弗蘭克說。「也許索具出了毛病，有哪一條繩索被卡住了。這樣，她就可能下艙去找把刀子。」

　　「當然，當然。嗯，至於真相，咱們大概永遠無從知道了。不過，我認為即使了解當時的經過情形。也於事無補，還是我剛才說過的那句話，我但願能阻止當局舉行傳訊，可我又實在無能為力。我正在安排日程，準備把傳訊放在星期二上午舉行。另外，我會盡可能使傳訊在最短時間之內結束。就這麼走一個過場。不過，我們恐怕沒法不讓記者到場。」

　　又一次冷場。我想這時應該拖開椅子，離開餐桌了。

　　「到花園去吧？」我說。

　　大家站起身來，由我帶頭，魚貫走到平台。朱利安上校拍拍杰斯珀。

　　「這畜生長得很像樣了，」他說。

　　「不錯，」我說。

　　四人分散佇立了一會。接著，上校一看手錶。

　　「謝謝您這頓豐盛的午餐，」他說。「下午我還有不少公事要辦，如此匆匆告辭，請不要見怪。」

　　「哪兒的話，」我說。

　　「出了這件意外，我很難過。請接受我無保留的同情。一俟傳訊結束，務望二位把這事兒忘個乾乾淨淨。」

　　「好，」我說。「好吧，我們一定設法忘個乾淨。」

　　「我的車就在這兒的車道上，不知道克勞利要不要搭車。怎麼樣，克勞利？如果需要，我可以讓你在你的辦事處附近下車。」

　　「謝謝，上校，」弗蘭克說。

　　弗蘭克走過來，握著我的手說：「我會再來看望您的。」

　　「好，」我說。

　　我沒敢看他，生怕他看到我的眼神。我不願讓他看出我了解全部事實真相。邁克西姆把兩人送上汽車，待車開走，才回到平台來和我作伴。他挽住我的胳臂，兩人一起站在平台上眺望綠茵茵的草坪，草坪那頭的大海以及海岬處的燈塔。

　　「事情會迎刃而解的，」他說，「我很鎮靜，完全有信心。你看到吃午飯時朱利安上校的態度了，還有弗蘭克。傳訊時不會有人出來作難，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我沒吭聲，只是緊緊抓著他的手臂。

　　「那屍體不是什麼陌生人，對於這一點不曾有過任何懷疑，」他告訴我。「我們看到的東西足以使菲力普斯醫生認出她來，就是我不在場也毫無問題。那是明明白白擺著的事實，一清二楚。我幹的事倒也不落痕跡，子彈並未傷著骨頭。」

　　一隻蝴蝶飛過我身旁，懵懂而微不足道的小昆蟲！

　　「他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他接著說。「他們以為她是不小心被困在艙裡送了命的。傳訊時，陪審團肯定也會相信這種說法。菲力普斯會這麼對他們說的。」他頓了一頓，可我還是沒開口。

　　「我只擔心你，」他說。「其他的事，我倒一點也不遺憾。要是一切再重演一遍，我一定還是這樣幹。我殺了蕾蓓卡，對此我感到慶幸，絕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悔，一點沒有，從來沒有！可是還有個你。這事兒對你的刺激太大，對此我可沒法不放在心上。吃午飯的時候，我一直看著你，自始至終只想著這一點。你那種小妞兒似的滑稽而迷惘的表情，那種我喜歡的表情，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不會有了。把蕾蓓卡的事兒告訴你的同時，我已把那種表情毀滅了！二十四小時之內，這種表情不見了，你一下子變得那麼老成持重……」

第二十二章

　　那天晚上，弗里思把當地報紙送進屋來，我看見報頭橫貫著大字標題。他把報紙送進房間，攤在桌上，邁克西姆不在房間裡，他提前上樓去更衣，裝備進晚餐。弗里思逗留了一會兒，看我有什麼話要說。這回發生的事情對於家裡的每個人關係重大，我要是對此不置一詞，未免不成體統，像是存心要傷害別人感情似的。

　　於是我說：「這事情真可怕，弗里思。」

　　「是的，太太。下房裡大家都非常難過，」他說。

　　「德溫特先生更不好受，」我說。「他非重新經歷一遍往事不可。」

　　「是的，太太。真不好受。這一切確實叫人難過，太太，我是說認了第一具屍體之後還得去認領第二具。想來這一次該確定無疑了，船上的屍體真是已故的德溫特夫人？」

　　「恐怕是的，弗里思，這一次確定無疑了。」

　　「大家都覺得奇怪，太太，她竟然就這樣讓自己給關在艙裡。她可是駕船老手啊。」

　　「不錯，弗里思。我們大家都有同感。可是意外事故是難免的。至於事故的真相，恐怕咱們誰也無從知悉了。」

　　「我看也是這樣，太太。儘管如此，這仍然是個巨大的打擊。下房裡大家都非常難過。而且又是緊接著那天的宴會突然發生的。真有點不湊巧，是嗎？」

　　「說得不錯，弗里思。」

　　「看來要舉行一次證人傳訊是不是，太太？」

　　「是的。不過你知道，那只是走個過場。」

　　「那當然，太太。不知道要不要我們中的任何人去提供證詞？」

　　「不會吧。」

　　「要是我能效勞，我一定全力以赴。這點德溫特先生知道。」

　　「是的，弗里思。我敢肯定，他了解你。」

　　「我跟下房裡的人說，不要七嘴八舌亂議論。不過，要管住這些人，可不容易，特別是那些丫頭。當然，羅伯特我可以對付。這個消息對於丹弗斯太太恐怕是個沉重的打擊。」

　　「是的，弗里思，這在我意料之中。」

　　「午飯以後，她頭也不回地直奔自己的房間，再也沒下樓來。剛才，艾麗絲給她端去一杯茶，還送上報紙。她說丹弗斯太太看上去像是病得不輕。」

　　「說真的，那倒還是讓她留在自己房裡好，」我說。「倘若她病了，那就用不著再叫她起身去料理各種家務。也許艾麗絲會把我的意思告訴她吧？菜譜的安排完全可以由我自己負責，我是說我直接去同廚子商量著辦。」

　　「好的，太太。不過我不認為她真有什麼病，太太。主要是德溫特夫人的船被發現，她受了刺激。她對德溫特夫人真是忠心耿耿。」

　　「不錯，」我說。「這我知道。」

　　弗里思說完走出房間去。我乘邁克西姆還沒下樓，飛快朝報紙掃了一眼。頭版上有通版一大欄文字，還登了邁克西姆的一張照片。那張照片很難看，又模糊不清，大概至少是十五年前拍的。看見這樣一張照片赫然登在頭版，真叫人難受。版面的底部還有短短一行文字寫到我本人，說我是邁克西姆的第二個妻子，接著又提到出事前不久他剛在曼陀麗舉行了化裝舞會。這些事經報紙的黑體鉛字一張揚，聽上去多少不近人情，又多麼殘酷。報上說蕾蓓卡才貌雙全，認識她的人無不喜歡她，可是在一年前淹死了。不料，邁克西姆到了第二年春天馬上續弦，而且直接把新娘子帶回曼陀麗來（報上就是這麼說的），還為她舉行了大型化裝舞會。翌日早晨，他前妻的屍體被發現，就在她那艘帆船的船艙裡，帆船沉沒在海灣的海底。

　　整個報導當然全是事實，某幾處稍有失真，那也是為了給數以百計的讀者一些刺激，這些讀者花了錢訂閱報紙，都想讀到有價值的內容。報導把邁克西姆寫得心術不正，簡直是耽於淫樂的搞女人的老手：帶著「年輕的新娘」──報導的原話──回了曼陀麗，舉行舞會，聽上去好像我們想在世人面前炫耀自己。

　　我把報紙塞在一隻椅墊底下，免得邁克西姆看到。可是我沒法把晨報也藏起來。我們訂閱的倫敦報紙也登載了這事，上方是一張曼陀麗的照片，底下是文字報導。曼陀麗成了新聞；邁克西姆也不例外。報上把他稱為邁克斯．德溫特，這名字聽上去多麼油滑而有失尊嚴。化裝舞會的次日發現了蕾蓓卡的屍體，各報對此都大肆渲染，就好像兩者是某種人為的安排。那兩份報紙都用上了「有諷刺意味」這個字眼。不錯，事實確實有諷刺意味，因此報上才大登特登。早飯時，我看到邁克西姆讀著一份又一份的報紙，最後連那份當地報紙也沒漏過，讀著讀著，臉色越來越難看。我趕快把手伸過去。「見他們的鬼去，」他低聲咒罵。「見他們的鬼，見他們的鬼去吧！」

　　我想這些記者如果打聽到事情的真相，還不知會寫出怎麼樣的報導。那時候將不再是一欄，而是五欄、六欄。在倫敦還會出特刊，貼上街頭；報童在大街上，在地下鐵道車站外，叫賣特大新聞。由六個字母組成的那個駭人的詞，〔註：「謀殺」（murder）一詞。〕用黑色的油墨印得奇大無比，赫然出現在特刊的中央。

　　早飯後，弗蘭克來訪。他臉色蒼白，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像是一夜沒睡。「我對電話局說過了，請他們把所有打到曼陀雨來的電話接到我辦事處去，」他對邁克西姆說。「不管電話是誰打來的。要是記者打電話來探聽消息，由我出面對付好了。任何其他人也一概由我來應付。我不希望你們倆被人吵得沒法安靜生活。已經接到好幾個本地人打來的電話。我一律以同樣的話答覆：德溫特先生和德溫特夫人對於諸親好友的慰問不勝感激，並請各位能夠諒解，這幾天他們不能接聽電話。萊西夫人在八點半鐘光景打來電話，說是準備立刻來看望你們。」

　　「喔，我的老天……」邁克西姆開始叫苦。

　　「別急，我替你們擋了駕。我坦率地對她說，我不認為她大駕光臨能對事情有任何助益；我還說除了德溫特夫人，你誰也不願見。她問傳訊何時舉行，我說日期尚未決定。不過如果她在報上看到消息，我們可沒法不讓她到場。」

　　「那些該死的記者，」邁克西姆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弗蘭克說。「我們大家都巴不得把這些傢伙的脖子扭下來，可是這些人的出發點你也得理解。這是他們的生計。當記者的，總得為自己的報紙幹事。要是幹不出什麼名堂，編輯會砸了他們的飯碗；同樣，要是編輯搞不出一張銷路很廣的報紙，老板就會砸他的飯碗；而如果報紙沒有銷路，老板就得賠錢。你不必接受採訪，向記者發表談話，邁克西姆。這事我會代你出面的。你得集中精力搞出一份證詞，以備傳訊時用。」

　　「我明白自己該說些什麼，」邁克西姆說。

　　「這你當然明白。可是別忘了，這次由霍里奇這老傢伙當驗屍官。這人很有點纏人的工夫，老愛在一些不相干的枝微末節上鑽牛角尖，以此來讓陪審團看看他做事可不含糊。可別讓這傢伙惹得你上火。」

　　「我幹嘛要上火？又沒有任何值得上火的理由。」

　　「是沒有上火的理由。可是我以前參加過這種由驗屍官主持的傳訊。在這種場合，很容易把一個人弄得情緒緊張，煩躁易怒。你可別去把這傢伙惹怒了。」

　　「弗蘭克說得對，」我說。「我明白他的用意。傳訊越是順利，早早結束，對大家說來就越是好受一些。然後，一俟這件可怕的事情過去，我們大家都會把它忘個一乾二淨，別人也會忘懷的，是不是，弗蘭克？」

　　「是的，那當然，」弗蘭克說。

　　我仍舊不敢看他的眼睛，不過在心裡卻進一步肯定，他了解事情的底細。他自始至終是知情者，打一開始就知道。我又記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那是我在曼陀麗度過的第一天，他同比阿特麗絲和賈爾斯這對夫妻一起來吃中飯。那次，比阿特麗絲對於邁克西姆的健康狀況說了幾句很不得體的蠢話。我記得弗蘭克曾如何不動聲色地扭轉了話題，又如何在一旦出現困難時毫不引人注目地幫助邁克西姆擺脫窘境。無怪乎弗蘭克會那麼反常，老是不願提起蕾蓓卡，而每當我們剛要談得投機，他總是馬上變得十分拘謹刻板，以古怪的莊重神態沒話找話地拉扯。這一切我現在全明白了。弗蘭克知道底細，但是邁克西姆對此還蒙在鼓裡，而弗蘭克又並不希望邁克西姆知道他了解事情的底細，我們三人就這樣站在那裡，你看我，我看你，不肯撤除彼此之間微妙的屏障。

　　我們不再受電話打擾之苦：電話一律轉接到莊園辦事處。這麼一來，剩下的事就是等待──等待星期二的到來。

　　我沒見丹弗斯太太露面，菜單還是照樣送來讓我過目，我沒再要求改動菜譜。我向克拉麗絲這小丫頭打聽她的情況。丫頭說丹弗斯太太與平時一樣照管著家務，只是同誰都不講話，三頓飯全端到她那套房間的起居室裡，獨個兒關了門進餐。

　　克拉麗絲圓睜著雙眼，顯然相當好奇，可她從不向我打聽。我自然也不會跟她議論這件事。毫無疑問，這幾天在廚房，在莊園，在門房，在各個田莊，人們都是非此不談的；想來，克里斯全城也是這樣。我們一直待在曼陀麗宅子裡，要不就在宅子附近的花園裡走一走。我們甚至沒進過樹林散步。這一陣熱浪天氣還沒過去，老是那麼悶，空氣沉雷陣陣。在密布的陰雲背後醞釀著大雨，可雨就是下不下來。我能感到雨雲在空中醞釀、積聚；我能聞到空氣中的雨星兒。

　　傳訊業已決定於星期二下午兩點鐘舉行。

　　那天，我們在十二點三刻的時候吃午飯。弗蘭克來了。感謝老天爺，比阿特麗絲打電話來說她不能來，羅杰這孩子發了麻疹回家來，所以全家人都在防疫隔離中。我禁不住要感激那場麻疹，不然讓比阿特麗絲住在宅子裡，坐在他身邊，真心誠意，熱情而關切地問長問短，一刻也不讓他安靜，我看邁克西姆一定受不了。比阿特麗絲老是提問題。

　　午飯吃得匆匆，大家都心神不定，誰也沒多說話。那種叫人不得安生的疼痛又一次向我襲來，我一點兒東西不想吃，硬是沒法下咽。那頓擺擺樣子的午飯好不容易吃完，這才讓人鬆了口氣。我聽見邁克西姆走到屋外車道上，把車發動起來，引擎的吼聲反而使我多少安下心來；這吼聲意味著我們非出發不可，好歹有事情可做了，而不必再在曼陀麗呆坐。弗蘭克開著他自己的車跟在我們後面。邁克西姆駕車，我一路始終把一隻手擱在他膝上。他看上去很鎮靜，一點沒有心神不定的樣子。

　　這滋味就好比送誰去醫院開刀，不知道手術的結果會怎麼樣，是不是能夠成功。我的雙手冰涼，心跳短促而劇烈，不同於平時。與此同時，心窩裡那陣隱約的痛楚也一直纏著我。傳訊在蘭因舉行，那是克里斯再過去六英哩的一個集市中心。我們只好把車停放在集市邊一個鋪著鵝卵石的廣場上。菲力普斯醫師的車已停在那兒，還有朱利安上校和其他一些人的車。我看見一個行人好奇地打量邁克西姆一眼，接著就意味深長地碰碰自己伙伴的手臂。

　　「我想我還是留在這兒吧，」我說。「不想同你一起進去了。」

　　「我是勸你別來，」邁克西姆說。「打一開始我就反對你出場。其實讓你留在曼陀麗更好。」

　　「不，」我說。「不，我等在這兒汽車上，沒有問題。」

　　弗蘭克走過來，透過車窗往裡望。「德溫特夫人不一起進去？」他問。

　　「是的，」邁克西姆說。「她情願在車裡等著。」

　　「依我看，她是對的，」弗蘭克說。「根本用不著她出場。我們一會兒工夫就出來。

　　「知道了，」我說。

　　「我給您留個座，」弗蘭克說。「如果您改變了主意，好讓您有個地方可坐。」

　　他們兩人走了，撇下我一個坐在汽車裡。這天恰好是提早打烊的日子，店鋪關著門，顯出一種蕭條的樣子。四周行人不多。蘭因離海岸遠，畢竟不是什麼旅遊中心。我坐在車裡，看著那些寂寞的店鋪出神。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我不知道裡面的人都在幹什麼──驗屍官、弗蘭克、邁克西姆、朱利安上校。我鑽出汽車，開始在集市廣場來來回回踱步。我在一家鋪子的櫥窗前站定，往裡望望，接著又開始閒逛。我看見一個警察疑惑地望著我，於是就折進一條小街避開他。

　　不知這麼一來，我竟下意識地走進那正在舉行傳訊的大樓。由於對傳訊的確切時間未曾大事張揚，倒沒有大群等著看熱鬧的閒人，而這正是我原來害怕的。屋子內外冷冷清清。我走上台階，在門廳站定。

　　不知從哪兒鑽出個警察。「您想幹什麼？」他問。

　　「不，」我說。「不想幹什麼。」

　　「您不能在這兒逗留，」他說。

　　「對不住，」我說著就往通向大街的台階走去。

　　「請問，太太，」他說，「您不是德溫特夫人嗎？」

　　「是的，」我說。

　　「那自然又另當別論了，」他說。「要是你願意，就請到這兒等候吧。您要不要在大廳裡找個座位？」

　　「謝謝，」我說。

　　他領我走進一個空蕩蕩的小房間。這兒放著一張辦公桌，就像警察所的接待室。我雙手揣在懷裡，坐著等了五分鐘，什麼事兒也沒發生。這滋味比在屋外汽車裡坐著等待更為糟糕。於是我就站起身，走到過道裡。那名警察還站在老地方。

　　「還要多久？」我問。

　　「要是您想知道，我可以進去問一問，」他說。

　　他沿著過道走去，消失在盡頭，可馬上又走回來報信：「我看要不了多久的。德溫特先生剛剛提供了證詞，在這之前，塞爾海軍上校、潛水員和菲力普斯先後作了證。還有一個證人沒發言，就是克里斯的船舶建築師泰勃先生。」

　　「這麼說，快完啦？」我說。

　　「我看快完了，太太，」他說。然後，他突然想起一個主意，對我說：「您願意聽取最後一部分的證詞吧。一進門有一個空座位。您只要不聲不響走進去，誰也不會注意到您。」

　　「對，」我說。「說得對，我倒願意去聽一聽。」

　　證人傳訊差不多就要結束。邁克西姆已把證詞說完。其餘的人說些什麼，我就不在乎了。我不願聽的正是邁克西姆的證詞；聽他作證，我害怕。因此，我才沒一開始跟著他和弗蘭克進屋去。現在無所謂了，反正他的戲已經演完。

　　我跟著那名警察往前走，他打開過道盡頭的一扇門，我悄悄溜了進去，在門旁坐下。我一直把頭垂著，這樣就不必向任何人看一眼。傳訊廳比我原先想像的小一些，屋子裡既熱又悶。我原以為傳訊廳是個空蕩蕩的大房間，放著一排排的長凳，像座教堂。邁克西姆和弗蘭克坐在大廳的那一頭。驗屍官是個上了年紀的瘦子，戴一副夾鼻眼鏡。大廳裡有好些人我都不認識，我從眼梢看看這些陌生人。突然，我的心猛地一沉──我在旁聽席上認出了丹弗斯太太。她坐在最後一排，身旁是費弗爾。傑克．費弗爾，蕾蓓卡的表兄。這傢伙前傾著身子，雙手托著腮幫，兩眼直勾勾地瞪著驗屍官霍里奇先生看。我沒料到他會到場，不知道邁克西姆看見這傢伙沒有。船舶建築師詹姆斯．泰勃這時正站起身來，驗屍官在向他提問題。

　　「是的，閣下，」泰勃回答說。「德溫特夫人的小帆船是我改裝的。那本來是艘法國製造的漁船，德溫特夫人在布利塔尼簡直不花幾個子兒就把船買下了，然後叫人把船運來。她把這宗生意交給我，要我改裝這艘船，把它裝修成一艘小遊艇模樣。」

　　「當時船的情況適宜於出海嗎？」驗書官問。

　　「去年四月我裝修這條船時，它完全可以出海，」泰勃說。「德溫特夫人同往年一樣，在十月把船送進我的船塢，三月份她通知我對那艘船作例行裝修，我照辦了。自從替她改裝這艘船以來，那是德溫特夫人第四年送船來裝修。」

　　「這艘船先前可曾發生過傾側事故？」驗屍官問。

　　「沒有，閣下。如有此類先例，德溫特夫人肯定立刻讓我知道。從她對我說的話看，她對這條船完全滿意。」

　　「駕船需要非常小心吧？」驗屍官又問。

　　「這個嘛，閣下，說到駕船，誰都得保持頭腦冷靜，這一點我不否認。不過，德溫特夫人的船可不是那種人們在克里斯見到的小船，駕船人一刻也不得離開舵位，否則就要傾覆。那船很堅固，完全經得起風浪，吃風能力特別強。德溫特夫人在比那天夜晚糟糕得多的天氣也照樣駕著船出海航行。不是嗎？那天夜裡只不過有陣風。我一直說，我弄不明白德溫特夫人的船怎麼會在這樣一個夜晚失事。」

　　「但是，如果德溫特夫人像大家設想的那樣，下艙去拿件上衣，正在這時從海岬突然颳下一陣狂風，那自然可能把船颳翻囉？」驗屍官問。

　　詹姆斯．泰勃搖搖頭，固執地說：「不，我看不會。」

　　「可是我看事情的經過可能就是這樣，」驗屍官說。「我不認為德溫特先生或我們中間的任何人在這兒把事故歸咎於你的手藝。航海季節開始時，你裝修了那條船，並報告說船舶情況良好，經得起風浪。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些。不幸得很，已故的德溫特夫人一時疏忽，這樣就發生了沉船事故，陪著丟了性命。這類事故以前有過。我再說一遍。本庭並不歸咎於你。」

　　「請允許我再說兩句，閣下，」船舶建築師說。「事情還不止於此。如蒙同意，我想作進一步的說明。」

　　「可以，說吧，」驗屍官說。

　　「是這麼回事，閣下。去年出了事故以後，克里斯城好多人都說我手藝不行，有的還說我讓德溫特夫人駕著一條漏水的破船出海，真可謂開門不吉！為此，有兩三位主顧退了貨。這實在不公平喔！可是船沉了，我找不出任何自我辯白的理由。接著，正如各位所知，發生了輪船擱淺的事，隨之德溫特夫人的小船被發現，並被打撈上水面。塞爾海軍上校昨天親自下令，允許我去看一看那條船。我去了。我想親眼看一看，以證實儘管船在水裡浸泡了十二個月或更長時間，但我的裝修工作可沒問題。」

　　「嗯，這是人之常情，」驗屍官說。「但願你沒發現什麼紕漏。」

　　「是的，閣下，我完全滿意。就裝修工作而論，這艘船毫無問題。塞爾海軍上校已把它拖上駁船，泊在海口，我就在現場檢查了全船的每一個角落。船沉的地點恰好是海底沙地；我問過潛水員，是他告訴我的。船根本沒撞上礁岩；那礁岩離船足足有五英尺距離。船沉在沙礫上，船體沒有岩石撞擊的痕跡。」

　　他頓了片刻，驗屍官以期待的目光等著他說下去。

　　「怎麼樣？」驗屍官問。「你要講的就是這些？」

　　「不，閣下，」泰勃加重語氣說。「還不止這些。我想提出的問題是：誰在船板上鑿了那幾個洞？那不是岩石撞的。最近的岩石離船身有五英尺之遙。再說，那幾個洞也不像是岩石撞的。那是人砸的洞，是用尖鐵鑿的。」

　　我沒敢看那人，而是低頭望著地板。地板上鋪著油布。綠色的油布。我盯著油布看。

　　我不明白驗屍官怎麼不作聲。這冷場拖得好長！最後驗屍官終於開口了，可他像是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他問。「是什麼樣的洞？」

　　「洞一共有三個，」船舶建築師說。「一個恰好在前部，就在錨鏈艙旁邊，吃水線以下的右舷板上。另外兩個在船身中部，靠得很近，在船艙地板木條下面的船底。壓艙物也被人移動了位置，不著邊地躺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奇怪的事還在後面呢！船殼上的海底閥門竟全部打開著。」

　　「海底閥門？那是什麼東酉？」驗屍官問。

　　「那是裝在洗手盆或馬桶下水管上的旋塞，閣下。德溫特夫人在船後部要我給佈置了個小廁所，前部還裝了一個水槽，供她洗洗刷刷之用。那兒安了一個海底閥門，廁所裡也有一個。航行時這些閥門總是全部緊閉的，不然海水就會湧進船艙。昨天我檢查那船時竟發現兩個閥門都完全旋開了。」

　　屋子裡真熱，熱極了。這些人為什麼不去打開一扇窗？空氣這樣污濁，大家坐在這兒不悶死才怪呢。人那麼多，又都呼吸著同樣的空氣，那麼多的人！

　　「船板上砸了幾個洞，閣下，加上海底閥門沒關閉，在這種情況下，那樣一艘小船不要多久就會沉沒。依我看，十分鐘左右也就足夠了。船離我船塢時並沒有那幾個洞。我很為自己做的工作驕傲，德溫特夫人也滿意。所以，我的看法那船根本不是傾覆，而是有意鑿沉的。」

　　我得設法走出門去，得設法溜回那小接待室去。這屋子裡已沒有一絲兒空氣。而坐在我身邊的人又使勁兒擠過來，越擠越緊……前面有誰正站起身來；大家都議論開了，一屋子的人全在議論。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望出去什麼也看不見。悶熱，極度的悶熱。驗屍官要求大家肅靜，說著說著還提到「德溫特先生」。可我還是什麼也看不見，那女人的大帽子恰好遮住了我的視線。邁克西姆這時正站起身來。我不敢看他一眼。我這時絕不能看他一眼。以前哪一次也曾出現過類似情況？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不知道，記不得了。哦，對啦，那一回是同丹弗斯太太在一起，在窗口，她站在我身邊。丹弗斯太太此刻也在這屋子裡，聽著驗屍官說話。那邊，邁克西姆正站起身來。熱空氣陣陣團團從地板上騰起，向我襲來，鑽到我汗濕、滑膩的手掌心，我的脖子，我的下巴，我的臉頰。

　　「德溫特先生，負責裝修德溫特夫人帆船的詹姆斯．泰勃提供的證詞，你都聽見了？你可知道在船板上鑿的那幾個洞？」

　　「一點不知道。」

　　「你能不能想像出任何原因，來解釋一下船板上的那些洞口？」

　　「不，我自然不能。」

　　「你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是的。」

　　「你當然為之震驚囉？」

　　「當我知道十二個月以前自己錯認了屍體，震驚已經夠大了；現在我又聽說，我的亡妻不單單是在自己的船艙裡淹死的，而且死時船上被砸了幾個洞。砸洞自然是存心引進海水，為了使帆船沉沒。聽到這些我感到震驚。怎麼，您對此覺得意外？」

　　不，邁克西姆，別這樣。你會把他惹怒的。你沒聽到弗蘭克怎麼說的嗎？你一定不能惹得他發火。別用那種口吻說話，邁克西姆，那種怒氣沖沖的口吻。他不會理解的，別這樣，親愛的，請別這樣。喔，上帝，別讓邁克西姆發作，別讓他發脾氣！

　　「德溫特先生，我希望你認識到，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大家都深深為你難過。毫無疑問，聽說你的亡妻淹死在自己的艙裡，而不像你想像的那樣死於海上，你遭受了一次打擊，一次沉重的打擊。我現在正負責為你調查這一案件。為了你的緣故，我要查明詳細的死因及出事經過。我負責本案可不是因為閒得發謊，沒事找事開玩笑。」

　　「這是有目共睹的，對不對？」

　　「但願如此。詹姆斯．泰勃剛才說，載有已故德溫特夫人屍體那條船，底部被人硬砸了三個洞，另外，海底閥門全打開著。你對他這份證詞的真實性有懷疑嗎？」

　　「當然不存懷疑。他是造船的，想必明白自己證詞的含義。」

　　「德溫特夫人的船由誰照看？」

　　「她自己。」

　　「不雇工人？」

　　「不。一個也沒有。」

　　「船拴在曼陀麗的私人埠頭？」

　　「對。」

　　「要是有陌生人想在船上搞點破壞，肯定會被發現，對嗎？從非私人地產的行人小路是不能進入小埠頭的，對嗎？」

　　「對，一點不錯。」

　　「埠頭是個僻靜之處，對嗎？四周由樹木遮掩著？」

　　「對。」

　　「誰要是擅自闖入，可能不會被注意到吧？」

　　「可能。」

　　「但是方才詹姆斯．泰勃說──而本庭又沒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話──那樣一艘小船，船底給砸了好幾個洞，船底閥門又全打開著，要不了十分鐘或一刻鐘就得沉沒。」

　　「不錯。」

　　「這麼說來，我們可以排斥一種可能性，即早在德溫特夫人那夜出船之前，船已遭心懷叵測的歹徒破壞。因為倘若出現這種情況，帆船一定會在錨地沉沒。」

　　「一點不錯。」

　　「由此可以推斷，那天夜裡開船出去的不管是什麼人，一定就是此人鑿的洞，開的閥。」

　　「大概是這樣。」

　　「你已對本庭說過，艙門關著，舷窗緊閉，而你夫人的屍體就躺在地板上。這些細節在你的證詞以及菲力普斯醫生和塞爾海軍上校的證詞中都提到了。」

　　「是的。」

　　「現在，除了上述細節，還得加上一點，就是有人用尖鐵砸穿了船底，打開了船底閥門，德溫特先生，你不覺得這事有什麼反常嗎？」

　　「當然反常。」

　　「你對此不能提供任何解釋？」

　　「不能，完全不能。」

　　「德溫特先生，儘管可能給你帶來痛苦，我的職責要求我向你提一個涉及私人感情的問題。」

　　「提吧。」

　　「你和已故德溫特夫人之間的關係是不是十分美滿？」

　　不用說，眼睛早晚要發黑。果不其然，那一個個的黑點在我眼前閃爍著亂舞，刺破了屋子裡的煙霧。空氣悶塞，悶極了！擠著這麼許多人，這麼一張張的臉，又不開窗。那扇門本來就在我身邊，這會兒看上去竟比我想像中遠得多。與此同時，地板像是正躍起向我撲來。

　　接著，在四周令人眩暈的騰騰煙霧之中，突然響起了邁克西姆的聲音，既洪亮又有力：「請哪一位扶我的夫人出去，她快暈過去了。」

第二十三章

　　我又在那小房間裡坐下，就是那個警察所接待室模樣的房間。那警察彎著腰給我一杯水喝；誰的手搭在我的胳臂上。那是弗蘭克的手。我坐著一動也不動，地板、四周的牆壁以及弗蘭克和警察的形象，漸漸在我眼前顯出明確的輪廓。

　　「真抱歉，」我說。「真是大出洋相。那屋裡太悶，悶極了。」

　　「那屋裡是不大通風，」警察說。「經常有人為此抱怨，可又從不去改裝房間。以前也有太太小姐在那兒暈倒過。」

　　「您覺得好過些嗎，德溫特夫人？」弗蘭克說。

　　「是的，好過多了，一會兒就會恢復正常的。你不用在這兒陪著我。」

　　「我這就送您回曼陀麗。」

　　「不。」

　　「您得走。邁克西姆要我送您。」

　　「不。你應該待在他身邊。」

　　「邁克西姆要我把您送回曼陀麗。」

　　他挽起我的手臂，扶我站起。「您能走到停車處嗎？還是我把車開過來？」

　　「我能走。可我情願留在這兒。我要等邁克西姆。」

　　「邁克西姆可能還得待上好大一會兒。」

　　他為什麼說這話？什麼意思？他為什麼不敢看我？他拉著我的手臂，扶我穿過市道，走向門口，跨下台階，來到街上。邁克西姆可能還得待上好大一會兒……

　　我們兩人都不說話，逕直走到弗蘭克那輛莫里斯牌小車旁。他打開車門，攙我上車。接著鑽進車來，發動了引擎。我們駛離鋪著鵝卵石的集市廣場，穿過空曠的市鎮，來到通往克里斯的大路。

　　「他們為什麼還要好大一會兒？接下去還有什麼事呢？」

　　「他們可能要把全部證詞從頭再聽取一遍。」弗蘭克目不斜視地盯著前面白色的大路。

　　「證詞不是已全部聽取完畢？」我說。「誰也沒什麼新鮮東西可說了。」

　　「誰知道？」弗蘭克說。「驗屍官可能換一個法子提問。泰勃改變了整個局面。驗屍官這下子一定會從另一個角度進行查問。」

　　「什麼角度？你究竟指什麼？」

　　「剛才的證詞您都聽到了，對不？泰勃對那條船說些什麼來著？他們再不會相信這是一場意外事故。」

　　「真荒唐，弗蘭克，這太可笑了。他們不該聽泰勃胡說八道。多少個月過去了，他怎麼知道船上的洞是如何出現的？他們企圖證實什麼？」

　　「我不知道。」

　　「那驗屍官會盯著邁克西姆不放，弄得他發火，逼著他信口亂說。驗屍官一定接二連三地問個沒完，弗蘭克，邁克西姆肯定受不了。我知道他肯定受不了。」

　　弗蘭克沒答話。他把車開得飛快。我認識此人到現在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找不著一句現成的客套話說。這說明他在擔心，非常擔心。在平時，他把車開得很慢，相當小心，每到十字路口非把車煞住，左右看一眼才行；而每次轉彎之前，則必然撳喇叭為號。

　　「那人也在場，」我說。「就是有次到曼陀麗來看望丹弗斯太太的傢伙。」

　　「您是說費弗爾？」弗蘭克說：「不錯，我看見這人在場。」

　　「他坐在那裡，同丹弗斯太太在一起。」

　　「是的，我知道。」

　　「這人為什麼要出場？他有什麼權利出席傳訊？」

　　「他是她的表親。」

　　「他同丹弗斯太太兩人一起出席聽取證詞，這事不對頭啊。我看這兩人靠不住，弗蘭克。」

　　「是的。」

　　「這兩人可能想幹什麼，他們可能要搗鬼。」

　　弗蘭克還是沒答話。我明白他對邁克西姆一腔忠心，絕不讓自己被扯著會議論他的事，即使跟我一起議論，他也不會。他不知道我對事情的底細了解到何種程度，而我也說不準他知道多少情況。我和他兩人是盟友，走在一條路上，但卻不能互看一眼，誰也不敢冒險把實情說出來。這時，車正駛進莊園大門，接著駛上漫長、曲折的狹窄車道，往宅子馳去。我第一次注意到繡球花正在開放，藍色的花球從背後的綠葉叢中探出頭來。儘管花姿秀美，可是總有點陰森森的，悲哀而肅穆；繡球花就像外國教堂墓地上放在玻璃棺材底下的花圈，顯得刻板，帶著人工雕琢的痕跡。車道兩邊一路上全是繡球花，就像青面獠牙的巨大鬼怪在街上列隊看我們通過。

　　我們終於拐過那個大轉彎，駛抵台階前，回到了宅子。「現在您不會有什麼事了？」弗蘭克說。「您何不躺一會兒？」

　　「對，」我說。「說得對，也許得去躺一會兒。」

　　「我這就趕回蘭因去，」他說。「邁克西姆可能需要我。」

　　他沒再說什麼，匆匆趕回汽車，開著車走了。邁克西姆可能需要他。他為什麼說邁克西姆可能需要他？也許驗屍官還要盤問弗蘭克，向他打聽十二個月之前那個夜晚的情況。那天晚上，邁克西姆不是在弗蘭克家吃的飯嗎？驗屍官肯定要問邁克西姆離開他家的確切時間。他還會查問，邁克西姆回家時可曾有人見到過他，僕人是不是知道他已回家，有誰能夠證明邁克西姆回家後直接上床脫衣就寢。可能會問到丹弗斯太太，要她提供證詞。而邁克西姆則開始大發脾氣，臉色煞白……

　　我走進大廳，上樓來到自己房裡，按弗蘭克剛才的勸告，在床上躺下。我用雙手掩著面，眼前老是出現傳訊大廳和那些人的臉。驗屍官那皺巴巴的苦臉看著真叫人受不了，還有那副金絲邊的夾鼻眼鏡。

　　「我負責本案可不是因為閒得發慌，沒事找事開玩笑。」這人的頭腦雖不算敏捷，可細緻周密，而且動輒上火。這會兒那些人都在說些什麼？又發生了什麼事？要是過一會兒弗蘭克回到曼陀麗來，獨自一個人回來，怎麼辦？

　　我不懂在這種場合人們會採取何種措施。我記得在報上見過一些照片，照片上的人被押著走出類似傳訊大廳的場所。要是邁克西姆也被他們押走呢？他們會不許我走近他，不讓我去看他。那我就得像此刻一樣，日復一日，夜復一夜，等著，等著。朱利安上校和別的朋友都會跑來表示慰問，說什麼「您可不能獨居深宅，到我們這兒來吧」。電話，報紙，又是電話。「不，德溫特夫人不能見人。德溫特夫人對《本郡紀事報》無可奉告。」過了一天。又過了一天。一個又一個星期就這麼逝去，在記憶中留下模糊的印象，甚至根本沒有印象。最後還是弗蘭克帶我去看邁克西姆。他瘦了，模樣很古怪，就像醫院裡的病人……

　　別的女人曾有過這樣的經歷，我在報上讀到過這類女人的事。她們上書內務大臣，一點沒用。內務大臣總是說什麼要執法如山。朋友們也遞上呼籲書，大家都簽了名，可是內務大臣愛莫能助。而在報上讀到案情的普通人卻在一旁說風涼話：為什麼要把這傢伙放了？畢竟是殺妻的凶手，對不對？放了他，那被謀殺的可憐的妻子怎麼說？廢除死刑乃是一味講究仁慈寬大的人在那兒胡來，只會縱容罪犯。這傢伙在動手殺死妻子以前應該考慮到後果。現在可晚了。他得像別的殺人犯一樣，為此償命，並以此儆戒後人。

　　我記得有一次曾在報紙背面看到一張照片。照片上是聚集在監獄門外的一小群人。九點剛過，一名警察走來，在門上貼出一張告示，曉喻眾人。告示宣布已經行刑：「死刑已於今晨九時執行。典獄長、獄醫和本郡行政官行刑時在場。」絞刑只消一會兒工夫，而且不讓人感到什麼痛苦，一下子勒斷你的脖子。不，不是這樣。聽人說，有時也絞不死人。那是曾跟某一位典獄長相熟的人說出來的。他們用一隻袋子套住你的頭，你站上小小的刑台，接著猛一個腳不著地……從走出地牢到被絞死，不多不少需要三分鐘時間。不，五十秒就夠了，有人說過的。不，這說法荒誕不經，五十秒不可能。從那棚子邊到下面坑裡還得走一小段階梯呢。獄醫總要下坑查驗。那些犯人都是轉眼就死的。不，不是轉眼就死，軀體還會蠕動好一陣子，因為脖子並不總是一下子就被勒斷。不過，即使這樣，受刑的人也不會感覺到什麼。可是也有人說，受刑的人照樣有感覺。那人有個兄弟當獄醫。據那人說，犯人並不都即刻死去，只是因為怕事情傳出引得輿論嘩然，才不讓外界知道罷了。犯人的眼睛瞪得滾圓，好長一段時間就這麼回瞪著。

　　老天，別讓我繼續想這些可怕的事情吧。想點兒別的，想想其他事情，譬如說在美國的范．霍珀夫人。她一定跟女兒在一起，這一家子在長島有所房子。我想她們一定成天成夜打橋牌，還去看賽馬。范．霍珀夫人不是愛賽馬嗎？我不知道這位夫人如今是不是仍戴著那頂小黃帽；那帽子太小，覆在她肥大的臉上極不相稱。我想像著范．霍珀夫人如何在長島那寓所的花園裡坐著憩息，膝上擱著各種小說、雜誌和報紙；我又想像著這位夫人如何舉起長柄眼鏡，對著女兒在叫：「快來看，海倫。報上說，邁克斯．德溫特殺了他的前妻。我一直覺得此人有點古怪，所以曾警告那蠢姑娘，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是她不聽我的勸告。可不是？現在這姑娘的希望全落了空。我估計他們會出大錢，只要她肯讓他們拍照登報。」

　　有誰碰了碰我的手。原來是杰斯珀。長耳狗正把牠那濕漉漉的冰冷鼻子塞到我手掌心來。從一進門開始，牠就一直跟隨著我。一個人見了狗為什麼會鼻子發酸想落淚？狗對人的慰藉是無聲的，帶有某種傷感的味道。杰斯珀意識到出了什麼事。別的狗也總有這點靈性。要是主人把行李裝箱，把車開到門口，狗會耷拉著尾巴，無精打采地在一旁觀望，而當汽車漸漸遠去，牠們就乖乖跑回大廳，爬回自己的窩……

　　我一定睡著過一會，直到空中響起第一聲春雷，才霍地驚醒。我連忙坐起，一看鐘已是五點。我從床上起身，走到窗口。一絲兒風也沒有，樹葉都垂著頭，像在等待著什麼。鉛灰色的天空被鋸齒狀的閃電所撕裂。遠處又傳來滾滾的雷聲，可是仍不見下雨。我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側耳諦聽。屋子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響也沒有。我走到樓梯口，不見樓下有人走動。因為天空陰雲密布，雷聲陣陣，大廳裡黑黝黝的。我走下樓梯，來到平台。又是一陣雷聲。有一滴雨水落在我手上。只有一滴，再也沒有更多的雨滴落下。天色暗極了。從平台往外眺望，山坳那邊的大海就像一池黑色湖水。又一滴雨水落在我手上，接著是另一聲春雷。一個使女開始在樓上關窗。羅伯特露面了，他把我身後客廳的窗子一一關上。

　　「幾位先生都還沒回來嗎，羅伯特？」我問。

　　「沒有，太太，還沒回來。我還以為您跟他們在一起呢，太太。」

　　「不，不。我回來已有好一會兒了。」

　　「您要用茶嗎，太太？」

　　「不，不，我想等一等。」

　　「看上去，天終於要變啦，太太。」

　　「是的。」

　　可是並沒有下雨，除了滴在手上的那兩小點雨星，再也沒見有雨。我回到屋裡，在藏書室坐定。五點半的時候，羅伯特走進屋來。

　　「太太，汽車剛剛駛到門口，」他通報說。

　　「哪輛汽車？」我問。

　　「德溫特先生的汽車，太太，」他說。

　　「是德溫特先生親自開車嗎？」

　　「是的，太太。」

　　我費力地站起身來，兩條腿軟得像稻草，無法承受全身的重量。我只好斜靠沙發站著，只覺得嗓子乾澀得難過。一分鐘之後，邁克西姆走進屋來，在門口站定。

　　他看上去又疲乏又蒼老，嘴角出現了我先前從未注意到的皺紋。

　　「總算結束了，」他說。

　　我等他往下講，自己卻仍然說不出話，也無法朝他身邊挪動腳步。

　　「自殺，」他說。「無足夠證據說明死者當時的心情。自然，大家都被弄得稀里糊塗，誰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在沙發上坐下。「自殺，」我說。「什麼動機呢？動機是什麼？」

　　「天知道，」他說。「他們好像並不覺得有必要找到一個動機。霍里奇老頭還凝視著我問，蕾蓓卡在金錢方面是不是有什麼為難之處。手頭拮据，老天爺！」

　　他走到窗前站定，望著外面綠色的草坪。「快下雨了，」他說。「感謝上帝，總算要下雨了。」

　　「經過情形怎麼樣？」我問。「驗屍官怎麼說？你為什麼在那兒待了這麼久？」

　　「驗屍官一遍又一遍老調重彈，」邁克西姆說。「查問關於那艘船的一些細微末節，其實誰都不以為那些細節有什麼要緊。諸如船底閥門是不是一彈就能打開？第一個洞和第二個洞的精確位置如何？壓艙物是怎麼回事？移動這東西對船的平衡有何影響？一個女人有力氣獨自移動壓艙物嗎？艙門是不是緊閉著？要把艙門衝開需要多大的水壓？我覺得自己真要發瘋了，可還是強行按捺。見到你出現在門口，我才想起自己應該怎麼行事。要不是你當場暈倒，我怎麼也沒法順利通過這一關。見你暈倒我才一下子振作起來，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對答。後來我就一直面對霍里奇，眼睛始終盯著他瘦削、乾癟的臉龐和那臉上百般挑剔的表情，以及那副金絲邊夾鼻眼鏡。此人那副尊容，我這一輩子到死也忘不了。我累壞了，親愛的，累得喪失了視覺和聽覺，感覺全沒啦。」

　　他在臨窗的座位上坐下，弓著身子，雙手蒙著頭。我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不大一會兒，弗里思走進來，羅伯特跟在後面，扛著茶點桌。接下來又是日復一日千篇一律的莊嚴儀式：拉開桌子的折疊桌面，支好桌腿，鋪上雪白的檯布，擺出燉於文火之上的銀質茶飲，還端來薄脆的煎餅、夾肉麵包和三種質地不同的蛋糕。杰斯珀坐在桌子近旁，不時揮動尾巴敲打地板，帶著期待的目光看著我。我不禁想到生活的常規倒也委實有趣，不管出了什麼意外，我們總是因襲老規矩，以一成不變的形式吃喝、睡覺、漱洗；什麼樣的危機都無法改變積習。我替邁克西姆斟了茶，端到臨窗的座位上，並給他送去薄脆煎餅，另外，又給自己拿了一塊，塗上黃油。

　　「弗蘭克在哪裡？」我問。

　　「他去見教區牧師了。本來我也得去，但是我一心想直接回到你身邊來。我一直惦著你，獨自在家裡苦苦等待，對那邊的情況又蒙在鼓裡。」

　　「為什麼要找教區牧師？」我問。

　　「今晚得舉行一次儀式，」他說。「在教堂裡。」

　　我瞪大眼睛木然望著他，過後才弄明白，原來蕾蓓卡要落葬了，他們要把蕾蓓卡的遺骸從殯儀館領回落葬。

　　「儀式在六點半舉行，」他說。「只有弗蘭克、朱利安上校、教區牧師和我本人知道。屆時不讓任何閒人在一旁看熱鬧。這事昨天就定下了，當然不受陪審團裁決的影響。」

　　「你得什麼時候出發？」

　　「六點二十五分我要在教堂與他們碰頭。」

　　我不再說什麼，只顧喝茶。邁克西姆把他那塊原封未動的夾肉麵包放下，一面說：「天還是悶熱得夠嗆，是不？」

　　「是暴風雨在作怪，」我說。「除了零星的幾小滴，雨硬是落不下來。雷雨在空中郁積醞釀，可就是不肯爆發。」

　　「我離開蘭因時，正在打雷，」他說。「頭頂的天空一片灰暗。老天爺怎麼就是不肯下場雨？」

　　樹林裡的鴉雀都不再聒噪，天色仍然晦冥昏暗。

　　「依我的心思，你今晚不再離家外出多好，」我說。

　　他沒答話，那一臉的倦容說明他實在精疲力竭了。

　　「今夜等我回來之後再詳細談，」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倆在一起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是不是？一切都得從頭開始。對你說來，我怕是天字第一號的壞丈夫。」

　　「不！」我說。「不！」

　　「這次事情過後，我們要開始新的生活。只要你我兩人在一起，就能辦到。這跟一個人孤軍奮戰不一樣。只要我倆在一起，往事就損害不了我們一根毫毛。你還會有孩子呢。」

　　過了一會兒，他看看手錶說：「六點十分了，我馬上就得出發。好在時間不長，至多半小時。我們要送殯到墓地之後才能離開。」

　　我握著他的手說：「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會介意的。讓我跟你去吧。」

　　「不，」他說。「不，我不讓你去。」

　　然後，他走出屋去。我聽到車道上汽車發動的聲音，接著車聲遠去，他走了。

　　羅伯特按往日的老規矩進屋來收拾茶具，就好像這天與平時沒有什麼兩樣。我暗自揣度：要是邁克西姆未從蘭因回來，是不是還會按日常規矩辦事？羅伯特是不是還會在他那年輕的山羊臉上掛著無動於衷的表情，把糕點殘屑從雪白的檯布上揩走，折疊起桌子，把它扛出房間？

　　僕人走後，藏書室裡靜極了。我開始想像他們在教堂舉行儀式的情景，想像這些人如何穿過旁門，走下一段石級，來到墓地。我從未到過墓地，只見過那扇旁門。不知道墓地是什麼模樣，是不是棺材成排？邁克西姆的父母在墓地長眠。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理那個李代桃僵的無名女子的棺材。這無名女子會是誰呢？可憐的人，曝屍海灘，任風浪沖刷，又沒人認領。如今，墓地上將增加一具棺材，蕾蓓卡也將躺在那兒長眠。這會兒，牧師大概正念念有詞地為死者舉行落葬祈禱，邁克西姆和弗蘭克，還有朱利安上校，也許都站在他身旁。人本塵灰，死後復成塵灰。我覺得這下子蕾蓓卡再也不是一個血肉俱備的真人；當她的屍骸在船艙被人發現，蕾蓓卡就化作了灰塵。所以說在墓地那具棺材裡盛放的並不是蕾蓓卡其人，而是全灰。塵灰一撮，如此而已。

　　七點剛過，開始下雨了。初時，雨勢徐緩，只聽得樹葉淅瀝作聲，但仍看不見那縷縷的雨絲。接著雨勢漸猛。密集的雨點劈劈啪啪落下，終於成了從鉛灰色天空傾斜著向大地奔瀉的滂沱暴雨，其勢有如閘開水湧。我讓窗子大開著，站在窗邊呼吸清涼的空氣。雨水濺在我的臉上和手上。雨點既密又猛，隔斷了我的視線，草坪往外的景物全濛在一片影綽之中。我聽見大雨拍打窗子上方屋檐水管和平台石地的聲響。雷聲已止，雨水中夾雜著苔蘚、泥塊和黑色樹皮的氣味。

　　我站在窗前出神地觀看雨景，所以沒聽見弗里思走進屋來。直到他在我身邊站定，我才發現他。

　　「請原諒，太太，」他說。「我想問一下，德溫特先生是不是要過好久才回來。」

　　「不，」我說。「不會很久。」

　　「有位先生要見他，太太，」弗里思躊躇了一會才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那位先生的話。他堅持非見一見德溫特先生不可。」

　　「哪一位？」我問。「你認識這人嗎？」

　　弗里思看上去渾身上下不自在。「是的，太太，」他說。「這位先生一度是這兒的常客，那時德溫特夫人還在世。此人名叫費弗爾。」

　　我跪在臨窗座位上，把窗子關上，因為雨水開始飄進屋來，打在靠墊上。接著，我轉過身，看看弗里思說：「要不還是由我出面見見費弗爾先生吧。」

　　「好的，太太。」

　　我走到沒生火的壁爐旁，站在一方地毯上。也許我能趕在邁克西姆回來前把費弗爾這傢伙擺脫掉。我不知道自己該對他說些什麼，不過我也並不害怕。

　　過了一會，弗里思領著費弗爾來了。此人還是以前那副模樣，要說有什麼變化，只能說變得更粗魯，穿著也更潦倒一些。他那樣的人出門是從不戴帽子的，所以這幾天經太陽一晒，頭髮褪了顏色，皮膚黑黝黝的。他兩眼充血，我懷疑他喝過不少酒。

　　「我得對你說明白，邁克西姆不在家，」我說。「我不知道他多久才回來。你要是跟他約定明天早上到辦事處找他，豈不更好？」

　　「我倒寧願等他一等，」費弗爾說。「另外，實話對你說吧，我知道不必等多久他就會回來的。我來這兒時，順便往餐廳瞧了一眼。我看見邁克斯的刀叉餐具已經放好。」

　　「我們改變了主意，」我說。「今晚邁克西姆很可能根本不回家了。」

　　「溜之大吉啦？」費弗爾說著露出一個讓我厭惡的假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要告訴我說他溜了。當然，鑒於目前的情況，對他來說，這倒是上策。有些人一聽到流言蜚語就苦惱。逃之夭夭，耳邊可以清靜一些，對不對？」

　　「我不憧你的意思，」我說。

　　「不懂？」他說。「啊，算啦，你總不至於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話吧？請問，這會兒你好過些了嗎？今兒個下午在傳訊廳當眾暈倒，可真是糟糕。我本想走過來，扶你離開大廳，可我看到你身旁已有一位俠義騎士。我敢打賭，弗蘭克．克勞利一定覺得這是一份美差。你讓他開車送你回家，對嗎？那天我請你兜風，你連和我一起坐車走過碼路都不肯。」

　　「你為著什麼事要見邁克西姆？」我問。

　　費弗爾俯身向著桌子，不請自用，取了一支香煙。「我想，抽支煙你不會反對吧？」他說。「煙味兒不會燻得你頭暈吧？對於新娘子的好惡，誰都說不出個準譜兒。」

　　他點燃打火機，眼光越過火苗打量著我。「上次見面以來，你像是老練了一些，對嗎？」他說。「不知道這一向你都在幹些什麼。領弗蘭克．克勞利逛花園來著？」他向空中吐出一團煙霧。「我說，你是不是肯讓弗里思老頭給我端一杯威士忌蘇打來？」

　　我沒吭聲，走去拉了一下鈴。他在沙發沿上坐下，晃著腿，唇邊依然掛著假笑。羅伯特應鈴聲而來。「給費弗爾先生端一杯威士忌蘇打，」我吩咐說。

　　「啊，這不是羅伯特嗎？」費弗爾說。「好久沒見到你了。還在惹得克里斯的姑娘們傷心嗎？」

　　羅伯特的臉漲得火紅。他朝我瞥一眼，窘得無地自容。

　　「沒事兒，老弟，我不會把你的風流事抖出來的。去吧，給我來一杯雙料威士忌，快點！」

　　羅伯特走後，費弗爾縱聲大笑，一邊往地板上亂彈煙灰。

　　「有一次羅伯特得休假半天，我帶他去見世面，」他說。「蕾蓓卡曾拿出一張五英鎊鈔票跟我打賭，說是我不敢這麼做。我自然贏了這五英鎊錢。那可真是一生中最好玩的消魂之夜。我剛才笑了，對嗎？哈，我的天！跟你說，喝得爛醉的羅伯特真該挨一頓臭打。不過，憑良心說，這小子看姑娘倒挺有眼光。在那天夜裡陪我們玩樂的小妞中間他一下子選中了最俏的。」

　　羅伯特端著盛了威士忌蘇打的托盤走回藏書室來。他仍然飛紅了臉，猶如芒刺在背。費弗爾臉上掛著尖笑，看他給自己斟酒，過後倚著沙發的扶手又大笑起來。他用口哨吹出一段曲子，同時仍然一個勁兒盯著羅伯特看。

　　「是這首吧？」他問。「是這曲子，對不對？你仍然喜歡姜黃頭髮，是嗎，羅伯特？」

　　羅伯特報以無奈的一笑，那模樣委實可憐。費弗爾則更放肆地縱聲大笑。羅伯特只好轉過身，走出屋子。

　　「可憐的雛兒，」費弗爾說。「我看，打那次以後，這小子再也沒有能機會尋歡作樂的機會。弗里思那糟老頭總是用繩子牽著他。」

　　他開始喝酒四下環顧著房間，還不時朝我瞟一眼，臉上掛著尖笑。

　　「要是邁克西姆不回來吃晚飯，我也不太在乎哩，」他說。「你說呢？」

　　我沒作聲，自顧自站在壁爐旁，雙手放在背後。「你不會讓餐廳桌上那座位虛設吧？」他說著側頭看看我，臉上仍掛著尖笑。

　　「弗費爾先生，」我說，「我並不願意怠慢客人，可是我實在很累了。今天這一天真是夠我受的。倘若你不能對我說明你要見邁克西姆的緣由，你再坐在這兒就沒有多大的意義。你最好還是按照我的建議，明天早上到莊園辦事處去。」

　　他蹭地從沙發扶手滑下，手拿酒杯朝我走來。「哦，不，」他說。「不，不，別那麼狠心。今天一天我也不好受。別走開把我撇下。我不加害於別人，說真個的，不害人。看來，邁克斯對你說了不少關於我的怪話，是不是？」

　　我沒答理他。「你以為我是個大壞蛋，是嗎？」他說。「可是你知道，我不是壞蛋。我跟其他平常人完全沒有什麼兩樣，絕不害人。依我說，在這次事件中，你的表現相當出色，十分出色。我得脫帽向你致敬，說真個的。」這最後一句話已經說得含糊不清，舌頭也不靈便了。我真後悔讓弗里思把這個人領進屋來。

　　「你來到曼陀麗，」他說，一邊胡亂地揮舞著手臂。「把這兒的一切管起來，跟數以百計你以前從未見過的生人交際周旋，還得耐著性子跟邁克西姆一起過日子，看他的臉色；你對別人一概不理會，埋頭走自己的路。依我說，這得花多大的努力啊！對誰我都可以這麼說：這得花多大的努力！」他身子微微有些搖晃，於是趕快站穩，把空酒杯放在桌上。「這次的事情對我是個打擊，你知道，」他說。「慘重的打擊。蕾蓓卡是我表妹，我非常喜歡她。」

　　「哦，」我說。「我為你感到難過。」

　　「我和她一起長大成人，」他接著說。「一直是好朋友。我們喜歡同樣的人和同樣的事，聽著同樣的笑話，一起樂得打哈哈。我覺得我喜歡蕾蓓卡甚於世界上的任何人，而她也喜歡我。這次的事情實在是個可怕的打擊。」

　　「哦，」我說。「是的，那當然。」

　　「可邁克斯準備怎麼辦？我要打聽的就是這一點。他難道以為這出傳訊的假戲一收場，他就可以安安穩穩鬆一口氣了？你不會這麼想吧？」此人這時已收斂了笑容，俯著身子對我說話。

　　「我要為蕾蓓卡申冤，」他的嗓門越來越小。「自殺……老天，那風燭殘年的驗屍官老頭居然說服陪審團作出自殺的裁決。你我兩人心裡都明白，不是自殺，對不對？」他朝我身邊湊得更近。「對不對？」他一字一頓地再問一遍。

　　正在這時，門開了，邁克西姆走進屋來，弗蘭克緊跟在後面。邁克西姆沒有隨手關上門，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瞪眼望著費弗爾。「你在這兒搞什麼鬼？」他說。

　　費弗爾雙手插在口袋裡，半轉身子。他沉吟片刻，然後臉上開始蕩出笑意。「邁克斯，老兄，我是專程向你道喜來的，下午的傳訊結果不壞啊！」

　　「你是不是準備自己走出屋子去？」邁克西姆說。「還是要讓克勞利和我把你扔出去？」

　　「別急，安靜一下，」費弗爾說。他又點了一支煙，再次在沙發扶手上坐下。

　　「你總不願意讓弗里思聽到我要說的話吧？」他說。「可要是你不把門關上，他會聽見的。」

　　邁克西姆站在原地沒有動彈。我看見弗蘭克把門輕輕帶上。

　　「好，現在聽我說吧，邁克斯，」費弗爾說。「這次的事情便宜了你，對不對？結果比你原先的預料更好。哦，對了，下午的傳訊我也在場。我可以肯定，你看到我了。我從頭到尾一直在場。我看到尊夫人暈到，那可是個相當關鍵的時刻。我看這不能怪她。當時的情勢確實危急，傳訊中下一步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實在可以說是千鈞一髮，對不對，邁克斯？可是算你走運，傳訊弄到後來竟得出這樣的結果。你沒私下塞錢給那些充當陪審員的笨蛋角色吧？在我看來，那些傢伙準是他媽的受了賄賂。」

　　邁克西姆朝費弗爾跨出一步，可是費弗爾立即舉起一隻手。

　　「等一會兒，行不行？」他說。「我還沒說完。邁克斯老兄，你是不是認識到，只要我願意，我可以使你感到事情十分的棘手？豈但棘手，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的危險呢！」

　　我在壁爐旁的椅子裡坐下，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弗蘭克走過來，在我椅子後站定。邁克西姆還是沒有動彈，始終逼視著費弗爾。

　　「哦，是嗎？」邁克西姆說。「你怎樣才能使我感到事情危險呢？」

　　「聽著，邁克斯，」費弗爾說。「我猜想，我和尊夫人之間沒有什麼相互隱瞞的秘密，而從各種各樣的跡象看，這位克勞利也是如此，你們倒是挺不錯的三位一體呢！因此，我完全可以有話直說，我也準備跟你們開誠布公。你們都知道蕾蓓卡同我的關係。我和她相愛，事實難道不是這樣嗎？我從未否認這一事實，今後也絕不否認。好吧，這一點清楚了。到今天為止，我一直同別的傻瓜蛋一樣，認為蕾蓓卡是在海灣航行時淹死的，幾個星期之後在埃奇庫姆比找到了她的屍體。當時，這消息不啻是個晴天霹靂，不過我對自己說：『這倒是蕾蓓卡中意的死法，她要搏鬥著去死，就像她在世時一樣，』」他頓了一頓，坐在沙發扶手上把我們一一個打量了一番。「可是幾天前我在晚報上讀到一則消息，說是本地的潛水員偶然發現了蕾蓓卡的船，還說艙裡有一具屍骸。我弄糊塗了。蕾蓓卡到底會同誰一起駕船出航呢？這事情說不通。於是我就趕到這兒，在克里斯城外找了一家酒店住下。我同丹弗斯太太取得了聯繫。她告訴我說船艙裡的屍體應該就是蕾蓓卡。即便這樣，我還是同大家一樣，認為第一具女屍被錯認了，蕾蓓卡一定是在下艙取件外衣時不期然給關在艙裡的。可是，你們都知道，我出席了今天的傳訊。開始時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是不是？直到泰勃站出來作證。泰勃作證以後怎麼樣呢？邁克斯，我的老兄，對於地板上那幾個洞和被人旋開的船底閥門，你有什麼可說的？」

　　「你以為，」邁克西姆一字一頓地說，「經過下午好幾小時的盤問之後，我還會願意談這事嗎？特別是跟你！證詞和裁決你都聽到了。驗屍官並沒表示異議，想來你也該滿意。」

　　「你指自殺，是嗎？」費弗爾說。「蕾蓓卡自殺身死。這像她平時的所作所為嗎？聽著，你大概不知道我手裡有這張便條吧？我把它保存下來了，因為這是她給我的最後一封信。我唸出來讓你們聽一聽，也許你會很感興趣呢。」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片。我一眼就認出了那手纖細的尖頭斜體字。

　　「我從公寓打電話找你，可是沒人接聽，」費弗爾讀著便條。「我馬上動身回曼陀麗去。今晚我在海灘小屋等你，如果你能及時讀到此信，是否請你立即開車趕來一聚。我準備在小屋過夜，並為你留著門。我有事相告，要及早見你一面。蕾蓓卡上」

　　讀完後。他一邊把便條塞回口袋，一邊說：「一個人在自殺之前是不會寫這麼封信的，是不是？那天我直到早晨四點左右才回家，讀到這封信。我沒料到蕾蓓卡這天會到倫敦來，要不然我肯定要同她聯繫的。真倒霉，那天晚上我去參加宴會了。清晨四點鐘讀到這封信時，我想即使十萬火急地動身到曼陀麗來，開車要六個小時，無論如何也趕不上約會。於是我就上床睡覺，打算過一會打個電話給她。我十二點鐘左右打了個電話，結果聽說蕾蓓卡淹死了！」

　　他坐著目不轉睛地打量邁克西姆。我們三人誰也不說話。

　　「要是讓今天下午的驗屍官讀到這張便條，邁克斯老兄，難道不會給你惹出些麻煩來嗎？」費弗爾問。

　　「那麼，」邁克西姆說，「你為什麼不當場站出來把這張紙交給驗屍官？」

　　「別著急，老兄，安靜一下。何必發火？我可不想弄得你家破人亡，邁克斯。蒼天在上，你對我從未表示過友好，我可並不因此懷恨在心。跟漂亮女子結婚的男人都愛吃醋，我難道沒說對嗎？其中有些人會情不自禁地扮演奧賽羅的角色。這些人生性就愛妒嫉，所以倒也不能怪他們。我只是為這些人感到遺憾。你們知道，我這人信奉自己獨特的社會主義。我弄不懂做丈夫的為什麼不肯把妻子拿出來與人共享，卻非把她們殺了不可。有什麼兩樣呢？作為男人，你還不是一樣作樂？面目姣好的娘兒們可不比一個汽車輪胎，俏娘兒們不會一使用就成了舊貨。你越是跟她相好，她就變得越加嫵媚動人。行啦。邁克斯，我可是把一手牌全亮在桌上了。咱倆為什麼不能達成某種協議？我不是個富翁，都怪我嗜賭如命。不過我最擔心的還是賭本不足。所以，倘若能有兩三千鎊一年的進款，了我此生，我可以舒舒服服過日子了。我也保證不再給你添麻煩。這點我可以當著上帝的面發誓。」

　　「剛才我曾要求你離開這所屋子，」邁克西姆說。「我不再第二次提出要求了。門在我身後，你自己開門滾吧！」

　　「等一等，邁克西姆，」弗蘭克說。「事情不那麼簡單！」接著，他轉身對著費弗爾說：「我明白你打的是什麼主意。真是倒霉，看來你的確可以把事情翻個個兒，給邁克西姆帶來些麻煩。我看他是當局者迷。看問題不像我這個旁觀者那麼清楚。說個數，你要邁克西姆給你多少錢？」

　　我看到邁克西姆的臉色唰地變白，額頭上青筋暴突。「別來插手，弗蘭克，」他說。「這完全是我的私事。我絕不向訛詐者讓步。」

　　「想來你總不願尊夫人被人指著鼻子罵吧？讓別人去說那就是德溫特夫人，殺人犯的寡妻，絞刑犯的遺孀？」費弗爾說著笑出聲來，一面還朝我瞟了一眼。

　　「你以為我怕你恐嚇，費弗爾？」邁克西姆說。「哼，你錯啦！不管你怎麼工於心計，我都不怕。隔壁房間有架電話，要不要我給朱利安上校打個電話，請他來一次？他是行政官，對你剛才說的一番話一定會很感興趣。」費弗爾瞪眼看著他，然後又笑著說：

　　「你倒挺會唬人。可誰也不會上當。你不敢給朱利安上校打電話的。我手頭有足夠的證據把你送上絞刑架，邁克斯老兄。」邁克西姆不慌不忙穿過藏書室，朝隔壁的小房間走去。我聽他卡嗒拿起電話聽筒。

　　「去阻止他！」我對弗蘭克說。「看在上帝的份上，別讓他打電話。」

　　弗蘭克的目光在我臉上一掃而過，接著就快步朝門口走去。

　　我聽見邁克西姆在打電話，聲音既沉著又平靜：「給我接克里斯十七號。」費弗爾直瞪瞪地盯著門口望，臉色好奇而又緊張。

　　「不管你的事，」我聽見邁克西姆對弗蘭克這樣說。兩分鐘以後電話接通了。「是朱利安上校嗎？我是德溫特。對，對，我知道。我想問一下，你能不能立刻到這兒來一次。不錯，到曼陀麗來。事情相當緊急。電話上不能細說，反正一到這兒你就會明白的。我真抱歉，非把你請出來不可。是的，太感謝了。回頭見。」

　　他走回房間說：「朱利安馬上就到。」接著，他穿過房間，推開窗子。外面仍然大雨傾盆。他背對我們，站在窗前，呼吸清涼的空氣。

　　「邁克西姆」弗蘭克輕聲呼喚。「邁克西姆。」

　　邁克西姆沒吱聲，費弗爾卻樂了，又伸手去取了一支煙。「如果你執意要上絞刑架，對我可沒什麼兩樣。」他說著隨手從桌上撿起一份報紙，一屁股坐進沙發，翹著二郎退，開始翻閱。弗蘭克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始而看看我，接著又望望邁克西姆，然後走到我身邊。

　　「你難道也束手無策了？」我低聲說。「能不能請你出去等著朱利安上校，把他攔回去，就說這是一場誤會？」

　　邁克西姆站在窗前頭也不回地說：「弗蘭克不准離開這個房間。這事情得由我獨自處置。過十分鐘朱利安上校一定會到。」

　　誰也沒再開口說話。費弗爾只管埋頭讀報。周圍沒一點兒聲響，只有持續不停的雨聲滴答入耳，顯得那麼單調。我深感走投無路，渾身上下一點力氣也沒有。我無能為力；弗蘭克也無能為力。要是寫小說或演戲，我就可以在這時找到一把手槍，打死費弗爾，把他的屍體藏進一口大廚。可是現實生活裡沒有手槍，也沒有大櫥，我們都是些普通的常人，不會有這類驚險的經歷。此刻，我無法走到邁克西姆跟前，跪在地上求他把這筆錢交給費弗爾算了，我只能雙手揣在懷裡，坐著呆望屋外的雨景和站在窗口的邁克西姆的背影。

　　因為雨大，雨聲蓋過了一切其他聲響，所以誰也沒聽見汽車駛近的聲音。直到弗里思推開門，把朱利安上校讓進屋裡，我們才知道他已經到了。

　　邁克西姆從窗口轉過身來。「晚安，」他說。「又見面啦。你來得真快。」

　　「是的，」朱利安上校說。「你說有急事，所以我擱下電話就動身，幸好司機把車準備著隨時可用。今晚的天氣真夠嗆！」

　　他用狐疑的目光掃了費弗爾一眼，接著走過來同我握手，並向弗蘭克頷首致意。「總算下雨了，這倒是好事，」他說。「這場雨醞釀得太久啦。但願您此刻已覺得好過些了。」

　　我含糊不清地咕噥了幾句，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朱利安上校挨個兒看了我們一眼，一邊搓著雙手。

　　「你大概明白，」邁克西姆說，「這樣的雨夜請你到此，當然不是為了在晚飯前花半小時聊聊天。這位是傑克．費弗爾，我亡妻的嫡親表兄。不知道你們二位是否曾經幸會。」

　　朱利安上校點點頭說：「你的臉好熟呵。也許早先我曾在這兒見過你。」

　　「一點不錯，」邁克西姆說。「講吧，費弗爾。」

　　費弗爾從沙發上站起身，把報紙扔回桌上。十分鐘一過，他像是清醒了些，走路時步子挺穩，臉上也不再掛著尖笑。我覺得事情鬧到這一步並不完全合他的心意，他也沒有跟朱利安上校打照面的思想準備。這時，費弗爾大聲講話，那腔調頗有點旁若無人：「聽著，朱利安上校，我想沒必要轉彎抹角。本人到這兒來是因為對於今天下午傳訊會上作出的裁決不敢苟同。」

　　「是嗎？」朱利安上校說。「這話與其出自你的口，想來更該由德溫特說吧？」

　　「不，我不以為這樣，」費弗爾說。「我有權提出異議，不但以蕾蓓卡表兄的身分。要是她活下去，我還是她未來的丈夫呢！」

　　朱利安上校露出驚愕的表情。「啊，」他說。「原來如此。那自然又另當別論了。德溫特，這是真的？」

　　邁克西姆一聳肩說：「這是頭一回聽說。」

　　朱利安上校以疑問的目光，看看這個，接著又看看那個。「聽著，費弗爾，」他說，「你到底對什麼不滿意？」

　　費弗爾以呆滯的目光看著上校，有好一會。我看出他是在心底盤算，只是此刻他還不十分清醒，無法把自己心裡的打算一一付諸實現。他慢騰騰地把手伸進背心的口袋，取出蕾蓓卡寫的便條。「在蕾蓓卡作那次所謂的自殺出航之前幾小時，她寫了這張便條。你拿去看吧。我要求你讀一讀便條，然後請你告訴我，一個寫這種便條的女人是不是可能打定主意要自殺。」

　　朱利安上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從中取出眼鏡，讀了便條。過後他把紙條還給費弗爾，回答說二「不，從表面來看，不會。但是便條內指的是什麼，我不明白。也許你知道。要不，德溫特知道？」

　　邁克西姆沒有回答。費弗爾用手指搓著那紙條，一面不住地打量朱利安上校的臉色。「我表妹在這封信裡安排了一個時間、地點都非常確定的約會，是不是？」費弗爾說。「她特地吩咐，讓我當夜開車來曼陀麗，因為她有事相告。究竟是什麼事，我看誰也沒法知道真相了。可這與本題無關。要緊的是她安排了約會，而為了見我特地在海灘小屋過夜。至於她開船出去這個事實本身，我也不覺得奇怪。她常常這樣，在倫敦忙了一天之後，鬆散個把小時。可是在船上砸洞，有意尋死溺斃，這可是那種神經質的女人一時衝動的蠢舉。哦，不，朱利安上校，老天爺有眼，她才不這麼幹呢！」血湧上這傢伙的臉，說到最後他已大聲叫喊起來。這種腔調對他其實並無好處，我看見朱利安上校嘴角隱隱撅起，這說明他對費弗爾印象不佳。

　　「親愛的朋友，」上校說，「跟我發脾氣一點兒也沒用。我不是主持今天下午傳訊會的驗屍官，也不是作出裁決的陪審團一員。我只不過是本地的行政官。當然，我願意盡力效勞，為你，也為德溫特。另一方面，你跟別人一樣，也聽取了船舶建築師的證明，說是閥門大開，船底有洞。好吧，讓咱們直入本題。你以為事情的實在經過怎麼樣？」

　　費弗爾轉過頭去，眼光慢慢移到邁克西姆身上，一邊還在用手指搓那便條。「蕾蓓卡從來沒旋開海底閥門，也沒在船板上開那些洞；蕾蓓卡絕不是自殺的。你問我的看法，那好，蒼天在上，我這就說。蕾蓓卡被人謀殺了。要是你想知道凶手是誰，這不，就是站在窗口這傢伙，臉上掛著高人一等的該死的微笑。這傢伙沒等得及給死者過周年，就把他遇到的第一個女孩子匆匆娶來做了妻子。就是這傢伙，你要抓的凶手就是他──邁克西米倫．德溫特先生。仔細看看這傢伙，把他吊在絞刑架上，儀表倒挺不錯，對吧？」

　　費弗爾說完縱聲大笑，這是醉漢的刺耳尖笑，笑得做作，笑得莫名其妙。他一邊笑，一邊還是不住地用手指搓著蕾蓓卡寫的便條

第二十四章

　　感謝上帝！幸虧費弗爾縱聲大笑，幸虧他伸出手指點戳，臉漲得像豬肝，瞪著充血的雙眼，也幸虧這傢伙站著不住地搖晃身子。這一切使朱利安上校開始帶著敵意看待此人，並站在我們這一邊來。我看見上校臉上顯出極度憎惡的神色，雙唇不住地抖動。朱利安上校不相信他的話；朱利安上校站在我們一邊。

　　「這傢伙喝醉了，」他沉靜地說。「他在胡言亂語些什麼，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我喝醉了？」費弗爾大聲嚷嚷。「啊，不，我的好朋友！你也許是個行政官，外加上校軍銜，可是這對我一點沒什麼兩樣。這一回跟以前不同啦，法律在我這一邊，我可絕不錯過機會。這一地區除了你，還有好幾個行政官呢！那些人有頭腦，也懂得法律的含義，可不像那些因為無能而在多年前被一腳踢出軍隊的老兵，胸前掛滿微不足道的勛章，到處招搖過市。邁克斯．德溫特殺了蕾蓓卡，我會證明這一罪孽的。」

　　「稍等片刻，費弗爾先生，」朱利安上校不動聲色地說。「今天上午的傳訊，你也在場，對不？我想起來了，我曾見你坐在大廳裡，倘若你深感裁決有失公允，為什麼不當場對陪審團和驗屍官本人言明？為什麼不在庭上拿出這封信？」

　　費弗爾瞪眼望著他，邊笑邊說：「為什麼？因為我不想這麼幹。這就是原因。我情願到這兒來，親自跟德溫特談一談。」

　　「我給你打電話的原因也正在於此，」邁克西姆從窗口走近幾步說。「費弗爾的指控我們都已聽說過了。我向他提出了同樣的話題：為什麼不把自己的懷疑告訴驗屍官？他說他不是富翁，倘若我同意向他提供每年兩三千英鎊的款項，了他此生，他就不來打擾我。當時，弗蘭克在場，我妻子也在場。他們兩人都聽到的。你問他們好了。」

　　「全是事實，閣下，」弗蘭克說。「訛詐，純粹而直截了當的訛詐。」

　　「是的，一點不錯，」朱利安上校說。「問題在於訛詐這玩意兒從來不是純粹的，也談不上直截了當。搞訛詐的人即使到頭來弄得坐牢完事，也會給許多人帶來莫大的難堪。不過，有時清白人也會遭縲紲之災。在這個案子裡，我們將盡量不使這種情況出現。費弗爾，我不知道你此刻是否已經酒醒，能不能以正常的神志回答我的問題。要是你不再生拉硬扯，胡亂進行人身攻擊，我們才有可能把整個案子及早弄個水落石出。剛才，你對德溫特提出一個嚴重的指控。請問你可有任何證據，來作為此項指控的後盾？」

　　「證據？」費弗爾說。「你要證據幹什麼？船底那些洞還不足以構成證據嗎？」

　　「當然不足，」朱利安上校說。「除非你能找到一個目擊者作證人。請問你的證人在哪兒？」

　　「讓證人見鬼去吧！」費弗爾說。「這事當然是德溫特幹的。還有誰會去殺蕾蓓卡？」

　　「克里斯有很多居民，」朱利安上校說。「你怎麼不去挨家挨戶調查呢？換了我就可能這麼做。如果說你手裡掌握的證據可以用來對付德溫特，那麼同樣也可以用來對付我。」

　　「哦，是這樣，」費弗爾說。「原來你準備自始至終扶他一把，你是打定主意當德溫特的後盾了。你是他的座上客，他是你的酒肉朋友，這一來你就護著他了。他是這一帶的名人，曼陀麗的莊園主。你這該死的勢利鬼，卑劣的小人！」

　　「留神，費弗爾，說話留神一點。」

　　「你以為這樣一來就能把我壓倒嗎？你以為我沒法到法院去起訴吧？我會把證據攤在你面前的。告訴你，德溫特因為恨我而殺死了蕾蓓卡。他知道我是她的情人，他妒嫉，發瘋般地妒嫉。他打聽到她在海灘小屋等我，於是就乘黑夜跑去，殺了蕾蓓卡。接著，他把屍體拖上帆船，把船鑿沉。」

　　「費弗爾，你的故事編得相當巧妙，不過我得再說一遍：你沒有證據。找個目擊者做你的證人，這樣我也許才會認真看待你的指控。我知道海灘小屋，那屋子不是用來野餐的嗎？德溫特夫人還把它作為堆放船帆索具的地方。要是你能把那小屋變作一所普通的平房，左近有五十所同樣的房屋住著人，那倒多少能證實你剛才的故事哩，只有這樣，左鄰右舍中才可能有人目擊事情的經過。」

　　「等一等，」費弗爾慢悠悠地說。「等一等……德溫特那天夜裡可能確實遭人撞見了。可能性還不小呢！值得查一查。要是我找到一個證人，你怎麼說？」

　　朱利安上校聳聳肩。我看到弗蘭克以詢問的目光掃了邁克西姆一眼，邁克西姆則一聲不吭，只是一個勁兒盯著費弗爾看。突然，我明白費弗爾的意思了，我知道他說的是誰。一陣惶恐之中，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那天夜裡確實有個目擊者，我又想起零星的片言隻語。那些話的含義當初我不理解，還以為是一個可憐的白痴頭腦裡互不連貫的囈語。「她在那下面，對嗎？不再回來了。」「我沒對人講過。」「他們會在那兒找到她的，對不對？魚兒把她吃了，是不是？」「她永遠不會再回來了。」貝恩知道，貝恩看見的。貝恩雖然神志失常，瘋瘋癲癲，可始終是個目擊者。那天夜裡，他一定藏在林子裡，親眼看見邁克西姆解纜開船，後來又獨自划著橡皮筏子從海上回來。我感到自己臉上唰地沒了一點血色，於是趕快一仰頭背靠著墊子。

　　「這一帶有個低能兒，老是在海灘閒逛，」費弗爾說。「那時我常來曼陀麗和蕾蓓卡幽會，此人就在這一帶出沒，我常見到他。悶熱天氣，他老是在樹林裡或是海灘上過夜。這小子神經有點毛病，所以絕不會自動站出來作證。可是如果那天夜裡他的確看見了什麼，我有辦法讓他說實話，而被他撞見的可能性還真他媽不小呢。」

　　「這人是誰？他在胡說些什麼？」朱利安上校問。

　　「他指的一定是貝恩，」弗蘭克說，接著又向邁克西姆掃了一眼。「是田莊上一個佃戶的兒子。可是此人無法對自己的言行負責，因為他生來就是個白痴。」

　　「那他媽的有什麼關係？」費弗爾說。「他不也長著一雙眼睛？他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只要讓他回答『是』或『不』就行了。這下你們害怕了，是不是？不再那麼信心十足了吧？」

　　「能不能把這人找來問一問？」朱利安上校問。

　　「當然可以，」邁克西姆說。「叫羅伯特馬上到貝恩母親家，弗蘭克，把這人帶來。」

　　弗蘭克遲疑著。我看見他斜瞥了我一眼。

　　「快去，看到上帝份上，」邁克西姆說。「我們難道不想把這件事快點了結嗎？」弗蘭克遵命走出屋去。這時我那心口灼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幾分鐘後，弗蘭克回到藏書室通報說：「羅伯特是開著我的車去的。只要貝恩在家，十分鐘內准到。」

　　「下雨天他肯定在家，」費弗爾說。「不會出去的。我會讓你們各位看我如何使這人開口。」他笑著看看邁克西姆，仍然漲紅了臉。他激動得渾身冒熱氣，黃豆般的汗珠掛了一頭。我注意到這人頸背上的肥肉都堆在衣領外面，耳朵又長得特別低。那種花花公子般的好相貌壽命不長了。此人已經肥得不成樣子，渾身都是贅肉。他又拿了一支煙。「你們幾位在這兒像是組織了一個小小的幫派，」他說。「誰都不肯出賣別人。連地方上的行政官也入了伙。不過我們當然不能把新娘子算在裡頭。做妻子的哪有提供證詞反對丈夫之理？克勞利無疑撈了不少好處，他也明白要是實話實說，就非砸飯碗不可。要是我沒猜錯，在他靈魂深處對我還有一點嫉恨呢。克勞利，當年你在蕾蓓卡身上沒得到多少好處，對不，花園裡的幽徑是不是還不夠長？這一回倒是容易些了，是不是？新娘子一暈倒，總是對你的殷勤扶持感激不盡。等她聽到判處她丈夫死刑那會兒，你的手臂倒是現成的支持吶。」

　　事情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邁克西姆的動作。我只看見費弗爾一個踉蹌，倒在沙發扶手上，接著又滾到地上。邁克西姆正站在他身旁。我覺得噁心，邁克西姆竟揍了費弗爾，這不免有失身分。我多希望自己不知道這回事，多希望自己沒有在場目擊這一幕。朱利安上校鐵板著臉，沒說一句話。他轉過身來，走到我身邊站定。

　　「我看您最好還是上樓去，」他不動聲色地說。

　　我搖了搖頭。「不，」我低聲說。「不。」

　　「此刻那傢伙什麼話都說得出的，」他說。「剛才您見到的這一幕可不特別雅觀，是嗎？當然，您丈夫做得對，可當著您的面這樣做，太遺憾了。」

　　我沒做聲，只是看著費弗爾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他頹然倒在沙發上，用手絹擦著臉。

　　「給我端杯酒來，」他說。「端杯酒來。」

　　邁克西姆朝弗蘭克丟了個眼色，弗蘭克便走出門去。屋子裡的人誰也不說話。一會兒工夫，弗蘭克端著盛放威士忌蘇打的托盤走回房間。他調製好一杯酒，遞給費弗爾。費弗爾端起就喝，那貪婪的情狀簡直像頭野獸。他把嘴巴湊到玻璃杯上去的時候，表現出一種耽於口腹之樂的下賤樣子，上下嘴唇一下子覆在酒杯上，那姿勢更是特別。他臉上有一道深紅色的印子，那是邁克西姆一巴掌留下的痕跡。

　　邁克西姆已再次轉過身子，走回到窗口。我看看朱利安上校，發現他正以微妙而專注的目光打量邁克西姆。我的心開始劇跳。朱利安上校為什麼要這樣盯著邁克西姆看？

　　是不是他開始動搖，心底產生了疑竇？

　　邁克西姆沒發現這目光，他還是自顧自觀看雨景．雨勢並未減弱，那不絕於耳的滴答聲充斥整個房間。費弗爾喝完酒，把杯子放回到沙發旁的茶几上。他呼吸急促，不朝我們中的任何人看一眼，只是呆呆地直視面前的地板。

　　小房間裡響起電話鈴聲，十分尖利，十分刺耳。弗蘭克走去接聽。

　　接著他又走回來，望著朱利安上校說：「是令媛打來的。府上的人問，是不是等你回去再開飯？」

　　朱利安上校不耐煩地一揮手：「讓他們先吃好了。就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他看看手錶，又咕噥著說：「虧他們想得出打個電話來。真是選的好時候。」

　　弗蘭克走到小房間去回話。我想像著線路那一頭的姑娘，大概就是愛打高爾夫球的那一位吧。我想像著她在大聲對妹妹說：「爸讓我們先吃。他究竟幹什麼去了？排骨一冷會老得沒法咬呢。」那邊一個小小的家庭今晚也亂了套，他家的作息規矩被我們打破了。所有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一件接一件，互為因果，而歸根結蒂都是因為邁克西姆殺了蕾蓓卡。我朝弗蘭克看看，他的臉色蒼白，表情嚴峻。

　　「我聽到羅伯特開車回來了，」他對朱利安上校說。「那邊一扇窗正好面對車道。」

　　他走出藏書室，去大廳迎接。弗蘭克說話的當兒，費弗爾已抬起頭來，接著他再次從沙發站起，朝門口張望，臉上露出陰險的怪笑。

　　門開了，弗蘭克一邊往裡走，一邊回頭對著外面大廳裡的人說話。

　　「沒關係的，貝恩，」他輕聲細語地說。「德溫特先生想送你幾支香煙。沒什麼可害怕的。」

　　貝恩手足無措地走進屋來，雙手捧著水手帽。因為沒戴帽子，這人顯得光禿禿的，完全變了樣。我第一次看到，原來他的頭剃得精光滴溜，一根頭髮也沒有。貝恩這會兒看上去真是變了樣，一個十足的醜八怪。

　　屋子裡的燈光像是照花了他的眼。他痴呆地環顧房間，不住地眨巴小眼睛。他的眼光落在我身上，我報以心神不定的淡淡一笑，可不知他是否認出了我。他只是死命地眨眼睛。費弗爾慢慢向他走去，在他面前站定。

　　「喂，」他說。「上次打照面以來，日子過得怎麼樣？」

　　貝恩傻乎乎地望著他，從他的神色看，像是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他也沒答話。

　　「怎麼樣？」費弗爾又說。「你知道我是誰，對嗎？」

　　貝恩只顧擺弄手裡的帽子。「啥？」他問。

　　「來支煙，」費弗爾說著把煙盒遞過去。貝恩看看邁克西姆和弗蘭克。

　　「沒關係，」邁克西姆說。「隨你拿好了。」

　　貝恩取了四支香煙，一隻耳朵背後夾兩支。過後，他又開始擺弄帽子。

　　「你知道我是誰，是不是？」費弗爾再問一遍。

　　貝恩還是沒答話。朱利安上校走過去對他說：「馬上就可以讓你回家，貝恩。這兒沒有人會傷害你。只要你回答一兩個問題。你認識費弗爾先生嗎？」

　　這一回，貝恩搖了搖頭說：「我從來沒見過他。」

　　「別他媽的裝蒜，」費弗爾粗暴地說。「你心裡明白，你曾見過我，看見我到海灘小屋去。德溫特夫人的小屋。你在那兒見過我的，不是嗎？」

　　「不，」貝恩說。「我誰也沒看見。」

　　「你這該死的糊塗蛋加騙子手，」費弗爾說。「你敢站在我面前胡說八道嗎？去年，我同德溫特夫人一起在林子裡散步，一起走進小屋，你敢說沒看見嗎？有一次你從窗口偷看，我們倆不是見著你了？」

　　「啥？」貝恩說。

　　「多有說服力的證人，」朱利安上校揶揄了一句。

　　費弗爾一個轉身，衝著他罵開了：「這是預先佈置好的騙局。有人在這白痴身上下了工夫，把他收買了。實話對你們說吧，這傢伙見過我，總有幾十次之多。瞧，這東西能不能幫助你記起一些事情？」他在褲子背後口袋裡摸索了一陣，取出一只皮夾。他拿著一張一英鎊的鈔票，對著貝恩揚了揚。「現在記起來了嗎？」他問。

　　貝恩還是搖頭。「我沒見過他，」他說著抓住弗蘭克的膀子。「他是來送我進瘋人院的嗎？」

　　「不，」弗蘭克說。「不，絕對不會，貝恩。」

　　「我不去瘋人院，」貝恩說。「那兒待人可凶啦。我要待在家裡。我又沒做壞事。」

　　「放心，貝恩，」朱利安上校說。「沒人會送你進瘋人院的。你敢肯定以前從來沒見過這位先生？」

　　「沒有，」貝恩說。「我從來沒見過他。」

　　「你還記得德溫特夫人嗎？」朱利安上校問。

　　貝恩沒有把握地朝我看一眼。

　　「不，」朱利安上校和顏悅色地說。「不是這一位。我指的是另外一位，那位常去海灘小屋的太太。」

　　「啥？」貝恩說。

　　「你還記得那帆船的女主人嗎？」

　　貝恩眨眨眼睛說：「她去了。」

　　「不錯，這個我們知道，」朱利安上校說。「她老是開著船出海去，是不是？她最後一次開船，你在海灘上嗎？那是十二個月以前的一個夜晚，這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

　　貝恩柔著水手帽，先朝弗蘭克，繼而朝邁克西姆看了一眼。

　　「啥？」他說。

　　「你在場，對不對？」費弗爾把身子湊上去說。「你先看見德溫特夫人朝海灘小屋走去，一會兒又看見德溫特先生跟在她後面進了小屋。後來怎麼樣？說下去。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

　　貝恩畏懼地朝著牆角退縮。「我啥也沒看見，」他說。「我想待在家裡，我不去瘋人院。我從來沒見過你，以前從來沒有。我從來沒在林子裡見到你和她在一起。」說著說著，他像個孩子似地嗚嗚哭了起來。

　　「你這神志不清的耗子精，」費弗爾慢慢擠出一句罵人話。「你這該死的瘋子，耗子精！」

　　貝恩用外衣的袖子擦著眼睛。

　　「你找來的證人好像幫不了你的忙，」朱利安上校說。「這套盤問手續完全是浪費時間。你還有什麼要問他嗎？」

　　「這是個詭計，」費弗爾大聲叫嚷。「你們設計對付我。你們是一丘之貉，全串通好了。我敢說一定有人出錢收買了這個呆子，讓他來這兒扯謊騙人。」

　　「我看可以讓貝恩回家去了，」朱利安上校說。

　　「好啦，貝恩，」邁克西姆說。「羅伯特這就送你回去。誰也不會送你進瘋人院的。別害怕。讓羅伯特給他找點兒吃的，」他吩咐弗蘭克。「找點冷肉，或者隨便什麼他愛吃的東西。」

　　「啊哈，效勞之後得給點兒報酬，對吧？」費弗爾說。「他今天可給你出了大力，邁克斯，對不對？」

　　弗蘭克帶著貝恩走了。朱利安上校看了邁克西姆一眼，接著說：「這人像是嚇呆了，渾身篩糠似地發抖。我一直注意著他。他沒受什麼虐待吧？」

　　「不，」邁克西姆說。「這人與世無爭。我一直讓他在莊園裡自由出入。」

　　「過去大概受過什麼刺激，」朱利安上校說。「他剛才兩眼翻白。每當你抽出鞭子準備打狗，狗的眼神就是這樣的。」

　　「那麼，你幹嘛不抽他一鞭子？」費弗爾說。「要是給這傢伙嘗嘗鞭子的厲害，他肯定就會記得我了。啊，不，他今晚幫了大忙，得好好款待一頓晚飯，哪會捨得用鞭子去抽他！」

　　「他沒能幫你什麼忙，對吧？」朱利安上校語氣平靜地說。「我們大家還在原地踏步。你拿不出一丁點兒的證據來指控德溫特，這你自己明白。你提供的殺人動機本身也站不住腳。假如鬧到法庭上去，費弗爾，不會有你的好果子吃。你說你是德溫特夫人未來的丈夫，還說你和她屢屢在海灘小屋幽會。可是連剛才在這屋裡回答問題的白痴也發誓說從來沒見過你。就是關於你本人的這段敘述，恐怕也拿不出證據呢！」

　　「拿不出證據？」費弗爾說。我見他笑了，接著他走到壁爐邊，拉了拉鈴。

　　「你這是幹什麼？」朱利安上校問。

　　「稍待片刻你自然明白，」費弗爾說。

　　我已猜到他的下一步棋。鈴聲把弗里思召來了。

　　「請丹弗斯太太到這兒來，」費弗爾說。

　　弗里思看看邁克西姆，邁克西姆點了點頭。

　　弗里思走出門去。這時，朱利安上校問：「丹弗斯太太不是這兒的管家嗎？」

　　「同時她還是蕾蓓卡的心腹，」費弗爾說。「她在蕾蓓卡婚前就曾多年服侍她，甚至可以說是親手把蕾蓓卡拉扯大的。你會發現丹妮這證人跟貝恩大不相同呢。」

　　這時弗蘭克又回到了藏書室。費弗爾衝著他說：「送貝恩上床了？讓他喝飽喝足之後，還得叫一聲小乖乖吧？這一回，對你們這個小幫派可再不會這麼便宜了！」

　　「丹弗斯太太這就下樓來，」朱利安上校說。「看來費弗爾相信能從她嘴裡問出些情況。」

　　弗蘭克飛快地朝邁克西姆一瞥，這一瞥沒逃過朱利安上校的眼睛。我看見上校抿緊了嘴唇。這不是好兆頭，不，事情很不妙。於是我又開始咬手指甲。

　　我們望著門口等待。須臾，丹弗斯太太出現了。平日裡我總是單獨跟她打交道，在我身邊一站，她顯得身材很高，又瘦又長，可這會兒她像是矮去了一截，形容也比往常更枯槁乾癟。我還注意到，跟費弗爾、弗蘭克和邁克西姆說話，她非仰起脖子不可。她站在門口，雙手合攏放在身前，把屋子裡的人挨個兒看了一眼。

　　「晚安，丹弗斯太太，」朱利安上校說。

　　「晚安，先生。」她回答說。

　　她的語調顯得蒼老、刻板、死氣沉沉，這聲音我太熟悉了。

　　「首先，丹弗斯太太，我得向你提一個問題，」朱利安上校說。「這個問題就是；你是不是了解已故的德溫特夫人同這位費弗爾先生的關係？」

　　「他們是嫡親的表兄妹，」丹弗斯太太說。

　　「我不是問血緣關係，丹弗斯太太，」朱利安上校說。「我指的是更深一層的關係。」

　　「我可不明白你的意思，先生，」丹弗斯太太說。

　　「行啦，別裝蒜了，丹尼，」費弗爾說。「你很清楚他想打聽的是什麼。我已經對朱利安上校說了，可是他好像不相信。蕾蓓卡同我時作時輟地一起生活了多年，是不是？她愛我，對不對？」

　　出乎我的意料，丹弗斯太太打量了他，好一會兒不說話，而在她的眼光裡頗有點鄙夷的意味。

　　「她不愛你，」她說。

　　「聽著，你這老笨蛋……」費弗爾剛說開個頭，就被丹弗斯太太打斷了。

　　「她不愛你，也不愛德溫特先生。她誰都不愛，她鄙棄所有的男人。她是超乎男女情愛之上的。」

　　費弗爾氣得漲紅了臉：「聽著。她不是常常在夜裡沿著小徑，穿過樹林，到海灘上同我幽會嗎？你不是還坐著待她回來嗎？她不是在倫敦跟我一起度週末嗎？」

　　「那又怎麼樣？」丹弗斯太太突然激動起來。「就算她這麼幹了，那又怎麼樣？難道她沒有權利尋歡作樂？男女之間的情愛對她說來是場遊戲，僅僅是場遊戲。她曾親口對我這麼說。她去找男人，那是因為她覺得好玩。我再說一遍，她覺得好玩！她笑你，就像她笑話所有其他男人一樣。好多次，我等她盡興歸來，看她坐在二樓房間裡的床上，笑話你們這些男人，笑得前仰後合，樂不可支。」

　　這連珠炮般突如其來的一席話很有點出人意料，聽著好不令人作嘔。儘管我知道蕾蓓卡的為人，聽著這席話，仍然覺得噁心。邁克西姆的臉色白得像紙。費弗爾則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像是不明白這席話的意思。朱利安上校扯弄著自己的小鬍子。好一會兒，沒人說話，只聽見屋外不絕於耳的落地雨聲。一會兒，丹弗斯太太哭了。這天早晨在臥室裡她也曾這樣抽抽搭搭哭過一場。我不願看著她抽泣，於是就別過臉去。還是沒人說話；屋子裡只聽見兩種聲音──雨水的滴答和丹弗斯太太的悲啼。這場面實在叫人受不了，我真想放聲尖叫，真想一頭衝出房門，去痛痛快快尖叫幾聲。

　　誰也沒走到她身旁去安慰幾句，或是扶她坐下。她只顧不停地抽噎。最後──感覺中好像是過了好久好久──她總算開始控制自己的感情，哭聲才漸漸止住，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門邊，臉上的肌肉在抽搐，雙手則緊緊抓著黑呢子的外衣。待她完全安靜下來，朱利安上校才不慌不忙地輕聲向她提問：

　　「丹弗斯太太，你可想得出任何原因──且不管它多麼不著邊際──對德溫特夫人的自殺作出解釋嗎？」

　　丹弗斯太太強咽下一口氣，雙手還是抓著外衣不放。接著她搖搖頭說：「不，我想不出。」

　　「怎麼樣？」費弗爾馬上見縫插針。「這是不可能的。對於這點，她同我一樣清清楚楚。我已經對你說過了。」

　　「請別插嘴，好不好？」朱利安上校說。「給丹弗斯太太一些時間，讓她好好考慮一下。我們大家都一致認為，從表面上看，自殺的假設有些荒唐。甚至根本不存在這種可能性。我不是懷疑你那張便條的真實性或可靠程度，反正這是有目共睹的。她在倫敦逗留了幾小時，其間寫了那張條子，說是有事情要告訴你。要是我們能打聽到她想告訴你的是什麼事情，我們才可能對整個可怕的疑案作出某種解釋。讓丹弗斯太大讀一讀便條。也許她能給我們一些啟發呢！」費弗爾聳聳肩，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紙條，把它扔在丹弗斯太大腳邊的地板上。她彎下身去拾起紙條。大家都看著她嘴唇一張一合地讀那便條。讀過兩遍之後，她才搖著頭說：「幫不了忙。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如果有什麼要緊事非告訴傑克先生不可，她一定會先對我提起的。」

　　「那天夜裡你始終沒見到她？」

　　「沒有。我出去了。整個下午和晚上，我都在克里斯。為此，我怎麼也不能原諒自己，活一天就會悔恨一天。」

　　「這麼說，你也知道她有什麼心事？也提不出任何可能的解釋，丹弗斯太太？『有事相告』這句話的意思你一點也不明白？」

　　「不，」她答道……「不，先生，一點也不明白。」

　　「有誰知道那天她在倫敦的行止？」

　　沒人答話。邁克西姆搖搖頭。費弗爾不出聲地罵了一句，接著又說。「請注意，那天下午三點鐘，她把這張便條留在我公寓的套間裡。門房看見她的。交出便條之後，她一定直接開車回了家，而且一路風馳電掣。」

　　「德溫特夫人那天與理髮師有約，時間是從十二點到一點半，」丹弗斯太太說。「這我倒記得，因為就在那一週的早些時候，我從這兒打電話到倫敦，為她作了預約。打電話這事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十二點鐘到一點半，每次從理髮室出來，她總是上她那俱樂部吃午飯，這樣她就可以讓髮夾留在頭上。那天，她必定也是在俱樂部吃的午飯。」

　　「假設吃午飯花去半個小時，那麼從兩點到三點這段時間，她在幹什麼？這點得調查落實，」朱利安上校說。

　　「喔，基督耶穌〔註：一般應作「耶穌基督」。此處費弗爾故意顛倒次序，存心褻瀆神明。〕，誰會在乎她於了什麼呢？」費弗爾大叫起來。「她沒自殺，這可是頭等要緊的一點，對不對？」

　　「我把她的約會錄鎖在我自己房裡保存著，」丹弗斯太太慢條斯理地說。「這些遺物我全保存著，反正德溫特先生也不來把這些東西要去。有可能她把那天的約會記在本子上了。她的習慣是把每次約會都記下，事後打個叉把項目注銷。如果您覺得記事本可能有幫助，我這就去拿來。」

　　「你說呢，德溫特？」朱利安上校說。「你的意思如何？你不反對讓我們看看她的記事本？」

　　「當然不反對，」邁克西姆說。「我為什麼要反對？」

　　我又一次看見朱利安上校向他投去大惑不解的飛快的一瞥。這一次弗蘭克也注意到了。我看見弗蘭克朝邁克西姆看一眼，接著又把目光移到我身上。這回輪到我站起身，走到窗口去看雨景。我覺得雨勢好像已不如剛才那樣凶猛，像是沒留下多大的後勁。此刻的雨聲聽上去較為沉靜，較為輕柔。沉沉暮色已把天空籠罩，草坪上一片昏暗，傾盆大雨之後，浸透了水。樹木都弓著身子，好像濛上了一層薄紗。我聽見使女在樓上拉攏窗帷，準備上燈，並把那些猶未關起的窗戶一一關上。宅子裡仍同平時一樣，按每天的老規矩辦事：拉攏帷帘，把鞋子送到樓下刷洗，浴室椅子上鋪開大毛巾，浴盆裡放滿水等我洗澡，臥床已鋪陳舒齊，拖鞋擱在椅子底下。而我們這些人猶在藏書室裡鬥智，儘管誰也不說話，可大家心裡明白，邁克西姆正在這兒接受一場生死攸關的審判。

　　聽到有人輕輕關門，我才轉過身來。來人是丹弗斯太太，她手執記事本回藏書室來了。

　　「我沒記錯，」她平靜地說，「我剛才說的不錯，她把約會全記在本子上。這幾項正是她死去那天的約會。」

　　她翻開約會錄，那是一個小巧的紅皮本子。她把本子遞給朱利安上校。上校又一次從盒子裡取出眼鏡。他的眼光掃過那翻開的一頁，好一會兒誰也沒有作聲。我覺得眼下這時刻，上校兀自查閱記事本，我們大家則站在四周等待，這樣的時刻，實在比那一夜發生的任何其他事情更使我害怕。

　　我用指甲掐自己的雙手；我不敢朝邁克西姆看一眼。朱利安上校準會聽見我胸堂裡怦怦的心跳聲吧？

　　「啊，」他叫出聲來。他的手指停留在那一頁的當中。我想，要出事了，這下肯定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了！「對，」他說。「對，就在這裡寫著。十二點做頭髮，丹弗斯太太剛才正是這麼說的。這一項旁邊打了個叉叉。這麼說來，她如約去了理髮室。在俱樂部吃午飯，旁邊也是個叉叉。可是這下面記著什麼？貝克，兩點鐘。這貝克是誰？」他看看邁克西姆，見後者搖頭，又把目光移到丹弗斯太太身上。

　　「貝克？」丹弗斯太太把名字覆述一遍。「她的熟人中沒有叫貝克的。這名字我以前從來沒聽說過。」

　　「你不妨拿去看一看」朱利安上校說著把記事本遞過去。「你自己看吧。明明寫著貝克。旁邊還打了個其大無比的叉叉，用力之猛像是存心要把鉛筆折斷似的。不管這個貝克是何許人，顯然她同他見過面了。」

　　丹弗斯太太對著記事本上那名字以及黑鉛筆的叉叉記號出了神，她喃喃自語：「貝克。貝克。」

　　「我相信，倘若我們知道這個貝克是何許人，我們就可以找到謎底，」朱利安上校說。「她沒落在放債人的手裡吧？」

　　丹弗斯太太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說：「德溫特夫人會落在這種人手裡嗎？」

　　「那麼，也許有人敲詐？」朱利安上校說完掃了費弗爾一眼。

　　丹弗斯太太連連搖頭。她仍然一遍又一遍唸叨著那個名字：「貝克。貝克。」

　　「她沒有仇人吧？沒有人威脅過她？她害怕什麼人嗎？」

　　「德溫特夫人害怕？」丹弗斯太太說。「她什麼都不怕，誰也不怕！她只擔心一件事，那就是有朝一日自己會衰老，會生病，躺在床上慢慢死去。她曾多次對我說過；『我死的時候，丹妮，一定要死得痛快，就像噗哧一下吹熄蠟燭一樣，』她死了以後，我唯一可以告慰的就是這一點。大家都說人淹死的時候不覺著什麼痛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以探究的目光看著朱利安上校，但是他沒回答。上校沉吟著，一邊扯弄自己的小鬍子。我看見他又向邁克西姆投去一瞥。

　　「扯這一切到底有什麼用？」費弗爾走上前來說。「我們老是離題兜圈子。何必去理會這個名叫貝克的傢伙？他跟整個兒事情又有什麼牽連？也許是個該死的襪子商人，或者是個賣雪花膏的。要是此人關係重大，這兒的丹妮肯定認識他。蕾蓓卡從不向丹妮保密。」

　　我一直留心察看丹弗斯太太的一舉一動，只見她手捧記事本，一頁一頁翻著。突然，她叫出聲來：

　　「這兒有個線索。就在本子後面的電話號碼欄裡。貝克的名字旁邊有個電話號碼：0488。但是沒有注明屬哪個電話局。」

　　「精明的丹妮，」費弗爾說。「上了年紀倒成了個大偵探！可是你晚了十二個月。要是在一年前發現這號碼，也許還有點用。」

　　「是這人的電話號碼，」朱利安上校說。「0488，旁邊就是貝克的名字。可她為什麼不注明電話局呢？」

　　「試著給倫敦的電話局一個一個去聯繫吧，」費弗爾訕笑不已。「這夠你忙一晚上的，咱們反正不在乎，邁克斯也不在乎他的電話費賬單是不是超過一百英鎊大關，我說得對嗎？邁克斯？你是巴不得拖時間呢，不過換了我處在你的地位，我也會耍同樣的把戲。」

　　「號碼旁邊有個記號，不過看不出這記號代表什麼，」朱利安上校說。「丹弗斯太太，你看一看，會不會是個M字母？」

　　丹弗斯太太又把記事本接過去。「也許，」她不大有把握地說。「跟她平日裡寫的M字母不太一樣。不過也許是她在匆忙中信手寫上的。不錯，可有是個M字母。」

　　「這麼說就是梅費厄電話局0488號囉，」費弗爾說。「真是天才！多麼出色的腦子！」

　　「怎麼樣？」邁克西姆說，一邊點著了今晚的第一支煙。「弗蘭克，最好還是查一查吧？請打個電話，要求接通梅費厄電話局的0488號。」

　　心口處的疼痛有增無減。我垂手站著，一動也不敢動。邁克西姆沒有朝我看一眼。

　　「去啊，弗蘭克，」他說。「你還等什麼？」

　　弗蘭克走進那頭的小房間。我們大家等著他打電話回來。不一會兒，他走回藏書室，神態鎮靜地宣布說：「接通之後對方會回電的。」朱利安上校反剪著雙手，開始在屋子裡踱步。誰也沒再說什麼。大約過了五分鐘，尖利的電話鈴聲持續地響起，那是長途電話單調而刺激神經的鈴聲。弗蘭克趕快走去聽電話。「梅費厄0488號嗎？」他問。「請問有沒有一位叫貝克的住在貴處？哦，明白啦。對不起，說的對，我一定把號碼搞錯了。多謝，多謝。」

　　接著傳來他把電話筒放回原處的卡嗒聲。然後他走回房間來。「梅費厄0488號的住戶名叫依斯特萊夫人。這架電話設在格魯斯維納大街。那兒的人從未聽說過貝克。」

　　費弗爾發出一聲嘶啞的笑聲。「各行各業的人都得挨個兒問一遍吶。他們都會從個個爛山芋裡蹦出來的，」他說。「接著幹吧，天字第一號大偵探，接下來跟哪一區的電話局聯繫啊？」

　　「試一試博物館區〔註：英語中「博館館」為museum，頭一個字母也是Ｍ。〕的電話局，」丹弗斯太太說。

　　弗蘭克看一眼邁克西姆，後者吩咐說：「去試一試。」

　　剛才這一幕又從頭來過。朱利安上校又在屋子裡踱開了。五分鐘之後又來了回電，弗蘭克走去接電話。他讓門大開著，所以我可以看見他俯身在電話茶几上，嘴巴湊著話筒說話。

　　「喂？是博物館區的0488號嗎？請問有沒有一位叫貝克的住在貴處？啊，你是哪一位？夜班門房。對，對，我明白。我不是打辦公室的電話。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能告訴我地址嗎？不錯，有要緊事情。」電話交談中止了，他回過頭來對我們說：「看樣子找到這個人了。」

　　哦，上帝，但願這不是真的，但願別找到貝克。求求您，上帝，但願貝克已經死了。我知道貝克是何許人物，打一開始就知道。我眼睜睜看著門那一邊的弗蘭克，見他突然俯下身去，取過一支鉛筆和一張紙片。「喂？對，我聽著。請你告訴我怎麼拼寫。謝謝，非常感謝。晚安。」他拿著那張紙回到房間裡。弗蘭克，你不是深深敬愛邁克西姆嗎？你還蒙在鼓裡，殊不知你手裡的這張紙片就是今天這該死的夜晚唯一有價值的證據，一旦把它交出來，你就毀了邁克西姆，就好像你手裡拿的是一把匕首，準備在背後猛戳一刀，把邁克西姆真正幹掉完事。「接電話的是布隆斯勃利一所房子的夜間看守門人，」他說。「那幢房子不住人，只是在白天才充作醫生的診所。看來，貝克已經歇業了。六個月前就離開了那所房子。但是我們有辦法找到這個人。夜班門房給了我此人的地址，我把地址記在這張紙上。」

第二十五章

　　就在這時，邁克西姆朝我看了一眼。那天晚上他的目光還是第一次落在我身上。從他的目光裡，我看到了訣別的信息。這情狀就好像他憑靠船舷的欄杆，而我就站在他身下的碼頭。雖說有其他人在拍他的肩膀，也有人在拍我的肩膀，可我們不願轉過臉去看這些人。我們倆誰也不說話，相互也不招呼，因為相隔著這麼一段距離，風兒會把我們的聲音吹走的。趁輪船還未駛離碼頭的當兒，讓我好好看著他的眼睛，也讓他好好看看我的眼睛。此刻，身旁的費弗爾、丹弗斯太太、朱利安上校，還有手裡拿著那張紙片的弗蘭克，全都被我們拋在腦後。我們對視了兩秒鐘，但這個短暫的瞬間是屬於我倆的，外人無法侵佔。接著，他掉過臉去，向弗蘭克伸出手。

　　「幹得好，」他說。「他的地址？」

　　「倫敦北面的巴尼特鎮附近，」弗蘭克說著把那紙條交給他。「那兒沒裝電話，我們沒法同他聯繫。」

　　「幹得不錯，克勞利，」朱利安上校說。「丹弗斯太太，也幸虧你提供線索。現在你能不能幫我們分析一下這件事呢？」

　　丹弗斯太太搖搖頭。「德溫特夫人從來不需要請大夫看病。她跟所有身強力壯的人一樣瞧不起大夫。只有一回，我們把菲力普斯大夫從克里斯請來出診，那次她把手腕扭傷了。我從來沒聽她說起過這個貝克大夫。她從來沒在我面前提到過這個名字。」

　　「我可以打包票，準是個賣雪花膏的江湖術士，」費弗爾說。「其實管他是幹什麼的，這根本無關緊要。要是真有什麼，丹妮不會不知道的。我說呀，準是個什麼無聊角色，搞出了一套新的美容術，什麼可以把頭髮集成淡顏色呀，或者使皮膚變白呀，而那天早上蕾蓓卡很可能從理髮師那兒弄到了地址，出於好奇，飯後就去找他了。」

　　「不，」弗蘭克說。「我想你在這一點上說得不對。貝克可不是個江湖郎中。博物館區0488號的夜班門房對我說，他是位非常有名的婦科專家。」

　　「嗯，」朱利安上校扯著自己的小鬍子。「這麼說來她一定是得了什麼病。可是她為什麼要瞞著大家，甚至對丹弗斯太太也隻字不提，這好像很奇怪的。」

　　「她太瘦了，」費弗爾說。「我對她這麼說過，她只是付之一笑，說這對她正合適。說不定她也跟所有的女人一樣，搞什麼減肥療法吧。說不定她上貝克這傢伙那兒去是要他開張飲食單吧。」

　　「你看有這種可能嗎，丹弗斯太太？」朱利安上校問。

　　丹弗斯太太沉吟著搖搖頭。她神情迷惘，這會兒突然冒出個貝克，像是把她也搞糊塗了。「我不明白，」她說。「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貝克，一個叫貝克的大夫。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呢？為什麼要瞞著我？她什麼事情都對我說的呀。」

　　「也許她不想讓你擔心，」朱利安上校說。「毫無疑問，她事先和他約好，到時候她去見過他，而且那天晚上回來時也打算把這件事告訴你的。」

　　「還有給傑克先生的那張便條，」丹弗斯太太突然想起來。「給傑克先生的便條上說：『有事相告，要及早見你一面。』是不是她也打算告訴他呢？」

　　「一點不錯，」費弗爾不慌不忙地說。「我們把這張便條給忘了。」他又從口袋裡掏出紙條，大聲念給在場的人聽：「我有事相告，要及早見你一面。蕾蓓卡上。」

　　「當然，這一點看來是沒有疑問了，」朱利安上校轉過臉對邁克西姆說。「要我拿一千英鎊來打賭我也幹。她打算把同這位貝克大夫會面的結果告訴費弗爾。」

　　「我想你這句話總算說對啦，」費弗爾說。「這張紙條和那次約會似乎對得起口徑。可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才是我想知道的呢。她到底出了什麼事？」

　　事情的真相正衝著他們大聲尖叫，可是他們看不見。他們一個個站在那兒，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不敢朝他們望一眼，也不敢動彈一下，生怕在出什麼馬腳，讓別人看出我明白事情的底細。邁克西姆一聲不吭。他又走回到窗口，此時正望著外面的花園。花園裡黑洞洞的，一片沉寂。雨終於止了，但雨水還是順著濕淋淋的樹葉，沿著窗子上方的檐槽，淅淅瀝瀝地往下滴。

　　「要查實這件事想來也很容易，」弗蘭克說。「這是大夫目前的住址。我要寫封信去問一問他是否記得去年曾給德溫特夫人看過一次病。」

　　「不知道他是否會理你，」朱利安上校說。「醫務界有一條根深蒂固的老規矩，那就是一切病例都不向外人公開。要是真想從他那兒打聽到點什麼，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德溫特私下和他會上一面，向他說明情況。德溫特，不知你意下如何？」

　　德溫特從窗口轉過身來。「不論你提出什麼建議，我都樂意照辦，」他平靜地說。

　　「只要想法子拖延點時間，對嗎？」費弗爾說。「拖延二十四小時就大有迴旋餘地了，是嗎？可以趕火車，搭輪船，乘飛機？」

　　我看見丹弗斯太太的目光猛地從費弗爾身上移開，轉到邁克西姆臉上，到這時候我才恍然省悟，丹弗斯太太原先並不知道費弗爾提出的指控。這時，她終於開始領會了。這可以從她的臉部表情上看出來：先是大惑不解，接著是驚奇之中夾雜著仇恨，再後來便是確信無疑了──這一切都明明白白縷刻在她臉上。她那又瘦又長的雙手又抽搐著抓住裙子；她還伸出舌頭舔舔嘴唇。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邁克西姆，再也不曾移開。我心想，反正事情已經鬧到這步田地，厄運已經落在我們頭上，她再也不能拿我們怎麼了。現在，不管她對我們說什麼，做什麼，都沒什麼關係了。倒霉事情已成定局，她再也傷害不著我們啦。邁克西姆沒注意到她的神色，要不就是注意到了而不露聲色。此時他在跟朱利安上校說話。

　　「你建議怎麼辦？」他說。「我是不是明天早上就動身，按這個地址開車到巴尼特走一躺？我可以先給貝克發個電報，請他等我。」

　　「可不能讓他獨個兒前去，」費弗爾嘿嘿一笑。「這一點我是有權堅持的吧？讓他跟韋爾奇警長一塊兒去，我就不反對了。」

　　但願丹弗斯太太別這麼死盯著邁克西姆。弗蘭克這會兒也注意到她了。他望著她，既感到迷惑不解，又顯得焦急不安。我看見他又朝手裡那張寫著貝克大夫住址的紙條看了看，接著瞟了邁克西姆一眼。我相信他對事情的真相已開始有所察覺，而且隱隱感到問心有愧，因為他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把手裡的紙條往桌上一放。

　　「我想沒有必要讓韋爾奇警長插手此事──現在還沒有這個必要，」朱利安上校說。他的口氣有點異樣，與剛才比顯得更加嚴厲。我不喜歡他說「現在還沒有這個必要」這幾個字時的腔調。他為什麼非得加上這麼一句？我覺得事情很不妙。「要是我跟德溫特一起去，一直守在他身後，事後再把他送回來，這麼做你可滿意？」他說。

　　費弗爾看看邁克西姆，又看看朱利安上校。他臉上的那副神情真叫人受不了，分明是在算計別人，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還閃出幾分得意之色。「可以，」他慢悠悠地說。「我想不妨就這樣。不過，為萬全起見，讓我跟你們一起去，你不反對吧？」

　　「不反對，」朱利安上校說。「遺憾的是，我想你有權提出這個要求。不過，要是你真的跟我們去，我也有權要求你別喝得醉醺醺的。」

　　「這你不必擔心，」費弗爾說，臉上漸漸浮起笑容。「我一定會很清醒的，就像三個月後給邁克西姆判罪的法官那樣頭腦清醒。我想，到頭來這位貝克大夫會為我打這場官司提供證據的。」

　　他將我們這兒幾人逐一打量過去，隨後大笑起來。我想，他也終於明白過來，這回走訪貝克大夫意味著什麼。

　　「嗯？」他問，「明兒早上什麼時候出發？」

　　朱利安上校望著邁克西姆。「你最早什麼時候可以動身？」

　　「你定個時間吧，」邁克西姆說。

　　「九點？」

　　「就九點，」邁克西姆說。

　　「我們怎麼知道他不會在半夜裡溜之大吉呢？」費弗爾說。「他只須悄悄繞到車庫，坐上他那輛汽車就行了。」

　　「你認為我的話不足信嗎？」邁克西姆說著，轉過臉望著朱利安上校。朱利安上校還是第一回臉有難色。我看見他朝弗蘭克瞥了一眼。邁克西姆臉上升起紅暈，只見他額上的青筋一蹦一跳。「丹弗斯太太，」他一字一句地說，「今晚德溫特夫人和我就寢之後，是不是請你親自走來把門反鎖上？明天早上七點鐘，請你再來叫我們一聲。」

　　「好的，老爺，」丹弗斯太太說。她的目光仍盯著邁克西姆，雙手仍死勁地抓著自己的裙子。

　　「好，就這樣，」朱利安上校冷冷地說。「我想今晚再沒有什麼要談的了。明天上午我準九點到這兒。德溫特，我可以搭你的車嗎？」

　　「可以，」邁克西姆說。

　　「讓費弗爾開自己的車跟在我們後面？」

　　「緊緊咬住你們的尾巴，我親愛的老兄，緊緊咬住，寸步不離，」費弗爾接口說。

　　朱利安上校走到我跟前，握著我的手。「晚安，」他說。「您知道我多麼同情您的處境，這一點我也無須對您說了。設法讓您丈夫早點睡，明天一天會夠他辛苦的。」他握著我的手，足有一分鐘之久，然後轉身走開。奇怪，他為什麼要避開我的眼光，老看著我的下巴？他走出去的時候是弗蘭克給他開的門，費弗爾湊過身子，從桌上的煙盒裡取出一支支香煙，給自己裝了滿滿一盒。

　　「看來你們不會留我吃晚飯吧？」他說。

　　誰也沒吭聲。他點上一支香煙，吞雲吐霧般地抽了起來。「這麼看來得在公路邊的小酒店裡冷冷清清地消磨一個晚上囉，」他說。「那酒店的女招待長了一對斜眼。唉，這樣消磨一個晚上，悶死人啦！沒關係，好在可以巴望明天。晚安，丹妮老太，你可別忘了把德溫特先生的門鎖上喲！」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來。

　　我像個傻孩子似的把手藏在背後。他笑著朝我鞠了個躬。

　　「實在太不像話了，是嗎？」他說。「像我這樣一個討厭的傢伙，貿然闖到府上來，把你的興致全給破壞啦。別發愁，等黃色小報把你的生活逸事登出來，那就夠刺激啦；你會看到報頭的通欄大標題『從蒙特卡洛到曼陀麗。一個嫁給殺人凶手的少女的生活經歷。』但願你下一回能交上好運。」

　　他悠哉遊哉地走到房門口，朝窗邊的邁克西姆揮揮手。「老兄，再見，」他說。「祝你做幾個好夢。鎖在房間裡，好好消受今夜良宵。」他轉臉朝我哈哈一笑，隨後走出房間，丹弗斯太太也跟著走了。屋裡只剩下邁克西姆和我兩人。他仍站在窗口，沒有朝我身邊走來。杰斯珀從大廳快步朝我跑來。它一個晚上都被關在門外，這時便巴結地朝我跑來，不住咬弄我的裙角。

　　「明兒早上我和你一起去，」我對邁克西姆說。「和你同車去倫敦。」

　　他沒有立即回答我，還是望著窗外。「好的，」過了一會兒他說，聲調不帶任何感情。「我們必須風雨同舟。」

　　弗蘭克目進房來，站在門口，手搭在門上。「他們走了，」他說。「費弗爾和朱利安上校。我看著他們離開的。」

　　「知道了，弗蘭克，」邁克西姆說。

　　「有什麼事要我辦嗎？」弗蘭克說。「隨便什麼事？給誰拍個電報？有什麼事要安排一下？如果有事要我效勞，我可以幹個通宵。當然，我會把那份電報給貝克發去的。」

　　「別擔心，」邁克西姆說，「沒有什麼事要你辦的──現在還沒有，可能會有很多事要仰仗你的大力──那是在明天以後。到時候我們再一一細談。今晚上，我們夫妻倆希望待在一塊兒。你是理解的，是嗎？」

　　「是的，」弗蘭克說。「當然囉。」

　　他又等了一會兒，手仍搭在門上，過後說了一聲「晚安」。

　　「晚安，」邁克西姆說。

　　他走了，隨手把門掩上。邁克西姆朝我走來，這時我正站在壁爐邊。我向他張開雙臂，他像個孩子似地撲上身來。我將他抱住，緊緊摟著他。好一陣子，我倆誰也沒開口。我抱著他，撫慰他，好像他是杰斯珀，就好像杰斯珀不知怎麼把自己撞傷了，跑來要我給他解除痛苦。

　　「駕車時，」他說，「我們可以並排坐在一起。」

　　「是的，」我說。

　　「朱利安不會見怪的，」他說。

　　「是的，」我說。

　　「我們還有明兒一個晚上，」他說。「他們不會立即採取行動的，二十四小時之內，也許還不至於出什麼事。」

　　「是的，」我說。

　　「他們現在管束得並不怎麼嚴，」他說。「還允許犯人見家屬。而了結這種案子要拖很長時間。要是有可能，我設法委托赫斯廷斯來辦。他是最出色的律師。赫斯廷斯或者伯爾基特。赫斯廷斯過去認識我父親。」

　　「哦，」我說。

　　「我得把事情真相告訴他，」他說。「這樣，他們處理起來會順當些。他們會見機行事的。」

　　「哦，」我說。

　　門開了，弗里思走進來。我把邁克西姆推開，挺直身子，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一面還伸手把蓬鬆的頭髮撫弄平整。

　　「太太，你們去更衣呢，還是馬上開飯？」

　　「不，弗里思，我們不去更衣了，今晚不了，」我說。

　　「是，太太。」他說。

　　他讓房門開著。羅伯特走進來，把窗帷一一拉上。他把椅墊擺正，把沙發拾掇整齊，又把桌子的書報理好。他把威士忌蘇打和髒煙灰缸一併端出房去。在曼陀麗度過的每一個晚上，我都看到他像舉行儀式那樣按部就班地做著這些事情，可是今晚他的一舉一動卻似乎含有某種特殊的意義，似乎這些印象將永遠銘刻在記憶裡，好讓我在多年以後的某一天感嘆一句：「此情此景我還記得很清楚。」

　　這時候，弗里思走進來通報說晚餐已經準備就緒。

　　我記得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杯子裡冰涼的清燉雞湯，盤子裡的鯧魚片，還有那火熱的羊排，至今全歷歷在目。

　　那道用焦糖製成的甜食以及甜食入口時的那種香辣味，至今也記憶猶新。

　　銀燭台裡換上了幾支新蠟燭。又白又細的蠟燭，高高插在燭台上。這兒的窗帷也已拉上，遮去戶外單調而陰沉的暮色。坐在餐廳裡而看不到窗外的草坪，給人一種異乎尋常的陌生感。看來，秋天已經來臨。

　　正當我們坐在藏書室裡喝咖啡的時候，電話鈴聲大作。這回是我去接的電話。我聽到線路那頭響起比阿特麗絲的聲音。「是你嗎？」她說。「一晚上我一直在給你們打電話。兩次都是佔線。」

　　「很抱歉，」我說。「實在很抱歉。」

　　「大約兩小時前我們看到了今天的晚報，」她說。「陪審團的裁決使我和賈爾斯大吃一驚。邁克西姆有什麼想法？」

　　「我看大家都吃了一驚，」我說。

　　「但是，親愛的，這事兒有多荒謬。蕾蓓卡怎麼會自尋短見呢？全世界的人裡面就數她最不可能走上這條路。一定在哪個環節上糊里糊塗出了錯。」

　　「我不知道，」我說。

　　「邁克西姆怎麼說？他在哪兒？」她問。

　　「剛才有客，」我說。「朱利安上校，還有其他一些人。邁克西姆累了。明天我們要去倫敦。」

　　「去幹什麼？」

　　「事情同陪審團的裁決有關。我無法跟你細說。」

　　「你們得想辦法讓他們撤銷這份裁決，」她說。「荒唐，太荒唐啦。這樣鬧得滿城風雨，對邁克西姆多不利，會有損他的名譽的。」

　　「是的，」我說。

　　「朱利安上校總可以起點作用吧？」她說。「他是個行政官。行政官是幹什麼吃的？蘭因鎮的霍里奇老頭一定昏了頭。她自殺是出於什麼動機？我這一輩子還沒聽說過這樣講不通的事情。得把泰勒扣起來。船上的那些窟窿，他怎麼分得清是有意砸的還是怎麼的？賈爾斯說，那些窟窿肯定是礁岩撞的。」

　　「他們似乎並不這樣想，」我說。

　　「要是我當時在場就好啦，」她說。「我無論如何要出來講幾句。看來，當時誰也不想挺身而出。邁克西姆心裡難受嗎？」

　　「他很疲倦，」我說。「主要是疲倦，別的沒什麼。」

　　「我真希望也能上倫敦和你們在一起呢，」她說。「可是實在沒法分身。羅杰發燒到一○三度，可憐的小鬼；我們請的護士是個十足的笨蛋；羅杰討厭他。我不能把他撤下不管。」

　　「當然不能，」我說。「你可別撇下他不管。」

　　「你們到了倫敦要去哪些地方？」

　　「我不知道，」我說。「現在還定不下來。」

　　「告訴邁克西姆，他一定得設法讓他們把那份裁決改掉。這實在有辱咱家的門庭。我在這兒逢人就說，那裁決實在太缺德。蕾蓓卡絕不會自殺的。她不是那號人，我還真想親自給驗屍官寫信呢！」

　　「為時已晚了，」我說。「最好還是聽其自然。那樣做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這件事惹得我火冒三丈，」她說。「賈爾斯和我認為，要是那些個窟窿不是礁岩撞的，就極有可能是個無業游民蓄意砸的。」

　　邁克西姆在藏書室裡大聲對著我說：「你沒法把她打發掉嗎？她究竟在嘮叨些什麼？」

　　「比阿特麗絲，」我心急火燎地說，「我到倫敦會設法打電話給你的。」

　　「我去同迪克．戈多爾芬談一下是不是有用？」她說。「他是你們那兒推出來的下院議員。我同他很熟，比邁克西姆熟多了。他是賈爾斯在牛津的同窗。問問邁克西姆，是不是要我給迪克掛個電話，看他是不是能施加壓力取消那份裁決，問問邁克西姆。」

　　「沒有用的，」我說。「不會有任何好處。比阿特麗絲，請你別輕舉妄動。那樣反而會把事情鬧大，鬧得不可收拾。蕾蓓卡也許確有某種動機，只是我們無從知道罷了。比阿特麗絲，請你別管這件事。」

　　哦，感謝上帝，幸虧她今天沒同我們在一起。至少在這一點上得感謝上帝。電話裡響起嗡嗡聲。我聽見比阿特麗絲大聲嚷嚷：「喂，喂，電話局，別把我們的線路切斷。」接著滴鈴一聲，電話啞了。

　　我拖著蹣跚的步子，筋疲力盡地回到藏書室。隔了幾分鐘，電話鈴又響了起來。我不去理睬它，任它滴鈴鈴地響個不停。我朝邁克西姆走去，在他腳邊坐下。電話鈴聲還在響。我沒有動彈。過了一會兒，鈴聲冥然而止，像是打電話的人在一怒之下，猛地掛斷了。壁爐上的時鐘敲了十點。邁克西姆摟住我，把我輕輕扶起，拉到他身邊。我倆把生離死別拋在腦後，狂熱地接吻，就像一對從未接過吻的偷情男女。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清晨，六點剛過，我就醒了。我從床上爬起，走到窗前。草坪上結了一層霜一般的銀色露珠，樹叢隱沒在白茫茫的迷霧裡。清新的微風夾著幾分寒氣，使人感到了安謐、蕭瑟的秋意。

　　我跪在窗口的座位上，望著下面的玫瑰園，那兒的一朵朵玫瑰全都耷拉在花梗上，經過夜來風雨的吹打，花瓣已呈棕褐色，開始萎謝了。看著這一切，我感到昨天發生的那一系列事件像是時隔已久的幻夢。此時此刻，曼陀麗又開始了新的一天，園裡的花鳥草木實在與我們的煩惱和不幸無涉。一隻烏鴉連蹦帶跳地閃出玫瑰園，朝草坪竄來，不時還停下身子，用黃色的嘴喙叼啄泥土。一隻畫眉也在忙著自己的事情；兩隻結實的小馬鴿，一前一後地跳躍戲耍；另外還有一群麻雀在卿卿喳喳啁鳴。一隻形影孤單的海鷗，啞寂悄然地在高空翱翔，這時突然張滿翅膀撲下，掠過草坪向著林子和幸福谷疾飛而去。周圍的生物照舊過自己的日子，我們的煩惱和焦慮無力改變其進程。不一會兒，園丁們就要起身幹活，將草坪和小徑上的第一批落葉掃掉，同時再把車道上的砂礫耙勻。屋後院子裡會響起提桶的叮咚聲；水龍帶將對準汽車沖洗；而那個廚房小丫頭將隔著敞開的廚房門，同院子裡的男僕呱啦呱啦地談天說地。屋子裡還會彌漫油炸燻肉的香味。女僕將打開屋門，推開一扇扇窗戶，拉開一幅幅窗帷。

　　狗兒將從各自的簍子裡爬出來，打個呵欠，舒展舒展身子，然後走到平台上，朝正從迷霧中掙扎露頭的蒼白的太陽眨巴著眼睛。羅伯特將鋪開餐桌，端上早點：花色軟餅、一窩雞蛋、幾碟蜂蜜和果醬、一盆桃子，另外還有一串剛從暖房摘下的新鮮紫葡萄，上面還留著一層粉衣。

　　侍女們將開始打掃晨室和客廳，讓清新涼爽的空氣湧入敞開的長窗。煙囪飄起裊裊青煙。秋日的晨霧將逐漸消散，樹本、草坡、林子開始露出輪廓；太陽照在幸福谷底下的大海上，海面泛起粼粼波光；燈塔矗立在海岬之上。

　　安寧、幽靜、優美的曼陀麗！不管圍牆之內住的是誰，不管出現什麼樣的紛爭和衝突，不管憂慮和痛苦如何揪心，不管人們為何熱淚滾滾，也不論人們承受的是何種悲辛，曼陀麗的安寧不會蒙受任何驚憂，曼陀麗的秀色也不會遭到些微毀損。繁花凋謝了，來年又會勁相爭妍；飛來築巢的還同樣是那些鳥兒，花開吐芳的還同樣是那些草木。陳年苔蘚的那種幽香又會在空中久留不散；蜜蜂，還有蟋蟀，都會來重遊這片故土；蒼鷺也將在密林深處建窩築巢。蝴蝶又要在草地上歡樂起舞，蜘蛛又要結織霧狀的絲網；而那些無端闖入的受驚的小兔就在密集的灌木叢裡探頭探腦。百合花，還有金銀花，都會在園中盛開；白木蘭的花蕾則在餐廳窗下徐徐綻開。誰也不能傷害曼陀麗一根毫毛。宅子將永遠像座魔宮似地屹立在這片低勢地上，四周由密林護衛，安然無恙，任憑海水在樹林下方的圓卵石小海灣裡沖刷，奔騰，拍打。

　　邁克西姆還熟睡著，我也不去喚醒他。我們面臨的將是令人困頓的漫漫一天：公路，電線杆，單調的來往車輛，進倫敦時的緩緩爬行。我們不知道此行最終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前途吉凶未卜。在倫敦北面某處住著一個叫貝克的人，他與我們素昧平生，卻在手心裡掌握著我們的命運。過一會兒。此人也會甦醒過來，伸伸懶腰，打個呵欠，然後開始他一天的工作。我站起身子，走入浴室，開始在浴盆中放洗澡水。我這時的一系列動作，就其所包含的意義來說，也和羅伯特昨晚收拾藏書室沒有什麼兩樣。以前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純粹是無意識的機械動作，可現在，當我把海綿丟入水中，當我從暖烘烘的架子上取下毛巾，攤在椅子上，當我在浴盆內躺下，任水流遍我全身，這每一個動作我全都清楚地意識到了。一分一秒的時間都極其珍貴，包含著某種最後歸宿的精髓。當我回到臥室開始穿衣的時候，我聽到一陣悄悄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在門外停下。接著，鑰匙在鎖孔裡輕輕轉動了一下。片刻寂靜之後，又響起逐漸遠去的腳步聲。那是丹弗斯太太。

　　她沒有忘記。昨晚，我們從藏書室上樓回到房間之後，我也聽到過同樣的聲音。她沒有敲門，不想讓人知道她過來這兒；只有悄悄的腳步聲以及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這聲音又把我帶回到實際生活中來，讓我正視即將面臨的現實。

　　我穿好衣服，走去替邁克西姆放洗澡水。不大一會，克拉麗絲給我們送來早茶，我叫醒邁克西姆。起初，他像小孩那樣莫名其妙地睜大眼睛看著我發楞，隨後他伸開了雙臂。我們一起喝了早茶。他起床洗澡去了，我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把旅行用品放進手提箱內。說不定我們得在倫敦盤桓小住呢。

　　我把邁克西姆送我的髮刷、一件睡衣、我日常穿的晨衣和拖鞋一樣一樣放進手提箱，還塞進一件替換衣服和一雙鞋子。當我把手提箱從衣櫃深處拖出來時，我覺得它挺眼生。我似乎已經好久好久沒用過它了，其實也不過隔了四個月的時間。箱子面上還留著加萊海關關員塗寫的粉筆記號。一只箱子袋裡夾有一張蒙特卡洛樂場的音樂會票子。我把它捏成一團，丟進廢紙簍。它該屬於另一個時代，另一個天地。臥室開始呈現出主人離家時常有的那種狼藉景象。髮刷裝進提箱以後，梳妝台上就空無一物。包東西用的薄紙，撒了一地，此外還有張舊標籤。我們睡過的那張床空蕩蕩的，給人一種淒涼感。浴巾丟在浴室的地板上，皺成了一團。衣櫃門敞開著。我把帽子戴上，這樣待會兒就不必再上樓來；我拿起提包和手套，拎起箱子，向房間四下掃了一眼，看看還有什麼忘記帶了。陽光透過漸漸消散的迷霧，在地毯上投下一幅幅圖案。我沿著過道走去，但走到一半，不知怎地心頭突然生出一種無可名狀的奇怪感覺，覺得非回去再把房間好好看上一眼不可。於是我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走回去，又在房間裡停留了片刻，看一眼洞開著的衣櫃，看一眼空蕩蕩的臥床，看一眼桌上的那盤茶具。我盯著這些東西看，讓它們永遠縷刻在自己的腦海裡，一面暗暗奇怪，為什麼這些東西竟有著這麼一股扣動我心弦，使我黯然傷感的力量，就好像它們是一群捨不得我離去的孩子。

　　我轉身下樓去吃早餐。餐廳裡冷颼颼的，太陽還沒有照上窗台。我很感激他們給我端來滾燙的清咖啡和使人精神振作的燻肉。邁克西姆和我默默地吃著。他不時望望鐘。我聽見羅伯特把我們的手提箱和旅行毛毯放在大廳裡，不多久就響起汽車開到門口的聲音。

　　我走出餐廳，站在平台上。雨後的空氣分外清新，青草散發出沁人肺腑的清香。但等紅日高照，一定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我想，要不是出門，說不定我們在午餐前會去幸福谷散步，飯後就坐在外面那棵栗子樹下看書讀報。我閉上眼睛，靜靜的站了一會兒，陽光照在我臉上和手上，使我感到一陣暖意。

　　我聽見邁克西姆在屋裡大聲呼喚。我返身走進去，弗里思幫我穿上大衣。我聽到另一輛車子的聲音，弗蘭克來了。

　　「朱利安上校正等在莊園大門口，他覺得不必坐車到這兒來了。」

　　「是的，」邁克西姆說。

　　「我今天一天將守在辦事處裡等你的電話，」弗蘭克說。「你見到貝克後，說不定會有事找我，需要我上倫敦與你會合。」

　　「好的，」邁克西姆說。「也許會的。」

　　「現在剛九點，」弗蘭克說。「你倆很準時。今天天氣也不錯。路上一定很順利。」

　　「是的。」

　　「希望您別過度勞累，德溫特夫人，」他對我說。「今天一天您要辛苦了。」

　　「我能對付，」我說。我望著腳邊的杰斯珀，它耷拉著耳朵，憂傷的眼神像是在責備我。

　　「把杰斯珀帶到辦事處去吧，」我說。「它的模樣怪可憐的。」

　　「好的，」他說。「我帶它去。」

　　「動身吧，」邁克西姆說。「朱利安老頭要等得不耐煩了。就這樣吧，弗蘭克。」

　　我鑽進汽車，坐在邁克西姆身邊。弗蘭克砰地把車門關上。

　　「你會打電話來的，是嗎？」他說。

　　「是的，一定打，」邁克西姆說。

　　我回頭看看屋子，弗里思站在台階頂上，羅伯特緊挨在他身後。不知怎麼地，我突然熱淚盈眶。為了不讓人看見，我轉過頭去，伸手在車廂底上摸索我的手提包。這時，邁克西姆開動了汽車，我們一拐彎，上了車道，把宅子留在後面。

　　我們在莊園大門口停下，接朱利安上校上車。他從後座車門跨進車子，一眼瞧見我也在車子裡，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

　　「今天要忙很多事情，一定很辛苦，」他說。「我覺得您大可不必同行。您知道，我會留神照看你丈夫的。」

　　「我也想去看看，」我說。

　　他沒再說什麼，在角落裡坐定身子，然後說：「天氣很好，這點倒值得慶幸。」

　　「是啊，」邁克西姆說。

　　「費弗爾那傢伙說他會在叉路口等我們。要是他不在那兒，就不必等他；沒有他，更省事。我真希望那個討厭的傢伙睡過了頭。」

　　可是待我們來到叉路口，我一眼就看見他那輛汽車的狹長綠車身，頓時涼了半截。我原以為他或許不會準時趕到呢。費弗爾這時正坐在駕駛盤前，頭上沒戴帽子，嘴裡叼著一根香煙。他看見我們，咧嘴一笑，然後揮揮手，示意我們繼續向前開。我在座位上坐得舒服些，把一隻手擱在邁克西姆的膝上，準備迎接長途旅程。時間過了一小時又一小時，汽車開了一程又一程。我悠悠忽忽地望著前面的大路，朱利安上校在後座裡不時打瞌睡，我偶爾回過頭去，總見他的腦瓜耷拉在靠墊上，嘴巴翕開著。那輛綠色汽車形影不離地盯在我們身邊，有時竄到我們前面，有時又落在後邊，始終保持在我們視線之內。

　　下午一時，我們停車歇息，在一家老式旅館裡吃飯。這種老式旅館不論在哪個市鎮大街上都能見著。朱利安上校狼吞虎咽，先是對付湯和魚，然後轉而大嚼烤牛肉和約克郡布丁。把一頓套菜客飯風捲殘雲般吃了個精光。邁克西姆和我吃了些冷火腿和咖啡。

　　我曾以為費弗爾會走進餐廳，也在這兒吃飯，可是當我們走出旅館朝自己車子走去的時候，卻看見他的車停在馬路對面一家酒吧間前。他一定從窗子裡看到了我們，因為我們上路後才三分鐘，他又緊緊尾隨在我們身後了。

　　三點鐘光景，我們來到倫敦市郊。到這時我才開始感到疲勞，四周的喧鬧聲和擁擠的來往車輛開始搞得我頭腦發脹。再說，倫敦的氣候又熱，大街上塵土飛揚，一派八月裡無精打采的景象；樹木千篇一律，樹葉全垂頭喪氣地掛在枝頭上。昨天我們那兒的一場雷雨，想必是局部性的，這兒沒有下過一滴雨。

　　人們穿著棉布衣服熙來攘往，男人都不戴帽子。空氣中夾雜著廢紙屑、桔皮、腳汗和燒焦的乾草的氣味。笨重的公共汽車慢騰騰地跑著，出租汽車像在爬行。我覺得外衣和裙子似乎都粘乎乎地貼在身上，襪子也熱辣辣地扎著自己的皮膚。

　　朱利安上校直起身子，朝他車座那兒的窗外望去。「他們這兒沒下過雨，」他說。

　　「是的，」邁克西姆說。

　　「看上去這地方很需要下場雨呢。」

　　「是的。」

　　「我們沒能把費弗爾甩掉。這小子還在後面跟著。」

　　「是的。」

　　郊外的商業區似乎很擁擠。面帶倦容的婦女目不轉睛地望著櫥窗，身旁童車裡，嬰兒在哇哇哭叫；小販沿路高聲叫賣；小男孩攀吊在載重汽車的車身後面。這麼多的人，這麼嘈雜的聲音。單單這種氣氛就讓人心裡發火，讓我感到筋疲力盡。

　　穿越倫敦市區的這段行程，漫長得沒完沒了。等到我們再次擺脫周圍的車流，越過漢普斯特德向前急駛時，我腦子裡嗡嗡直響，就好像人在我耳旁擂著大鼓，眼睛裡也像有把火在燒似的。

　　我暗自捉摸，不知邁克西姆此時該有多累。他臉色蒼白，眼眶周圍起了黑圈，可他什麼也沒說。朱利安上校在後座上呵欠連連。他張大嘴巴，大聲打著呵欠，接著又重重嘆息一聲。每隔幾分鐘他就要這麼來一下。我心裡突然冒出一股無名火，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控制自己，才不至於回過頭去向他大聲尖叫，要他別再這樣。

　　車子一過漢普斯特德，他就從外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大比例地圖，開始在一旁指點邁克西姆怎麼把車往巴尼特開。公路上車輛稀少，路邊也豎有路標，可是每逢轉彎，他還是不住地指手劃腳。如果邁克西姆稍有遲疑，朱利安上校就把車窗搖下來，大聲向行人問路。

　　汽車駛進巴尼特以後，他更是每隔幾分鐘就要邁克西姆停車「請問，這兒有幢叫『玫瑰宅』的房子嗎？房主是個名叫貝克的大夫，他退休了，最近才搬來住的。」而那位被問的過路人總是皺一皺眉頭，臉上露出茫然的神情，顯然不知道這幢房子在哪兒。

　　「貝克大夫？我沒聽說過這兒有個貝克大夫。過去教堂附近倒是有座叫『玫瑰別墅』的房子，不過裡面住的是一位威爾遜太太。」

　　「不對，我們問的是『玫瑰宅』，貝克大夫的房子，」朱利安上校說。於是我們就繼續往前，一會兒又在一個推著輛童車的護士面前停了下來。「請問『玫瑰宅』在哪兒？」

　　「對不起。我是剛來這兒住的。」

　　「你不知道有個名叫貝克的大夫嗎？」

　　「戴維林大夫。我認識戴維林大夫。」

　　「不，我們問的是貝克大夫。」

　　我抬頭朝邁克西姆瞥了一眼。他滿臉倦容，嘴巴抿得緊緊的。費弗爾慢騰騰地跟在我們後面，那輛綠色汽車已沾滿塵土。

　　最後，一名郵差把那所房子指給我們看了。那是幢四角方方的爬滿常春藤的住宅，大門上沒掛住戶名牌。其實，我們已在這所屋子面前經過兩次了。我無意識地抓起手提包，用粉撲在臉頰上，輕輕抹了兩下。屋子前面的車道很短，邁克西姆沒把車子開進去，而是停在馬路邊上。我們靜靜地坐了幾分鐘。

　　「好了，總算到了，」朱利安上校說。「現在正好五點十二分。要是我們這會兒闖進去，他們喝茶正喝到一半。還是等一會兒吧。」

　　邁克西姆點上一支煙，朝我伸過手來。他沒開口。我聽見朱利安上校在沙沙招弄著他那張地圖。

　　「我們完全可以繞過倫敦市區直接往這兒開，」他說。「我想這樣可以少花四十五分鐘。開頭那兩百英哩我們跑得相當快。一過切斯威克，可就花時間了。」

　　一個送貨的小伙計騎著自行車打我們身旁經過，嘴裡吹著口哨。一輛長途公共汽車在轉角處停下，從車上走下兩個婦人。不知哪兒的教堂大鐘「當」地報出五點一刻。我看見後面的費弗爾靠在車椅背上，抽著煙。這時的我，內心一片空白，什麼感覺都沒有剩下，只顧坐著冷眼觀察周圍那些無關緊要的街頭小景。從公共汽車裡下來的那兩個婦人沿著馬路走去。送貨的小伙計拐過彎去不見了，一隻麻雀在馬路當中跳來蹦去，啄著地上的泥巴。

　　「貝克這人看來不怎麼精通園藝，」朱利安上校說。「瞧那些亂七八糟的灌木，長得比牆頭還高。早該好好修剪一下，截得矮一些。」他摺起地圖，把它放回衣袋。「虧他想得出，挑了個這麼個好地方來退休養老，」他說。「靠近公路，又縮在別人家的高樓下面。要是我才不幹呢。原先沒大興土木的時候，這地方恐怕還挺不錯的。不用說，就近一定有個出色的高爾夫球場。」

　　他安靜了一會，隨後打開車門，下車站在馬路上。「喂，德溫特，」他說，「你說現在進去怎麼樣？」

　　「可以啊，」邁克西姆說。

　　我們跨出汽車。費弗爾晃悠晃悠地朝我們走來。

　　「你們為什麼磨蹭了這老半天？臨陣畏縮了？」他說。

　　沒有答理他。我們沿著車道走到正門口，我們這伙人看上去一定很怪，不知怎麼會湊到一塊來的。我看到屋子那邊有個草地網球場，還聽到嘭、嘭的擊球聲。有個男孩的聲音在叫：「四十比十五，不是三十平。你這頭蠢驢，你不記得剛才球出界了？」

　　「他們的茶該喝完了吧，」朱利安上校說。

　　他猶豫了片刻，朝邁克西姆瞥了一眼，然後伸手去拉鈴。

　　屋裡什麼地方響起叮叮的鈴聲。過了好一陣子才有個年紀很輕的侍女前來開門。她看到來了這麼多人，吃了一驚。

　　「是貝克大夫家嗎？」朱利安上校說。

　　「是的，先生，請進來吧。」

　　她打開了門廳左邊的一扇門，我們魚貫而入。這兒大概是間夏天難得使用的客廳。牆上掛著一幅肖像，是個膚色黝黑、相貌平常的婦人。會不會是貝克太太，我想。椅子和沙發上的印花布套還是簇新的，閃閃發光。壁爐架上擺著幾張照片，照片上是兩個笑呵呵的圓臉盤男學生。靠近窗口的牆角裡，放著一架很大的收音機，從機子裡拖出幾根電線，另外還接有幾段天線。費弗爾細細端詳牆上的那幅畫像。朱利安上校走到空壁爐前站定。邁克西姆和我望著窗外。我看見樹下有張躺椅，還看見一個女人的後腦勺。網球場想必就在轉角附近。我聽見男孩們在大聲嚷嚷。一頭老態龍鍾的蘇格蘭㹴犬蹲在小徑中間搔癢。我們在屋子裡等了大約有五分鐘。我彷彿成了某個人的替身，來這座屋子是為了收募慈善捐款。此情此景和我以往的經歷毫無相似之處。我既無感觸，也不覺得痛苦。

　　這時，門開了，進來的人中等身材，長臉龐，尖下巴，紅裡泛黃的頭髮已開始花白，身上穿著法蘭絨褲子和深藍色的運動衫。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他說。他跟剛才的女僕一樣，看見來了這麼多人也露出幾分驚訝之色。「我不得不上樓去洗把臉。門鈴響時我正在打網球。請坐呀！」他朝著我說。我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靜觀等待。

　　「貝克大夫，我們這次貿然闖到府上，您一定覺得十分唐突，」朱利安上校說。「如此驚擾，我深感抱歉。我叫朱利安。這位是德溫特先生，德溫特夫人，還有費弗爾先生。您可能最近在報紙上見到過德溫特先生的名字。」

　　「哦，」貝克大夫說，「是的，是的。我想見到過吧。什麼驗屍、傳訊之類的事，是嗎？內人倒是全文看過。」

　　「陪審團裁決是自殺，」費弗爾走上前來說。「我說嘛，這完全不可能。德溫特夫人是我的表妹。我深知表妹的為人，她絕不會幹這種事的，況且她也沒有任何自殺的動機。我們要想打聽一下，就在她死的那天，她為什麼特地跑來找你。」

　　「你最好還是讓朱利安和我來談吧，」邁克西姆心平氣和地說。「貝克大夫根本搞不清楚你在說些什麼。」

　　邁克西姆朝大夫轉過臉去，大夫這時站在他們兩人中間，眉頭微皺，臉上剛露出的那一絲彬彬有禮的微笑，不自然地凝掛在嘴角上。「我前妻的表兄不滿意陪審團的裁決，」邁克西姆說。「我們今天專程上門拜訪，是因為在我妻子的約會錄裡發現了您的名字和您原來診所的電話號碼。她似乎預約要請您看病，到時也如約請您給看了，時間是兩點鐘，那是她生前在倫敦度過的最後一個下午。是否可以麻煩您幫我們查核一下。」

　　貝克大夫津津有味地聽著，可是等邁克西姆講完，他卻搖了搖頭。「非常抱歉，」他說，「我想你們可能搞錯了吧，要是真有這位病人，我應該記得德溫特這個名字。可是我有生以來從未給一位德溫特夫人看過病。」

　　朱利安上校掏出皮夾子，給大夫看了那張從約會錄裡撕下來的紙片。「瞧，這上面寫著，」他說，「貝克，兩點鐘。旁邊還打了個大叉叉，說明已如期赴約。這兒寫的是電話通訊地址：博物館區0488。」

　　貝克大夫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頁紙看。「這倒奇怪，確實很奇怪。是啊，你說的這個號碼一點不錯。」

　　「她請您看病時會不會用個假名呢？」朱利安上校問。

　　「哦，不錯，這倒有可能。或許她真是冒名來求診的。這自然相當罕見。我本人從來不鼓勵這種做法。如果病人以為可以用這種辦法對待我們醫生，這對我們診斷治病可沒有一點好處。」

　　「您存檔的病案裡是否會保留這次看病的紀錄？」朱利安上校說。「我知道，提出這種要求是不合醫務界成規的，但情況很特殊，我們覺得她那回約您給她看病，肯定和整個案情有點關係，肯定也關係到她隨後的──自殺。」

　　「被殺，」費弗爾說。

　　貝克大夫揚起眉毛，用詢問的眼光望著邁克西姆。「我沒想到事情會牽涉到這上頭去，」他平靜地說。「我當然能理解，我願意盡自己的力量幫助你們。要是各位不介意，就請稍等幾分鐘，我去查閱一下病歷卷宗。一年到頭，病人每次預約就診，都會登記入冊的，病人的病情也該有所記錄。這兒有煙，請你們自己拿了抽吧。我看喝雪利酒是不是嫌早著點？」

　　朱利安上校和邁克西姆搖頭婉辭。我覺得費弗爾似乎想要說什麼，可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貝克大夫已經離開了客廳。

　　「這人看來還算正派，」朱利安上校說。

　　「他為什麼不請咱們喝點威士忌蘇打？」費弗爾說。「我看是上著鎖藏起來了吧！我覺得這人並不怎麼樣。我再也不相信他會幫我們什麼忙。」

　　邁克西姆沉默不語。我能聽見球場那邊傳來的打網球的聲音。蘇格蘭㹴犬汪汪直叫。有個婦人大聲吆喝著讓狗安靜下來。眼下正是暑假。貝克剛才和孩子們一起打網球。我們打亂了他們的正常生活秩序。壁爐架上一只帶玻璃罩的金殼小鐘，發出急促而失脆的嘀嗒聲。一張畫有日內瓦湖風景的美術明信片斜靠在鐘上。貝克家有朋友在瑞士。

　　貝克大夫回到房間裡，雙手捧著一個大本子和病案盒。他把這兩樣東西捧到桌子上。「我把去年的記錄全拿來了，」他說。「自從我們搬家之後，我還沒有翻過這些記錄。你們知道，我是在六個月以前才歇業的。」他打開那個本子，一頁頁翻過去。我出神地望著。他當然會找到那次的記錄。現在不消一會兒，不消幾秒鐘就可以找到。「七號、八號、十號，」他喃喃地說，「這兒沒有。您是說十二號嗎？兩點鐘嗎？啊！」

　　我們幾個人一動也不動，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臉上。

　　「十二號兩點鐘，我給一位丹弗斯太太看過病，」他說。

　　「丹妮？見鬼，怎麼……」費弗爾剛開口，馬上被邁克西姆打斷。

　　「她填的當然不是真名，」他說。「打一開始這就是明擺著的。現在您還記得那次看病的具體經過嗎，貝克大夫？」

　　貝克大夫已在查閱病歷卷宗了，只見他將手指伸進標有字母D的卷宗袋，差不多一下子就找到了。他低頭朝自己的手跡飛快掃了一眼。「唔，」他不慌不忙地說，「對了，丹弗斯太太。我現在記起來了。」

　　「高䠷個兒。身段苗條，黑黑的臉蛋，非常漂亮，呃？」朱利安上校在一旁輕聲說。

　　「是的，」貝克大夫說。「是的。」

　　他把病歷看了一遍，然後放回病案盒。「當然，」他一面說，一面看著邁克西姆，「您總知道這是違反我們行業條規的囉？我們把病人看做來懺悔的教徒。不過尊夫人已經去世，我也完全明白情況很特殊。您想知道我能否對尊夫人自盡的動機提供些線索，是嗎？我想我能辦到。那個自稱是丹弗斯太太的婦人病得很重。」

　　他收住話頭，依次把我們一個一個打量過去。

　　「她的情況我記得很清楚，」他繼續說，眼光又落到病歷卷宗上。「她第一回來找我，是在你們提到的那個日期以前一個星期。她說了平時有哪些徵狀，我給她拍攝了幾張X光片。第二回是來看攝片結果的。這幾張片子不在這兒，不過我把詳細情況都記了下來。我記得當時她怎麼站在我的診療室裡，怎麼伸出手來接片子。『我想知道實情，』她說。『我不要聽不痛不癢的安慰話，也別和顏悅色地給我打氣。要是我不行了，盡可以直截了當對我明說。』」他頓了一下，又低頭朝病歷卷宗看了一眼。

　　我等呀，等呀。他為何不爽爽快快地把這件事了結，好讓我們快點走呢？我們為什麼非坐在這兒，眼巴巴望著他乾等不可？

　　「嗯，」他說，「她要了解真相，我也就對她實話實說。這對有些病人反倒更好些，閃爍其詞也不一定對他們有好處。這位丹弗斯太太，更確切地說，這位德溫特夫人，可不是那種聽了假話就信以為真的人。這一點諸位想必也清楚。她當時很沉得住氣，面無懼色。她說她自己也早有懷疑。說完，她付過診費就走了。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這位太太。」

　　他啪地一聲蓋上病案盒，又把本子合攏。「到那時為止，疼痛還不怎麼厲害，可是腫瘤已根深蒂固，」他說。「要不了三四個月的時間，她就得靠嗎啡來止痛了。動手術也完全無濟於事。這些我都對她直說了。那玩意兒根子扎得很深。遇上這種病症，誰也沒有辦法，只有打嗎啡，等著咽氣。」

　　在場的人誰也沒吱聲。那口小鐘在壁爐上嘀嗒嘀嗒走得好歡暢。男孩子在花園的球場裡打網球。一架飛機嗡嗡地飛過頭頂。

　　「從外表看，她當然是個完全健康的婦人，」他說。「我記得就是人太瘦了些，臉色也很蒼白，不過說來也真叫人遺憾，這正是眼下的時尚。要是病人單單就是人瘦，那也算不了什麼。問題在於疼痛會一星期一星期逐步加劇，就像我剛才對你們說的，不到四五個月的時間她就不得不靠嗎啡過日子了。記得從X光片上還看到，子宮有點畸形，也就是說，她永遠不可能生兒育女，不過這完全是另一碼事，跟這病沒有關係。」

　　我記得接著說話的是朱利安上校，他說了幾句「承蒙大夫撥冗相助，不勝感激」之類的客套話。「我們想打聽的，您全給我們說了，」他說。「如果我們有可能得到一份病情摘要報告，說不定會很有用處。

　　「當然，」貝克大夫說。「當然。」

　　大家都站了起來。我也從椅子上站起身。我跟貝克大夫握了握手。我們全都一一跟他握手。我們隨著他來到門廳。有個婦人從走廊另一側的房間裡探頭張望，一看見我們就立即縮了回去。樓上有人在洗澡，水聲嘩嘩。蘇格蘭㹴犬從花園裡走進屋來，開始嗅我的腳跟。

　　「我是把報告寄給您還是寄給德溫特先生？」貝克大夫說。

　　「也許我們根本就用不著，」朱利安上校說。「我現在想想還是不必給我們寄了。如有必要，請等德溫特或我的信。這是我的名片。」

　　「能為你們效勞，我很高興，」貝克大夫說。「我壓根兒就沒想到德溫特夫人跟丹弗斯太太會是同一個人。」

　　「那當然，您怎麼會想到呢，」朱利安上校說。

　　「你們現在大概是回倫敦吧？」

　　「是的，我想是的。」

　　「那麼，最方便的走法是，到郵筒那兒向左急拐，到了教堂那兒再向右轉。那以後就是直通倫敦的大道了。」

　　「謝謝。十分感謝。」

　　我們從屋裡出來，上了車道，朝我們的汽車走去。貝克大夫把蘇格蘭狗牽進屋子。我聽見關門的聲音。路的盡頭有個獨腳流浪藝人，這時開始搖動手搖風琴，奏起《皮卡蒂的玫瑰》這支曲子。

第二十七章

　　我們走到汽車旁邊站著。有好幾分鐘誰也沒有出聲。朱利安上校把煙盒遞過來，挨個向大家敬煙。費弗爾臉色灰白，看來方才的消息對他打擊不輕。我注意到他捏著火柴的手在不住地顫抖。那個流浪藝人停下手裡的風琴，手捧帽子，拄著拐杖朝我們走來。邁克西姆給了他兩個先令。接著，他又回到風琴旁，奏起另一支曲子。教堂大鳴鐘敲了六下。費弗爾開始說話了，臉上依然沒有一點兒血色，佯裝無所謂的口吻也掩不住內心的膽怯。他垂著眼睛沒朝誰望，只顧瞅著手裡的煙捲，同時還不住地在指縫間轉動著它。「有誰知道，」他說，「癌這玩意兒傳染不傳染？」

　　沒人答理他。朱利安上校聳聳肩。

　　「我做夢也沒想到過，」費弗爾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她瞞得好緊，甚至對丹妮也不透口風。這事他媽的實在駭人，是不是？誰也不會把這件事兒同蕾蓓卡聯繫在一起的。你們幾位想不想去喝一杯？這事兒我完全估計錯啦，錯了就承認，我可不在乎。癌症！哦，我的老天！」

　　他斜靠在汽車車身上，雙手遮住眼睛。「叫那個搖風琴的混蛋滾開，」他說。「那鬼聲音實在叫人受不了。」

　　「要是我們自己走開不更省事？」邁克西姆說。「你可開得了自己的車？要不就讓朱利安替你開？」

　　「讓我歇一會兒。」費弗爾咕噥著說。「我會恢復過來的。你不明白，這件事真他媽的像當頭一捧。」

　　「喂，看在上帝面上，振作起來，」朱利安上校說。「要是您想喝一杯，就回到屋裡向貝克要去。我想他一定知道怎麼治療驚厥症。別在大街上出洋相。」

　　「噢，你們神氣了，沒事了，」費弗爾站直身子，望著朱利安上校和邁克西姆。「你們再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邁克西姆現在佔了上風，不是嗎？而你則算是找到了蕾蓓卡自殺的動機。只要你開一下尊口，貝克就會分文不取把白紙黑字的證詞給你送上門來。由於出了這番力，你就可以每週到曼陀麗美餐一頓，沾沾自喜。不用說，邁克斯生下第一個娃娃還會請你當教父。」

　　「我們是不是上車走吧？」朱利安對邁克西姆說。「我們可以邊走邊作下一步的打算。」

　　邁克西姆打開車門，朱利安上校鑽了進去。我在前面的老位子上坐定。費弗爾仍然靠在他那輛車的車身上，沒有動彈。「奉勸你還是直接回你的住處，上床去睡一覺，」朱利安上校不客氣地說。「開車時慢著點，要不然，你會發現自己因撞死了人而坐班房的。以後你我再不會見面了，所以還是趁現在提醒你一句：我作為一個行政官，手裡還有那麼點權力。你要是以後再在克里斯或者本地區露面，就會嘗到那點權力的厲害。敲詐勒索可不是什麼好行當，費弗爾先生。我們這一帶的人知道該怎麼對付訛詐，儘管在你看來這或許有點新鮮。」

　　費弗爾的目光緊緊盯著邁克西姆。他的臉色已不像剛才那樣灰白。嘴角又浮起那種眼熟的、叫人討厭的微笑。「不錯，這次你交了好運，邁克斯，是嗎？」他慢悠悠地說。「你以為你贏了，是不？要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再說我也不會放過你的，不過是以另外一種方式……」

　　邁克西姆一邊把車發動起來，一邊問：「你還有什麼別的要說嗎？要是有話，最好還是趁現在說。」

　　「不，」費弗爾說。「沒什麼要說了，我不想耽擱你們。請便吧。」他退到人行道上，嘴角仍掛著那絲隱笑。汽車開動了，在拐彎時，我回頭一望，看見他站在原地盯著我們瞧。他朝我們揮揮手，還哈哈笑著。

　　汽車向前疾駛，大家都沉默著。過了一會兒，利朱安上校才開口說話：「他已經沒門啦。他那麼笑著揮手，無非是虛張聲勢的花招。這些傢伙全是一路貨。他現在沒有一丁點兒可以起訴的理由。貝克的證詞足以駁得他啞口無言。」

　　邁克西姆沒作聲。我打眼角瞅了他一眼，看不出他臉上有什麼表示。「我始終覺得，解決問題的關鍵就在貝克身上，」朱利安上校說。「那麼偷偷摸摸地約大夫看病，甚至對丹弗斯太太也要瞞著。你瞧，她自己也早有懷疑，知道自己得了什麼暗疾。當然，這是種可怕的毛病，非常可怕，足以讓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嚇昏頭。」

　　汽車沿著筆直的公路繼續向前。電線杆、長途汽車、敞篷賽車、相互間隔一定距離的帶新闢花園的小型別墅，在我眼前紛紛閃過，在我腦子裡交織成一幅幅畢生難忘的圖案。

　　「我看你從來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吧，德溫特？」朱利安上校說。

　　「沒有，」邁克西姆說。「沒有想到。」

　　「當然囉，有些人對這東西懷有一種病態的恐懼，」朱利安上校說。「尤其是婦女。你妻子想必就是這樣。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這個。她沒有勇氣面對病痛的折磨。不管怎麼說，她總算免受了那一番活罪。」

　　「哦，」邁克西姆說。

　　「我想，假使我在克里斯和郡裡悄悄放點風，就說倫敦有位醫生為我們提供了她自殺的動機，這不至於有什麼壞處吧，」朱利安上校說。「無非是防個萬一，免得別人說閒話。你知道，世上的事兒很難說。有時候人就是那麼古怪。要是讓他們知道德溫特夫人當時得了癌症，說不定你倆的處境會好得多。」

　　「哦，」邁克西姆說，「是的，我明白。」

　　「說來真有點莫名其妙，也叫人惱火，」朱利安上校慢條斯理地說，「稍微有點什麼事，就會在鄉下慢慢傳開，搞得沸沸揚揚。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不幸的是實際情況偏偏就是這樣。我並不是說，我預料這事兒會引起什麼風波。不過還是防患於未然的好。對一般人來說，只要一抓到機會，就會捕風捉影地編造出一些最離奇的謠言來。」

　　「哦，」邁克西姆說。

　　「你和克勞利當然可以管住曼陀麗以及莊園上的人，不讓他們胡說八道；克里斯那兒，我有辦法對付。我還要關照一下我女兒。她同一大群年輕人過從甚密，而這些人正是說謊傳謠的好手。我想報紙大概不會再來糾纏你們了，這倒是件好事。過一兩天你就會發現報上不再提這件事啦！」

　　「哦，」邁克西姆說。

　　汽車穿過北郊，重又來到芬奇利和漢普斯特德。

　　「六點半了，」朱利安上校說。「你們打算怎麼樣？我有個妹妹住在聖約翰園林。我想對她來次突然襲擊，在她那兒叨擾一頓晚飯，然後從帕丁頓車站搭末班車回去。我知道她這一星期都待在家裡。我相信她見到你們兩位一定也很高興。」

　　邁克西姆猶豫地看了我一眼。「多謝你盛情相邀，」他說。「不過，我想我們還是趕自己的路吧。我得給弗蘭克掛個電話，還有這樣那樣的一些事情要辦。我想我們還是找個什麼地方隨便吃點什麼，然後再啟程趕路，途中找個小客店過夜。我想我們就準備這麼辦。」

　　「當然，」朱利安上校說，「我完全理解。你可以把我送到我妹妹的住處嗎？就在愛文紐路的一個拐角上。」

　　我們來到他妹妹那幢屋子面前，邁克西姆在離大門幾步遠的地方停車。「你今天為我們勞累奔走，」他說，「真不知該怎麼感謝你才好。我不說你也知道我心裡的感情。」

　　「親愛的朋友，」朱利安上校說，「我很樂意為你效勞。要是我們早知道貝克所了解的情況，當然就不會有這麼一番奔波了。不過，現在也不必再把這事兒擱在心上。你得把這件事當作生活中一段極不愉快、極為不幸的插曲，忘個乾淨。我敢肯定，費弗爾今後不會再來找你的麻煩。如果他再來，我希望你能馬上告訴我。我知道怎麼對付他。」他鑽出汽車，隨手撿起外衣和地圖。「要是我處在你們的地位，」他嘴上這麼說，眼光卻不直接對著我們，「倒是有意離開一段時間。短期休假一次。或許到國外走一遭。」

　　我們倆沒有接口。朱利安上校胡亂摺疊著手裡的地圖。「每年這時候，瑞士是個遊覽的好地方，」他說。「我記得，有一次我女兒過假期，我們一家上那兒去休息，玩得痛快極了。在那兒散步，令人心曠神怡。」他躊躇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到時候冒出某些小小的麻煩倒也不是絕對沒有可能，」他說。「我不是說費弗爾會鑽出來作梗，而是怕本地有人說閒話。誰也摸不準這一陣泰勃都對別人說些什麼，翻來覆去嘮叨些什麼來著。當然啦，全是無稽之談。可你也知道那句老話，對不？眼不見心不想。被議論的對象不在眼前，流言蜚語就會隨之絕跡。這就是世道常情。」

　　他站著檢點自己的隨身用品。「我想沒丟下什麼吧。地圖，眼鏡，手杖，外衣。齊啦。好吧，二位再見。別過分疲勞。今天真是有夠受的。」

　　他走進大門，步上台階。我看見有個婦人走到窗前，朝來客微笑著招手。我們的汽車向前駛去，到路口拐了個彎。我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現在又剩下我們兩個了，心頭的重負業已卸去，真有一種幾乎無法消受的輕鬆之感，好似膿腫一下子穿了頭。邁克西姆沉默不語。我覺得他的手按在我手上。我們在車水馬龍中穿行，可是我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我只聽見公共汽車駛過時發出的隆隆聲，出租汽車喇叭的嘟嘟聲，這是倫敦市內無法規避、永不停息的喧囂，但我不屬於這個嘈雜的世界。我在另一片清涼、安寧、沉寂的樂土之上休憩。沒有什麼再能傷害我們。我們已經安然度過了險關。

　　待到邁克西姆停車，我才張開眼睛，坐直身子。我們停在索霍區的一條小街上，對面是一家小飯店，像這樣的小飯店這兒街上比比皆是。我頭昏眼花，茫然無措地四下張望。

　　「你累了，」邁克西姆簡短地說。「又餓又累，一步也走不動啦。吃些東西，精神會提起來的。我也是。我們這就進去弄點吃的。我也可以給弗蘭克掛個電話。」

　　我們走出汽車。店裡幽暗而涼爽，除了老板、一個侍者和櫃台後面的一個姑娘外，空無一人。我們朝角落裡的一張餐桌走去。邁克西姆開始點飯菜。「難怪費弗爾想喝酒，」他說。「我也想喝一杯。你也需要喝點。就來點白蘭地吧。」

　　老板是個胖子，臉上笑容可掬。他給我們拿來幾個裝在紙袋裡的長條子薄麵包卷，麵包烘得到家，又鬆又脆。我拿起一片，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我的白蘭地蘇打酒味和潤，喝下去周身發熱，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意。

　　「吃完了飯，我們從從容容地趕路，用不著那麼匆忙了，」邁克西姆說。「晚上天氣也會涼爽些。沿途我們可以找個宿夜的地方。明天一早再繼續趕路，回曼陀麗去。」

　　「好的，」我說。

　　「你當真不願到朱利安妹妹家吃晚飯，然後搭末班車回家？」

　　「不。」

　　邁克西姆喝完了酒。他那雙眼睛這時看上去顯得特別大，眼眶四周圍了一圈陰影，那陰影在蒼白面容的襯托下益發顯得濃黑。

　　「依你看，」他說，「朱利安猜透了幾分真情？」

　　我的目光越過玻璃杯口端詳著他。我沒有作聲。

　　「他知道的，」邁克西姆慢慢地說。「他當然知道。」

　　「即使他知道，」我說，「也絕不會聲張開去。不會，絕不會。」

　　「是的，」邁克西姆說。「是的。」

　　他又向老板要了杯酒。我們就在這幽暗的角落裡靜靜坐著，享受這一刻的安逸。

　　「我相信，」邁克西姆說，「蕾蓓卡對我撒謊是有算計的，這是她最後玩弄的騙人絕招。她故意引我動手殺了她。而事情的全部後果，她都已預見到了，所以她才那麼縱聲大笑，臨死前還站在那兒笑。」

　　我沒有作聲，只顧埋頭喝我的白蘭地蘇打。一切全過去了，一切都已了結。這事再也沒什麼大不了，邁克西姆再也不必為此臉色發白，惴惴不安。

　　「這是她最後一次的惡作劇，」邁克西姆說。「也是手段最高明的一次。甚至到現在，我也不能確定她是不是終究得勝了。」

　　「你說到哪兒去啦？她怎麼可能得勝呢？」我說。

　　「我也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他一口喝下第二杯酒，然後從桌旁站起。「我這就去給弗蘭克打電話，」他說。

　　我在角落裡坐著，一會兒侍者給我端來一盤海味。那是盤龍蝦，熱氣騰騰，色香味俱佳。我也喝了第二杯白蘭地蘇打。就這麼坐在那小店裡，什麼也不必放在心上，真讓我感到舒服安適。我朝侍者微微一笑。不知怎麼地，我忽然操起法語，要他再來點麵包。小店裡的氣氛安寧、愉快、友好。邁克西姆和我總算在一起了。一切都已過去了。一切都已了結。蕾蓓卡死了。蕾蓓卡再也無法來傷害我們。正像邁克西姆斯說，她耍了最後一次的惡作劇，現在可再也不能捉弄我們了。隔了十分鐘，邁克西姆回到餐桌邊。

　　「怎麼樣，」我問，聲音聽上去飄忽而遙遠，「弗蘭克怎麼樣？」

　　「弗蘭克沒什麼，」邁克西姆說。「他在辦事處裡，從四點鐘就一直在等我的電話。我把經過情況對他說了。他很高興，像是鬆了口氣。」

　　「哦，」我說。

　　「不過出了件事，」邁克西姆慢騰騰地說，眉頭又皺了起來。「他說丹弗斯太太突然不辭而別。她走了，失蹤了。她對誰也沒說什麼，一整天像是都在忙著收拾行李，把自己房裡的東西搬了個空。四點鐘光景，車站來人替她搬運箱子。弗里思打電話給弗蘭克報告了這情況，弗蘭克要弗里思轉告丹弗斯太太，讓她上辦事處去一次。他等了好久，可她一直沒去。就在我打電話前十分鐘，弗里思又打電話給弗蘭克，說是曾有人給丹弗斯太太掛了個長途電話，是他給轉過去並由她在自己房裡接聽的。這大概是在六點十分左右。到了六點三刻，弗里思去敲她房門，走進去一看已是人去樓空，她的臥室也是空空如也。他們四出尋找，可就是不見她的蹤影。她大概走了。她出屋子後一定是直穿樹林而去的。她根本沒有打莊園門口那兒經過。」

　　「這豈不是件好事？」我說。「免去我們不少麻煩。我們反正遲早得把她打發走。我相信，對這件事她也猜到了幾分。昨晚上她的臉部表情真怕人。剛才來的路上，我就一直在車子裡想著她那表情。」

　　「事情有點不對頭，」邁克西姆說。「有點不妙。」

　　「她已經山窮水盡啦，」我爭辯說。「如果她走了，豈不更好。給她打電話的肯定是費弗爾。他一定把貝克的情況對她說了。他也會把朱利安上校的話告訴她的。朱利安上校說了，要是他們再敢來敲詐，就讓我們告訴他。量他們也不敢。他們不會這麼幹的，風險太大啦。」

　　「我倒不是擔心他們再來敲詐，」邁克西姆說。

　　「他們還能施展什麼別的花招呢？」我說。「我們該聽從朱利安上校的勸告，不要再去想它。一切都過去了，親愛的，一切都已了結。我們應當跪下感謝上帝，總算讓這件事結束了。」

　　邁克西姆沒有應答，雙眼直瞪著發楞。

　　「你的龍蝦要涼了，」我說。「快吃吧，親愛的。吃下去提提精神。你肚子裡要填些東西。你累了。」我的這些話都是他剛才對我說過的。我覺得自己這會兒來了精神，體力也恢復了。現在是我在照料他。他困乏倦怠，面容蒼白。我則已從虛弱和疲勞中恢復過來，現在反倒是他在那兒受著這件事情餘波的折磨。這只是因為他又餓又累的緣故。其實，還有什麼要牽揚掛肚的呢？丹弗斯太太走了。我們也該為此感謝上蒼。一切竟讓我們這麼順順當當地對付過去了，真是諸事順遂。「快把龍蝦吃了，」我說。

　　日後人們可得對我刮目相看。我不會再在僕人面前拘謹怕羞，窘態畢露。丹弗斯太太走了，我要慢慢學會操持家政。我還要到廚房裡去見見廚子。僕人都會喜歡我，敬重我，要不了多久，全會按著我的意思辦事，就好像丹弗斯太太從來沒掌過發號施令的大權。對莊園的事務我也要逐步熟悉起來。我可以請弗蘭克給我詳詳細細講解。我相信弗蘭克是喜歡我的。我也喜歡他。我要親自過問莊園事務，了解經營管理的情況：大家在農莊上幹些什麼；地裡的活計又是怎樣安排的。也許我也會親自動手搞點園藝，到時候，我要讓花園稍稍變變樣。晨室窗前那一塊豎在森林之神塑像的小方草坪，我就不大喜歡。得把那尊森林之神請出去。有成堆的事情可以讓我一點一點地去做。人們上我們這兒來作客或小住，我也不在乎。為他們佈置住房，擺設鮮花和書籍，準備菜肴，也自有一番樂趣。我們還會有孩子。我們一定會有孩子。

　　我突然聽見邁克西姆說：「你吃完了嗎？我不想吃什麼了。」他又朝小店老板吩咐了一句：「再來杯咖啡，特濃的清咖啡。請把帳單開出來。」

　　我不明白為什麼這麼急著要走。小飯館裡很舒適，又沒有什麼急事等著我們去處理。我真喜歡這麼坐著，頭靠在沙發背上，悠然閒適，如痴似醉地籌劃著將來的日子。我可以久久地這麼坐下去。

　　我隨著邁克西姆走出飯館，步履有點踉蹌，還打著呵欠。「聽著，」等我們走到人行道上，他對我說，「如果我把你安頓在後座裡，再給你蓋上毛毯，你是不是可以湊合著在車裡睡一覺？那兒有靠墊，還有我的上衣。」

　　「我們不是要找個地方過夜嗎？」我茫然地說。「途中隨便找個旅館。」

　　「這我知道，」他說。「可我現在覺得今晚非趕回去不可。你總不至於不能在後座裡過一夜吧？」

　　「可以啊，」我沒有把握地說。「我想可以吧。」

　　「現在七點三刻，如果我們此刻起程，兩點半以前就可以到家，」他說。「路上行人車輛不會很多。」

　　「你會累壞的，」我說。「完全累垮的。」

　　「不，」他搖了搖頭。「我沒關係。我要趕回去。情況有點不對頭。是的，情況不妙。我一定要趕回去。」

　　他神情焦灼，臉色異樣。他拉開車門，動手在後座鋪放毛毯和靠墊。

　　「會出什麼事？」我問。「真是奇怪，現在一切都過去了，為什麼還這麼煩惱不安。我真不明白。」

　　他沒有答話。我爬進汽車，在後座上躺下，兩腿蜷縮在身子下面。他替我蓋上毯子。這樣倒也很舒服，比我想像的舒服多了。我把靠墊塞在頭底下。

　　「可以嗎？」他說。「你覺得還可以湊合嗎？」

　　「可以，」我微笑著說。「我現在很好。會睡著的。我也不想在路上耽擱了。還是這樣早點趕到家的好。待我們趕到曼陀麗，離天亮還有好大一會工夫呢。」

　　他跨進前座車門，發動引擎。我闔上眼皮。汽車向前駛去，我感到身子底下的彈簧在微微跳動。我把臉緊貼著靠墊。汽車平穩而有節奏地顛動著，我思想的脈博也合著這種節拍跳動。我一闔上眼睛，就有無數的影像在我眼前映現──見到過的、經歷過的、還有已被遺忘的件件往事，紛亂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莫名其妙的圖像：范．霍珀夫人帽子上的鳥羽，弗蘭克餐室裡硬邦邦的直靠背椅子，曼陀麗西廂的大窗，化裝舞會上那位春風滿面的太太所穿的肉色衣裙，行走在蒙特卡洛附近公路的一位農家女。

　　有時，我看到杰斯珀在草坪上追逐蝴蝶；有時，我又看到貝克大夫家那頭蘇格蘭㹴犬蹲在躺椅旁搔耳朵；一會兒是今天給我們指點大夫住宅的那個郵差；一會兒又是克拉麗絲的母親，她在後客廳裡擦抹椅子請我坐下。貝恩衝著我傻笑，雙手捧著海螺；主教夫人問我是否有意留下用茶。我彷彿觸到自己床上清涼舒適的被單，又像踏上了海灣處砂礫地上的圓卵石。我彷彿聞到林中羊齒、濕苔蘚以及枯殘杜鵑花散發出來的氣味。我墜入時斷時續的迷糊狀態之中，不時又驀地驚醒，意識到自己是蜷縮在咫尺車座之內，還看到前座上邁克西姆的背影。剛才暮色蒼茫。此時已是夜色沉沉。來往車輛的車燈打在路面上，路旁村落裡的農舍已拉上窗帘，裡面透出點點燈火。我不時稍稍挪動一下身子，仰面朝天；隨後又昏昏睡去。

　　浮現在我眼前的曼陀麗屋內的樓梯，丹弗斯太太身穿黑衣站在樓梯頂端，正等我走上去。可是等我爬上樓梯，她卻從拱門底下一步步向後退，轉眼不見了。我四下找尋，卻不見她的蹤影。忽然，她的頭從一扇黑洞洞的房門裡伸出來盯著我看。我失聲呼叫，她一晃又不見了。

　　「什麼時候了？」我大聲問。「什麼時候了？」

　　邁克西姆掉過頭來。在漆黑的車子裡，他那張臉越發顯得蒼白，如同幽靈一般。「十一點半，」他說。「我們已經趕完了一半路程，設法再睡一會。」

　　「我口渴，」我說。

　　到了下一個小鎮，他停下車。汽車維修站的工人說他老婆還沒有上床，可以給我們燒點茶。我們走出汽車，站在維修站裡。我伸伸腿，跺跺腳，給發麻的四肢活活血。邁克西姆抽了一支煙。寒意侵人。維修站的門開著，冷風颼颼地吹進來；鐵皮屋頂在風中軋軋作響。我渾身哆嗦，趕緊將上衣鈕扣扣緊。

　　「是啊，今兒晚上冷得夠嗆，」維修站工人一面搖著油泵，一面說。「今天下午天氣好像突然變了。今年夏天的最後一陣熱浪過去了。要不了多久，我們就得考慮烤火啦。」

　　「倫敦市裡還真熱，」我說。

　　「是嗎？」他說。「唔，他們那兒總是熱天大熱，冷天奇冷，不是嗎？而我們這兒，臨到颳風下雨總是首當其衝。天亮以前，海岸那兒就要起大風了。」

　　他老婆給我們拿來了茶。茶水有股焦苦味，不過喝下去熱乎乎的，挺舒服。我貪婪地喝著，心裡很感激。邁克西姆已經在看錶了。

　　「我們得走了，」他說。「差十分十二點。」我依依不捨地離開維修站這個避風的好去處。寒風颳在我面頰上。星斗滿天，夜空裡還飄著幾絲雲影。

　　「是呀，」維修站工人說，「今年的夏天就這麼過了。」

　　我重新爬進汽車，鑽到毯子底下。汽車繼續向前駛去。我閉上眼睛，眼前出現了那個裝了條木頭假腿的搖風琴的流浪藝人。那支《皮卡蒂的玫瑰》的曲子，合著汽車的顛簸節奏，在我腦中縈繞迴旋。彷彿弗里思和羅伯特端著茶走進藏書室來；莊園看門人的老婆朝我匆匆一點頭，就忙著招呼她孩子進屋去。我看見海灣小屋裡的遊艇模型，還有蒙在那上面的一層細塵。我看見小桅杆上掛滿蜘蛛網，聽到屋頂上的淅瀝雨聲和大海的濤聲。恍惚中，我想到幸福谷去，幸福谷卻無處可尋。四周密林層層，幸福谷已不復存在。只見樹影森森，蕨叢遍地。貓頭鷹發出淒唳悲嗚。月亮在曼陀麗窗戶上輝閃。花園裡長滿蕁麻，足有十英尺、二十英尺之高。

　　「邁克西姆！」我叫起來。「邁克西姆！」

　　「嗯，」他說。「別怕。我在這兒。」

　　「一個夢，」我說。「我做了個夢。」

　　「什麼夢？」他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重又墮入動蕩紊亂的夢的深淵。我像是在晨室裡寫信，準備發送請柬。我握著一支粗杆黑墨水筆，一封一封寫個沒完。可是等我朝那些寫好的請柬仔細一看，卻發現上面的筆跡全然不是我那手方體小字，而是一種細長斜體字，筆劃奇特地向上聳起。我把請柬從吸墨紙台旁推開，把它們藏起。我站起身，走到鏡子前，鏡子裡有張臉正盯著我望，那不是我自己的臉，而是一張極其蒼白、極其俏麗的臉蛋，周圍襯著烏雲般的柔髮。那雙眼睛瞇縫著，露出笑意。那兩片嘴唇慢慢張開。鏡子裡的臉回瞪了我一眼，大笑起來。接著，我又看見她坐在自己臥室梳妝台前的椅子上，邁克西姆在替她梳理頭髮。他把她的頭髮握在手裡，一面梳理，一面慢慢把它編成一股又粗又長的辮子。辮子像條蛇似地扭動起來，他用雙手將它抓住，隨後一邊朝蕾蓓卡微笑，一邊往自己的頸脖上繞。

　　「不行，」我大聲尖叫。「不行，不行。我們一定得去瑞士。朱利安上校說過，我們一定得去瑞士。」

　　我感到邁克西姆的手按在我臉上。「怎麼啦？」他說。「怎麼回事？」

　　我坐起身子，掠開披散在面頰上的頭髮。

　　「我睡不著，」我說。「沒法睡了。」

　　「你一直在睡，」他說。「已經睡了兩個小時。現在是兩點一刻。離蘭因鎮只有四英哩了。」

　　寒氣更加逼人。我在漆黑一團的汽車裡直打哆嗦。

　　「讓我坐到你身邊來，」我說。「三點鐘以前我們就可以到家。」

　　我翻過椅背，坐在他身旁，透過擋風玻璃凝望著前方。我把手擱在他膝上。我的上下牙齒在不住地格格打戰。

　　「冷吧，」他說。

　　「是的，」我說。

　　我們面前是起伏的群山，一會兒隆起，一會兒下沉，一會又再度隆起。四周夜色深沉。星星已經隱去。

　　「你說幾點啦？」我問。

　　「兩點二十分，」他說。

　　「奇怪，」我說。「瞧那兒，那些山頭後邊，天色像是正在破曉。不過這不可能。時間還早。」

　　「方向不對，」他說。「那是西面。」

　　「這我知道，」我說。「真怪，不是嗎？」

　　他沒有回答，我繼續注視著夜空，而就在我凝目遠眺的同時，天際似乎益發明亮了，就像抹染著日出時射出的第一束火紅霞光。那霞光漸漸地向整個天空撒開。

　　「只有在冬天才看得到北極光，是嗎？」我說。「夏天看不到吧？」

　　「那不是北極光，」他說。「那是曼陀麗。」

　　我朝他瞥了一眼，看清了他的臉，看清了他的眼睛。

　　「邁克西姆，」我說。「邁克西姆，怎麼回事？」

　　他加快車速，全速疾駛。汽車翻上前面的那座山頭，我們看見蘭因就躺在我們腳下的一片凹地裡。我們的左方是一條銀帶似的大河，河面逐漸開闊，向六英哩外克里斯處的河口伸展開去。通往曼陀麗的大路展現在我們眼前。今夜沒有月光。我們頭頂上的夜空漆黑一片，可是貼近地平線那兒的天幕卻全然不是那樣。那兒一片猩紅，就像鮮血在四下飛濺。火炭灰隨著鹹澀的海風朝我們這兒飄來。

譯後記

　　英國女作家達夫妮．杜．穆里埃（Daphne du Maurier 1907─1990）生前曾是英國皇家文學會會員，寫過十七部長篇小說以及幾十種其他體裁的文學作品，一九六九年被授予大英帝國貴婦勛章。她厭惡城市生活，長期住在英國西南部大西洋沿岸的康沃爾郡，她的不少作品即以此都的社會習俗與風土人情為主題或背景，故有「康沃爾小說」之稱。

　　達夫妮．杜．穆里埃受十九世紀以神秘、恐怖等為主要特點的哥特派小說影響較深，同時亦曾研究並刻仿勃朗特姐妹的小說創作手法，因此，「康沃爾小說」大多情節比較曲折，人物（特別是女主人公）刻畫比較細膩，在渲染神秘氣氛的同時，夾雜著帶有宿命論色彩的感傷主義。

　　《蝴蝶夢》原名《蕾蓓卡》，是達夫妮．杜．穆里埃的成名作，發表於一九三八年，已被譯成二十多種文字，再版重印四十多次，並被改編搬上銀幕，由擅長飾演莎士比亞筆下角色的名演員勞輪斯．奧利維爾爵士主演男主角。該片上映以來久盛不衰。

　　達夫妮．杜．穆里埃在本書中成功地塑造了一個頗富神秘色彩的女性蕾蓓卡的形象，此人於小說開始時即已死去，除在倒敘段落中被間接提到外，從未在書中出現，但卻時時處處音容宛在，並能通過其忠僕、情夫等繼續控制曼陀麗莊園，直至最後將這個莊園燒毀。小說中另一女性，即以故事敘述者身分出現的第一人稱，雖是喜怒哀樂俱全的活人，實際上卻處處起著烘托蕾蓓卡的作用，作者這種以「實有」陪襯「虛無」的手法頗為別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通過刻畫蕾蓓卡那種放浪形骸之外的腐化生活，以及她與德溫特的畸形婚姻，對英國上層社會中的享樂至上、爾虞我詐、窮奢極侈、勢利偽善等現象作了生動的揭露。作者還通過情景交融的手法比較成功地渲染了兩種氣氛：一方面是纏綿悱惻的懷鄉憶舊，另一方面是陰森壓抑的絕望恐怖。這雙重氣氛互相交疊滲透，加之全書懸念不斷，使本書成為一部多年暢銷不衰的浪漫主義小說。但在這部作品中也反映了作者某些不足之處，如作品反映的生活面比較狹窄，若干描寫景色的段落有點拖沓，且時有重覆等等。

　　（全書完）